神怨佛痴-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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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岳勉强举手一揖，却没有下跪。

武宗笑道：“这位侠士名叫郭子岳，与朕那爱妃还沾点亲戚，朕在终南山宗圣观中是见过的。不过，他那时和先生打得昏天黑地，如今先生又为何要替他引荐？”

赵归真道：“臣在二十年前无意间杀了郭大侠的父亲，是为臣道输理。臣道已和郭大侠化干戈为玉帛。求皇上赐座郭大侠。”郭子岳冷声道：“赵归真，我可没有同意不报杀父之仇。我是随罗浮仙人进宫来听讲三宝来历的。你且去你的座位上坐下，在下可不领你的情！”

举座一听，顿时哗然。和尚高兴，道士愤怒，群臣却为他这领情却无礼的举动所激怒，只仇士良含笑不语。

众人正哗然间，武宗道：“郭大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朕的道术传度师赵仙长，对你如此礼贤下士，你却如此倨傲，未免有失高人气度吧！”

仇士良见郭子岳双眉上竖，知道他要顶撞武宗，连忙起身道：“启奏陛下，这位郭大侠，原来在五坊衙中当过几天上宾，臣对他甚为了解。郭大侠恩怨分明，受了五坊神鹞之恩甚且割股相谢。赵道长对他礼贤下士，含有收买之意，也怪不得郭大侠不愿接受。求陛下赐郭大侠共饮！”

武宗到了此时，也不能不卖仇士良一个面子了。他道：“赐坐。”

仇士良立即接口吩咐道：“请将郭大侠的座位置于我的旁边。”

仇士良因拥武宗有功，在武宗在位的头二年间，真是权倾朝野。武宗若不赐座，恐怕仇士良也要喝令赐座了。他更让郭子岳坐于他的旁边，更是心存结纳，却也给足了郭子岳面子。

郭子岳道：“在下有佛门前辈在此，不敢有僭。望皇上与仇大人准在下坐于文安公主之后。”

武宗道：“如此也好。”这句话说完，武宗立即便转了话题以掩饰心中的不快。他问轩辕集道：“罗浮仙人，刚才朕正要与你共饮一杯，你却一眨眼就不见了。你到哪里去了？”

“贫道去骊山唤赵道友与郭大侠去了。”

武宗惊道：“什么？前后仅仅半个时辰你怎可能去骊山打个来回？那可是一百多里路呀！”

轩辕集笑道：“老道这不是回来谢饮了么？”

二人对饮一杯，武宗尚是满脸狐疑。

李德裕道：“启奏陛下，传说罗浮仙人乃当今天下第一高人，高寿已有二百余岁，几与大唐帝国同龄。如今国泰民安，国外慑于帝威，纷纷献宝天朝。风松石便是稀世宝物。偌大一座麟德殿，有一风松石摆于殿中，竟如百块巨冰镇热一般。罗浮仙人称他知道三宝来历，如今正好讲来，为陛下助饮。”

武宗道：“既然罗浮仙人约了大家前来共饮，自然是要讲的。

不过朕自小便好神仙法术，罗浮仙人又被传说为天下第一高人，请仙长先施几个神仙法术，让朕开开眼界。”

轩辕集道：“老不死的哪有什么法术？老不死的是一只大酒桶，请陛下先赐御酒四坛，让老不死的垫了底再说。”

“仙长要大坛还是中坛或小坛？”

“中坛可是十二斤装者？”

“然也。”

“那就先喝四个中坛垫底吧！”

武宗立即吩咐：“上酒。”

古人好饮，尤其崇敬善饮者。能饮数升者已是海量了，如今轩辕集声称先饮十二斤装的四坛，即四十八斤，而且只是垫底，刹时间满座皆惊——当然有人不惊，道佛高人就不惊，仇士良也不惊，因为仇士良早在以前就见识过轩辕集的海量。

太监抱过去四坛酒，依次放在轩辕集的身边。酒坛刚放好，从酒坛内便陡然冒出四股酒柱。酒柱冲破了泥封，如喷泉一般冲起三尺多高，弯了下去，直射入轩辕集的口中。

武宗素性豪爽好玩，但以前从未见过这等饮法。如今见酒从坛中自己喷出，四股喷柱形的酒汇为一股，被轩辕集饮入口中，不禁失声问道：“请问赵仙长，这是什么法术？”

赵归真道：“这只是一点隔空御气的小法术。请陛下令人为罗浮仙人准备一只大盆。”

“用大盆干什么？”

“这酒喝进罗浮仙人腹中后，沾了仙气，会再从罗浮仙人的头发中流出来还入盆中，有了包治百病的功效。后宫中有病的公公，宫女，侍卫，服上一盅，病情顿时好转。”

武宗大喜：“来人，大银盆侍候。”

太监立即抬进一只大银盆，置于轩辕集前面。轩辕集喝完酒，巴巴嘴唇，深吸一口气，他头上那斗笠般盘好的发髻，陡然间散开，那一丈五尺长的头发，如刺猥二般齐齐竖起，然后慢慢弯下来，发梢悬空吊在大银盆上空。

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三个道人齐声喝道：“出！”

三人唱声一罢，从轩辕集的头发梢上，汩汩流下了一道酒泉，流入大银盆中，刹那间，整个麟德殿中，溢满了一种天地间从未有人闻过的异香。

武宗大声喝采：“好！”

片刻间，轩辕集喝进腹中去的四大坛酒，从轩辕集的长头发梢中，又重新流回了那个大银盆中。

武宗道：“这治病的酒，朕倒想先喝上一盅。”

赵归真忙道：“启奏陛下，陛下至尊之身，当无病痛。纵有病痛，也当由臣道以洁净祥和之仙气为陛下调理。罗浮仙人大约有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虽是仙体，却实在玩世不恭，求陛下将这些酒赐予宫中人喝吧！”

武宗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来人，把酒抬出去任宫人自饮！”

轩辕集收回长发，头一摆，头发重结于脑后，他望着赵归真道：“你这道童儿，老道就是千年不洗澡，也比你干净。”赵归真笑道：“是！仙人骂得极是。晚辈先喝一盅盆中之酒以敬仙人。”

轩辕集的存在本身，对道佛相争就起着一种举足轻重的制约作用，赵归真又怎敢得罪他呢？赵归真说着，他面前的酒樽自动飞起，在盆中盛了酒后，又自己飞回桌前，赵归真接盅一饮而尽道：“谢仙人赐酒！”这时，武宗又喝采一声：“好！”

郭子岳在那边冷笑了几声。

武宗道：“郭大侠何以冷笑？”

郭子岳道：“陛下乃天朝皇帝，当学治国平天下、安百姓富庶民之策，为何却对道士的江湖伎俩如此好兴？岂不误了你治理朝政？”

“你称这仙术是江湖伎俩？”

“正是。这不过是一种气功罢了！”

“大侠会吗？何不也露两手让大家开开眼界如何？”

郭子岳一口回绝：“在下不会！”

邓元超冷笑道：“郭大侠乃当今五大地仙之一，怎会没有几手御气功夫？分明是没将当今皇上放在眼中了！”

郭子岳冷笑道：“人不求人一般高。在下为什么要媚上？”

刘玄靖道：“郭大侠口中说人不求人一般高，不必媚上。可大侠此时所坐便是王土，所食便是王禄，还怎能再称人不求人？”

郭子岳冷笑道：“在下食了王禄吗？在下坐了王土吗？”

说话声中，郭子岳面前的桌子轻轻飘开，众人顿时看见，郭子岳整个身子离地悬空一尺，凌空坐在空中。

轩辕集大笑道：“好一手‘大金刚坐云’！郭小兄何必如此认真？”

郭子岳喝道：“轩辕老前辈，你让在下来听讲三宝来历，却又躲躲闪闪，拖拖延延，到底什么意思？有恩归有恩，这道佛相争却来不得半点含糊。”

“老道儿有余暇讲吗？”

“此刻无人与前辈罗嗦，前辈怎不快讲？”

轩辕集盯着郭子岳看了一瞬，叹了口气，回过身去，望着武宗皇帝道：“陛下，紫瑰盆、风松石和火玉，合称昆仑三宝，可是，它却不是人间之物，而是天上之物。”

“天上之物？”武宗笑着问，“那么，请问仙长，如郭大侠这般悬空而坐，应当说他是人呢，神呢，还是妖怪？”他对郭子岳的那等狂傲早已不满，本想发作，但碍于仇士良对他十分关照，又因这人悬空而坐，实在诡异得令人不可理解；加之知他脾气暴躁，那一次在宗圣观第一次见到他一语不合，抬掌就打折殿宇的柱梁，所以武宗以做作的大度包容了郭子岳的行为，可临到说话了，还是忍不住要讥他一句。

轩辕集笑道：“郭大侠乃是地仙流的内功高人。他这一手功夫，在少林武学上叫‘大金刚坐云’。他从头顶泥丸穴运出真力，吸附在离他头顶五丈高的横梁上，所以不会落下地来，如此坐上一日半日，也不觉得累。陛下，郭大侠是在座的道佛两教高人中唯一没有野心，唯一不夹带心机做人的堂堂好汉。还是让老道儿继续讲那三宝的来历吧！”

“好！你讲吧！你说那三宝是天上之物？”

“对，说得更实在点，它是月亮上的神物！”

“月亮上的神物？”武宗睁大了眼睛，“月亮上有神人居住吗？”

“有啊！后羿和嫦娥去昆仑山西王母处求仙药，求得两份。

嫦娥一个人将两份仙药吃了，白日飞升，飞到了月亮上。可是，如若不是月中的五帝夫人①帮助嫦娥，只怕嫦娥飞到月亮上的第一天就热死了，或冷死了！”

“请问仙长，这是什么意思？”

“月亮分阳面和阴面，也就是白天和黑夜。阳面比我们这里的夏天还热四倍，阴面比我们这里的冬天还冷不知多少倍。②五帝夫人因嫦娥娇弱，便在广寒宫为他置放了风松石和火玉。

广寒宫过白天时太热，就以风松石为她降温；过黑夜太冷，就以火玉为她取暖。这就是风松石和火玉的来历。”

“哎呀！”武宗叹息，群臣也叹息。武宗又问：“柴瑰盆的来历呢？”

“柴瑰盆是五帝夫人置于广寒宫中，为嫦娥接盛日华、地华的宝物。”

“何谓日华、地华？”

“日华是太阳之精华，地华为地球之精华。人在地球上，视日华为阳，月华为阴；神在月亮上视日华为阳，地华为阴。”

“原来如此！可是，请问罗浮仙人，三宝在月亮上的广寒宫中，又怎么会成为昆仑山的三宝呢？”

“上古时期，月亮离地球很近，近得嫦娥吃了仙药都能从地上飞到月亮上去，近得后羿的神力箭也可以从地上发射到月亮上去。三宝落下地来，落到昆仑山上，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原来如此，那么，三宝又是怎么从月亮上落到昆仑山的呢？”

“嫦娥偷吃了属于后羿的那一份仙药，后羿很气愤，便天天

①五帝指春，其帝大昊，其神勾芒；夏，其帝炎帝，其神祸融。中央，其帝黄帝，其神后土。秋，其帝少昊，其神蓐权。冬，其帝颛顾，其神玄冥。

②月亮上阳光照射的半个球面，即月亮的白天，温度高达130——150C°，而没有照射到阳光的半个球（月上的黑夜），温度低至一160C°～—180C°。站在高山上望着月亮骂嫦娥。他福缘不够，再到昆仑山去求西王母赐药，却无仙使接他过溺舟之水，所以他更气愤，更是站在昆仑山旁边的玉山顶上天天骂嫦娥。嫦娥在广寒宫中自觉理亏，便将三宝扔下地来，说：‘妾以三宝还君，以抵偷药之罪吧！’

谁知这三宝从月亮上扔下地来时，却被西王母站在山顶一招手，便将三宝吸引到昆仑山去了。后羿在玉山顶上，为溺舟之水所隔，仍然没得到三宝。这就是三宝的来历！”

众人听轩辕集讲了三宝的来历，众皆哗然。

佛教诸人，除了郭子岳一人外，一声不吭，都参与了争论。

轩辕集讲完，只听华严宗宗师、宗密大声颂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启奏陛下，罗浮仙人是在撒谎，恳请陛下万勿相信！”

武宗惊道：“宗密大师何出此言？”

宗密道：“轩辕集这么一编造，岂不是将三宝说成他道教的当然之物了？”

赵归真大声道：“这三宝本来就是我道教宝物！岂容和尚染指？”

知玄和尚道：“暂且勿争如何？何不听罗浮仙人将编造的三宝渊源讲完，大家再论是非！”

轩辕集道：“如簧之舌总是鼓在最后。待老不死的将那渊源讲完：三宝从月亮上落到昆仑山顶之后，白天吸日华，夜晚吸月华。阴阳交替的晨昏时光，便吸大地的精华，吸昆仑山的精华。”

不知何年何月，它竟将昆仑山的地脉精华吸光，以至一次地震之后，昆仑山倒塌，三宝便流入中原。

知玄大师一听，立即大声问：“西王母不是住在昆仑山上吗？

她当时又怎么不阻止这场劫难发生？”

几位和尚尽管是高僧，也不禁齐声笑了起来。西王母是道教神仙谱系中最高的阳神、兼女神的班头，法力无边。和尚知玄问西王母为什么居住在昆仑山却任其倒塌，明显是在讥讽道教。

轩辕集嘻嘻笑了两声，道：“这中间所含的天机，是你这种小和尚能明白的吗？”

知玄立即反问：“你唤什么作天机？”

赵归真讥道：“大和尚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还研习什么天地万物生生灭灭的玄理？登坛讲什么普渡众生的经义？”

知主玄步不让：“今日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研习什么天地生灭的玄理吗？是为了讲论普渡众生的经义吗？罗浮仙人瞎编了一个三宝从月亮落在昆仑山，昆仑山倒塌三宝又流入中原的故事，目的不外乎是要谈三宝是道教的宝物，今日当归还道教。

这样一来，罗浮仙人不但骗了天下众人，更骗了皇上！”

武宗见知玄寸步不让，口锋尖锐，不禁便问：“依大师所言，罗浮仙人是想夺宝？”

“正是如此。他身为道教第一高人，不好意思肆无忌惮地夺宝，所以要造一点舆论，编点依据。”

轩辕集哈哈大笑道：“知玄小儿，就算你说对了好吧？那么你佛教的神功修者不是也想夺宝吗？你也编一点依据，造一点舆论来给我们听听！”

武宗大声问：“罗浮仙人，你当真要夺宝吗？这些宝物，可是各国进贡献与朕的，是朕的。你想夺吗？”

轩辕集笑道：“陛下稍安勿躁。老不死的轩辕集莫名奇妙地活了二百多年，正不知该怎么超脱尘世，别说这儿只有三宝，就是天下稀奇古怪的宝物摆满了大殿，老道也不稀罕。只是这中间有一段仙缘，要老不死的来成全，所以老不死的才来找这点麻烦。老不死的并非要来夺宝，陛下放心！”

郭子岳大声说：“这些宝物不是皇上的，这些宝物是在下的。

紫瑰盆是在下与先父从春秋时的赵王城中挖出来的，火玉是在下在华山外面从双色魔手中夺下来的；风松石也是在下押送来京，使之三宝齐聚的，否则在路上时早被人抢了。”

邓元超笑道：“郭大侠为什么要干这等笨事？你为什么不在路上便当作你的东西把它早些劫走呢？”

郭子岳冷笑道：“这其中所含的天机，是你这种小道士所能明白的吗？”

佛教诸人，哑然失笑。

邓元超大怒：“郭大侠为何仗势欺人？”

郭子岳怒道：“在下孤魂野鬼，又言什么仗势欺人？”

武宗叱道：“放肆！宫中岂是尔等吵架的地方？知玄大师，你且来说说三宝来历。”

知玄怕郭子岳吵闹，连忙说：“好！老衲来说说三宝来历。

不过，老衲所说，乃是历代高僧的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证实。

老衲可不敢象罗浮仙人那般自信，好象他亲眼看见后羿在玉山顶上骂嫦娥，亲眼看见嫦娥从月亮上丢下三宝一般！”

众僧又哑然失笑。

知玄道：“我们追寻一样宝物的来历，其实就象追寻天地生灭一般靠不住。比方说，传说盘古开天辟地，那么盘古之前就没有天地了吗？有。只不过那样子显得混沌而已，那混沌难道就不是一样事物吗？古人称它为混沌，我们此时也只好称之为混沌。如若老衲生在千万年前，凑巧当由老衲来为它定名，老衲便将那混沌定为乌黑罩，后人不一样跟着叫乌黑罩？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而已。老衲是用来说明三宝。三宝来历，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传说昆仑山是仙山，何从叫仙山？是因为它在不断长高。我们历来认为人虫鸟兽才有生死大小，山却何以会长？但那昆仑山却确实在长高，所以叫仙山。昆仑山西边，有一座火山。有一年火山喷发，将地心的一块红色宝玉喷吐上天，飞了几百里路，落在昆仑山顶，这就是火玉的来历。它此时为什么会发出暖气？就是因为它埋在地底火山熔岩中，吸饱了地热之气，此时还在慢慢散发出来，所以冬天放在殿中，一殿皆暖。而风松石，它就产在昆仑山一带。和田不是盛产美玉吗？风松石其实就是一种玉石。昆仑山盛产美玉，谁会怀疑这个吗？上古时，西王母不过是昆仑山一个部落的女王，虞舜时，她还到中原祝贺新帝登基。古书就记述她到中原献白环玉块。周穆王西巡狩猎，登昆仑山攻其玉石，取玉牌三乘，玉器服物，载玉万只而归，风松石是自自然然生在昆仑山顶的一块高山寒玉，积亿年冰川之寒，所以此时摆在殿中，尚在散发寒气，使满殿凉爽。关于紫瑰盆，传说要离奇些，说它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还真沾点边。可是请问罗浮仙人，你知道月亮是从何而来的吗？”

轩辕集反问：“你知道吗？”

知玄说：“我本来不知道。但是我读古书，就知道了。东汉人刘安等人撰写的《淮南子》，乃是你们道家之作，想来几位高道是熟记的了？”说着，知玄微微冷笑。

邓元超沉声问：“知玄老儿，你实在是居心叵测，你要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吗？”

尉迟长孙拍桌笑道：“好了！道士邓无超承认道士们又卖矛又卖盾了！”

刘玄靖沉声道：“知玄老儿，你究竟想说什么？少罗嗦！”

知玄道：“刘安是你们道家神仙之一，鸡犬升天说的就是他。

吃药升天后，余药器置于中庭，鸡犬舔啄之，尽得升天。刘安等人著的《淮南子·鉴冥训》中说：‘往古之时，四极废，九湖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这天不兼覆，地不周载，说的就是月亮从地上分离出去的生灭史。地之南有一大地，浮于汪洋之上，地球旋转之际，它被抛得飞上了天空，它向北飞向天空时，带起了大洪水，并沿途落下无数巨岩、山体，也落下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宝物。那块地之南浮于汪洋之上的大地，飞离地球之后就成了今日的月亮，它飞离后的大洋也更为浩瀚。

它飞过昆仑山时，落下了无数东西，其中就有紫瑰盆。这紫瑰盆不过是一只海底玉晶盆罢了。昆仑山顶原有一块万年寒玉风松石，不知什么时候，昆仑山的西边火山爆发，飞来了一块火玉，落在它旁边，后来到了浮于地之南的那块大地因地球旋转而脱飞出去时，又落下了一只紫瑰盆在昆仑山顶。于是三宝聚齐了。”

众人听后，顿时又齐齐哗然。

知玄大声说：“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三宝在昆仑山顶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吸足了大地日月的精华。太古时的精华昆仑山，比今日的喜马拉雅山还高，谁也爬不上去，如不是因为地震，昆仑山自己倒塌，成了今日昆仑山脉之群山，三宝又怎会流失中原？

三宝流失中原后，有些什么奇遇，谁又知道？老衲说的是上古传说，各位姑妄听之。”

武宗大声问：“火玉可以取暖，风松石可以纳凉，那么紫瑰盆的功效呢？它究竟又有什么功效呢？”

知玄说：“这个老衲也说它不明白，这个当问罗浮仙人。”

武宗道：“罗浮仙人，你知道吗？”

“知道。”

“那么，你且告诉朕。”

“将风松石盛于紫瑰盆中，而将火玉置于风松石之上。十日之内，不要使其分离，奇迹立现。”

“什么奇迹——仙人知道吗？”

“老道儿不能告诉陛下。”

“为什么？”

“因为那奇迹，不当由陛下享用。”

“什么奇迹不当由朕享用？”

“三宝同盆之后，十日内将生出两朵紫血灵芝，人若服用之后，将白日飞升上天。陛下贵为万乘之主，若是飞升上天去了，又有谁来当这皇帝？”

武宗听后，顿时一怔。他好神仙之术，可还不愿白日飞升，他舍得这红尘之中的威权吗？他舍得三千美女吗？他舍得王才人吗？

武宗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朕不享用就是。不过朕却要下令三宝同盆，置于这麟德殿中，看看它到底是否能生出紫血灵芝，人服用之后，是否又真的能白日飞升。来人！”

近侍太监近前听旨。

“速去将紫瑰盆和火玉取来，与殿中这块风松歹，依罗浮仙人之说，置于盆中，摆于这大殿正中。仇爱卿传旨令金吾卫选十名高手，神策军选十名高手，道教选十名高手，佛门选十名高手，共四十名高手，分为四班，混合编班，每班十名，轮值于这麟德殿中，严加守卫。任何盗三宝者，格杀勿论！任何盗紫血灵芝者，格杀勿论！”

“遵旨。”仇士良与近侍太监齐声说。

“郭大侠——”武宗说，调头望向郭子岳悬空而坐的地方，顿时一愕——郭子岳所坐之处，已空无一人了。

赵归真说：“启奏陛下，郭子岳没有惊动陛了，已经走了。”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陛下传旨布置之时，他就已经走了。此时已在大明宫之外了。”

武宗摇头，沉吟不语。他本来想问郭子岳会不会前来抢劫三宝，但郭子岳却不辞而去，无踪无影，想问也问不到了。

宗密道：“启奏皇帝陛下，历届新皇登基，都开三教殿前讲论，以讲论之优劣定三教排序。贫僧斗胆恳请皇帝陛下早开三教讲论，重排三教次序！”

武宗不悦道：“外有回鹘之乱未平，朝中政务亦多。三教讲论之事，延后再论，你不必多虑。邓道长！”

邓元超道：“臣道在。”

“刚才你说当今之世有五大地仙，除了郭子岳外，还有哪些？”

“启奏陛下，还有罗浮仙人、赵道长和佛门的宏道大师，无明大师。无明大师即至尊教主尉迟长孙。”

武宗望着众人道：“你们四位地仙之中，如若有人出手抢夺三宝或三宝同盆之后所生的灵芝，岂木要闹得血雨腥风？”

罗浮仙人道：“老道儿发誓不抢！”

赵归真道：“臣道也不敢抗旨。”

宏道说：“贫僧不忍见血雨腥风，将阻止任何抢夺！”

尉迟长孙沉吟道：“贫僧自重身份，绝不先行出手。但只要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超诸人出手，可怪不得贫僧！”

武宗怒道：“邓道长、刘道长，你二人会来抢劫吗？”

二人齐声道：“臣道不敢！”

尉迟长孙道：“陛下万勿相信这些道士的许诺。他们一贯是阳奉阴违，到时只怕是什么把戏都要得出来！”

武宗沉声道：“只怕他们不会有无明大师所说的这般胆大妄为吧？他们如果真有什么阴奉阳违，胆大妄为之举，为何不也自称至尊什么的？”

尉迟长孙辩道：“至尊者，仍是我佛释迦牟尼之至尊，而不是尉迟长孙之至尊！”

武宗冷笑道：“纵然如此，佛教徒推崇了释迦牟尼之至尊，那么又把当今皇帝的至尊放在哪里呢？哼！真是自欺欺人！”武宗声音严厉，越来越高。

知玄立即道：“启奏陛下。皇上是阳间至尊，释迦牟尼是阴间至尊。皇上千万不要把二者混同才是！”

武宗道：“就依大师的说法，也有不妥之处。释迦牟尼是阴间至尊，但尊他为当世至尊的却都是些当世活人。至尊了你们的佛祖，岂不就是无视了当今皇上？”

几个和尚一听，顿时作声不得。

武宗又道：“朕早就听说，天下僧尼已达四十六万之众。大小佛寺一共将近五万所。田产之多，几达天下田地十成之一二。

僧尼自己何曾耕种过？还不是佃户与农民耕种，僧尼坐吃其租！

这么多的僧尼都是既不服兵役，又不服徭役，还有劳役也不服，国家的粮库兵源岂不是要大受影响？夫役岂不是也大受影响？

尔等回去，好好议上一议，再拟一本章奏来，看这些问题该如何处置？”

几个和尚依然作声不得。

武宗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起立，恭送如仪。

只有轩辕集伏在桌上，不时传来时大时小的鼾声。

仇士良等武宗走进去后，率先离去，然后是李德裕等人离去；赵归真三人立即紧随其后出殿而去，和尚们直等殿中无人了，方才慢慢离去。

只有轩辕集鼾声依旧，似乎睡得很香。但和尚们却知道，他根本不会睡着，他是以假睡在掩饰什么。

俱是劫俱是劫　第五章三宝同盆生毒芝

郭子岳是第一个离开麟德殿的——他勉强而去，含恨离开。
因为进入皇宫，他心中压抑了很久的对王若兰的思恋，又猛然爆发了。这一次他虽然没在大殿上看见她，但却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就在附近的一处寝宫中，正坐在一张软榻上垂头思索。

这种思恋令他不快。并非是想起王若兰、想起过去令他不快，他是恨自己。他恨自己那么无用那么软弱那么容易动情，十几年了还不能从初恋的幼稚的不成熟的情感中超脱出来。他飞掠出宫，飞掠出城，飞掠过了灞河。

一个女人，默默伫立在灞河东岸的路旁山岗上。

“月亮！”郭子岳失声呼唤。

“是，是月亮！”那女人沉声说，“夫君如此惊慌，出什么大事了吗？”

“我惊慌了吗？”郭子岳说，飘掠到昆仑公主身边，感到心中好过了一些。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哦，明白了，你从宫中出来，看见若兰妹妹，又想起往事了？”昆仑公主微笑着问。她的微笑，在郭子岳看来，是那样深不可测，叫他简直不敢相望。

“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四大护法呢？”郭子岳说，又顾左右而言它。大约人类伎俩，他只会这一种，而且也只有这一种于他最有用处，于别人最无害处。

“他们在庄园中看家。”

“你又在这附近置购了一座庄园？”

“是的。你随我去吗？”

“走吧。”

他们一起向庄园飘掠而去。

自从郭子岳从月亮河边的精绝国离去之后，他和五叶追杀赵归真并将之打下悬岩，然后他就去了少林寺，在罗汉堂中一住就是八九年，直到赵归真再现于世。这期间，昆仑公主开始两年，还带着孩子不远万里到少林寺来，想感动郭子岳随她一起回月亮河去。可是，郭子岳借口少林寺中有许多武功绝学，需要留在少林寺学习，不愿回月亮河去。月亮明白他心中因阳春霞出家为尼，创重痛深，也没逼他，只留下了几个精绝国武士，长驻在少林寺附近的农舍中，以便照应郭子岳。

以后，昆仑公主常到少林寺来，但每次相见，他都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样子。昆仑公主自重身份，也不愿显得似有所求。八九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月亮得报，说郭子岳离开少林寺再入江湖了，而且这一次是被勒令还俗、革出师门的。她再入中原，却始终追寻不到他。等她找到启夏门时，却正遇百美楼那个妓女带着女儿找到赵八虎。她遇见了，怕此事丢了夫君的脸，便带着那妓女与灵儿走了。等她安置好那母女回长安再找郭子岳，郭子岳又失踪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飘近了一座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