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你而燃[星际]-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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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流？有多深？”
　　“人造的没那么深，五千米。”
　　“……”
　　德蒙的念头一瞬间打消了。
　　接待人临时盖了个接待处，随时可以收起转移。德蒙稍作歇脚并整理完了和珀尔忒的合作，确定好货物的运送路线。到了自家舰船接他离开的时候，他只留下一艘小的个人飞行舰，让其他人回去，自己再观察一下沼泽海。
　　临时接待处距离死亡沼泽两千米左右，建于高处，可以远远看到那片暗色的海域。
　　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飘动着的腐蚀性气体浮起很高，整个星球似乎都受了那东西的影响，光线昏暗，空气混沌，尽管接待人说空气经过特殊处理，保证安全范围内的安全和健康，还是不能改变人的生理不适。
　　他边看边出神。
　　伊梵洛应该是比自己提前很久跟了过去，毕竟自己只有一个能源有限的救生舱，比珀尔忒差了九十个小时才抵达。
　　伊梵洛在看到这片海域后会是什么反应？
　　珀尔忒如果从正常通道进入，绝对谨慎至极，伊梵洛在他的地盘上不可能有机会。
　　应该会直接离开，回去告诉手下‘别哭别哭我还没死’。反正绝对不可能自己在这里探索入口，或者直接跳到海水里。
　　够了，新的物资到了，还得回去扫清渠道，现在不是想他的时候。
　　德蒙移开视线，回完手上最后一条讯息，关上不停跳动信息的终端，起身要走。
　　他很庆幸对自己来说，就算想了这么久，也只不过过了几十秒。
　　然而恋爱使人失去理智，德蒙下楼途中就打脸，看到窗外海域的一角，忽然觉得伊梵洛会喜欢这个位置，就翻窗跳了下去，直接绕到了崖边，跑得超快，美其名曰为了工作抓紧时间。
　　心里知道不对，但就是挪不开脚，还换个舒服姿势靠坐在旁边的岩石上。
　　靠都靠好了，干脆对自己说，和一个永远看不见面摸不着边的假想恋爱对象约会，是最后一点和自我的相处。
　　毕竟真的忙起来，他根本想不起任何除了工作以外的东西。好不容易有空自己休息了，还是大公无私一点，想一想对方吧。
　　他闭上眼睛，打算再想十秒。
　　十九八七六。
　　五四三……
　　德蒙卡壳了。
　　一席随风微动的银发从他被岩石挡住的盲区后探出。
　　随后是顺着岩石斜坡步上的伊梵洛。


第125章　伊始（二）
　　德蒙怀疑自己相思到魔怔了。
　　伊梵洛好像还是那个记忆里的伊梵洛；　而不是那个自暴自弃在屏幕里戴着眼镜说寂寞了想结婚的教师；　就连穿着也是英气笔挺的军装；　被风吹起的下摆和银发十分相称。
　　德蒙喜欢极了伊梵洛站在风里的模样；　尤其是他在风里抬起那双海蓝色双眸的时候，德蒙心跳尤为剧烈。
　　因为那个无所畏惧的姿态，和瞳孔深处的温柔和坚定。
　　伊梵洛不急不缓地走到了石岸边缘，雾气染上他的鞋尖，鞋尖很快就失去了光泽。
　　伊梵洛随意看了一眼，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继续平视眼前的黑暗无光的海面，视线透出很远很远；　才低头望向脚下悬崖下拍打岸边的海水。
　　似乎感到有点冷；　伊梵洛把双手插进兜里。
　　德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他感觉伊梵洛就像一只停在花边的蝴蝶；　听见有人多喘口气就会飞走。
　　伊梵洛低头盯着海水；　忽然低声笑了。
　　这笑声德蒙熟悉至极，但德蒙此时满脑子都被伊梵洛低笑的侧脸占据了。
　　可以照下来裱在床头了，真有出息。德蒙闷闷地想。
　　伊梵洛一派轻松自如；　笑得眼睛微微眯起；　不久过了笑意，却睁开眼，不痛不痒说：“好可怕啊。”
　　德蒙一怔。
　　他在害怕？
　　为什么？
　　伊梵洛又望了望远方的海面，却仿佛注视的已经不是恐怖的黑暗，目光十分温柔。
　　德蒙见他维持着眼里的温柔；　缓缓抬起头，仰视起混沌的天空，就像仰视着什么深爱的人。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臂，将那两根手指高高举起，调情一般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瘙在德蒙心尖。
　　“祝我顺利吧，……”他轻轻说着，尾音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个即使独自一人相处，也绝对不能开口的秘密。伊梵洛半点声音没发出来，德蒙自恋地从唇形里感到了那是自己的名字，心里一馊，心说怎么出了这种幻觉。
　　没等他酸完，伊梵洛对着半空一笑，闭上眼睛，身形一倾，直挺挺倒了下去，悬崖下海水里“哗啦”一声。
　　德蒙心脏都随着对方跳下悬空了，他探身望下去，只来得及看见一蓬水花，脑内一片空白，差点就也跟着跳，回过神才连跑带爬冲到悬崖下，想一头扎进去，却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
　　踩下去的话，好像很危险。
　　可是伊梵洛落进去了，毫不犹豫。
　　他又向下迈了几分，却又停住了。
　　下去之后呢，怎么走，怎么回来？
　　他望向眼前的海面，这海面平静无波，吞噬掉了伊梵洛就再没有一丝波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德蒙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被吞噬，彻骨发寒。
　　没想下去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真要踩下去一脚，可怕的未知感就时刻警告着危险。
　　自己不能没有准备随便跳的。伊梵洛有液态机甲，他可什么都没有。
　　……不，即使什么都没有也可以勉强顶一下，就算有液态机甲，在水下怎么启动？
　　等等，伊梵洛不会是就这么落进去了吧？
　　他脚又向下迈了几分，却距离水面越近越感到快要灼烧脚面的恐惧。
　　太荒唐了，他怎么能什么防护也不做？
　　但那是伊梵洛，那是真的想做什么，能在十五岁就一个人硬刚神机国舰队参军的伊梵洛。他的确是说了害怕，但那麻利的样子是有半点害怕吗？
　　他就是什么防护都没做，就是认准了宁可死在这里也要进去，自己又能怎么办？
　　……德蒙德蒙，你再犹豫半秒，伊梵洛可能就飘到你完全看不清的深处去了。
　　德蒙用力闭上眼，甩了甩头。立刻要做出关键决定，让他情绪不由起伏，一直压抑的感情难以克制。
　　他愤怒起做不出决定的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了，比伊梵洛没有准备更为荒唐的，难道不是自己连一脚都他妈踩不下去吗？
　　当然敢了，谁他妈不敢。
　　可是最后一届的奥尼尔王座还需要处理，王国的改革才刚起步，自己绝不能随便冒险。
　　冷静，别失去判断力。
　　他深吸了口气，知道不能跳，冷静过后，心底却出几分懊恼和颓废。
　　这么久的努力下来，自己居然和他还是有这么大的差距。
　　好像伊梵洛能随心所欲做到任何想做的事，自己只能停在后面，除了自责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无论怎么自责，无论怎么努力，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追不上的人就是不可能。
　　……那就承认吧。
　　德蒙忽然感觉浑身的血脉都平稳低落了下去。
　　承认自己目前只能走到这一步，承认自己犯了很多错误，承认自己除了下去看一眼，什么也做不到，那些尽了全力的事，对伊梵洛的人生不起一丝波澜。
　　然后继续尽力，不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潜入了水底。闭上眼赌气一样潜入几米，感到身体不适，才睁开眼。
　　德蒙知道自己只能到这里了。
　　可是至少稍微知道了一次伊梵洛的感受。
　　什么也看不到，皮肤也开始发痛，德蒙正要闭眼上浮，却意外发觉了大片光源。
　　光源十分柔和，投射不出多远，照亮了一小块黑暗。
　　它氤氲一片，由于是个平面，而且贴着岩壁，下沉十分缓慢。
　　德蒙估摸着自己能摸到，便游了过去，越游越心惊。
　　那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石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伊梵洛的冰异能。
　　德蒙贴近它，清晰地看到伊梵洛的睡颜固定在其中，散开的长发被定格，睫毛和面容上染着细小的气泡，石头在漆黑中微微散着银光，给伊梵洛覆上一种魔幻的美感，德蒙莫名联想到玻璃樽里因魔咒沉睡的某位公主。


第126章　伊始（三）
　　回过神的时候；　德蒙已经半拖半抱住伊梵洛向上游去；　视线一点不舍得移开伊梵洛；　又不敢多靠近一分；　感觉这时候任何靠近都是趁人之危。
　　望着这张想了多年的脸，德蒙想起八年前，伊梵洛离开净土星的时候。
　　自己继承王位焦头烂额，花了大半年才终于稳定了之后，才有空去看一眼伊梵洛的动向，发现对方颓废着放弃了军人生涯；　不由失望之极。
　　伊梵洛在国防大学当讲师，他无法骚扰；　干脆写了净土星这边的教材；　企图纳入自己教学系统的同时进入神机国教材系统，但仅仅是做到了纳入参考。
　　他这才从赵万里口中得知；　伊梵洛的军事研究在未来十年内都是最权威顶尖的；　更别提他现在转了研究。净土星这点东西根本够不上神机国的眼。
　　德蒙十分不解，既然伊梵洛这么厉害，为什么见报只是在娱乐范围。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在暮之光王国听起来很厉害；　但在神机国听起来……价值相对不高。
　　像伊梵洛那样综合的军官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是上了年纪后因养生才主攻研究。
　　伊梵洛做出的判断，确实不是神机国那点可怜的国防经验教出的。而是他背后自己去了解的东西。德蒙头一次去看伊梵洛写的书和报告，感到浑身发冷。
　　和他比起，差如宏渊。他头一次感到自己的无知。
　　即使生活在和平年代；　伊梵洛还是将自己要求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在他拼命的时候，自己却一直在颓废放弃。德蒙甚至毫不怀疑，将暮之光王国交给伊梵洛，伊梵洛只要稍作熟悉，就能比自己做得好太多。
　　更何况，那是军方没有半点社会奖励的神机国。而自己在净土星，好像达到什么成就都是顺风而行。
　　两人相差了二十年的人生。
　　德蒙想到就心口发窒。
　　可他不想放弃，放弃了，相差的就是六十年的人生。
　　每多犹豫一刻，相差的就是二十年零一刻的人生。
　　伊梵洛在自己的专栏中，和研究报告末尾都有参考书目。德蒙将它们统一收集好，按自己的步调逐一学习，没有基础的补基础，有基础的发现也要重新推翻。
　　前前后后，出于兴趣使然和安排，用了五年。相比伊梵洛在各种时间印记上暴露的学习进度，竟然快了几年。
　　但德蒙只感觉心口更堵。
　　他想起伊梵洛的队友说的话，伊梵洛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他想做的是画画，当初是画了满街的画才折断了画笔，毅然从军的。
　　如果伊梵洛在净土星就好了，至少在强迫自己的路上，稍微能有几分社会认同。
　　虽然这么想，德蒙一点为净土星骄傲和邀功的心情都不愿意有。
　　德蒙只想问伊梵洛开不开心，最想听到伊梵洛说这些工作做起来顺手，很有成就感。
　　一点也不想听见一句勉强的“好可怕啊”。
　　从水面探出头，德蒙抱着伊梵洛扑到岸边，大口大口喘起气。
　　伊梵洛的石头没有融化，所谓冰异能好像并不是真正的水。德蒙回过神，忽然不知道自己把伊梵洛拽上来干什么。
　　害怕他一个人在下面那么黑？不想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伊梵洛下定了决心，而自己是在毁了他的行动。
　　可万一他没有成功抵达，永远葬送在黑水里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德蒙沉默。
　　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至少不能影响他的判断。
　　他深深看了一眼睡容平稳的伊梵洛。鼓起勇气将他按照记忆，贴着岩壁放下去，一路护送回最初看到伊梵洛的位置。
　　直到再沉不下去了，德蒙就停在原地看着伊梵洛一直下沉，途中有一次冲动想拉对方回来，但忍住了，直到伊梵洛到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浮上水面，头也不回地回了飞船。
　　夜色，下水道内。
　　“到了？”
　　“嗯，平安抵达。”伊梵洛有几分不可思议，“老实说，我以为多少回碰到一些障碍的，居然这么顺利。”
　　“……你要听吗。”通话另一头的弗里德显然不认为，“你差点挂了。”
　　“嗯？”
　　“你下去之后，我发现三百米处的水流控制器没打开，但再管就来不及打开下面的了。”
　　水流控制器沿着岩壁每三百米一个，开关可控，但在伊梵洛落入水中的前三百米，弗里德需要一眼不眨地监控每个走向，保障伊梵洛可以落入控制器范围内。
　　“这就是撞大运吧。”伊梵洛评价。安装控制器花了他不少功夫，靠外的控制器是自己一次次找机会亲自投放的。靠内的则按照当初人造沼泽的方式找到位置，派人在不知情情况下从排水渠道一个个放进去，途中不知多少个失去联系，最后安排了互相牵引的机械，才将它们准确定位。
　　“这不是最撞大运的。你中途消失了。隔了几分钟才出现，我趁机调好了。”
　　“消失？是信号的问题？”
　　“还真不是，几分钟后也是从水面入水的，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我是没听说过这种水流，这是把你直接喷出去了么。”
　　这事伊梵洛听着也神奇，想着跳水前做过的祈祷，噗地笑了一声，“爱之水流。”
　　差点把弗里德肉麻下线，“身体状况怎么样。”
　　“有点冷。”伊梵洛一身覆着冰霜，在下水管道里堪堪撑着身体，再往下一点就浸到黑水里，刚要张嘴，又一波脏水从头顶浇透全身，他无奈道，“还有点无法呼吸。”
　　“等到晚上就可以出去了。”弗里德同情道，“是不是很臭，排粪便的。”
　　“……你真不是故意的？”
　　“你这样怀疑我，我不如选化工管道。”
　　黄金加身的伊梵洛：“……”


第127章　伊始（四）
　　赵万里敲德蒙办公室门；　无人回应；　沉默着用钥匙开门；　才拉开一条门缝；　就窒息了一下。
　　窗帘紧拉，光线昏暗，久不经透气，热气扑面。
　　文件有条理地扑了一地，尽头的德蒙半跪在地，伏在座椅上；　俨然把座椅当了书桌。
　　而书桌上干净整齐地放着文件，开着数个光屏。
　　赵万里第一次见到这个状态；　是在德蒙上任不久；　熟悉好事务缓了口气的时候。
　　那时，他无意中告诉德蒙伊梵洛不仅是个战士还是个全能学霸；　间接炸飞了德蒙循序渐进井井有条的计划；　一路看德蒙从床上工作到桌上，过渡到椅上，再睡到地上；　完美转换了床和地板的功用。
　　他本还担心对方大脑CPU满载死机；　但万幸的是，德蒙是个简单粗暴的死脑筋，听从直觉，花了两三年还真的达到了初步目标。重要的是，执行途中早已不见刚开始的急色。
　　可现在的他；　即使不见表情，每个眼球移动的动作，也充满了紧迫。
　　赵万里靠在门边，翻了会儿终端，等德蒙起身解手回来，开口，“我看命令，你这一周是打算重新修复一下商业渠道？”
　　德蒙放空的眼扫向他，眉毛舒展，揉揉太阳穴点头。
　　赵万里松了口气，他还记得第一次推开德蒙房门，给他开窗换气，吹飞一页纸时德蒙能杀人的眼神，还有那声阴沉的“滚”。
　　“基本确定好了。”德蒙把桌上厚厚的文件递给赵万里，“把消息传达下去，给他们时间协调——”
　　“整体方向上的变动我已经传达了，大概还需要给他们一周熟悉。”
　　德蒙怔，眉间舒展得更开，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文件，嘴角上弯，“谢谢，做得很好，比我想的快。”
　　两人就着文件内容又聊了一会儿，该问的问清楚了，赵万里开始考虑不该说的。
　　他靠近德蒙，单手拍上他肩膀，语气不由郑重，“德蒙。”
　　“嗯？”德蒙不自在，向后微微仰头，“有事就说。”
　　赵万里缓缓拍一下他的肩膀，“别弄坏身体。我还担心你又想不开，但看你这次，似乎没什么大碍。”
　　“……？”德蒙挑眉。
　　“伊梵洛的事，节哀顺变。”
　　“……”德蒙怔了一下，眨眨眼睛，忽然撇开头，转身背对赵万里。
　　赵万里看他肩膀微抖，估计他忍着不哭用工作麻痹自己，“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嗯……”德蒙想了想，“探访，开会吧。”
　　“你如果实在伤心……”赵万里一顿，“什么？”
　　“接下来你也会很忙，”德蒙转身，拍拍他肩膀，“给你一天的假，去安慰一下你的靡娅。”
　　不等赵万里反应过来，德蒙就以工作为由推他出去。
　　等人走远了，德蒙忍不住扶额，有点想笑。
　　他差点忘了，伊梵洛“壮烈”了这个乌龙，消息散播到全世界。
　　伊梵洛没死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伊梵洛人在何地，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别再为了这种小事窃喜，德蒙摇摇头，想清醒一点，思维却跳到伊梵洛裹着晶石沉入海水的画面，顿时有点笑不出来。
　　他是生是死，冒险要去做什么，其实自己一点也猜不出来。
　　甚至想到伊梵洛“死”前想去官复原职，德蒙也不敢想是不是因为和自己的承诺。
　　想救他，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助他一臂之力，但自己能处理的，也只能是眼前自己的事。
　　德蒙肌肉紧了紧，蹲下整理文件，手指却僵住。
　　等等，自己已经忙半个月了，伊梵洛的消息还没更新？
　　……没出事应该早该回来了。
　　他背脊有点冷。
　　如果伊梵洛死了呢，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以自己不知道的方式。
　　终端忽然震起来，德蒙一激，稳下情绪接通。
　　珀尔忒的人出现在视频上。珀尔忒的反天脑组织“伊始”——也代表其行政区，定期来交流交易项目的事，每次双方都言简意赅，生怕和对方扯上关系一样。
　　但这次挂断之前，德蒙下意识叫住对方。
　　“您还有什么事？”对面意外。
　　来不及反悔了，德蒙扯了个理由，破天荒问：“距离上次交易只有半个月，价格变动怎么会这么大？”
　　其实因其特殊情况，价格每次都有浮动。以德蒙多年来的观察，能看出状况多是其内部政治原因，出于敏感不便多问。
　　但现在得到一丝“伊始”的变化情况，就靠近伊梵洛一丝。
　　对面沉默。
　　德蒙想一个多年握着情报和自己通信的人自然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没抱太大希望，“不方便说就算了，再见。”
　　“等一下。”他急促说，尾音微弱，急促又犹疑。
　　“嗯？”
　　对面半晌才说，“平衡不难破坏，如果您想加入，无论哪方都会欢迎。”
　　德蒙无言蹙眉，看来对方误会了。
　　对方说，“我希望你的目的是让暮之光王国成为一个人人能把控自己人生的国家。”
　　德蒙向来不客气，这词用得他左嘴角一翘，呵出一口气。
　　对方听出他的意思，也不尴尬，“我是珀尔忒这边的人，自然这么希望。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合作这么久，可以说各踏了半边船，在天脑面前掖着藏着，互打掩护，如果你想来看一看，我们立刻安排接你到‘伊始’，如果你无意，回来了我们还是往常的关系。”


第128章　伊始（五）
　　伊始。
　　德蒙心口猛地一窒；　随后心脏重重泵起；　浑身血脉奔涌。
　　天降大饼的惊喜；　合理的理由和发展；　干脆从善如流——他差点就顺从这个借口了。
　　“不了，”他直白，“实不相瞒，我只是想砍价。”
　　哽住了对方。
　　挂断通话后，德蒙视线黏在屏幕上的号码，想了一会儿下次找个什么借口；　最后终于缓缓移开目光，压抑住了这个想法。
　　他想；　要自己这种耿直了二十年；　又被告知其实是任性了二十年，最后任性且耿直了二十五年的人学会不感情用事；　真是挺难。
　　重新看向文件；　德蒙闭眼收心，伊梵洛沉入黑暗的画面重新占领脑海。
　　赶不走，干脆就压到最深处。
　　“伊始”是和王国自身目标绝无关系的合作对象；　乍看越是私下的关系越紧密；　实则王国提供的利益，对“伊始”的战略目标来说，甚至算不上推波助澜。
　　如果有真正推波助澜的地方，德蒙就会刻意避开，就像这次受邀；　无论德蒙事后表态与否，到场就等于两只脚都迈进去，到时候“伊始”里的人来牵扯他，就不像半条腿在船里时那样轻易迈出了。
　　二十五年的差距如果遥不可及，就更不该走向弯路。
　　有同样的能力才看得到同样的风景，如果自己真的和想象中一样和他命中注定，就按自己的步调走，说不定伊梵洛有个巨大无比的瓶颈卡着，自己追着追着就追上了。
　　而在那之前，伊梵洛如果死了。
　　……德蒙想，他也只能给伊梵洛没有遗骨的坟前送一束花。
　　他捏了捏拳头，看文件的神情更专注了。
　　接下来的日子，按计划和调整计划，德蒙不断完善王国体系，把该走访的走访个遍，然后疯狂开会，随时随地开会，要不是因为会做梦，脑子里基本没空间放伊梵洛。
　　只是，每次恰巧听到伊梵洛名字，他都会心里一空，移开视线。
　　赵万里说伊梵洛的同事们给伊梵洛定了墓碑，靡娅最难过，时不时以泪洗面，更难追了。
　　听得德蒙下意识觉得伊梵洛是真的死了，心说最难过那个明明一滴眼泪也没掉。
　　三四个月很快过去，伊梵洛的消息还是“壮烈”俩字，似乎没了任何回旋余地。
　　眼前的调整基本开始实施，德蒙想到接下来要照例去神机国参考日新月异的科技动向了，便联络阿多尼斯，打听莱茵那边的消息。
　　阿多尼斯从来不会拒绝德蒙的来电，不知是不是错觉，德蒙觉得对方哪怕是个化成人形的外星人，眼里流露出的关切和好奇，都是出于真心。
　　也许因为德蒙的身体和莱茵的异能多少有联系，阿多尼斯把他放在了白名单，无论什么时候都自动接听，甚至有一次德蒙看见阿多尼斯在和莱茵接吻。
　　画面十分有冲击力，反正德蒙自己是没法对一个只有一张嘴的管状物下嘴，还亲得那么投入。
　　这次德蒙申请的还是视频通话，过了一会，光屏上出现一个透明的软球。
　　这个球就是阿多尼斯的本体了，德蒙几乎没见过它不变成人形的状态。
　　软软的球缩在墙角，德蒙觉得它莫名……委屈？
　　不过阿多尼斯就算是人形，也无意中透露委屈就是了。虽然德蒙觉得槽点很多，但阿多尼斯确实单恋莱茵，德蒙这个钢铁直A都无法忽视的单箭头被莱茵一个个掰断了。
　　真是一个A默O泪的故事。
　　软球动了动，似乎刚发现德蒙的通话，缓缓变成人形，但还是坐在墙角的样子。
　　他抱着双膝，下巴垫在膝盖上，对脚边上的屏幕弯起眼睛，声音柔软，却不乏磁性，“抱歉，我在睡觉。”
　　德蒙问了一下莱茵的事，果然见阿多尼斯沉默了一下，心情确实不好。
　　“实验……”阿多尼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点，“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他在忙，应该没空见你。”
　　德蒙点点头，要挂断，但忍不住多看对方一眼。
　　他从没评价过阿多尼斯和莱茵的事，今天脑子一抽，说，“实验不出结果也没关系，我自己不在乎那些真相，不会催这件事。所以不用赶进度，你可以多和莱茵相处。”
　　莱茵做实验从来不参考别人的进度，只是竭尽所能，但也许这么说了，阿多尼斯能从心一些。
　　阿多尼斯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德蒙有点不自在，“现在比未来重要。”
　　阿多尼斯的眼尾又弯成月牙。
　　“我说完了，”德蒙一向受不了这种眼神，皱了皱眉，“下次见。”
　　“你还喜欢伊梵洛吗。”
　　德蒙按挂断的手指僵住。
　　阿多尼斯眨眨眼睛，“他过世了，你也喜欢吗。”
　　德蒙不说话。
　　“真羡慕你们。”阿多尼斯笑笑，“对了，你之前问我，我们这种生物能不能在太空中包裹别人生存。”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找到一些资料。”阿多尼斯传输文件给他，垂眸，淡淡说，“神机国有一对天才夫妇，利用这些特性，制造了一些……东西。”
　　德蒙接收了文件。
　　“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祝你如愿以偿。”阿多尼斯恢复以往的温柔，挂断了通话。
　　通话一断，它便用尽所有力气一般，双腿脱力滑下。后脑无力地贴到金属墙壁上，它立刻失去了面部管理，滑腻的透明质感向下塌陷，疲惫至极。
　　然而，墙壁猛地一震。它也立刻哆嗦了一下，随后重新紧紧抱住了自己。
　　墙壁越震越猛，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何时结束，像要持续到绝望的尽头。


第129章　伊始（六）
　　阿多尼斯给的东西从来没有一句多余；　德蒙接到文件直接打开；　成千上万的加载目录晃得刚想休息的他看着就心累。他耐着性子翻了一个小时；　只翻明白了这些东西是某种机械的研发过程；　杂乱并未加整理，甚至包含不少日记和试错记录。
　　他有点不明白阿多尼斯意思。
　　或许这次只是就字面意义，帮忙给了消息？
　　虽然直觉越是重要的东西，阿多尼斯越会给得言简意赅，绝不允许解读出现分歧，德蒙还是调整娱乐项目；　用闲暇逐条整理这些繁杂无序的东西，一点一点看了下去。
　　又是繁忙的三天。
　　阶段性进展终于得以开始；　德蒙再次收到阿多尼斯的联系。
　　“‘伊始’出了些问题。到了您选择的时候了；　您可以亲自去一趟。”
　　“伊始”是反天脑政府所在基地，为在与天脑政府的抗争中自保；　一向神秘低调；　德蒙和对方隐约合作多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直到最近，积累的时间到达质的转变；　人人都嗅到天脑四方国家的崛起和联系。根深蒂固的火种终于发芽；　吐出蛇信。伊始逐渐对德蒙露出头角，伸出橄榄枝。
　　“内部原因？”他说着，伸手打开另一个光屏，发信息给各个下属，收回出访神机国的日程；　以及所有即将亲自完成的计划。
　　阿多尼斯点头，“珀尔忒那一派忽然加大了对内的施压，稳定派吃不消。现在双方尚有回旋余地，您确定按照原有的计划，尝试融入吗？”
　　阿多尼斯提到的状况正是德蒙早就决定插一脚的时机。
　　“伊始”情况特殊复杂，现分裂为稳定派和珀尔忒派，有不同的发展路线。
　　以往，德蒙韬光养晦，并不希望暮光国和伊始有核心上的政治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