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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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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不用元毒的杀手,为何明知有这么大一个漏洞,还要坚持实行他的方案?就这样的毛手毛脚,又怎么可能栽赃我?而且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他又要栽赃我给谁看?信我的自然信我,不信我的本也不是我的朋友。”
  管明光忽然想到,眼前那个丁朗月,就自己了解的而言,应该只有三个算得上相识的人。一个镜盲,一个奚雪风,一个自己。此时不是自己所做,也不太可能是奚雪风所为,那么镜盲——丁朗月曾经说,镜盲是一个非常直接的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拐弯抹角。那如果已经排除了这三个人,那个陷害者是为什么要陷害丁朗月?是为了让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人不再信任他吗?
  自己真的会受到那些猜测的影响吗?自己百分之百的相信这个见面相识还不久,谈吐行止之间处处透着谜团的后辈吗?
  然而还没等丁管二人想清楚更多的事情,一个卷着深红大氅的人来了。
  奚雪风来的很干脆,他看到了所有的情况,但是一句多余的疑问都没有。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真凶找到了,果然是一个刚轮回的老鬼。
  第二句,我打不过他,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丁朗月只是一个元婴后辈,能不能经得起一个老鬼,哪怕是一个刚刚轮回的老鬼的滔天怒火。他也完全没有考虑丁、管二人是不是会拒绝。他也没有考虑这件事把他们两个牵扯进来是不是有问题。
  他说完了,默认他们两人会帮忙,然后非常干脆地离开。丁朗月眼里含着笑,凝望着奚雪风离开的背影,用好听的声音对管明光说:“走吧,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会好好把我的身份和你讲清楚。”
  “你会解开我封印的那段记忆,对吗?”
  “是。”
  “那之前又为什么要封印?”
  “因为我才看清楚,你这个人的想法,不能用我自己的去强行揣度。你未来的路,不是我应该管的。”
  管明光点点头,自然而然环过丁朗月的腰,用大氅把他包裹起来,御风追逐前方的奚雪风。
  奚雪风的遁法很快,风雪交加一如他的名字,却澄明干净,没有半点纠缠之意。
  管明光的遁法很柔软,很轻,就算是用上了瞬息万里的速度,依然悄无声息,缠缠绵绵一如依着春风的柳絮。
  丁朗月缩在管明光的怀里,懒洋洋伸出一只手,凭空捏出一团清透的雨露来。自己平素用惯的朗月垂光剑也被镜盲封印在了西南裂缝,如今再用别的剑,却是千般不适合,不如就换一种方式,以雨露的至柔代替宝剑的至刚。
  又行了几百里,之间天地之间忽然多了一个逆行的漏斗,大团大团的黑云迫不及待地塞入一条涨缩不定的裂缝之中。涌动的灵气团裹挟着各种肮脏混沌的气息在此间来回激荡,但又似乎被什么力量勉强裹住,就像一个因饱胀而不停蠕动的胃,虽然痛苦不堪,却不至于爆裂溃散、祸乱四野。
  裂缝当口正有一个人影忽聚忽散,每一次聚散都像一个小小轮回,从出生到湮灭,从蛮荒到文明,从清明到腐朽。而与之遥遥相对,却又有一人,手执一柄普通的铁剑,不停地划出几道简单的剑痕。剑痕斩向裂缝,势不可挡地毁灭了一个又一个忽然而生、倏然又死的小世界。
  “江怀霈——我只知道他是个阵法大师,但我今天才知道,他的剑法,一点也不输给他的阵法。”管明光是真诚的感叹。
  “那又有什么用?他用了十成力量,却还试探不出那个老鬼的半分底细吧。明光兄啊,此时你就不要藏拙了。”丁朗月的话里却是十足的揶揄。
  “上吧。”奚雪风很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提剑冲过去。管明光和丁朗月跟在后面,也毫不犹豫投入了阵势。面对一个老奸巨猾的轮回老鬼,任何一点的犹豫,都可能会致命。
  然而多谨慎都是没用的,轮回老鬼理当对上的就是真仙。真仙之下,尽是尘埃。
  那老鬼手捏天地法则,于一瞬之间捏出四道指令,四道本不存于事件的、无法抵抗、无法可解的死令。令符的字句瞬息成型,旋即化为利刃,向着四个人滚滚而来,根本不管你是渡劫期还是元婴期。江怀霈连续激发四重法阵,划出五道剑痕;管明光取出了本命云雾和数十件传承法宝;奚雪风把一柄短刀倒刺入心口,逼出心间血激发秘术——然而这些通通没有用。令符摧枯拉朽,瞬息取人性命。
  丁朗月叹了一口气,一手指天,一手叩地,口出一问:“何故来哉?”
  老鬼答不得。
  丁朗月摇摇头:“那我也没办法了。”他只是稍稍放出一点真仙气息,通天彻地的可怖劫雷就直贯而下,足足十六道之后,那轮回老鬼连同他的“胃”,一齐消失在这片污浊的云海这种。
  “死生终究是大事。人人都以为,轮回老鬼经历了那么多次重头再来,理当再也不畏惧死亡。然而天意从来可笑的很啊!众生皆蝼蚁,哪里又能寻得所谓的超脱呢?”


第十二章 
  劫雷余烬散去,四维的空气中蕴藉着的那种蛮荒、失序、错乱的感觉却还未消逝。管、丁、奚、江四人各凭遁法漂浮在空中,冷峻互对,一个都不出声。
  良久,管明光终于上前一小步,松开因攥紧而关节发白的手指,朝着丁朗月的方向缓缓作了一揖,道:“管明光拜见前辈。”想再说什么,但却再说不出来一个字。奚雪风淡淡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而江怀霈的眉目之间却有些玩味,叫人看不懂。
  丁朗月却嗤笑了一声:“又不是没见过,你见到我的第一次,不就是看我被劫雷打的死去活来。”
  管明光急切地抬头盯着他,眉头皱紧,脚下也不由自主更进一步:“不,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劫雷——不知道……不知道劫雷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丁朗月勾起一边嘴角,把手负在背后:“如果你当时就知道,是不是就不敢就那样冲上去救我了?”
  管明光恍惚了一阵,喃喃地道:“不——不会是不敢救,只不过……只不过会怕前辈嫌我多事。”
  “哼!想东想西,瞻前顾后,你倒是个修士,还是凡尘间闺阁中的思春少女?”说完这句,丁朗月却似自嘲地低头一笑,补了要命的半句:“罢了,你也不曾‘思’我,谈何的思春少女呢?终究是我自作多情。”说完这个,丁朗月却是一晃身形,靠近管明光一拍肩膀:“之前是我错看了,误以为你对我也有几分意思,故而以此待之。如今想来,还是说清楚的好,往后风还清,水还明,我再不来纠缠你。”
  管明光听闻此言,脑中却似霹雳炸响,竟然比初闻对方的真仙身份还要心肺俱震。他本不是个老于人情之辈,平常那些虚文假礼的世故样子多是照本宣科做出来的,平常却多用心修炼、少出门走动,此刻听得丁朗月袒露这一番意思,竟然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胸中填塞了一股郁结之气四处冲撞而不得出,直逼得眼目酸涩、双耳嗡响,再说不出话来。他很想立刻辩驳,却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说不清楚丁朗月的话错在哪里。仿佛字字都是错的,但细细纠来,竟然又不能说是错。自己当真不知道这段时间内,丁朗月是抱着何等心思与自己一同出入的吗?只不过自己在自欺欺人,认为对方那是无足轻重的错看错想罢了,过了一时,自然能分辨清楚。于是就此这般拖延,竟然也没有说清,只是宕着。如今对方终于彻底明白地说出来了,自己肝肠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悔”字,然而悔的是什么,又为何而悔,却又想不清楚、不敢想。
  管明光正抱着这一段思绪翻来覆去,丁朗月却又添了一句:“本来说个情字不成,还能当朋友。然而细细想来,你这人长于思虑,短于行止,黏黏絮絮,拖拖沓沓,与你的名字‘明光’二字十分的不相配,却是不适合当我的朋友了。以后山长水远,还是不必再见了吧。”
  如果说前面一番话只不过是明月移照别庭的惆怅,那么后面的话,却不啻利刃剖胸。管明光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别的人这样不留情面地同他说话。他年少成才,自引气筑基、结丹凝婴、化神凝虚而堪破大关、直指渡劫,一向是顺风顺水。同时他又持盈守虚,不骄不躁,待人接物、为人处事,都是一派温和持重的气度。对于他的思虑行止,长辈一向赞誉有加,后辈一向推崇敬仰,同辈也向来引为楷模,就算是关系不好的派别乃至敌手,也向来尊敬他的风度,又何尝有人像丁朗月一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不带半点含蓄的嘲讽?
  当惯了被人交口称赞的楷模,一时被人这般当众给了这样一番评点,管明光一时忘记了丁朗月的身份,忍不住开口就辩:“不是的,我做事自然要多揣摩一下因果,哪有你——”却直接被丁朗月一个冷笑打断:“你在对我解释?你何须对我解释?”说罢居然转身就走,朝着奚雪风那边飘去,再不看管明光一眼。
  管明光气急,还待再说,却被江怀霈一把拉住:“别去。他从不听人劝。你所要解释的,不过是按照惯常的标准来说,你是个良才美玉。然而他眼里你不是,那再多解释也没有用。”
  管明光嘴唇发抖,一只手捏紧江怀霈的衣袖,眼里却还死盯着丁朗月不放。江怀霈轻声一哼,却是有些笑意:“我早就说过,你我二人,迄今为止,也不过是他眼里的过客罢了。”见管明光失魂落魄,江怀霈却颇有些恶狠狠地接了这样一句:“哼,过客!”
  管明光听了这话,突然感觉不是滋味。前回江怀霈那样与他说,他还以为丁朗月与江怀霈也又过点头的交情,而这交情十分之浅,管明光事后问起来的时候,丁朗月甚至说不认识一个江怀霈;然而此情此景之下,江怀霈重提这话,却叫管明光如何不心寒——想必自己之后在丁朗月的心里,很可能也是个“不认识”三字。是了,那人已直说自己不配当他的朋友,那兴许自己都比不上江怀霈,只能得到鼻孔里一个“哼”字。
  这边还在愁肠百结,那边奚雪风已经就这轮回老鬼的事情和丁朗月攀谈起来,似乎一点也没把丁朗月的真仙身份放在眼里。奚雪风身为秘阁阁主,往来的真仙和老鬼着实不能算少,故而见识比一般修士都要远些,如今见到了丁朗月,倒也十分坦荡。
  奚雪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原来杀这三个情人的轮回老鬼与自己并无仇怨,只不过误信了一个传言,说自己将秘阁的重要令牌放在了一个凡人情人的身上。而散布这个谣言的,却是另一个仰慕自己而不得的修士。奚雪风一向不怎么喜欢把修士当情人,那修士一心痴恋奚雪风,为此甚至自废修为装作凡人,奈何奚雪风依旧看不上他。为此,那人十分妒恨奚雪风宠爱的几个凡人情人,故意散布消息引来麻烦。不想这个消息居然一下子引来一个轮回老鬼,给奚雪风惹来了天大的麻烦。事发之后,那修士听闻自己的话捅了天大的篓子,偷偷摸摸去探花郎所在的案发现场查探,却被县丞逮着正着,报告了奚雪风。
  听到此处,丁朗月倒是有些意外:“这个县丞有些意思。他是你的人吗?”
  奚雪风点点头又摇头:“他本来是我布置在凡间的人,但是……有些奇怪。”
  “什么?”
  “人头阵、令牌……这两件重要的事情,居然都是他发现的。然而他只是一个凡人,不知道我的修士身份。”
  丁朗月一把抓过奚雪风的手臂:“走,去看看他!”奚雪风一点头,两人遁风滚滚,直冲云霄而去。
  到达县衙的时候,却见人头攒动,许多百姓都围在那里议论纷纷,两人费了不少功夫才挤了进去。却看到县衙的捕头脸色铁青,边上许多衙差正在赶人。老仵作蹲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一座大水缸。
  水缸里面正是一缸残荷,残荷叶下水色深沉,却浮出半张惨白的脸——正是那个县丞!
  县丞死在了县衙的荷缸里,面色十分安详,唇色甚至还红润如生。头发披散开来,柔顺细腻的黑发铺满了水面,将一缸水色映成深黑。墨发、荷茎之间,可以看到那县丞浸在水里的尸身,却是浑身赤裸,双手抱胸,两腿折叠,看起来毫无痛苦之处。如果不是已经死了,竟然还说得上一个美字。


第十三章 
  那具尸体浸在荷花缸中,苍白,黯淡,有些轻微的浮肿。黛墨色的茎叶被人缠绕在死亡胴体的四肢之上,并且深深勒进肉里,把修长的手臂和双腿从视觉上分成一截一截,真像是污泥中新挖出来的白藕。
  “一个新的杀人犯。”奚雪风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像是被利刀割过喉咙,每一个字都簌簌地渗出新血;县丞尸体的形貌映在他的眼里,被长长的睫毛半笼着,让人把他的一双眼睛看成一对幽深的、近乎干涸的古井。
  丁朗月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就像平日里烜赫的跃动的火花渐渐熄灭,结成一团诡谲幽阴的余烬。
  “是我想错了,是我害了他。”丁朗月说。
  “与你有什么关系?”奚雪风问。
  “这是镜盲的手段。他附身在什么人身上,离开之后一定会摆成他所谓漂亮的形状。我与他相知良久,明明最熟悉他的为人,却自以为是,以为必定不是他。但就是他,偏偏就是他。”
  “镜盲?”奚雪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一层:“声名远播的轮回老鬼,与之前那个不可同日而语。”
  丁朗月摇摇头:“他从来就是最标准的轮回老鬼,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放弃作恶。但我……我总是忘记这一点,不停麻痹自己,只记得他的美和好。”
  “人头阵、令牌,这是他的提示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丁朗月的喉咙里立刻接了一个“呵”字,他想要笑,却笑不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镜盲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一念是杀,一念是生,自己与之相交数千年,何尝捉摸透了?那人与自己跨年相识,引为知己,是生;那人毫不留情的离去,是杀;那人与自己同出同入数载,风花雪月无所不谈;那人忽然暴起,用尽修为一剑刺心;那人杀别人,那人也伤他自己。当真是随心所欲,当真是无恶不作!
  “奚雪风,回去吧,回去,抱我一场。”
  奚雪风眯起眼睛,眼角极细的皱纹此时却几乎要钻透眼帘,深入瞳孔。没有涂脂抹粉的双眼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苍老,但那眼色如漫天霜刀,如茫茫天理,逼视丁朗月:“不要逃避。”
  丁朗月一个恍惚,目光虚虚地笼过奚雪风的衣袍,只觉得那种深红分明就是凝结的血痂,爬在白茫茫一片月光照着的雪地里,分外的碍眼。
  “我不会逃避。”他终于镇定地回答。
  奚雪风从背后箍紧他的腰,修长的手指隔着轻柔的衣料的扣入软肉里,疼痛感陡然刺入肠腹,激得丁朗月为之一醒。
  “清醒了?那走吧。”奚雪风放开手,自顾自遁走,一袭红衣裹挟着风与雪。丁朗月凝望着这一端烈烈红裳包裹着的紧致肩背,笑了一笑:“是了,此刻是我需要他,自然该是我追上去。”言毕,他伸出单手探向长天,引一丝劫雷至入胸腹。只见那劫雷霹雳而来,映照得四围恍若白地;丁朗月却化劫雷为双翼,乘风踏月,直向天边而去,竟然丝毫没把劫雷放在眼里!
  及至丁朗月追上奚雪风,才看到自己到了一座阴沉老楼的高台之上。老楼四周遍种梅树,此时不是梅树开花的季节,长年无人修剪的梅树林繁枝重叠。风吹过,带起花叶腐烂在泥里的气息。老楼也是陈年黑砖砌成,砖缝里积满了雨水和风带来的绿意。高台之上是一方小石案,石椅数座。石案上还摆着一套陶制茶壶、杯盏,这杯盏上似乎细细雕着梅花,却磨损了许多,看不清楚。
  奚雪风一拂手,将那一套壶盏卷落到地,摔个粉碎;随即拦腰抱起恰恰落地的丁朗月,把他按在石案上。
  丁朗月敞着胸怀,朝天看着:“你似乎每次都要摔杯子,可算是误了昔岁日日摩挲茶盏的情意罢。”
  奚雪风道:“过去便过去了,死了,没了,与现在无干。”
  丁朗月笑道:“是。”
  奚雪风从怀里一样一样掏东西,有各种各样的小瓶子,陶瓷的,琉璃的,铜雕的;有长短粗细各不一样的带子,丝质的,棉纱的,甚至细细的银链子。到了此处,丁朗月也就不想看。他只是看着天,苍天白日,秋风割人,自己却要在此处享受一场自己邀请来的拷问。
  那人却依然不紧不慢,一样一样调理他那些小东西。激烈的香味慢慢浮出来,几种迥然不同的香料被混合在一起,杂糅着外边梅林的泥腥气,团成腐朽又浓郁的意味。又过了很久,天色慢慢压暗下去,西方的云大口大口吞噬着酡红的日色,丁朗月半笼眼帘看向不再炽烈的光明之处,缓缓吞吐着灵气。
  忽然,一阵激烈的破碎声在耳边炸响,那些精心调制了的香料全被砸到了地上。更加激烈的香味沤上来,几乎要把他浸没、要让他窒息。旋即目光也被遮蔽,一团庞大的阴影跃上来,背着夕阳的残红,遮天蔽日,沉重又灼热。那人骑压在丁朗月身上,重量和温度挤压着丁朗月的下体;双手摊平成掌,在丁朗月的胸口推揉,又重又狠。
  窒息,窒息。不管是被刻意拖长的等待时间,浓的几乎封住口鼻的香气,暗沉下来的天色,还是那人的重量、热度和沉重的手感。胸腹之中的气随着恍惚又迷幻的情绪似乎随着那人双掌的推动一点点被挤压出来;那人却又在这个当口,含着致命的烈酒吻上来,把热辣滚烫的味道推送到喉舌深处。辣过之后是熏人的醉人的香气,随着柔软的、温热的舌粘到眼角,粘到眉心,粘到鼻尖、耳廓、脖颈。
  然而奚雪风不会轻易叫丁朗月舒服。窒息和迷醉的深沉惑人之下,奚雪风开始问了。
  “爱一个人也是爱,爱十个人也是爱,有没有不同?”
  “对我来说,每一个人,我都爱之甚深。”
  奚雪风用手扣紧了丁朗月的肩,双腿之间肌肉绷紧,模仿着交合的动作在他身上起伏,两人的下体隔着衣料相互挤压。
  “最好的香料也会随风消散,你所谓的爱,不会稀释?”
  “我爱每一个人尚嫌不够深。”
  “呵。”奚雪风退开少许,双手一把用力,撕破丁朗月包裹着的布料。滚烫的东西弹跳着出来,被奚雪风一把抓住。“好东西,戳过多少人的唇舌了?”
  丁朗月不回答,只顾挺身往奚雪风手里送。奚雪风的手指因为常年浸泡香料和烈酒而遍生厚皮,但在细细抹过上好香油之后也算是细腻柔滑。今天他却没有抹香油,粗糙的掌心一把一把抓着它,把玩揉捏。不动用真气的情况下,修士与凡人也没什么区别。丁朗月这一具雨露捏成的身躯甚至比凡人还要敏感些,根本受不了奚雪风有意的刺激,很快就剧烈颤抖,想要攀上巅峰。
  “那么,我的真仙啊,你觉得,深爱与深恨,是不是能共存在一个人身上呢?”
  一枚冰针骤然刺入前端的小孔,惊人的冻意和剧痛铺天盖地、钻心刺骨而来,在人巅峰之际把人打落至谷底。丁朗月只想立刻就杀了奚雪风。这一根冰针不仅刺在了那里,更刺在了一腔热烫又含糊的情绪之中,叫嚣着死亡和毁灭。
  清醒了没有?清醒了。丁朗月出了一身的热汗,又出了一身的冷汗,呆呆地看着虚空。
  最后他说:“不能。从我爱他的那一刻起,我便看不到恨是何物了。可惜,他不一样。”


第十四章 
  奚雪风听着他抱着的男人情真意切诉说着对另外一个人的爱情,眼角的细细的皱纹更加肆无忌惮蔓延开来,几乎要刺透他沉凝不变的表情和面颊上一抹上好的岁月风流,深入枯井一样的眼底。
  是了,他从不相信任何的情绪,万事都如东流水,何人长歌并己行。如果说引气入体是一颗长生灵魂对于天理的试探,有初生婴儿般的鲜活;那么化神凝虚就是在堪破天人循环之后的一声叹息,犹如烈火化为灰烬、少年终趋耄耋,是真正意义上的心如死灰。修士的修行,本是为了突破凡尘的桎梏,寻求天理人情的奥妙,然而在堪破的一瞬,也是即将死去的一刻。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飞蛾扑火的修士年年都有,但能在死亡中浴火重生、一举渡劫的却是寥寥无几。
  奚雪风的心正在凝虚境界的风雪中渐渐凝冻,越是趋近渡劫,越是真切地感受到天地无情,世人无心。
  奚雪风原本只喜欢凡人。凡人少年的鲜活,凡人的衰老皱纹,每一丝每一道都没有任何伪装。哪怕那样的体态形貌在修士悠长的生命里只是弹指,但足以让他看清世事人情中的无可奈何。一遍又一遍,他沉迷其中,也许是迷失,也许是自苦,他感觉自己像凡人一样渐渐枯萎。而修士没有那样的真实感,那些修士容貌姣好、青春永驻,但总让他觉得那是冻在冰窟里的鲜鱼,说是新鲜,实则毫无流动、毫无生息。
  然而丁朗月好好地躺在面前,火烫炽烈地诉说着朝阳一般丰沛的感情。莹润美丽的肌肤大片大片袒露着,一揉就是一片新鲜的红。
  奚雪风忍不住,根本停不下自己的手足,只知道疯狂地用劲,试图从这种炫目的鲜活中寻找一丝自己熟悉的衰老——由生至死,红颜瞬息,不本应该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吗?就算是真仙,为什么,为什么能够突破这一层循环,活得这样漂亮,又是这样真实?这样的美好,怎么是能够长久存在的东西呢?
  但是细细舔过每一寸肌肤,吮过每一条脉搏,抚过每一丝毛发,全然看不到衰老的痕迹——也就是奚雪风认为的,天理的痕迹。
  手上的动作很快由揉捻变为了撕扯,奚雪风急切起来,他被这样的认知差距逐渐逼疯,指尖毫不留情地在丁朗月光洁若银雪的胸膛上留下数道血痕。奚雪风意识涣散、呼吸紊乱,小腹和股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酸胀疼痛,柔滑飘扬的墨发随着真气的激烈冲撞而像流泉一样跌宕波动,不停拍打在因为瘦削而蝶骨凸出的背脊上。
  而丁朗月反而笑了起来。像是终于从迷惘中醒来,他逐渐把目光从虚空调回到眼前。他的眼神那样好看,睁大、睁大,叫奚雪风终于明白了何为“目光炯炯”;他的笑意像开在冰原上的一朵灵源花,随风簌簌而动,吐露出“活”的气息。他笑着伸手,抬起身体来抓住奚雪风的背,手掌笼住他背上的蝶骨尖;胸膛贴近那个人的胸,让他的心脏感应到自己的频率。血热了起来,火烧了起来,丁朗月主动去吻那个着了急的奚雪风,让他在焚烧一切的热度中忘记枯萎和轮回。
  “我也同样爱你呀,奚雪风!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为何不试试真仙的能耐?”
  真仙的烈火几乎烧晕了奚雪风的神智。但也许所谓的天意依然不放弃自己的强势和固执,奚雪风迷乱许久,问出的依然是这样一句:“我要你死,死给我看。”问出来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他闭着眼,不敢看怀里的人。但是他不能放弃这个问题。
  “好,”奚雪风听到丁朗月贴紧自己颈边怦然而动的血脉,不由拒绝地邀请:“那就做到死。”
  奚雪风顿了一下,随即几乎是片刻也等不得,撕开丁朗月的双腿,捅了进去。情欲如枪,粗暴又急切地在身下人的股间出入;一波一波的浪潮纠缠着无法稳定的心境,叫奚雪风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他平常一向是一个珍惜爱侣的好情人,在情事之中百般温柔体贴,最懂得如何一点点品尝人的美好;他熟知各种各样的香露、药物、小器物,以及应付不同人的不同姿势和不同情话,但他如今都抛却了。他不晓得该如何对付现在这个人,满心满腔,都被那一句话塞满。
  不够,还是不够,不够深,也不够快。奚雪风想要更多更多,不知不觉就用上了灵气。他原本追求自然,从不刻意改变身体,使自己更加年轻健康、更加适合这样的活动;但他现在只是渴盼着身下这个人的死亡。他是那样的活跃,那样的生动,倘若没有一把无双利刃,如何能够割破那人的致命血脉,叫他流尽鲜血,直到死亡。
  奚雪风敞开灵穴,恣意攥夺四周的灵气,小楼四周原本就苍老的梅花林在一瞬之间就被夺光精气、化为枯尸。而与之正相反,奚雪风很快感觉到了自己的“新生”:仿佛强逆时光而流,他不靠妆粉和精油,就让身上的皱纹一扫而空。
  一个“鲜活”的奚雪风,走出摇摇欲坠、冰冻枯萎的风烛残年,在一片梅林的枯尸中,一下一下,用自己的身体为利刃,进行着一场对于真仙的谋杀。
  灵气的确很有用,很快地,那人下体被刀刃割伤的部位开始流血,那人胸膛和腹上被抓挠的地方也在流血,那人唇上和颈间被咬破的地方更在流血,鲜红的艳色阻拦不住地铺衍开来,在奚雪风的整个神识海中来回冲撞,一层一层,染成洗不干净的红。
  “我的血,是不是很好看?又是红,又是热,很快又会冷下去。”
  奚雪风不回答,坚持又坚持,继续他的谋杀大业。夕阳早就沉下去,梧州的夜晚云霾四起,眼不见明月,更没有一颗星。他们谁也看不清谁,只知道不停继续这一场约好的、你情我愿的死亡表演。夜色迷蒙,飞鸟鱼虫都隐匿了踪迹,不敢靠近这个被攫夺了灵气的老楼天台。奚雪风只是用手摸,知道身下那人被自己弄的出了许多次的精水,黏腻又冰凉,粘在他热了又冷、干了又湿的创伤上。
  丁朗月还在不停的愈合。修士的身体到底不同于凡人,就算没有刻意修复,也会不断延长自身苟延残喘的时限。新生的嫩肉在爱抚下更加麻痒,带来无上的快感;随即又是更新的伤口,鲜血淋漓,混合着更多的剧痛和刺激。
  单调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夜半,最深的夜色下面,连触感都快模糊了。但奚雪风终究还是摸到了什么。
  皱纹,大概是皱纹。那人紧致又鲜活的身体终于被折腾得逐渐松软,随后,是皱纹。
  先是一点浅浅的褶皱,隐藏在温润的手感之中很难触摸到;但很快,就是一片、一大片,皱纹爬满了丁朗月的整个身体,着手的肌肤塌陷下去,不再有饱胀弹性的感觉;再然后,是几乎肉眼可见的枯萎。
  终于,等到黎明时刻、天光破晓,黯淡的斑痕爬上了那人曾经鲜红的面颊,一头乌发变成灰白、缓缓脱落。
  奚雪风坐在那人身上,良久不敢动。最终他终于伸出手去,试图抚摸一下那人的眉心,却看到那人费尽力气笑了一下——那个笑凝在嘴角的肌肉上面,很快,连那一片肌肉也僵化死去,入目的,只剩一具包着白骨的枯尸。
  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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