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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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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携着绣帕、摇着折扇掩唇轻笑。管明光一时往左,一时往右,入目都是既香且甜的笑靥,但每一个都不是丁朗月。
  翩翩好一只蝴蝶,乱入群芳而去看不见。
  这时候丁朗月却像是老熟客一样,七弯八绕步入了一座黛青色琉璃瓦飞檐的半山小方亭。那小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纵横刻线、深痕浅圈,却是一张残局棋谱。丁朗月看了一回棋,伸出两根手指在刻线上来回捻动,那石桌被人摩挲久了,入手却是一片滑腻,像是上好的美玉一般。
  点点戳戳绕着石桌又想了片刻,丁朗月挑眉一笑,收回手指在自己唇上轻轻拂了一下,然后点到刻线交错的一个点上。一时四周的九曲回廊、香衫美人都如宣纸上画着的美人浸入了水一般缓缓褪去,模糊不清地晕了开来,只有指尖点着的刻线还是清晰的很。丁朗月想了一想,忽然灌注真气流入指尖,另一个手掌在石桌上轻轻一拍,腰身一晃之间,整个人仅凭一根手指、倒立起来。
  天旋地转,物是人非,一瞬之间仿佛又度过了千万年那么久,终于物换时移。当四周再次变得清晰如旧的时候,丁朗月看到自己已然身处一间小小暖阁之内。
  “呵,好身手,不过阁下还是正过来罢,方不负了这一杯香茶。”入耳是疏疏落落两三次击掌声,还有一口酿着酒意的醇厚嗓音。丁朗月倒着看过去,入眼只是满目的风情。
  柔软的香垫铺满了整座小阁,有人踩踏上去,就慢慢放出丝丝绕绕的缠绵香气。小阁里的陈设是一水儿的暖玉所造,中间那一张三尺宽的小几更是一整块的好料雕琢而成。小几上摆着几样精巧杯盘,有西海螺钿的,有灵木雕琢的,有琉璃烧制的,里面都满着幽绿透亮的酒浆,有一人坐在那里,自顾自吃酒。
  丁朗月站起身来又仔细把这间小阁看了一番,只觉得这里的陈设样样都好、个个兼美,独有一个奇怪之处:没有一件有灵气。想到此处,他便问了出来:“你是怕太喜欢了,让他们都成了灵,不好收拾吗?”
  “不是,”那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丁朗月,目光随他自东往西,“我喜欢什么,就收什么。只不过寻常人的东西,有时候比那些自以为知道些的,却要有趣的多。”
  “故弄玄虚,一潭死水。”丁朗月就八个字的评语。
  那人的神色只是轻微滞了一滞,就又如水面波纹一样化开,了无痕迹:“敢这么说我,好胆色。”
  丁朗月摇摇头:“你若真是心随天意,那你眼里看到的,便不会都是这些死物。”
  “哦……那你以为,何谓活物?何谓死物?奚雪风静待指教。”
  丁朗月不答,却抬眼细细看起那男人来。明明有一双蕴着水的桃花眼,配上高高挑着的一双深色细眉,以及两瓣浅桃色的柔软的唇,那张面孔本该是像春风里的一阕艳词一般风流无双;额头还点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红脂,更添了一丝人世间的缱绻温柔。然而这些凑在一起,却偏偏早就了一种格外的无情,叫人觉得不可接近。
  “唉,”丁朗月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地方是真的。你要问我,却不给我看半点真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奚雪风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要看,不妨自己试试。”
  丁朗月沉默了一会儿,捏起酒盅抿了一口,然后走上去,吻上了奚雪风的眼角。酒香熏湿了他的眼,缓缓逼出一滴泪来。
  细腻香软的上品雪肌膏下面,是皱纹。奚雪风眼角的皱纹很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用粉敷过之后更是几乎毫无痕迹。丁朗月伸出一点舌来,来回轻扫,慢慢舔掉奚雪风眼角的脂粉,那些细纹就露了出来。
  丁朗月没有问,奚雪风也没有答。一吻结束,奚雪风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拿出一方软帕,蘸着香露,慢慢地擦掉面上的妆粉。
  妆粉底下的奚雪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面孔因为长期掩在妆下而显得有些苍白虚浮,洗去黛色的眉毛懒懒地挂着,眼角和眉间的细纹缓缓舒展开。丁朗月这时却觉得,奚雪风现在这一张疲倦又略显苍老的脸,却真的显出一种说不清的风流来。
  奚雪风果真是美人,一座风晚阁都不及他一个人。只可惜,就算是这样,那依然是假的。
  丁朗月道:“你这个人好没意思。唉,罢了,好歹你也是个美人,我是不会和美人生气的。”
  奚雪风听了这句话,脸色依旧没有变。只不过,他终于站了起来,然后走过去将丁朗月抱在怀里。
  “丁朗月,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又是为何而来。但美色当前,实在不该辜负。”
  “奚阁主啊,来风晚楼的客人,难道不都是为了邀约美人?而我丁朗月,一向都喜欢最好的。”
  奚雪风笑了一笑,揽着丁朗月,用力将他按在矮几上。几上的各色酒盅被一齐打翻,琥珀一样的酒液泼出来,被奚雪风拿手掌蘸满,揉到丁朗月的脖颈上,再沿着锁骨,捻到衣领里面。醇酒烫的皮肤火辣发热,极端的香气混着地上香垫惹出来的气息,糅合成一股活络的生机来。
  丁朗月伸出舌头晃了一晃,像蛇一样浮空舔了一下空中的香气,道:“这才有点人的意味了。”


第五章 
  奚雪风伸手去抽丁朗月的发簪,他喜欢美人披散着流水一样的长发、半掩着流水一样的长衣,把万千风情留在大片色泽的罅隙之中。
  但丁朗月比他更快了一步。他抽去那根纯铜的镂花簪,用食指中指来回挑动,叫那簪子在指间恣意舞蹈;左手则像蜻蜓点水一样,拂过奚雪风的脊背和腰。与大部分高阶修士不同,奚雪风没有刻意把样貌肌骨维持在一个正值青春、风华无限的阶段,而是颇有些任其自然。指腹捻过上等的蚕丝衣料,衣料和奚雪风腰间的皮肤相互摩擦,着手是略显得松软却细腻之极的触感。
  奚雪风反手去捉丁朗月的那只不安分的左手,却总不及他快;只得回过来把玩面前人漆黑柔滑的长发,挑了一缕长发,认认真真缠在一只小巧玲珑的嵌金鸳鸯铜壶的把手上面。忽然,丁朗月左手猛地扣紧奚雪风的腰,却把真气灌注在右手捻着的铜簪上,点着地下一阵发力,竟然是搂着奚雪风一同倒立起来。两人半褪的衣衫都垂下来缠在了一起,他们就在纠缠着的布料之间接吻,奚雪风全凭着丁朗月的怀抱在空中倒悬。铜壶落下,扯着了缠在上面的发丝。吃痛之下,丁朗月的眼里流出眼泪,倒过来粘连着渗入发根中去。奚雪风隔着一条不知是谁衣服上的软纱带吻去了他的泪。
  “奚雪风,你过去相好的那些凡间的人,没有一个能这样抱着你。”
  “奚雪风,灵气的妙用,从来不是局限在修炼之上。”
  丁朗月闭着眼睛一句一句说着,奚雪风一句也不回答。丁朗月勾起唇角一笑:“稳住了!”然后将腰往下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将一条右腿往奚雪风身上一缠,然后又拈着手里的铜簪一点地,竟然带着奚雪风在这小阁的香毡上跃起,以簪尖凝力,旋转舞动起来。
  外放的灵气鼓起衣袍,随着两人这一场倒立的舞动,像蝴蝶的翅膀不停地开合,搅动着空中混合的酒香和熏香。一道真气过去,那把精雕细琢的铜壶被打碎,像花瓣一样绽开,壶里剩余的酒浆在泼洒出来的瞬间被凝成朵朵冰冻的小花,向四周旋转落去。奚雪风用一条衣带卷了一朵酒花,衔在唇瓣之间,向丁朗月吻去。丁朗月伸出舌舔过去,冰花在触及舌尖的瞬间融化开来,奚雪风趁机捉住了丁朗月。
  琉璃杯、螺钿杯、玉杯、铜壶的碎片、香薰手炉的碎片,在两人的旋转间被抛了一地,醇酒四处泼洒,小阁精美的香毯上处处都是深色的酒渍。奚雪风抽开丁朗月的腰带,却觉得着手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顺着腰带摸索过去,却是一枚极小的圆珠。
  奚雪风知道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丁朗月的一个吻让他忘了神,于是那枚圆珠被轻易地夺了过去。奚雪风很快认出那是一枚阵珠,但还等不及后悔,那个丁朗月就以这枚小小的阵珠为中心,那些散落一地的杯盘为阵器,布成了一个阵,把自己困在其中。
  丁朗月放开了奚雪风,笑嘻嘻地飘出阵去。黑发和白衣衬在一起,那个丁朗月美得能晃了眼睛。奚雪风跌落在阵中,沉默了许久,才用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声音,慢慢吐出四个字:“作茧自缚。”
  丁朗月摸走了奚雪风的令牌,施施然走出黑石小楼,正好撞见了一脸怒气的管明光。
  管明光找了丁朗月许久,被风晚阁的回廊迷阵绕得七荤八素。最后一时情急动用本命灵剑一剑劈出,强行破阵开来,却看到这厮如此惬意自如地出来。他顿时有一万句话要顾不得自己渡劫期高人的形象骂出来,最后出口的,却还是只有一句:“你这厮——奚雪风没拿你怎么样吧?”
  丁朗月摇摇手中的令牌,笑得灿然:“借了他的令牌一用。快走,梧州最大的拍卖会,去不去?”
  管明光一怔,苦笑出来:“你搞了这半天,惹的那个奚雪风连回廊迷阵都摆了出来,就为了这个拍卖会令牌?怎么不直接问我要呢?我也有啊!不过不管怎么样,你的阵法天分倒是真的不错,那个迷阵倒还真被你破开了。”
  丁朗月道:“奚雪风设那个阵,本来就是为了挡住你这样的君子,而不是我这样的小人。”
  管明光摇头:“不必安慰我,人各有长,我承认自己在阵法上远不如你,也的确破不了奚阁主的题。”话这么说,管明光还带着一丝自矜,觉得自己炼药的本事总还是不错的;若是奚雪风以炼药为题为难自己,恐怕没那么简单。
  丁朗月却不放过他,道:“不不不——你若在阵中大喊三声,‘奚雪风,我敬你慕你,放开我、让我进去!’你也是铁定会放你进去的。”
  管明光睁大眼睛:“你是这样进去的?!”丁朗月哈哈笑出来:“你大可以试试!”管明光这才知道丁朗月又在戏弄自己了,不禁又气了一回。
  那边奚雪风也在生气。他气的却不是丁朗月像个鼠目寸光的贪婪小辈一样,以为骗得了自己一时的信任就摸走了好处——他自己也知道,他自己信得过丁朗月的为人,拿便拿了也没什么;丁朗月也不是忸怩之人,信得过自己的肚量。双方都是直爽之人,许多事情就好办许多。干干净净酣畅淋漓得度一时良辰美景,无需锱铢必较精打细算来想谁付出的多一些,谁得到的少一些。奚雪风看不起那些自以为深情,却又要一寸寸计算深情的人,在他看来,那些黏腻的情绪,都不过是自私和恐惧的混合体而已。
  他生气是因为有一件麻烦事找上门来了。他门下的老管家来报,他在凡尘之中的老相好们,几乎在同时之间死了三个,死法类似,全是被山贼劫道、乱刀砍死,死相极其凄惨。
  和在器物上的爱好类似,奚雪风过往的情人们,无一例外都是毫无修仙背景的凡人,而且几乎全都是在红尘之中流连的第一等富贵风流人物。这些人在凡间招惹的事情往往不少,亲友仇家样样不缺,但多少也都有些势力。如今突然死在盗匪手中,可以说一定是奚雪风自己的仇家来惹事了。
  死的这三个,一个是富商,三十多岁,喜欢穿着朱衣、挂着明珠,奚雪风记得那人在遇到自己之后散去了所有钟情的歌女小倌,行商千里还总念着给自己传信、关照酒暖衣寒;一个是簪缨世家的小公子,才二十岁出头,喜欢挽着折扇、托着落花赋诗,却因翻墙和自己约下棋而被其父痛打;最后一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县官,将近四十岁,已经有了白发。那人本在俗世王朝的考试里身中探花,正是风头无两之时,却被老师的官司连累——那人与自己一边泛舟一边发牢骚,互剖心肠,却不知道那一片真心都付给了一个无情人。
  到如今,他们就这样死了,死在了最是风华绝代的年岁中。奚雪风拿拳头在地上狠命砸,手砸在了铜壶的碎片刃口上,血流了出来,痛得他满脸泪水。
  天上一时,人间十日。等奚雪风仓皇赶到人间,狠狠抓住办案官员的衣襟的时候,他已经见不到他们身前的姿容了——暴烈的匪徒在他们头脸上都砸、砍出多道伤痕,而最惨的那个曾经的探花郎,甚至被贼人枭了头颅,而且还找不到了。官员对山贼头子用刑数日,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那颗头颅仿佛一枚血红的印章,在办案官员的资历里,印上了抹不去的耻辱和剧痛。
  站在遗体面前的时候,奚雪风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他像所有敬业的仵作一样,冷眼看着所有的创口和血迹,想在其中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回溯影像和探颅溯念的术法在匪徒身上用了数次,没有任何用处,如今的希望,似乎只有这三具遗体了。
  还真是冷心冷情啊,奚雪风自嘲的想,有人曾把手指甲扣进自己的肩膀里,摇着自己反复质问,自己有没有哪怕三分真心,自己没有回答。如今想来,真心,真心,哪怕真是有三分的真心又如何?混入了七分的无奈之中,酿成十分的无情。看着人间世事如流水一般过去,一样什么也留不住。


第六章 
  风晚阁所在小岛半阴半阳,中央一道绵延至海的百里迷障把此岛与风晚阁分割成两片,一片通向十丈红尘之内,一片通向修士往来之所,都是两方最为繁华喧闹的温柔之所。两片区域正好构成一座规模宏大的太极图,而奚雪风在两边建了一座黑楼、一座白楼,正是位处阴阳鱼眼。
  然而风晚阁之所以成名,还因奚雪风还做了一项更大的买卖,也就是明界幽界相通的秘阁流转生意。诸多法宝、功法、天财地宝、灵丹妙药且不说,两界的诸多协商、交换和消息往来也会借此地举行,传闻诸多明界真仙、幽界老鬼都会私底下在此会面,各取所需。明幽两界虽然敌对,但某些私人往来也是屡禁不止,丁朗月第一次见到那个老鬼镜盲,也正是在此地的一场消息交换会上。
  当时丁朗月还年轻,他刚刚成仙不久,正是锋芒毕露之时,提着一柄毫光冲天的“朗月垂光”剑,便是谁都不怕。而镜盲已经是轮回了十次的积年老鬼了,实力雄厚,老谋深算。然而就在那场交换会上,两人我不知你,你不知我,一时见面,竟然引为知己。醇酒千杯下去,约好在日后再见。不想重见之日便是为仇敌之时,丁朗月提着雪龙出云一般的宝剑大骋英豪,把镜盲的老友镜须子送入了轮回。镜盲亲眼目睹此时此景,却发现自己居然下不了手。
  然而好友之仇不得不报,镜盲化为一名风流潇洒青年追随丁朗月数年,两人携酒弹剑,交谈甚欢。终有一日,两人俱是大醉,镜盲问丁朗月,是否还记得镜盲,是否还记得镜须子?丁朗月答道,当然记得,然而倘若时光倒流,镜须子还是必杀无疑。镜盲沉默许久,终究出掌向丁朗月拍去,一掌就是一个轮回的功力。好个丁朗月也是丝毫无惧,一招都不抵挡,只是惊鸿一剑,直面而去。这一掌一剑之下,两人都是重伤。奄奄一息之际,丁朗月问镜盲,是否后悔相识一场?镜盲道,相识也要杀,不相识也要杀,还是相识的好。丁朗月叹道,有敌如此,当是不枉了。
  如此而去数千年,丁朗月没有死,镜盲也还是祸害遗千年,却是每一次见面都要饮酒,也是每一次见面都要相杀。
  这回丁朗月费了许多心思,就是来要风晚阁秘阁,找机会搜集一些幽界才有的材料,顺便打听一下镜盲的消息。之前凭借着真仙身份能够随意往来,如今境界一降,丁朗月为了避免麻烦,不得不借用管明光和奚雪风的势力。那老鬼不顾一切重创自己,把自己打回了元婴境界,想必受到的反噬也是极重的。幽界不比明界的平静,一旦实力不济,便有许多新生小鬼盯着衰落的强者,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丁朗月倒是蛮有点担忧起镜盲那老鬼来。
  “黄泉冠绝”乃是一块奇石,其形清瘦剔透,其纹变幻万端,矗立于风晚阁秘阁正中。今日奚雪风这个风晚阁名义上的主人不在,丝毫影响不到“黄泉冠绝”四周三三两两聚会谈论的高人奇士。穿白袍表明来自明界身份,穿黑袍则是幽界的势力,黑白双方的各路才俊在此汇聚,正是各取所需。
  丁朗月也披着一件白袍,静静地凝望着这一块“黄泉冠绝”。当初,镜盲化作一名眉目含愁的青年,正是在这块奇石边上斟酒独饮。那人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便忽然回头一笑,那一笑怒放在一袭黑衣之中,叫丁朗月忘记了过去和未来。
  “终究没有一个及得上他。”丁朗月喃喃自语。
  管明光还以为丁朗月在赞扬这块奇石,便微微哂笑:“朗月啊,你方及元婴,见识还少。倘若你见过中洲铜山的千丈悬崖,你便会知道,何为大美,何为小意。”
  丁朗月闻言愣了一下,心中更是苦笑。原来其巧不巧,铜山那悬崖,却正是镜盲的杰作。幽界之人要进入明界,自身实力必然要受到压制,然而镜盲当初是何等的积淀深厚,伪装作明界少年修士之后,一人一刀,其锋锐犀利,不在自己之下。当时两人结伴而行,却正巧遇到一条孽龙兴风作浪、为祸一方,便一剑一刀,两人协力杀之。那孽龙实力不弱于真仙,一场苦战之下,镜盲也不再遮掩自己的实力,一刀下去真是惊动天地风雨,也顺手削出了这千丈悬崖。那中洲铜山以青黄色的坚韧无匹的山石闻名,这一刀,却是直上直下,劈了个干干净净。因而管明光说那铜山千丈崖是大美,丁朗月也是十分赞同的。
  见丁朗月只是怔怔不语,管明光还以为他是不信,便继续说:“铜山的千丈崖,却不是天雕地造而成,正是近千年前两位真仙——”
  “不是,”丁朗月打断,他一次又一次想起镜盲,想起那个假扮成真仙的老鬼,时隔那么久,还是打断了管明光的话,“不是两个真仙,而是老鬼。那个老鬼——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说到这里,丁朗月再看了那块奇石一眼,确认那里不再有一个回过头来朝着自己笑的老鬼,于是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管明光倒是颇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镜盲,是我唯一的朋友。”
  管明光几乎脱口而出,我不是你的朋友吗?但又想到,也许丁朗月只是不好意思把自己这个前辈说成朋友;然而不久前,他还喊自己“明光兄”……“唯一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记得上他”,这两句话在管明光心里来回跌宕,竟让他心绪不稳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不舒服,是知道丁朗月居然还有一个比自己背景更加深厚的朋友,是知道丁朗月竟然与幽界的人颇有往来,还是知道隐隐想到丁朗月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不可能像往常那些自己欣赏的后辈一样,全心全意依赖自己。
  管明光还沉在自己的遐思之中,丁朗月却已经抛开了那些事向前面几个人走去:“呵,那些事情不提也罢!好不容易来了这里,不淘点幽界的好东西,可算是辜负光阴了。”一边说,丁朗月一边从袖子里掏出几个普普通通的小瓶子。管明光到这时倒是有些好奇他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了。哪怕有一个传说中的幽界老友,以丁朗月这等元婴期修士境界,要想拿出什么能够吸引幽界高阶修士的好东西,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见丁朗月一副熟络的样子,与那几个人交谈一番,展示了一下手上的瓶子之后,那几个人很快眼光发亮,纷纷出手。然而丁朗月显然没有获得想要的东西,摇摇头就离开了他们走向另外几个人。过了一会儿,丁朗月倒是和一个寡言少语的黑袍女子换得了一块灰黑色的晶石。
  管明光远远看了一眼,认出那似乎是一小块幽烟凝浆。幽烟凝浆产量稀少,但因为用途也十分狭窄,只有少数专修幽界功法的修士要用来炼器,故而价格并不算高。管明光暗想,丁朗月估摸着是为阳玄派哪位高阶修士跑腿了,不然不可能要这么奇怪的材料,而且以普通元婴修士的身价,也应该很难拿出让诸多风晚阁秘阁往来者感兴趣的东西。
  “这些瓶子里到底是什么?说不定我也有兴趣呢?”管明光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丁朗月却是眯着眼睛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阴阳雨露——就是那种可以做情药的好东西。”


第七章 
  如果说之前只是有一点疑惑,那到现在为止,管明光几乎已经确定,丁朗月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元婴修士了——甚至说他是某个大宗门或者渡劫修士专门培养的门人都不可能。
  阴阳雨露是情药材料的说法只是玩笑,实际上这种材料有着煅烧烘焙灵魂强度的作用,可以减少灵魂在轮回重生和渡劫飞升中的损耗,可以算是不折不扣的第一流珍稀材料了,就算是管明光这样的大修士,听到阴阳雨露的名号时,也不禁狂喜起来。
  他顾不得礼数、几乎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当真?!你……你的阴阳雨露是从何而来?肯不肯卖给我?”
  丁朗月却垂下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哦——明光兄啊,你觉得你能拿得出我想要的东西吗?六阴源泉中的一种,九死之地出产的灵玉,或者,镜盲的消息?”
  管明光缓缓地说:“六阴源泉、九死灵玉,这种东西不是我一个渡劫修士就能接触到的。至于镜盲,说实在的,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字,但我也许可以试着问问我的朋友们……”
  丁朗月摇头哂笑:“没用的。他的消息,不是真仙或者陈年轮回老鬼,不可能知道。”
  管明光嘴微微张了张,颇有些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拿不出来。
  丁朗月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好奇,我一个元婴修士,为什么要去弄这些真仙老鬼才弄得到的东西?那些对我又有什么用?或者说,你好奇我,到底是在为哪位老祖做事?”
  管明光摇摇头:“你不说的话,我不会问的。”
  丁朗月笑笑:“你还在好奇,刚刚那些和我交易的人都是谁,阴阳雨露是不是对真仙、老鬼境界的人物依然有用?”
  管明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不错。记录上都说,修士到了渡劫成仙之后,魂魄之力与天地共鸣,除却某些特别的存在例如雷劫,其他都伤不到他。那么阴阳雨露,对他们又有什么用?”
  丁朗月吃吃笑了一回,在管明光的一脸莫名中终于再次开口:“我不是说过了?你怎么不信呢——就是制作情药的材料啊!”
  管明光正色:“不可能的!我的师父清云真人自知渡劫无望,曾经服用过好一些阴阳雨露随后转世重修,她——很正常啊?”
  丁朗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贴近管明光的耳朵:“谁说是用来吃的?阴阳雨露这东西细腻柔滑,抹在肌肤上面,可是了不得的润泽呢……”看到管明光面色涨得通红,丁朗月又施施然错开一步,缓缓地说道:“明光兄可真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啊,可怜陪我到这风晚阁走一遭,还没尝到美人的风姿吧?反正这会儿我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镜盲么也没那么急着找,不过再陪我去一趟黑楼,叫奚阁主陪一杯酒?明光兄面若银月,肤胜新雪,奚阁主一定不会拒绝的。”
  管明光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有手脚僵硬,嘴里吐出几个字:“你……你!你!”又见丁朗月一脸熏然,仿佛很是想念奚雪风的款待,不禁口不择言骂了出来:“你们鬼混就鬼混,莫要拉上我!我与你、还有那奚雪风不过几面之缘,怎么就——哪里能……”说着愈加羞恼,再也说不下去。
  丁朗月大摇其头:“见了几面便不可以,见了几千面是不是就可以了?终究还是一样的结果,怎么就这么迂了呢?”管明光却再不肯搭理丁朗月那些鬼话,只是扭过头去看向别处,意欲拔腿就走。然而他内心其实是着实不想走,不知道是为了阴阳雨露,还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镜盲,或者说,只是为了当初的原意——自然追随着所遇到的缘,体悟所遇到的事……然而这一步将迈不迈,丁朗月却始终没有出声挽留。管明光不禁自嘲,这个人从来顾不得什么人情人心,又哪里会挽留自己?便真的抬腿走了。
  走出了十几步,管明光一边是莫名的冤屈,一边又在徘徊,是不是要回转身去,好好与那人说,却听得背后一声叹息。
  只听那人轻轻地说:“放浪恣肆是性情,羞涩矜持也是性情,做好自己便可,又何必强去迎合他人?你不高兴我与奚雪风往来,直接说就是了,不必为了怕谁生气而遮遮掩掩。只是我却也得解释一句,奚雪风不是那等龌龊之人,要知其人如何,还需亲自见面。”
  这一句话落在管明光心里,却不啻惊雷。他之前或羞或恼,或悲或叹,忧思愤懑,辗转反侧,一时似乎都有了一个明确的解释,那就是嫉妒。自己竟然在嫉妒,想丁朗月不过一个小小元婴,却有不把自己这个渡劫宗师放在眼里的气度,而他在阵法、药材上的见识,在真仙、轮回老鬼上的交往,甚至把自己都比了下去。他同时也在嫉妒那个奚雪风,不过凝神境后辈而已,却能靠阵法困住自己一时,同时又把丁朗月放进去喝酒,甚至把令牌给了他……
  管明光天赋卓绝,诚如丁朗月所言,一路几乎仅靠闭关打坐和少量历练就顺利突破至渡劫大圆满,直指真仙。一直只有别人嫉妒他,实在没有他嫉妒别人的情况。然而如今这个丁朗月,性情才能都在自己预料之外,所能接触的人与事,言行谈吐间透露的意味,都远超自己的见识,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他平素不是个骄傲之人,但面对自己的成就还是颇有几分自得的;到如今反而生出几分自卑与烦闷来,是其他人料想不到的,却被丁朗月一眼看穿了。
  “好了好了,”丁朗月见管明光默默不语,走上前来,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柔声道:“其实我是听说奚雪风遇到麻烦了,想请你一起,去帮他一把呢!不知明光兄可肯给这个面子?”
  管明光被他这软语安慰说得羞惭起来,连忙答应了:“不知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我能帮到的话,一定尽力而为。”
  丁朗月收起笑意,缓缓地正色道:“奚雪风的三个情人同时被人杀了,听有些人的描述,我怀疑是某个幽界老鬼插手了。”
  “老鬼?幽界老鬼干嘛要为难风晚阁的阁主?奚雪风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凝虚境小辈,就算有事也不至于弄死他的情人啊?”
  丁朗月道:“没错,若是老鬼的话,抬抬手就能弄死一个凝虚期,干嘛要拐弯抹角?就算是他不想得罪风晚阁,打死个总管都比打死个情人有用,奚雪风可是有名的冷心肠。除非……”
  “除非什么?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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