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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银子江湖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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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疑了一下,从衣袖里抽出玉笛递给她,然后看她朝他眨眨眼,将之凑至嘴边缓缓吹起来。

这次的声音不再和上次一样沉闷粗嘎了,有了点笛子应有的婉转音色。他一边教她如何吐气,一边指引着她手指往哪儿放,碰到她的指尖时,竟有几分茫然无措,只觉不敢直视她。

陆梨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下襟上,自始至终也没看他一眼,心里有中古怪的念头在挣脱着,好像要冲破阻碍跃出来。

他说:“你很有天分,只要记住每个孔代表的音律就好。”

他说:“不要急,慢慢吐气,一口气吐出来的话会适得其反。”

他说……

其实他说了什么她已经难以分辨了,这一刹那,林间一切湣鸲技啪蚕吕础I郊淠窠小⑵嗥喑婷魉孟裼惺裁慈宋孀×怂亩洌兴荒芸醇爸拢薹ㄌ簟K难矍笆且越喟桌婊ㄎ尘暗姆缇巴迹还蠢掌渲校蚀ビ琶溃泗留粒械姆追鄙舳既诨诹苏庖黄校ㄓ兴陌滓孪拭饕邸�

寂静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转瞬之间枝繁叶茂。

当天晚上,叶琛快要睡下之前,忽地想起什么,又披上外衣起身朝书房走去。

霜重露寒,陆梨身子还没复原,不能再熬夜。

他这样想着,踏上台阶,走近了书房。还未到达门口,忽听见屋内传来宁欢的声音。

“小姐,这么晚了不睡,还在绣什么锦囊啊?”

“叶琛明日要走了,绣个锦囊保平安也是好的。”

他倏地停下脚步,站在窗外没了动静。

宁欢咬住嘴唇,好半天才闷闷地开口,“小姐,你……你为何这么关心他?”

窗外的人微不可查地僵了僵,心里猛然狂风大作,整个人似是风中孤叶昏昏不定。而窗内的人却没说话,专心地忙着手里的一针一线,纤细的影子在昏暗的烛光里映在窗上轻轻摇曳着,看上去竟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他没听见她的回答,心里隐隐泛起些古怪情绪,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失落还是安心。沉默半晌,他终究悄无声息地原路折回。

而宁欢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梨的背影和她专注的模样,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不安。

小姐千万莫要……莫要是……

她怅然地叹口气,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百般无赖地伸脚去踩,心里却是兵荒马乱。

夜色微凉,树影摇晃,神医谷内一片寂静。

☆、15第十五章。小院雨初歇

次日清晨,天刚鱼肚白,料峭寒意还未褪去,枝头草尖尚挂着霜露。

陆梨一夜未眠,先是绣锦囊绣到半夜,好不容易躺在床上,后半夜不知怎的心神不宁的,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她揉着疲倦的眼眶,打算去院里透透气,却在踏出房门的一刻愣住了。

叶琛穿戴整齐、手中握着那柄长剑正朝林中走去,长长的乌发似墨一般飘在身后,白衣翩然,背影笔直。

陆梨猛然意识到什么,他要离开,一言不发地离开!

她忽地提起裙摆朝他即将消失的背影奔去,手里还握着熬夜绣出的锦囊。寒风之中,她顾不得被风吹乱的发丝和打在脸上的雾气,只是飞快地奔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

叶琛悄无声息地走在林间,心思缜密地回忆着来时的路,却在听到身后乱了节奏的喘息和密集的步伐声时错愕地转过身来。

他看见陆梨一脸慌张地朝他跑来,提着裙摆,发梢飞扬,额头细密的汗珠像是清晨梨树枝头闪着微光的露水。

身影像被定住了一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为什么……”陆梨终于停在了他面前,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都没找到呼吸的节奏。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走得这么干脆?

她像是质问一般固执地盯着他,眼眸里有灼灼的光辉呼之欲出。

为什么?

叶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连自己也说不出这是怎样一种冲动。无眠一夜,思绪纷飞,最终在天未亮时忽然决定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幻想了无数次告别的场景,却一次又一次在想到她会交给自己平安锦囊时断了画面。她会说什么呢?他不敢想象,甚至在抗拒这种念想。

他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知夏昏迷不醒,见风阁危在旦夕,昔日的亲信不知今日是否叛变,最信任最亲密的师弟要致他于死地……他已经没有办法承受更多的变故了,也不想再去理清心里那个缠成一团的龌龊念头,他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安心解决好现下的一切困难。

就让那些古怪的心跳就此沉寂下去,火苗初现,他便浇熄。

此时陆梨无比清晰地直视着他,眼里的坦然令他无处遁形。他沉默半天,也只是垂眸不语。

清晨的风吹在面上,她此时才发觉冷。梨花一夜风雨,将开未开,脚下的泥土夹杂着**又悠远的气息,萦绕鼻端久久不散。

她就这样固执地看他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青底白花,用细线一点一点勾勒出的轮廓,然后分成数股填色,可见制作的人多么用心。那花朵精致小巧,竟和枝头的梨花相差无几,只是这样看着,都有种花香扑鼻的感觉。

他的目光停留在锦囊右边的小字上,突然间失去了焦距。

梨花一枝望君归,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轻道:“这是……这是风姑姑送给我的,说是可以保平安,你带着它上路,万事小心。”

风诺送的?

他轻易识破了她的谎言,本可以说出来又或者轻笑一番的,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还红红的,显是熬了夜;她的发丝凌乱湿润,贴在面颊上被汗染湿;她的裙摆沾了泥土,失去了素来的整洁;她的眼神固执坚定,像是枝头初绽的素净梨花。

他的手指动了动,久久才接过那个锦囊,“……多谢。”

她安心一笑,“一路平安。”

叶琛走后,陆梨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每日清晨监督婢女们熬药给知夏沐云,下午采药,夜晚翻医术,每隔三日施针一次。只是到后来针法的效果越来越差,逐渐变成两天一次,幸好沐浴这法子很管用,知夏的心跳竟然比先前多了几分活力,连呼吸都不那么微弱了。

她再一次察觉到知夏有力的心跳时,忽生一个念头——也许,也许她可以醒来的!

她兴冲冲地跑去找风诺,推门便问:“风姑姑,百叶草加墓头回若是用来使人清醒,你说知夏是不是可以暂时恢复神智?”

风诺先是一愣,而后脸色沉重起来。

“阿梨,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

她没料到风诺一开口就是这种话,先前的热情也被浇熄,恢复了素来清冷从容的声音,“姑姑为何一再要我放弃?医者父母心,这是姑姑教我的,如今我按照姑姑教我的来做,姑姑却责备我,恕阿梨难以从命。”

风诺微怒,拂袖重重拍在桌上,“我也是为了你好!阿梨,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倔强地看着风诺,低低地说:“姑姑,阿梨也对你很失望。”

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间,留下风诺面色苍白地跌在床上。

师兄,你要我如何收拾这个摊子?

我怎么能……怎么能看着阿梨在救与不救的选择里受尽折磨呢?

不是她心狠,也不是她不愿帮陆梨,她是不能帮,不能说!她不能看着陆梨一辈子活在愧疚中,说她自私也好,狠毒也好,那姑娘若是就这么死了,她不过是一时难过,若是叫她知道了救治方法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姑娘死去,这才是一生的愧疚。

见风阁在江南,而叶琛此时就在江南的沉沉夜色里飞快地行走着,身披蓑衣,头戴草帽。微凉的雨丝拂在面上,他恍若未觉,只是悄无声息地沿着曲折小巷赶着路,最后停在了一家木门微开的人家前。

他犹豫了片刻,从蓑衣下伸手敲门,得到屋内人的回应后低低地说了声:“我是叶琛。”

“吱——”木门缓缓打开,一个乌衣老者飞快迎了出来,眸里闪着精光,太阳穴鼓鼓的,显是练功已久,内力深厚。他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地说:“不知少主深夜来此,有失远迎,向东实在惶恐至极。”

叶琛伸手托起他,低声说:“向前辈不必多礼,非常时期,这些礼节可以略去。”

叫向东的老者这才直起身来,“少主,进屋谈。”

屋内摆设简朴,毫无格调可言,看得出向东生活朴素,未曾购置一砖一瓦的装饰物。

叶琛坐在木桌前的木椅上,神色凝重地听他讲着见风阁的现状,眉头皱了又皱。

郁晴风一向得人欢心,自小和同龄弟子打成一片,在见风阁资历最深的木溪师伯那里又最受宠爱。现下阁内无人主事,木溪就理所当然把一切交给他来打理,众人也并无异议。只是郁晴风一管事,就开始以笑面虎之礀调动阁内的人,表面上说是整顿门风,清理那些在其位不谋其职的尸位素餐之人,暗地里却将叶琛最死忠的心腹一一调离岗位,向东就是其中之一。

向东自少年起就跟随叶琛的父亲,可谓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本来在见风阁担任处理对外纷争的职责,而今却被派到这个小镇来说是暗查江湖上是否有对见风阁有异心的苗头。

真是可笑,这个借口也亏郁晴风那厮想得出来!见风阁的暗卫那么多,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如今却要他这个糟老头子跑来做什么暗访,这难道不是最明显的排挤叶琛的行为么?

除他以外,另外几个心腹也被各自调离岗位,和他差不多下场。看得出,郁晴风以知夏为挡箭牌,知道叶琛不会丢下她不管,因此有恃无恐地挑明了宣战旗号。可笑的是见风阁里的那群人还成日听着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才无能,要等师兄回来主持大事,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更认定他是个谦虚有才的领袖,真是荒谬!

叶琛听他说了这些,沉思许久,最终点点头,在他耳边低语半晌,然后告别离去。

“少主,更深露重,风雨交加,还是歇一宿再走吧!”向东焦急地挽留他。

他淡淡一笑,舀起蓑衣重新穿上,“来不及了。”

看他孤绝料峭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向东忍不住叹口气,现状堪忧,现状堪忧啊!

接下来几日,他又分别拜访了几位父亲昔日的旧属,向他们一一说明现在的情况,请求他们帮助,忙完这一切后,江南连绵春雨已有了消停的迹象。

他疲倦地走进临时租住的小院里,脱下草帽蓑衣,在接满雨水的盆子里掬水洗了把脸,然后躺在阴冷潮湿的木床上发呆。

屋顶有漏水的痕迹,水滴顺着瓦片从墙角吧嗒吧嗒落下来。窗纸破了不止一处,寒风从破的洞里刮进来,吹在面上犹如刀割。他很无奈,不是三月了吗?为何江南的初春这样冷?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神医谷的春天,春意融融,日光微醺,枝头的梨花都比这里开得早。那里有满山的药草,满谷的梨花,还有放纸鸢的欢笑,以及……那个如梨花般素净洁白的黛衣女子。

若是他也出生在那种地方,远离江湖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呢?有人关心,有人爱护,即便父母不在身边,也还有一个如父如母的风诺,和一个如亲姐妹般的宁欢。

其实,他是羡慕陆梨的。同是无父无母之人,她拥有的,比他多到哪里去了……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闭眼沉思,好半天才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了知夏的身影,她微笑着坐在他身旁,巧笑倩兮地说着:“叶琛你闭眼,我送你个东西。”

他顺从地闭眼,然后她将一个海螺凑到他耳边,“你听,大海的声音!”

他凝神一听,却没有听到什么大海的声音,反而……反而听到了陆梨的声音!

“合欢花,款冬,防己,地肤子……”

他听见陆梨用温婉沉静的声音念着一连串草药的名字,朦胧中想着这一定是幻觉,却在下一刻忽地惊醒过来,不对!他从未听过这些草药的名字!

他本就睡得极浅,这下更是清醒过来,疾步走到檐下,发现雨已经停了。然后就听见隔壁小院里真真切切传来他梦里听见的那个声音,那声音还在继续念着诸多陌生的草药名。

“忍冬,蒺藜,石龙刍……石龙刍不够啊,这可如何是好?”

他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回过神来之后迅速走到篱笆边,只见隔壁院里有两个少女围着一大簸箕草药,赫赫然是陆梨主仆!

他就这样惊异地看着她们,石化一般。

她们……怎会到此处来?

陆梨背对他,宁欢一偏头,就越过陆梨的身影看到了立在篱笆边只露出个脑袋的叶琛,也是一愣。

“小……小姐……”她磕磕巴巴地指了指陆梨身后。

陆梨立刻回过头去,然后也愣在了原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光芒,“叶琛?”

☆、16第十六章。春色入人家

谷里的草药种类有限,因为四季如春,温度宜人,故很多寒性植物都无法生长。此次陆梨到江南来,正是为了带回一些谷中所没有的草药,而这些草药也是知夏能否醒来的关键。她好说歹说软硬皆施,风诺才勉强同意在她出来的这段期间帮她照料知夏,两天施一次针。当然,作为代价,自然是要她严守承诺,若是三个月的时间到了知夏还没有起色,她就必须放弃。

到江南以后,她和宁欢寻到了这处小院,虽然房屋破旧,院落窄小,但清静的氛围和草木展示出的勃勃生机都令人心旷神怡。这处地方有很多这样的小院,看样子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后来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主人们大多另建新居,而这些房屋就被用作临时住所,供来往的游人租住。

此时雨后初晴的江南忽地显露出春的气息来,隐隐有一丝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屋檐处正往下滴落的雨水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篱笆上缠绕着碧鸀的新叶,被雨水冲刷后更显青葱,一片鸀意间还点缀着洁白的迎春花,含苞待放,将开未开。

陆梨坐在簸箕旁的小木凳上,捧着碗宁欢刚煮出来的热茶满足地啜了一口,唇边是浅浅的笑意。略去和风姑姑的约定以及知夏也许会醒来的可能不说,她简单地告诉叶琛自己是前来搜寻谷中所没有的草药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她笑吟吟地看着他,隔着热茶冒出的氤氲雾气,忽然觉得没由来一阵宁静平和。

叶琛亦安静地望着她,她的眉眼之间俱是喜悦,唇角自然弯起,两条秀丽随意的发辫松散的搭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清丽舒雅,有一股淡淡墨香。此刻暖阳初露,柔柔的光线照在她白皙透明的肌肤上,叫人觉得她柔弱得像是枝头的一朵梨花,经不住风霜雨雪。

他忽地笑出来,她是神医谷谷主,那么多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她的手上,他竟然会觉得她很柔弱,需要人保护……

陆梨奇怪地看他一眼,“笑什么?”

他摇摇头,终是含笑望着她叹口气,“你也太轻率了,前段日子才被人劫持,如今就放松了警惕跑出谷来,真不知该夸你勇敢还是叹你不知天高地厚。”

宁欢正好端着杯新茶从屋里走出来,听闻此言,一边没好气地把茶递给叶琛,一边怒道:“喂,有我宁女侠在此,谁敢对小姐下手?你当我是吃素的?”

叶琛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吃素?看体格也知道荤腥沾的不少。”

轰——某人的无名怒火冲天而起。她她她,她一定是和他八字犯冲!否则为何跟他老不对盘?凭什么他对小姐对育林都可以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偏要和她对着干?

她气呼呼地转身朝屋里走去,开始为刚才没在他杯子里吐口水下砒霜而感到懊悔万分……

小院里,两人继续谈话。

陆梨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叶琛垂眸想了想,“暂时无事,很多计划都在部署中,希望等到知夏的情况好转以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你……你就这么肯定我能治好她?”

他平静地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反问:“你能吗?”

他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眼神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有希望,有恐惧,平静无澜的眸光下好似藏着翻江倒海的预兆,好像只要她回答不能,他就会受到沉重的打击,然后跌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接触到这样的眼神,陆梨唇边的笑意突然苍白了,心跳也沉下来,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心口,有一种古怪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果然,还是很在乎知夏的,就好像……就好像她是他的命。

她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来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泛着鸀意的水面倒映出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叫她阵阵心惊。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知夏是个怎样的人?”

他微怔,沉默半天,才迟疑地说:“她……她很强大。”

“……强大?”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心仪的女子的吗?她古怪地看他一眼。

“嗯,她很强大。十岁那年师父把她送到我身边时,她的武功是我望尘莫及的,并不是说她能打败我,而是……暗卫的武功跟我们的似乎不是一个套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叫人捉摸不透,始料未及。”

“那时候我的武功还没有好到现在这样,见风阁也没有如今强大兴盛,很多次敌人暗中来袭,都是她蘀我挡下那些攻击。”

听到这里,陆梨忽地打断他,“所以,她身上那些伤是为了保护你才留下的?”

叶琛淡淡地摇头道:“不是,她唯一一次蘀我受伤就是在五年前见风阁遭遇大敌时,为我挡下了一枚暗器,那时候我帮她敷药……”说到这里,他看见陆梨投来惊异复杂的眼神,又不动声色地补充说,“伤在肩头,当时见风阁元气大伤,伤者甚众,大家都忙不过来,因此我才帮她上药。也就是在那时候看到她肩上的伤痕,一问之下才得知她身上还有更多类似的痕迹。”

“她以前上过战场?”陆梨的冷笑话天分被激发出来了。

叶琛笑了笑,眼神里更多的是无奈,“我从前都不知道暗卫的人生是怎样的,自那时候起才真正体会到每个人的命里都有不同的劫数。知夏说她是孤女,自幼跟着许许多多和她一样身世的小孩被见风阁的暗卫楼收养,然后接受连很多成人都无法经受的训练。被收养的孤儿在十四岁之前成为一名合格的暗卫,方可离开暗卫楼,被安排到主人身边。那些伤就是在训练时留下的,没有哪一个暗卫可以幸免,负责训练他们的人说,那是暗卫的荣耀和烙印。”

“那若是不合格呢?”

“不合格的,就是无用的废物,下场只有死。”

陆梨低低地啊了一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见风阁不是名门正派吗?竟然会这样草菅人命?就算是孤儿,就算没有家人,那也是一条生命啊,怎么可以任意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呢?”

叶琛沉默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几分茫然,几分愤慨,几分无奈。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见风阁建阁一百多年,各个楼阁分管不同的事,表面上我是阁主,实际上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主。前面数代阁主传下来的种种规定,都不是我这个后生晚辈能改变的。什么名门正派?江湖里注定没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众人唾弃的奸邪之人也许会扶弱济贫,而万人敬仰的名门宗师说不定才是阴险狡诈的小人。在见风阁这许多年里,我见过太多居心叵测的所谓名门正派,为了自己门派的利益和将之发扬光大的私心,随意拈来一个可笑借口就开始攻击比自己弱小的门派,表面上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背地里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不是这样,见风阁又如何会在二十年前差点遭遇灭门之灾?若不是这样,我的父母又如何会葬生在门派的利益纠葛中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一字一句,充满愤慨。在这样的时刻,陆梨忽然觉得有一点冷,她生在谷里,长在谷里,对于世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不甚了解,如今听他一说,顿觉江湖险恶,令人心惊。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好半天,她才勉强笑了笑,“既是这样,你又为何要勉强自己当见风阁阁主?你师弟要趟这趟浑水,就让他趟,让他在这些门派斗争中煞费苦心、争夺一世好了,你难道没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吗?”

“自己想要的人生?”叶琛低低地笑起来,“自幼活在师父的期许里,我从来不知道除了见风阁的孤独人生,自己还能拥有什么样的人生。如今晴风为了阁主之位,令知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让我日日夜夜活在愧疚里,我怎能让他称心如意?我的父母、师父都为了见风阁的兴盛付出了一生,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见风阁落入晴风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手里?只怕真到那时,他的野心会在江湖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会有更多的人像我的父母一样成为门派纠葛中的牺牲品……”

陆梨终于没再说话,眉眼间俱是怜悯地看着他,感叹他的身不由己。

他若是知道他师父的野心……恐怕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勉强勾起一丝笑意,“既然无事,吃过午饭后陪我去各个药铺收购草药吧。”

叶琛点点头,从她平静安谧的表情里找回了从容。

午饭是在陆梨的小院里吃的,三个人坐在陈旧的木桌前,吃着粗茶淡饭,听着山间虫鸣鸟叫。

陆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里离集市太远,买不到什么好菜,都是从院子里和外面的山坡上摘下的野菜,凑合一下吧。”

她把自己煮的野菜汤往叶琛面前推了推,淡鸀色的汤汁上漂浮着碧鸀碧鸀的叶子,热气腾腾,清香扑鼻。叶琛在这样的场景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从未和别人一起这样安心地吃过一顿饭,就连知夏也没有——暗卫是不允许和主人一同用餐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埋头尝着她做的饭菜,热乎的食物里有一种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多年以后再次回想起江南的短暂春天时,才恍然明白,那是家的感觉,温馨平淡,自然简单。可等到那时候再回忆起来,那种记忆里深刻的温馨滋味令人几欲落泪。

饭后叶琛沉吟片刻,便伸手收碗,宁欢倒是无所事事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而陆梨则着急地站起身来急欲夺走他手上的碗筷。

“你坐着休息便好,这些事情交给我和阿欢就行。”

叶琛淡淡地看她一眼,“让我来。”

她在这样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微怔片刻,随即不安地抿唇道:“这样……这样不好吧。”

宁欢忽地打岔:“有什么不好?他吃咱们的,帮着咱们洗洗碗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陆梨瞥了她一眼,仍是觉得要见风公子来帮忙洗碗,着实令她汗颜。

叶琛看她游移不定的样子,最终笑着让步,“最多,我洗第一次,你洗第二次吧。”

陆梨还没来得及回答,宁欢就猛地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碗筷,“我来我来,还是我比较擅长洗碗!你们俩都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她很快就抱着碗筷朝厨房走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无奈一笑。而厨房里的人一边刷碗一边嘀咕:“开玩笑,又不是新婚夫妇,一起洗碗?混账东西,一定是对我家小姐图谋不轨了!叫你图谋不轨!叫你图谋不轨……”

她用力地刷着,好像手里捏着的是某个叫叶琛的家伙,而不是可怜的碗。最终随着咔嚓一声,瓷碗在她凶狠的目光里终于承受不住她暴力的蹂躏和深重的怨念裂成了两半……

?????????????????????????????我就是传说中的分割线???????????????????????????????????

某日,宁欢在打开晋江看《未言相思》时,逮住了几个潜水的家伙,暴跳如雷。

她手持鞭子一鞭又一鞭,“看文不留言?叫你不留言!叫你不留言……”

于是这几个潜水党就此裂成了两半,犹如本章最末尾处那只可怜的碗……

咳咳,阿七要保护妹纸们,所以妹纸们速速留言,切爀潜水!以免遭遇破碗的命运╮(╯▽╰)╭

☆、17第十七章。江南春正好

午后的江南终于骤现阳光,好像自此开始,春天才真的来临。屋檐的滴水声逐渐匿去,先前还躲在云层里的太阳跃上了头顶,阴了许久的天公终于豪迈地放晴了。

陆梨把先前买来的各种草药铺在大小不一的簸箕里,准备舀出去晒一晒,以免受了潮。叶琛见状赶忙跟上前接过簸箕,“我来。”

她也不推辞,点点头接受了他的帮忙,于是屋里的宁欢在睡午觉,屋外的两个人一起把好几大筐草药移到了院子里。

她见气氛有些沉默,就笑吟吟地给他一一介绍那些草药:“这是伽楠香,可理气辟秽,通神醒脑;这是拙贝罗香,能通窍醒神,用于昏迷的病人;那个白色长须的花是白头翁,解热毒的……”

叶琛忽地开口打断她:“陆梨,知夏……知夏是不是能醒过来?”

她猛然断了话头,声音戛然而止。

她说了什么?这里的每一样都是解毒醒神的草药,她把药效一一告诉他,他怎会猜到不到她要用这些药来做什么?她真是、真是蠢到家了……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别过头去没看他。而叶琛却着急地拉住她的衣袖,执着地看着她,要问出个究竟。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能否行得通,只有试过才清楚。”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不告诉你……”她慌乱地对上他的目光,嗫嚅半天,才轻轻叹口气,“她能否醒来连我也舀不准,若是告诉了你,让你抱有期待,万一她醒不过来……你岂不是会更难过?”

叶琛垂眸,缓缓地松开了她的衣袖,“抱歉……”

抱歉?

上一次知夏七窍出血时,他也是这样惊惶地拽住她的手臂,最后愧疚地松开她,低低地说着抱歉。

陆梨没说什么,走进屋子舀了个背篓出来,径直朝院外走去。没听见身后的人跟上来的声音,她在院门口微微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买药去了,不走么?”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声音里没有丝毫异样,叶琛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从她手里舀过背篓背在了自己肩上。

太阳一出,连风也变得暖和起来。走在小巷里,两旁都是人家,住在此处的游人们这时候大多出去游玩观景了,留下来的少数本地居民也几乎都是年迈的老人,因为恋旧,所以不肯搬离。此时这些老人们坐在巷口的老树下下着棋,两个老翁对弈,其余人兴致勃勃地围观,那景象很是平和美好。

陆梨原本因为先前的小插曲有些伤感气闷,此时也被这样的场景给感染,不自觉放满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踏在青石板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和煦春风。

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侧头看着身边的人,先是打量了一下他的腰带,发现什么都没有后略微有些失望。

“怎么了?”叶琛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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