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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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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的一声响起,刺痛了书怀的双耳,他回过头,见那两根树枝穿透人体,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石砖上,不多时便汇聚成一大滩,它们不断向下流淌,整面墙都被染成了血红。
老树发出了微不可闻的笑声,在桃木剑下消失,被她刺中的那个人影晃了晃,猛地坠下高墙。
“晴光!”书怀在半空中接住这可怜的姑娘,随之摸到了满手鲜血。
晴光自背后到胸前被贯穿出一个破洞,她的目光渐渐涣散,眼角滑下两行泪来,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书怀凑到她唇边,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哥,我好疼……”
“哥哥……”
“我好疼……”
“我要死了……”
这细细碎碎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炸得书怀脑内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心跳,无法捕捉任何一缕生命的讯息。
他紧握着晴光的手,那只手剧烈抖动一阵,突然静了下来。
一双眼睛永远阖上,再也不会睁开。
悲凉像流水一般将书怀淹没,他怔怔望着死去的姑娘,眼前却出现了两张脸,有时是雪衣,有时是晴光。
墨昀抓着孟礼从那面血染的墙上飘下,站在了书怀身边。他似乎不想再与孟礼接触,也不顾此人是否站稳,径自松开了手,任他摔倒在地。
仙子散成流萤,万千微光向四面八方飞去。淡粉的衣裙不见了,明丽的笑靥不见了,空余一幅画卷,寂寞地躺在碎石乱草之间。
孟礼看着那幅画,他熟悉那幅画,那是出自他手的一幅画。
画中桃花开得正艳,美人痴痴凝望,生怕有风来,无端将它惊动。
它可真是美啊。
孟礼伸出手,去碰触美人的面颊,然而就在他触及画卷的那一刻,鲜亮的色彩飞速褪去,眨眼之间,整张纸上空空如也,仿佛那姑娘从来没有出现过。
墨昀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那张白纸,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生怕有一丁点磨损。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书怀忽然问,“你有认真看过她一眼吗?”
孟礼不敢回答,他已记不得她的模样。
“我不懂你为什么分不清她和桃花娘娘,”书怀摊开双手,掌心的血迹渐渐消失,他扫了孟礼一眼,半是无奈半是怨恨,“其实你有一处画错了,树妖脸上根本就没有那颗泪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你才是忘恩负义的胆小鬼!孟礼,你果真是活在梦里,你枉读圣贤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众神正在河北上空吃火锅。
40度,我要死了。
第15章 隐喻
孟礼自知理亏,嗫嚅着不敢回应,纵然书怀满腔怒火,也不好对着一根木头发泄。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也不看孟礼一眼,拉上墨昀径直出了娘娘庙。
此刻四下无人,他大可御剑而奔,但仍是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他在城门前停驻,看到墙面都恢复成了原样,其上再无藤蔓缠绕,只余风雨痕迹。岁月沧桑,人来人往,这砖石土块都看着。多少年来,人事几经更迭,唯有这堵墙屹立不倒,宛如一个永恒的印记。
不久之前,晴光还兴致勃勃地说,她在城墙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就在城门东侧的某块砖上,作为她来过这里的记号。她希望有朝一日故地重游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两个字迎接自己。
“我想四处走一走,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可有些人,还没看到什么是幸福就已经死了……”
原来属于她的,也不过是短短数年而已。
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她刻下的名字还在吗?书怀沿着城墙向东走,寻找那块石砖,终于他指尖微顿,一个浅淡的、苦涩的表情在脸上漾开。
他眼前是歪歪斜斜的两个小字,稚嫩有如孩童。
——晴光。
“我听孟礼说过,他对晴光是一见钟情。”墨昀提起此事,没头没脑地问道,“他在说谎吗?”
“他倒也有能耐,能把见色起意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见色起意和一见钟情,分明是有区别的。”书怀已经懒得去斥责孟礼,“见色起意爱的是脸,一见钟情爱的是心。”
孟礼爱的是一张脸,因此他不在乎那张脸的主人是谁,但凡是这个模样的,都能被他喜欢。至于那面容的主人,是晴光还是桃花娘娘,是画中仙子还是杀人树妖,对他而言又有何意义?横竖都是这张面孔招他爱怜。
而一见钟情就不同了,相遇时只看一眼就中意他,就算他以后变了模样,也还是觉得他最好。从初见到分别,从年少到白头,从生到死,眼里装着的,永远都只有那么一个人。
“那……该如何分辨,又如何证明?”墨昀不大能理解书怀的意思。
“如何证明……”书怀沉默片刻,才轻声回答,“让时间来证明,让死亡来证明。”
自打树妖被杀,她所带来的阴霾便淡出了视野,现在晴空万里,风光尚好。天气还未开始转凉,书怀思忖片刻,觉得御剑赶路恐怕会被太阳烤熟,但如果要用两只脚来翻山,他这把老骨头绝对会散。
“墨昀,你觉得……”书怀偏过头,去询问小妖王有何高见,结果就在这一瞥之间,他发现后者手中捧着一物,险些被吓得魂飞天外。
“刺啦——”玉盘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有几个木匠同时抓着锯子正在砍树,书怀连忙扑过去挂在墨昀背后,生怕天界这鬼东西又把自己送到哪根高枝上吊着。然而这回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天旋地转的感觉,难不成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锯木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忽地停了下来,书怀探头去看,发现玉盘上的青色宝石已碎到稀烂。
“……”
穷奢极欲!暴殄天物!令人发指!
虽然那整个大盘子丑得让人头晕目眩,但这颗宝石色泽透亮,是上品中的上品,拆下来能换不少东西,它居然就这么烂了!
书怀感到一阵牙酸。天宫里的某些家伙实在是不知民间疾苦,刚飞升到上界,就忘记了自己从前过着怎样的清贫日子,他们不想着救众生脱离苦海,却整天争权谋利,还有何脸面自称人仙?
墨昀甩了甩手,那些碎片就都掉进了草地里,他惊讶地看着玉盘上的凹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碎了?!”
它碎了,就象征着它所代表的妖物已经死亡,可书怀还是觉得不对。青属木,木主仁,但桃花娘娘分明是不仁不义之辈,为何这颗宝石指代了她?
死去的非人者,除了树妖,就只有晴光。
晴光是借了龙神的仙气,才有了生命。
那条龙是目前和人仙交战的天生神之一。
这破盘子是天界的东西……它果然有问题!
每一块宝石都带有各自的隐喻,说不定人仙想除掉谁,就把谁安在玉盘上!书怀猛地想起桃花娘娘死前那句“妨碍我成仙”,当时他没参透这句话背后隐藏了什么,此刻深入发掘,竟觉得树妖和人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是人仙扶植了傀儡,又怕她实力增长,不受自己摆布,所以要永绝后患?
不过现在已经是死无对证了,他们要想获取更多信息,只能遵循玉盘指引,来寻找蛛丝马迹。
没成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书怀就惊恐地看到一团黑雾。墨昀登时大叫一声,将玉盘甩飞出去,不想再被它安排,只可惜此举毫无用处,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他们又和先前一样,被这弱智东西吞了进去。
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该倒霉的还是得倒霉。书怀先前挂在墨昀背后,还当自己可以安然无恙,此刻却成了对方的肉垫子。
墨昀打了个滚,从他身上翻下去,抱着画卷哈哈大笑:“下次你挂正面?”
“滚!”书怀怒火滔天,“下次再和你凑这么近,我就不是人!”
“话不可以乱说,万一你马上就不是人了呢?”墨昀说话越来越讨打,书怀听得此语,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可他这句话说得确实很对。
“累了。”没走出多远,书怀就往地上一坐,光明正大地犯起了懒,“不想动。”
黑宝石疯狂闪动,生怕书怀把它忘记。但它闪也没用,此处地形崎岖,它就算闪瞎了书怀的眼,他们也只能走这么慢。
书怀长叹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山下挪,可也许是太累了,没走几步竟摔了一跤。
书怀:“……”
墨昀:“……”
“我不是人。”书怀面不改色,自己骂自己,“你扶我一把。”
墨昀毫不掩饰地笑了,他将画卷塞到书怀手里,在这只大懒虫面前蹲下:“我背你下山。”
书怀脸色十分精彩,他盯着墨昀,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自暴自弃地伸出手,再一次挂到了对方背上。
小妖王所不知道的是,书怀天生就带了个破毛病,一旦有人替他忙活,他便要坐在一旁指点江山,然而这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仍是随口胡说着,一会儿让墨昀往东,一会儿让墨昀往西。
在此人的胡乱指挥之下,他们非但没能下山,并且还爬到了高处,站上了山崖。
望着脚下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海面,墨昀心情复杂,想不出该怎样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书怀从他背上爬下来,讪讪道:“你看这海不错。”
“我怕水。”墨昀双目空茫,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
更坏的还在后头。他话音未落,就远远望见天际飘来一片乌云,那云跑得极快,转瞬就到了他们头顶,顷刻间大雨如注,海风长啸,竟然还带了些冷意。
“什么鬼东西!”书怀连忙取下桃木,在剑身上敲了敲,竟然把那空白的画卷藏进了剑中。墨昀在旁满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刚想问问他这把剑还能做什么使,却在看到空中黑影的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长满鳞片的巨爪穿过树冠,勾住书怀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旋即又向高空飞去——原来是一条黑龙。
墨昀见书怀被带走,满心急切,立刻忘记了身边的大雨,冲出树林便朝这边追来。黑龙许是觉得这小狼崽有些意思,便抓着书怀转来转去,引墨昀继续靠近。
雨势渐渐弱了,但天空仍是黑压压的,黑龙迎着冷风在云层中穿梭,身姿矫健,具有别样的美感。
被他抓着的人却不这么觉得。
“你有病吗?!”书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蠢龙给晃出来,他向下一望海面,霎时间明白了墨昀为何怕水。
黑龙甩甩尾巴,突然变回了人形,书怀一时不察,险些从高空坠落,幸而被他扯了一把。
“长清你这个蠢货!放手!”书怀拼命挣动,搞不懂这条龙对别人的衣领有何执念,“老子要被你勒死了!”
妖王追将上来,恰好撞见这情景,他还当龙神真要对书怀不利,登时勃然大怒,掌心凝聚起一把长刀,就要去教训这胡作非为的家伙。
龙神“哟”了一声,戏谑道:“墨晖这儿子脾气还挺大,我陪他玩玩。”
书怀深知他不靠谱,下手没轻没重,连忙阻止:“你别……”
为时已晚。
海面上猛然冒出几根水柱,在墨昀身后穷追不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小妖王愣了一瞬,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海水吞没了。
这个欠收拾的王八蛋!书怀险些被气昏过去,他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回身就送了后者一脚。龙神堪堪避过这位的扫堂腿,眼角余光却又瞥见一道寒芒刺来,小妖王发梢还往下滴着水,黑着张脸赶到这头,横在他与书怀之间。
“你的小狼崽想咬我。”龙神后退一步,避过那双满怀敌意的眼睛,求助般看向书怀,“你不救救兄弟吗?”
“长清,你这混球!被关禁闭的事你都忘了?”书怀骂道,“你爹就该把你关在北海,少让你出来到处祸害人!”
先是助晴光化形,后是让墨昀淋雨,这条龙可真会折腾。这么久了,他干过几样好事吗?怕不是过段时间又要被龙王亲自带走,继续关个几百年。
作者有话要说: 打了两天游戏。
第16章 非人
长清还没被放出来多久,又被迫回想起在北海禁足的那段时间,他轻轻吸了口气,面皮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挂不住。
他被关禁闭的这事说来话长,起码要上溯四百多年。
那时候的长清整天无所事事,像个混世魔王。他爹治理北海,忙到没空管他,任由他在三界随意游荡,他就极给面子地四处搞破坏,今天去拔两株仙草,明日去捞几尾大鱼。这还不算,关键是他拔了草还插回坑里,把鱼玩死了又扔进河,纯粹是闲着无聊在找乐子。
一来二去,众神都眼熟这条黑龙,他们集体向老龙王告了一状,成功令长清锒铛入狱。
老龙王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希望这不成器的儿子能及时醒悟,做一条积极向上的好龙,因此长清只是被责令反省,禁止外出,至于别人来不来看他,龙王从不过问。
于是墨晖常常往北海跑,屡次带来新的消息,长清共情能力极强,听着他的描述,自己就能想象出一个世界,这四百年过得也不算太无趣。
这世间有些家伙,不管他们无聊不无聊,倒霉的都不是他们自己。书怀始终认为,长清和旁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后者都在乐观面对惨淡人生,而他是乐观地调皮捣蛋,让别人本就惨淡的人生更加惨淡。
这次他爹大发慈悲,将他从北海放出来,大家伙都以为他能浪子回头,起码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气人,书怀也曾经这么想过,可如今见了面才知道,臆想总是美好的。
黑龙依然死性不改,并没有多大长进,原先的调皮捣蛋甚至还变本加厉了。他从北海出来,一路跑到南海地界,从皮皮龙进阶成了会跑的皮皮龙。
海上风大,书怀见墨昀身上湿漉漉的,担心他因此受寒,便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道:“这儿风凉,你先下去。”
墨昀摇了摇头,双眼死盯着对面的黑龙。长清被看得心里发毛,他吞了口唾沫,突然变回龙身,飞速向海里钻去。小妖王一动不动,直等到海面上那个大水花消失,整片水域重归宁静,才收起了长刀。
在危急时刻被激发的潜能,持续时间是有限的,此时它又跑得没影了。
长清一溜,墨昀的注意力终于转移,他不经意间低头一看,但见水面浩荡无垠,粼粼波光仿佛就紧贴在脚底。他双腿发软,慌忙转过身,一把抓住书怀的手臂,及时化作小黑狗,跳进了那双臂弯。书怀摸了摸他的脑袋,擦干上面的水珠,发觉他心跳如雷,像是被吓得狠了。
直到回了地面,墨昀也不肯睁开眼,更不肯变回人身,书怀趁着阳光强烈,将他摊开晾在大石上,他就歪着头吐着舌,趴在那里装死。
长清鬼鬼祟祟地从树后探出一颗脑袋,小声叫道:“二哥,二哥。”
“滚!”书怀抛出小石子,准确无误地击中龙头,“我没你这个兄弟!”
“啊呀!疼!疼!”长清抱着头嘶嘶抽气,没过多时又谄媚地凑到书怀身旁,讨好道,“二哥二哥,你们刚到南海,一定没有地方住,你们跟我走,我包吃包住,好不好?”
“不好!”小黑狗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张嘴去咬长清。龙住的地方除了水底还能是哪儿?他要是跟着这家伙去住龙宫,兴许连宫门都还没看到,就被四周的水吓到当场死亡。
黑龙忙不迭避开,嘴里嘀嘀咕咕:“狗咬长清,不识善心。”
墨昀变回人身,朝着黑龙扑了过去,书怀阻拦未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次大打出手。一旦远离水域,小妖王动起手来比谁都狠,长清被书怀捏着把柄,不敢造次也不敢还击,于是他绕着一棵又一棵大树,领着墨昀兜起了圈子。
墨昀也是一时兴起,才去追着这条龙打,他跑了一会儿就停了,乖乖地坐回书怀身边。长清松了口气,再次挪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在南海不住龙宫,这座山下不远处有个小屋,你们若是无处歇脚,可以随我到那里去。”
鉴于他前科累累,书怀对他住所的来源存疑:“屋子是你自个儿盖的,还是抢的?”
“我妹妹请我住的!”长清无比自豪。
书怀:“……”
他怀疑自己是步入了老年阶段,记忆力开始退化,他不记得长清有个妹妹,就像他总不记得墨晖有个儿子一样——难道那姑娘,又是谁偷偷生下的孩子?
前代北海龙族之中,有女儿的不多,孩子也都是光明正大在龙宫里养着,而南海这边龙丁向来不旺,多少年没有新生的小龙,长清的这个“妹妹”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如果是不被承认的孩子,书怀倒有个猜测。
墨晖从前带着儿子来找他喝酒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北海龙女,也就是长清的小姑姑,几日前书怀突然想起此事,好奇故友近况,便向鬼使打听龙女这些年可还安好,却意外得知她被抓回了北海,正和长清一起关禁闭。
个中缘由不好细说,鬼使正在斟酌词句,却听到冥君叫他们少谈此事。书怀本以为对方不会继续往下讲了,但是没想到冥君一走,文砚之就开始阳奉阴违,他压低声音对书怀说道:“龙女这十几年一直被关着,因为她和凡人生了个孩子。”
不过,她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谁也不清楚。
“你小姑的女儿?”书怀疑道,“她叫你来南海盯着你妹妹?”
长清兴高采烈地点点头,立刻开始了自我吹嘘。
龙女爱子心切,竟然将如此重任委托给她这不靠谱的侄子。书怀感到一阵窒息。
桃木忽然在背后震动起来,书怀心头一跳,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些细节,有一间小屋栖身,总比风餐露宿要来得好。他有些焦躁地捏了捏眉心,抬手打断黑龙的长篇大论,背后的剑身仍在震颤,令他头痛不已,连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长清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那把剑又在影响他的情绪。谁也不知道书怀和桃木之间有何种关联,他深受此剑影响,倒像是它的剑灵,但事实又并非如此。
桃木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冤魂低泣,这声响与山间的凉风相配合,有着神奇的效果,就连龙神也被它哭出了一身冷汗。
墨昀若有所思地看向这把剑,试着伸手去碰它,而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桃木骤然静了下来。
萦绕在剑身的灵气渐趋和缓,不再有剧烈波动,它居然被墨昀暂时压制住了。长清有些惊奇,但碍于某些原因,不好当面去问,他的眼睛在小妖王和书怀之间转了几圈,脸上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
无论是怎样的混球,都不可能永远也不靠谱,书怀必须承认,长清还不算彻底的混蛋,他多少也是能办成一些事的。
起码他不会撒谎,说包吃包住,就真的包吃包住。
长清所说的那个妹妹这时还在外头,未曾归家,这处原本是她父亲的住所,可自打龙女被带走之后,他就郁郁寡欢,撑了没多久便与世长辞。后来他进冥府的时候,书怀正在抱着剑大睡,连一面也没见上,想想还有些可惜。
然而这时他没有闲心去惋惜,他解下桃木剑,叫墨昀到外面坐着,自己却提剑进了屋内,竟还带上了门。
书怀拔出桃木,从中取出空白画卷置于桌上,紧接着,呈树枝形状的黑气喷涌而出,丝丝缕缕地缠上了他的手臂。墨昀的压制不再生效,剑身重又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暗影闪过,黑气不断流淌,包裹住书怀的身躯,这让他有些吃不消,但只要熬过这一时半刻,后面就不成问题。他撑着桌沿缓缓坐下,闭上双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那些黑色的树枝在他周身环绕,好似他的一部分。
桃木无力压制树妖的邪气,它必须经主人的手,才能将邪灵化为己用。书怀和它经过了百年的融合,也算是同根同源,两股相同的力量交汇在一处,就像大江奔腾,不多时就将污秽涤荡一清。
墨昀那句“不是人”冥冥之中竟真的说对了什么,书怀再度睁开眼,围在他身边的黑影纷纷退却,被桃木吸了回去。他抬起双手,看着掌心的纹路,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生活,虽然他不做人已有八百年。
书怀闭了眼,伏在桌上小憩,他感到有些疲惫,也许自己还是太过懒惰,无法承担某些重任。
窗外飘来人声,长清的妹妹回来了,正和他在院里聊天,时不时笑上一阵子。书怀听着那清脆如铃的嗓音,又无法自控地想起晴光和雪衣,心间顿时生了别样的滋味。
足音轻叩,徐徐而至,熟悉的气息接近,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你在偷看什么?”书怀笑了两声,又命令道,“离它远一些。”
墨昀闻言一顿,将桃木又放回了桌上,他盯着书怀看了会儿,轻声问:“你告诉我,这把剑是谁的?”
“我的。”书怀敷衍作答,起身去摸剑鞘,准备将小妖王赶出去,把桃木藏到他找不见的地方。
墨昀神色微动,手下骤然发力,将人压回了桌面上,他俯身凑近书怀耳边,要逼着他说实话:“桃木从前不是你的剑,它是谁的?”
小妖王心如明镜,不好糊弄,书怀被他按在桌上,有些喘不过气,只得回答他的问题:“此剑乃天帝所赐,我无意中提起过……你还有何疑问?”
“天帝又是什么身份?”墨昀的语气冷了下来。
天帝还能是什么身份?书怀有些无奈,没有再作回答。
“你们都当我是傻子吗?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小狼崽磨了磨牙,在书怀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们都瞒着我!”
话音刚落,书怀就感到肩上重量大大减轻,他抬起头四顾一番,却发现屋里已没了人影。
墨昀去了何处?
书怀慌忙起身,提了剑就要往外追,正在这时,他却意外发现床底露出一截尾巴,脚步生生止住。
这尾巴甚是眼熟,看形状是狗尾,看毛色还是只黑狗。
“墨昀,墨昀。”书怀捂着肩蹲在床边,语气极尽温柔,“你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他浅浅吸了口气,这真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啊,明明是他被咬了一口,却还要放低身段,哄得这牙尖嘴利的狼崽子开心。
小黑狗无动于衷,窝在床底装死。
“你看你一生气,尾巴就不晃了。”书怀将小狗拖出来,摸了摸他的尾巴,言语中带了十足的惋惜,“墨晖可从来没说过,他儿子有这么大的脾气。”
墨昀一爪拍开他的手,钻到了床底下。
书怀趴在床沿,伸手去够那截尾巴,够到了就拉起来摇一摇,玩得很是快活。
墨昀:“……”
他终于消了气,灰头土脸地从床底爬出来,变回了人形。
作者有话要说: 冷啊(…
高考后必然下雨。
第17章 龙鳞
这姑娘名唤白芷,面容和长清有七分相似,一眼望去还真能看出是他的妹妹,难怪黑龙得意如斯,不停向旁人炫耀。
白芷没有见过生母,父亲走得又早,虽有邻人救济,不至于困窘到无法生活,但孤单寂寞仍是不可避免的。她一个人住得久了,突然有个面貌肖似的哥哥找上门来,要陪她一起生活,她自然会把对方当宝物来看待;而长清在北海是年纪最小的一位,从来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也想有个弟弟妹妹来宠着,过一把当哥哥的瘾,于是也将白芷当作了自己的大宝贝。
兄妹俩坐在院子里择菜,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上头,书怀正给墨昀擦脸,眼神却不住往外面飘,小妖王见状心生不满,恨恨道:“别看了,那又不是你妹妹。”
“长本事了?”书怀掐住他的脸颊,左右一扯,“我爱看就看,你管得倒是宽。”
墨昀一扭头,又不作声了。
书怀先前还觉得墨昀比雪衣好哄,但如今他只想回到过去,送给自己一巴掌。狼崽子心眼多,较雪衣更为难懂,哪怕是面对面坐着,他都不一定能明白对面那颗脑袋里装了什么。
小妖王在言语之间提及自己感受的次数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故而他的喜怒哀乐有时会显得十分突兀。
现在他很有可能,又不开心了。
“别折腾了。”书怀扳过他的脸,威胁道,“你如果还不乖,我就收拾你。”
情绪的产生必然要有一个原因,令墨昀不悦的理由很简单,只是他难以启齿。
长清抱着个菜篮子晃晃悠悠进了屋,忽然瞥见书怀脸上遍布阴云,好奇心立刻跳动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为之出谋划策:“兄弟你听我说,孩子不听话就要打,你心软下不了手,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墨昀阴阳怪气,意有所指:“某人吃盆望锅,一些东西他自己就有,还要去看别人家的。”
“什么!”黑龙瞬间变了脸色,声调猛地拔高,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才说过的话,转而将矛头对准了好兄弟,“你想雪衣就回冥府看她,别老盯着我妹妹!”
墨昀这招借刀杀人效果拔群,书怀怒极反笑,他不去理会聒噪的黑龙,双手放在小妖王肩上,眼珠转也不转一下,注视着那张脸。
既然狼崽子嫌某人吃盆望锅,那某人就看到他满意为止。
果然,墨昀的眼神开始游移,书怀心中暗笑,表面上却故作镇定:“我眼里只有你了,满意否?”
他还是道行尚浅,摸不清小妖王的心思,后者听见他问话,非但不尴尬,反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欣喜。
……
…………
………………
没救了,等死吧。书怀彻底放弃了,小狼崽已然病入膏肓,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
长清当年跟着墨晖纵览人间话本,看到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双眼顿时闪闪发光。书怀看他还在自己跟前杵着,没好气地挥手驱赶:“这有你啥事?赶紧滚赶紧滚。”
黑龙挨了骂,却喜滋滋地跑开了,脸上还挂着荡漾的笑容。他这副脑壳有包的模样令书怀头皮发麻,当下也没心情在此处停留,抬脚就出了门,墨昀舔舔嘴唇,将桌上的水壶拿下来抱着,望着书怀离开的方向兀自出神。
许是因为龙神降下的那场大雨,空气清凉不少,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心不易躁动,火气和怒气都会被冻结。书怀心境渐平,踏着一地湿滑沿路爬上山,兜兜转转寻见了最粗壮的那棵树,他抬手在树干上轻叩,一扇门徐徐开启,沿途磷火亮起,摇摆着迎接他归来。
察觉到某个大闲人突然回了冥府,严青冉放下手中朱笔,叹了口气:“希望他回来是有要紧事,本君可不好奇别人的家长里短!”
“您想多了。”文砚之说道,“属下以为,他就是要给您讲那些鸡毛蒜皮。”
冥君和鬼使一坐一站,满脸冷漠地听着书怀喋喋不休,此人抱怨够了墨昀,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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