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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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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烛压根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何地,只觉得此间冷到出奇,怕是没有活物。她燃起一团火借以取暖,同时加快了速度,她抓紧了手中的灯,又在心里骂了书怀两句,嫌对方反应迟钝,没有及时赶来——但这似乎也怪不得书怀,毕竟是她不想在冥府里呆着,才被存雪钻了空子。
灯姑娘蹙起眉头,又放出一条火龙,这次她成功地拦住了傀儡,并趁机逃出了对方的视线范围。那火龙在白日里也分外耀眼,书怀离得老远便看到了它,当即明白晚烛就在那处。桃木剑飞得更快了,他们距火龙越来越近,可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晚烛的身影。
金色丝线延伸到更偏北的地方,书怀刚想循着它的指引,绕过火龙去找晚烛,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火焰中冲出一个人影。他还以为那是存雪,顿时如临大敌,墨昀也不顾伤痛,强行变回了人身。
那人影慢慢变得分明,果然又是傀儡,还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傀儡面容的那一刻,书怀还是怒不可遏。
“存雪这王八羔子!”书怀大骂一声,跳下了桃木剑,“老子是能大批生产的吗?!”
桃木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也跟着书怀呜呜地叫了起来,傀儡只具其形而失其神,手中亦无神兵利器,刚放出几根冰锥,就被剑气削成了碎片。书怀把它绞碎了还觉得不解气,抬手掀起一股气流,将碎片卷成了粉末。
他先前还说墨昀把傀儡拦腰斩断的方式太过凶残,可他自己的做法分明更加可怕,小妖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能变回来了?”书怀余怒未消,威慑力十足,墨昀被他扫了一眼,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结结巴巴答道:“可、可以了!”
“放屁。”书怀瞪他一眼,“存雪不在,你变回来,我带着你过去。”
墨昀眼睛一亮,立马凑到书怀身旁,变作小狗趴在他肩上。书怀松开桃木,长剑便飞到了他脚下,承载着他飞往北方,金色的丝线越来越短了,前方出现一个火红的身影,书怀正想开口喊她,却见天际火光亮起,龙凤齐舞,裹着热浪朝他这边扑来。
形似晚烛的傀儡明明已经消失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书怀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把自己当作了傀儡。这可真是百口莫辩,有一个难题叫作“如何证明你是你自己”,而现在书怀就遇到了它。
小黑狗“嗷”地叫了一嗓子:“下水,下水!”
书怀低头一看,发现他们正下方恰好是一片广阔的水域,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避水珠,飞快地向下俯冲。哪想晚烛这时已被那只傀儡激怒,火龙与火凤都跑得比先前更快,她是动真格的了,不是放几个假把式。书怀眼看着烈火渐渐逼近,难以自控地问候起了存雪那并不存在的祖宗十八代,他对天发誓,来年若不把存雪打个满地找牙,他就是对方的孙子!
第50章 再逢
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冲在最前头那条火龙还未消散,火凤亦来势汹汹,书怀却又看到晚烛挥动衣袖,紧接着从灯内再度飞出一条龙,他吓得汗毛倒竖,在扑面而来的热浪里出了一身冷汗。等他把晚烛带回冥府,定要央求鬼使给她抓点儿药,令她心平气和,治治她的暴脾气。
现在就去想这么长远的事似乎也没什么用,得先躲过晚烛的无差别攻击再谈其他。书怀突然发现,自己一贯喜欢的“慢”,在最近这段时间几乎都能要了他的命,他如今不光是嫌弃冥府大门开关速度过慢,还嫌弃桃木剑飞得太慢。
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冥府的大门之所以开合缓慢,是因为它使用时间过长,桃木剑之所以飞得慢,是因为书怀加在它身上的灵力不足。看着逐渐逼近的火龙,书怀发自内心地后悔起来,他决定自力更生,若他今日能在晚烛的火焰下幸存,完好无缺地回到冥府,他就好好研究那扇门,外加潜心修炼,争取以后逃命能逃得快一些。
小黑狗呜咽着,迫不得已再次变回人形,张开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护盾,借以阻挡那条飞奔而来的火龙。它一头撞在上面,紧接着火凤步了它的后尘,无数细碎的火星从天中坠落,仿佛在这片水域上降了一场雨。
书怀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发现第三条火龙绕过屏障,强硬地卡在了他们和水面之间。晚烛做事可真绝,对待仇敌如此,倒是无可厚非,但她现在攻击的是友方,书怀被她闹得哭也哭不出来,只恨自己做事不细心,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倘若他在晚烛面前将傀儡击杀,起码还能证明他才是本人。
“过去?”墨昀抱着书怀,避开火龙掀起的热浪。桃木很识趣地飞到了他们身边,书怀伸出手握住佩剑,看向浮在空中的晚烛,哀叹道:“你敢过去?我说她马上就要再放出个东西,你信还是不信?”
墨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长明灯内蹿出一只大虎,四只巨爪下踏着火球。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晚烛的火焰竟然具有这么多的形态,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大虎向这边扑来,要和火龙双面夹击,小妖王赶快抱紧书怀,带着他脱离了危险区域,直飞向空中那个火红的身影。他的思路还很清晰,他知道假若不接近晚烛,就永远没有解释的机会。火龙一直在低空盘旋,阻碍他们进入水中暂避,他们必须想个法子叫晚烛停手,否则迟早会被拖死,死在友人的手里,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晚烛看到墨昀突然出现,便发觉大事不妙,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前那只傀儡是独自前来,身边并没有“同伴”,它手中拿着的也不是长剑。女子咬了咬牙,在长明灯上轻轻一拍,巨虎和火龙一并停了动作,在半空中凝滞不动,仿佛材质奇异的雕像。
眼看她终于反应过来,书怀松了口气,下一瞬却又暴喝一声:“当心!”
在晚烛的背后,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冰锥,其尖端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寒光,书怀一眼望去,竟数不清它们总共有多少根。存雪曾经操控傀儡和晚烛接触过,他一定做了什么手脚,他始终关注着书怀等人的一举一动,一看两方即将汇合,就要挑起事端,整出个大乱子,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实在烦人得很!
书怀扬起长剑,正要打落那些冰锥,墨昀的动作却比他更快,灰色的箭和冰锥相撞,准确无误地将它们击碎。
在他们这边看来,晚烛是脱离了险情,但映在晚烛眼中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她的手一抖,原本静止的龙虎重又开始活动,张牙舞爪地向这边袭来。
这下可真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墨昀无法设下屏障,书怀的桃木剑又不可用于防范,晚烛若再不收手,他们就要被烤成两块焦炭了。
水面上突然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顷刻间吞没了那两团烈焰。长长的黑影破水而出,利爪勾住了晚烛的衣衫,水幕朝她洒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长明灯,生怕灯内的火苗也被浇熄。
黑龙愉快地摆了摆尾:“哟,二哥!许久未见,近来安好?”
长清?这里居然是北海?书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被这条傻龙救了一命。
“二哥,难不成你在外面欠了风流债?”黑龙抓着灯姑娘看了又看,感到十分好奇,他感到这女子甚是眼熟,却又想不起曾经在哪儿见到过。
“胡言乱语。”书怀那一丁点儿感动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脑子里成天装了些什么?”
对方自觉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引到自己的小姑姑身上。龙女最近又发现了风仪的一些动作,正想托青湄再去冥府传话,书怀就追着晚烛来了北海。这下倒是省了青湄往返穿梭的时间,龙女心下大喜,立刻把正在水晶宫外玩球的长清赶了出去,叫他把书怀带来。
实际上长清早就看到北海上空的那些火焰,但他的脑筋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不仅没有出面相助,反而还看了会儿戏,万幸书怀没有注意到他藏在水下,否则他们的兄弟缘分大约就要终止于今日。
当危机感消失之后,墨昀就清晰地感到背部的伤口再度裂开,他委委屈屈地哼了两声,去蹭书怀的脸颊。后者拍了拍他的头,他就又变成了小狗的样子,一脸萎靡不振地挂在对方肩膀上。不停地变成人又变成小黑狗,却始终得不到片刻休整,也真是辛苦他了。
晚烛总算冷静下来,长明灯里的火焰也停止摆动,她吁了口气,有些愧疚地望向书怀:“抱歉。”
“无妨。”书怀抱着小黑狗,拨弄着他颈上那根红绳,上面挂着冥府的假冒伪劣避水珠。这绳子颜色实在是丑,造型也不怎么样,书怀勾住它,露出嫌弃的神情:“这玩意儿是谁给你整的?”
他从来没见墨昀身上出现过这么丑的东西,难道是文砚之嫉妒小妖王的容貌,故意找了根红绳给墨昀挂上?
小黑狗懒懒地抬起爪子,朝着长清的方向一指,黑龙吓了一跳,以为他看自己不顺眼,便信口开河栽赃陷害,正要开口辩解,却听那红衣姑娘讪笑道:“是我。”
书怀:“……”
得了晚烛这句话,再去看那根红绳,果然发现它的颜色和灯姑娘的衣裳出奇接近,书怀眼皮跳动起来,情不自禁地将墨昀又抱紧了几分。
“噢——”长清作恍然大悟状,尾巴甩来甩去,“正妻大战小妾,妙啊妙啊!”
灯姑娘被黑龙说懵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她始终认为书怀和墨昀之间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谊,从来没往其他方面想过,而长清这话一出口,她登时明白了他们两个究竟是为何形影不离。她抱紧长明灯,嘴唇颤抖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小妖王的反应则更加激烈,他对黑龙怒目而视,呲了呲牙警告对方:“龙兄你最好安分一些,当心我把你那三宫六院都告知你父王。”
连书怀都不知道长清还有什么三宫六院,他还当墨昀是随口一说,但又见黑龙明显地紧张起来,便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不过现在绝非谈论这种事的时候,龙女在水晶宫怕是等得急了,书怀看了看天色,率先降落下去,钻进茫茫的海水之中。
长清正要跟上,却突然听见晚烛的惊叫,原来灯姑娘没有避水法器,无法进入水下活动。这些生灵可真麻烦,黑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骤然变回人形,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放在了晚烛的手心。鬼使大批制造的“避水珠”他也藏了一堆,都是青湄自冥府带回来给他玩儿的,随手拿出一颗用来送人,并非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灯姑娘虽然没有此物,但也对它有印象,毕竟墨昀那颗还是她给吊上的绳子,她道了声谢,跑得竟比长清还快,转眼间已没了人影,徒留水面上阵阵涟漪。龙神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抹火红迅速潜入水底,他从来没有见过在水里能游这么快的灵物,不禁怀疑这不是一盏灯而是条大红鱼。
和先前那次一样,书怀刚接近水晶宫,就看到龙女在门外站着,亲自来迎他们,她在小辈面前也没有架子,这一特点倒与天帝有些相似。一看到她,书怀就想起她派青湄传来的那些讯息,她和慕华私交甚笃,而今一个在北海之下不得外出,一个在神木幻境之中待人去寻,昔日的好友竟是连相见都艰难,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怎么受伤了?”慕幽一眼就发现墨昀背上的血痕,立马警觉地想到存雪殿内那种怪物,“难道那批异兽尚在人间?”
“异兽?”火红的衣摆舞动,晚烛抱着长明灯缓缓踏上水底的细沙,“人界已没有那种东西了。”
慕幽和她也是旧相识,见她出现在此地,便难掩惊喜地绽开一个笑容,晚烛也对她笑了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北海龙宫是个好地方,比人间要安全许多,在此间大概用不到那么多戒心。
“它们在人间确实已经绝迹,但存雪布下了幻境,我们去寻晚烛姑娘的时候,不慎落入了他的圈套。”书怀摸了摸小黑狗的脑袋,一脸无奈地将他的左耳指给龙女看,“您看这里,被那东西给挠成了这样。”
墨昀振振有词:“伤痕是男人的标志。”
书怀正在气头上,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伤痕是男人的标志,这种说辞他上次是在墨晖那里听到的,看来这位前任妖王,平时没少给儿子灌输自己的独特理论。
“你父亲从前也这么说过,说伤痕是男人的标志。”慕幽一边引他们进入龙宫,一边对小妖王揭墨晖的老底儿,“后来慕华问他,为什么他身上没有伤,你猜你父亲是如何回答的?”
小黑狗对此一无所知,诚实地晃了晃脑袋。
想起墨晖出过的这件事,书怀发出一声嗤笑:“‘真男人善于自我疗伤,傻子才在身上留痕迹。’——你爹的至理名言,你感受一下?”
被父亲隔空戴上一顶“傻瓜”的大帽子,墨昀蔫蔫地低下了头,仿佛秋霜打过的茄子一般。
他们跟着慕幽进了水晶宫,坐在待客的厅堂里,龙女对侄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小妖王带走处理伤口。长清打了个哈欠,趁姑姑不注意,悄悄瞪了墨昀一眼,后者也翻了个白眼权当回应。晚烛在旁注意着他们两个,便惊奇地看到了狗翻白眼的天下奇观。
“我跟他们一起去……”晚烛不想打扰龙女和书怀的谈话,就起身准备出去转转,她许久没来过北海龙宫,周遭景物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这些年间,在此处侍奉龙神的水族都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的寿命没有天生神来得长久,纵然修成人形,也不过活个两三百年,更遑论那些连人形都变不完全的。
龙女本想喊晚烛留下,却忽然想到她不太喜欢风仪,强行让她听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未免太不尊重她了。考虑到这层,慕幽只好叹了口气,告诉她龙宫内部构造并没有变化,尽管随意走动,若是时间太长忘记了路线,随便找个水族询问即可。
那团火云轻快地飘走了,书怀将视线从空空如也的走廊上收回,信手拿起一颗圆溜溜的明珠,抓在掌中把玩,等着龙女开口告知他风仪的动向。
“听说风仪去过人间一趟。”慕幽开门见山,直接提到先前他们一起抓水鬼的那次,“依你看来,他是想和存雪结盟,还是想放弃原本计划,暂时与你合作?”
风仪吗……书怀想了想,如实答道:“他还是想夺我的佩剑,不太像是要与我合作的样子,至于和存雪结盟,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您还记得他们联手对付北海龙族的那次吗?”
此事慕幽当然记得清清楚楚,存雪和风仪想一同打压北海龙族,但又不放心对方,因此各自留了一手,结果就是因为他们不是毫无保留地合作,北海龙族非但没有被消灭,还迎来了冥府这个强大的助力。有冥君在,不光是风仪不敢轻举妄动,就连存雪也得小心谨慎,毕竟冥君掌管的是三界生杀大权,他们也在其管辖范围之内。
那次合作给风仪和存雪都带来了不同程度的损失,实力稍强的人仙当时留在天宫没有动静,而围攻北海那些较弱的,又大多被墨昀和长清打伤,虽然主要战斗力没有受到影响,但他们的士气已经低落了下来。除此之外,存雪用龙鳞做出的那个傀儡,竟替长清挡过一劫,白费了风仪那颗黑宝石。
人仙损失稍大,存雪那边倒是还好,他只多了冥君这个强敌,而且对方若想插手于天界动乱,势必要一视同仁,把人仙的劲头也压下去,有风仪给他分担压力,他倒还挺轻松的,甚至能抽空暗算书怀和墨昀,捎带着把晚烛也推进他挖好的坑。
“宫翡和风仪的事,我想你应当有所了解?她是否能在其中帮我们一把?”慕幽试探着问。
作为墨晖的随从,以及墨昀忠心耿耿的下属,宫翡虽然性格毛糙了些,但在大事上从来都心明眼亮,绝不因私情而忽视全局。书怀想她最近留在天宫,定也是想劝阻风仪,可她劝了几百年,好像也没什么显著的效果,风仪仍是我行我素,今天来招惹这边,明天去招惹那边,宫翡没有实权,也管不住他,大约还是很无力的。
“她在做这种尝试,”书怀放下了手中那颗明珠,忽然想起墨昀说过的话,“不过就算我们都想救风仪,他却不愿意我们来救,那谁也没办法。”
龙女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不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转而挑了另外一件事来说:“风仪和存雪最近经常往人间跑,你见过他们不曾?”
书怀刚想说自己见过存雪,他比风仪更狠,一上来不是先夺剑,而是先捅了人一刀,转瞬间却又抓住了慕幽话里的重点——“经常”。
他们绝对又在人界设局,并且隐匿了气息,否则不可能连冥君都没察觉到。书怀蹙起眉头,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冥君坐镇大殿,无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发现不了这两个家伙实属正常,但鬼使整日从外头把新死鬼往冥府里带,也没说见过他们,那他们是去了何处?
看他一脸茫然,慕幽便明白他不知道这事。龙女从砚台下面取出一块布,将其展开铺平,压在了桌面上。书怀低下头仔细看它,发现这是人界的地图。
“我许久没去人间了,不知这里现下是何处?”慕幽在用朱红色圈出来的地方轻轻一敲,书怀猛地站起身来,半晌不出一语。
皇城。
作者有话要说: 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淮南子·缪称训》
意思是找别人的错不如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嫌佩剑飞得太慢先想想是否自己灵力不足)。
第51章 生乱
皇城附近他也经常去,不知怎的就是没有遇见过风仪和存雪,也许是时间上赶得太巧恰好错过,也许是对方隐匿的技巧过分高超,令人无法察觉。书怀眨了眨眼,终于冷静下来,他重又坐回座上,只是这次他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
“你还想救世吗?”龙女忽然问,“慕华选择你,一定有她的道理,她的脾气我清楚,她向来不喜轻言放弃之人。”
后半句倒像是她自言自语,对前面那六个字作出的回答,书怀没有去看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打转,朱笔圈出来的皇城仿佛站起了身,围着他飘过来飘过去,绕得他有些发昏。他狠狠一闭眼,过了片刻又睁开,那块布仍在桌上平铺着,未曾出现任何异状,皇城在原处静静躺着,看不出它有挪动过地方。
龙女见书怀还是不说话,心中略微忐忑,她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却突然听到对方发出一声轻笑:“存雪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难道还指望我半点儿动作都没有吗?”
他所说的是何事,慕幽也多少知道一些,从存雪给书怀的那一刀,再到闯入冥府的傀儡,青湄都对她提起过。而更让她惊讶的是,当年雪衣的死也和这位天生神有关,既然对方如此行径,饶是书怀脾气再好,也免不了动怒。龙女又看了书怀一眼,暗中揣摩他的态度,照他的语气来看,他是打算和存雪死磕到底。
风仪只是想从书怀手里把剑抢走,其他的利益冲突反倒很少,他们两个人身上其实有些共同之处,是以虽然相看两厌,但仍旧能聊上两句。至于存雪,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书怀就算开口和他说话,也绝对是在骂他,毕竟他的讨人厌程度已经达到了极致——如今光是想想他做过的那些破事,书怀就感到烦闷,恨不得直冲上天宫为民除害。
“他实力强盛,你与他为敌,定要万分小心。”龙女又嘱咐道,“此人诡计多端,千万莫要落入他的陷阱。”
她将桌上的地图放回原位,竟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书怀行了一礼:“慕幽代三界生灵先行谢过,四海龙族将与君同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是三界生灵,又是四海龙族,书怀被她说得一愣一愣,顿觉肩上担子更重了几分。她较书怀年长,她在那站着,书怀就不太好意思坐着,连忙离座伸手去扶。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长清在外面高声唤道:“小姑姑,小姑姑!父亲有事找您!”
这傻龙可真是个缓和气氛的宝物,书怀刚刚酝酿起的紧张情绪立刻被冲淡了,他目送着龙女走了出去,忽又看到长清扒着门框对他挤眉弄眼。
“你干嘛?”书怀感到十分不妙,看到长清这副情态,直觉告诉他这条龙又在作妖。
“二哥,你过来一下下。”长清鬼鬼祟祟地四顾观望,“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他口中的“好东西”一般都不是别人感兴趣的,但这回书怀迟疑片刻,居然跟上走了,原因无他,先前长清和墨昀是一道离开的,而眼下只有前者过来寻自己,小妖王却不在,说不定就是在观摩那所谓的宝贝。
晚烛在水晶宫内漫无目的地走着,越来越觉得此处静到出奇,她停下脚步去看那些往来的水族,发现它们都是在往同一个方向跑。那边似乎是龙王议事的大殿,不知他是在与谁商谈,晚烛绕过长廊,站在大殿不远处,忽然望见慕幽走了进去,大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她恍惚看到其间坐满了龙族。
四方龙神汇聚,看来要有大事发生,可他们为何一反常态,不在东海相会,反倒来了北海?是与天界的动向有关吗?晚烛后退一步,打算从另一边偷偷绕回去,找书怀打听打听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未曾想她刚回过头,就撞到了一个小姑娘。
起初她还以为这是哪位龙神带来的小女儿,但仔细一看,却又察觉到对方不是龙族,水族的外表也并非如此,眼前这个小姑娘,竟是凡人的孩子。北海龙宫中住了个人类少女,这是晚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细细打量着女孩,后者也偏着头回望向她。两厢对视许久,突然同时笑了,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女孩伸手摸了摸晚烛的灯,有些讶异地问道:“这就是长明灯?”
这孩子不简单,竟然能认得出天帝身边的灵物,她的眉眼和慕幽极为相似,晚烛心中隐隐被触动,不禁问道:“是你母亲告诉你的,还是你偷偷翻了她的书?”
“我母亲是谁?”女孩故意反问她,“灯灵姐姐,你说我母亲是谁?”
“你真像慕幽。”晚烛几乎能确定她是谁的孩子,当年慕幽和凡人相恋的事在三界传得沸沸扬扬,纵然自己早就不在天宫,也曾听凡间那些小妖精们说起过。灯姑娘倒是不觉得龙女有什么错处,在她看来,凡是感情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天生神对人的轻视,完全是没有理由的。
她只是很好奇,为什么龙女那清清冷冷的样子,竟也会被卷入情感的漩涡,是爱这种东西太诱人了吗?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凡人,又是何种模样?
女孩对晚烛的灯很感兴趣,她恋恋不舍地又摸了两把,刚要开口问对方是否能把灯借给自己看看,不远处却传来了长清的声音:“怎的又出来玩了?书看完了不曾?”
“哥!”白芷气愤地跺了跺脚,“你自己都不读书,还来说我!”
此处离龙神议事的大殿不算太远,方才在路上的时候,书怀便听说他们来了北海,他担心这对兄妹惊扰到那些长辈,连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紧接着又给了长清一胳膊肘,叫这傻龙少说两句,别惹得妹妹不高兴。
晚烛看出了书怀的用意,她瞟了长清一眼,安慰似的在白芷肩上拍了拍。小姑娘还是气哼哼地看着哥哥,待到长清走近了,她便叉着腰戳了戳对方的肚皮,嘴里说着:“你再给我娘告状,我就去找舅舅,告诉他你藏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三宫六院?书怀顿时想到墨昀在海上说的那句话,他本来都把这档子事给忘光了,结果此刻又听见白芷提起,可长清连个正妻都没有,看样子也不打算去找媳妇儿,他从哪儿冒出来三宫六院,还有七十二妃?
和他怀抱着同样疑问的还有晚烛,她神色怪异地看着长清,仿佛在说:你居然是这种龙?
“我的小祖宗,”长清百口莫辩,“我哪来的三宫六……我真的不去告状,千万别跟你舅舅乱说,求求你了!”
书怀越发觉得奇怪,难不成这家伙金屋藏娇,往北海带了个大美人?如此有趣的消息,青湄来冥府的时候怎么也不说?
——但小妖王分明知道内情,似乎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墨昀,墨昀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出现?他在做什么?书怀猛地扭过头,将长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狐疑道:“那小狼崽子干嘛去了?”
长清“哎”了一声:“我说二哥,你万万不可如此多疑,世间多少有情人就是毁在互相猜忌上面,他只是累了困了在床上趴着睡觉,绝对没有做坏事!”
“你那张嘴就是骗人的鬼。”书怀忍不住了,“你父亲有没有说过,叫你少读那些闲书?”
“是你问我的嘛,是你往那方面想的嘛。”黑龙感到很受伤,他觉得自己不单被妹妹针对,还被好兄弟针对。
谈话间已进了长清的住所,这次他倒是没有撒谎,墨昀确实在床上趴着呼呼大睡,黑色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束发的玉冠也被丢到了一边,看起来的确是疲惫极了。瞧他睡得正好,书怀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把他惊醒。
桌上零零散散摆了些瓷瓶,皆是上好的伤药,长清实在慷慨,连这些东西都舍得拿出来给客人用,不过也对,横竖这些东西都由他父王出资,龙王总不能钻在钱眼儿里,死抠着那点儿开销不放。
墨昀背上的伤不知怎么样了,还好他随身带了避水珠,不会被水打湿,那伤口若是进了海水,可不光是发炎那么简单。书怀坐在床边,轻轻掀开小妖王的外袍,登时被那五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吓得一抖,异兽的爪子太尖了,随便抓一下就能让对手皮开肉绽,墨昀带着伤和兽王打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为何不给他包扎一下?”书怀压低声音去问长清,“就这样晾着不好。”
“他说不用管,睡一觉就能长好。”黑龙悄声回应,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墨昀,“再过一会儿就好了,这已经愈合一半了。”
这血痕拉得老长,竟然还是愈合之后的程度,书怀不敢再看了,他蹙着眉望向床上兀自酣睡的小妖王,心说这狼崽子生命力也真顽强,背上都给挠成这模样了,居然还能睡着,睡得还挺香。
长清殿内的东西到处乱丢,看着像是无人打扫,那边两个姑娘见不得杂乱,已经挽起袖子替他收拾了起来,黑龙不去帮忙,反而扭扭捏捏地蹭到床边,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书怀,仿佛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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