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遇蛇-第5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沈老爷把他叫醒,让他平生第一回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到日出美景,天空的颜色在逐次变幻,亮光逐层递增,美丽的仿佛幻觉。巨大的太阳突然蹦出来,窜到了山巅之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山顶的日出,与平时看到的完全不同。沈老爷突然说了一句,这是爷爷能陪你看的不多的几个日出日落。 沈珏不懂他为什么这样说,却一直记得那样奇异的日出景色,和阿爷面上突如其来的悲凉。
后来沈清轩去世,沈老爷缠绵病榻,他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他。突然有一天下人唤他过去,原来老爷子起身出了屋,见到他来很高兴,告诉他这两天天气很好,很适合放纸鸢,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纸鸢。 那是个能吹哨子的大鹰,沈老爷用一天时间,坐在墙根下亲手给他糊的,带着嘹亮的哨音,一直在天上稳稳地飞着,它飞的那么高,老爷子说章“小宝儿许个愿,咱们剪了它。” 他许了个愿,希望爷爷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多和他放几回纸鸢,多看几次山巅的日出。 老爷子颤抖着手用剪刀断了线,那只鹰载着他的愿望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老人弓着背抻着脖子,他抬着头,两人一直看着那只老鹰飘飘荡荡,直到澄澈天空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 他搀扶着老人往回走,老人佝偻着背,从他爹死后,他爷爷的脊梁便一天比一天弯曲,原来能把他架在脖子上健步如飞的中年人,不知从哪天开始,比他还要矮小了。沈珏搀着他,随着他的步伐也佝偻起来,两人一起回家。
一个月后爷爷就死了。 他就知道那只会吹哨子的老鹰,果然只是个纸糊的物什,毫无用处。
传说都是骗人的。
“你在发什么呆。”
灰狐勾在他的衣襟上,许久等不来他的回答,再次扇了他一爪子,故作凶恶地道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你说什么?”沈珏问。
“我说你得娶我。”
“我为什么要娶你?”沈珏反问。
“你看了我,就要娶我。”灰狐说。
沈珏觉得可笑,他也不知看过这世上多少东西了,若是看一件就娶一件,南衡的乾坤袋也未必装的下他要娶的物什,便不以为然地道章“我看到的东西多了,为何不娶它们,偏要娶你?”
“你看了不该看的,就要娶我。”灰狐紧紧扣住爪子,爪尖陷入他的肉里,隐约带来几分疼痛,让沈珏分了心,沈珏说章“你先下去。” 灰狐跃下地,蹲坐在地上,一副不说清楚不放人的姿态。
沈珏想了会,问她章“我娶你,我能得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何益处?你莫要拿人间那套礼法来说事,都是妖精,生来都是野兽,有什么看不看的。”
灰狐被诘问住,自己也冷静下来,想了半晌后放软声音,说道章“我看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你是妖精,我也是妖精,你在这世上也没个人疼,我也没人疼,往后你娶了我,我疼你,对你好,我们互相做个伴儿,如何?” 沈珏万万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也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看待自己。
隔了八百多年的对话,仿佛远古传来的洪亮钟声,震碎了时光的尘埃,越过光阴的河流,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耳畔。 “小乖宝,你要快快长大,长大娶个媳妇儿,掌灯说话,吹灯做伴儿。”
“我不要娶媳妇,爹爹赚钱不容易,我不能花那么多钱就为娶个伴儿。”
“你娶了媳妇儿,往后就不是孤零零的了,做什么都有人陪着你。阿爷出银子,不要你爹的银子。”
“可我不是孤零零的,我有你和奶奶,还有爹爹和父亲。”
“总有一天你会孤零零的,爷爷可不要你孤零零的,你将来娶个媳妇,她会替爷爷疼你,乖宝,应爷爷好不好?”
“她真的会陪我,疼我,对我好吗?”
“会。”
“那好罢。”沈珏恍惚着,便真觉得有些站不住了。
“如何?” 灰狐还在坚持不饶,兽瞳晶亮亮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章“我们做个伴,如何?
“我不用你对我多好,哪样的日子我都过的去。
“我没有亲人,往后你就是我的亲人,如何?
“我尾巴是让姐姐断的,我这样也回不去了,你要嫌它丑,我会努力修炼。
“我一定修出尾巴来,不叫你嫌弃。你娶我,如何?
沈珏依然不出声,灰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章“我知道你看得多,可是你未必过过掌灯说话,吹灯做伴儿的日子。 “往后我们掌灯说话,吹灯作伴。你娶我,如何?”
沈珏愈发沉默,只是死死盯着她。不,不是,他有过那样的日子,虽然很短很少。
那是他曾有过的一段快乐时光。他们也曾掌灯作伴,熄灯说话。也曾并肩躺在龙榻上,微暗的烛火透过描龙绣凤的明黄帷帐,他们在被衾里打着语言官司,直到沉沉睡去。
那时候还不曾想过嫁娶的事,即使在人间多次遇到吹吹打打喜气洋溢的迎亲队伍,也总觉得那都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直到那年,看见痴傻的柳延用新娘的红盖头圈住伊墨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
那一瞬间他想到如果他愿意低下头来,顺从地让他亲手盖上红盖头牵回家,他不知道自己会有多欢喜。这个念头虚渺而不可及,闪电一样出现与消失,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也从来没有那么大的犟劲,一犟就犟了三辈子,投胎成了傻子,还心心念念执意要娶伊墨,那是个执迷不悟的人,纠葛三世执迷不悔。而他不是这样的性子。况且他的那个人,从来也不会低头。
而他自己也不会。 所以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要娶谁,从未想过要天地为证地牵住谁的手,也不曾想过除了伊墨和沈清轩,他的双膝还会为谁、陪谁去跪下,只为那一声唱诺章 拜天地。
“我曾有过想娶的人。”沈珏心里想,“即使娶不了他,我也不要娶你。”
明明这句话都吐到舌头尖了,就是吐出不来。
他看过那么多风景,遇到过那么多人,从来都学着伊墨,将自己当作一个局外人,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人事。
他从没有遇到一个说要陪他掌灯说话,熄灯做伴的人。
拒绝的“不”字在舌尖叫嚣着打着滚,仿佛被两扇嘴皮子夹死了似的,不管他用了多大力气,就是不肯出来。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骨头,连站直都需要全身的力气。
灰狐仿佛知道得不到回应,渐渐低下头,漫长的沉默里,自知找不到停留在此的理由。她站起身不再坚持,先前那一股脑的执拗劲也都熄成了灰,转过身去道章“那就算了罢。” 那就算了罢。不过是一只连尾巴都没有的狐妖,没有妖精会看得上眼。她余生只需混在人类的世界里,装作自己是个普通的商家小姐,直到旁人老去,只她容颜不改,接着会有人认出她是精怪,找来得道高人,一命黄泉。
这便是她的余生,早已看的清楚,却还有一丝侥幸。
活该如此难堪。
“我娶你。”沈珏看她猛然刹住的脚步,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似的转回身,便觉得此情此景可笑的很,逼婚的人还能让被逼的人唬住,于是自己就笑了一声,从容地走过去。
路过先前灰狐丢弃的那摊衣饰,弯腰拾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对上她惊愕地眼神,将衣饰递过去,沈珏淡然地重复了一遍章 “我娶你。”
第十六章 恰似故人来
这晚月光实在太亮,程夫人透过帷帐,看榻前一方天地如积水空明,熙洒的月华落在桌椅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她看的时间长了,无端生出两分冷清寥落之感,来的突然,挥之不去。她静静躺着,直到再也躺不住,起身下了地。 推开窗,木窗发出细微“吱呀”一声,清冷月光跃上面颊,泛起丝丝缕缕的寒意。
身后传来悉索声,她轻声道章“还是吵醒你了。”
说着展颜一笑,两颗小兔牙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一如十七年前春游初遇,淘气的程家小子追着一只野兔,冒冒然摔在她裙裾边时看到的笑靥。两粒小兔牙从唇下微微绽露,伴着清脆笑声,鲜妍的笑脸让他仰着头,恍惚以为他追逐的那只野兔成了精。
野兔自然没有成精,早已踢蹬着后腿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只留下一个长了兔牙的姑娘笑着问他章地上青草滋味好么?
他吐掉满嘴的青草,不知为何那么羞臊,臊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家后着人四处打听,打听许多人才知道那是城南张屠夫家的姑娘。
张家世代为屠,代代单传,不知传了多少代,从来也没正经名姓,只叫张屠。大的叫老张屠,小的便叫小张屠。这一代的小张屠生不逢时,刚刚成年便赶上战乱,小张屠便拎着杀猪刀参了军,战场上杀人的招数使出来也是屠猪的架势,兴起时一刀下去能将人片成两半。
五年后兵戈休止,他领了不少军饷回家乡,回乡那年,撞上街口摆摊的阴阳先生,先生说他煞气太重,劝他放下屠刀再不要杀生,否则后果堪忧。小张屠哪里听得进去,照旧做起祖传的营生,手掂两把快刀杀猪宰羊,活儿比出征前利落的多,断肉剔骨的野蛮事在他手中生生做成一桩漂亮手艺,生意便愈发昌隆。他认真做了几年生意,攒下不少家当,推倒黄泥老宅,扩建成青砖大屋,又请匠人连祖坟一并修葺,专给去世的老张屠修了一座白石大坟以谢父师之恩。将光耀门楣的事都落定,宴请乡邻的流水席也摆完,小张屠一个人躺在新屋大床上,周边环绕着新屋独有的生涩味,怎么也睡不着。只好透过窗棂数天上繁星,数了一夜,数的星星拉着月亮一齐跑了,方才惦起娶亲的事。
他是个利落人,爬起身和太阳打了个照面,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备好厚礼登了媒婆家的门,谁知媒婆一看是他,顿时吞吞吐吐不肯应承。这时候才知道街口阴阳先生那一凶卦早已传遍小镇,镇里有闺女的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他。
此时距离战乱年头已过去数年,新皇已登基为帝,爱民如子,不仅大赦天下,还免了许多税赋,是以家家都有积粮存银,比起钱财,更重名声,都怕将女儿许给他,自己落了贪财卖女的坏名声,往后在镇上抬不起头。
媒婆可怜他,又说了几个寡残妇人,请他将就。小张屠哪里肯将就,便一直孤着,从小张屠孤到老张屠,直到四十七岁才娶了远山村落里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姑娘比他还要勤快,来家后收拾的窗明几净,衣褥浆洗的硬挺有型,女人香和饭菜香,渐渐驱散了新房独有的生涩土味。张屠闲暇时就坐在小凳上磨刀,一边磨刀一边看水井旁浆洗衣物的新媳妇,她的发鬓常年插着一朵时令鲜花,搓衣时轻轻哼着山歌,妍丽花朵就在乌油油的发上摇曳生香,那抹淡香萦绕在小院上空,几十年也没散去。
成婚第五个年头,他们的女儿便出生在这满是花草果蔬的青瓦院里。张屠夫大约也知道自己就这一个后人了,和媳妇商量过后,将闺女当作宝贝疼着养着,一心只想要招赘。
那一年潼水县的人都知道,已经订了亲的程家小子,不知叫哪里来的猪油蒙了心,要死要活地推掉了从小定下娃娃亲的王家小姐,甚至不惜与王家翻脸,只为娶一个屠夫的闺女。这实在是太不成体统,这么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不要,非要一个杀猪人家。
张屠也实在愤懑,他好不容易等到女儿及笄,满心只想招个上门女婿,延续张家香火,不料还没来得及放出风声,就让程家上门提亲的媒人踩坏了门槛。
且婆子们还都不是本镇的媒婆,镇上都是乡里乡亲十分熟稔,媒婆们也都知道他的心思,更不想凑这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便都袖着手等着看笑话。
她们等着程家小子叫他老子一顿好打,也等着张屠将那异想天开的程家小子一顿好打。
程老爷打是打了,打的很凶,听说挨打的程家小子三个月都没起身。大家都以为此事必然消停,不料第四个月,程家小子请来了当年替张屠说亲的老媒婆,也是张屠媳妇的同乡长辈。
张屠始终都不知道老人家对他媳妇都说了些什么,原本站在自己一边立定心思要招赘的媳妇当晚就改了主意,为此不惜跟他赌气,连发鬓边的花都不簪了。
张屠瞅着媳妇黑油油的发鬓,少了那朵看惯眼的鲜灵灵的花,便一声不吭退回后院,一个人在后院闷了两天。第三天回到前院,低头认了输。
娶亲那天,老张屠已白发染鬓,煞气全消。依然手持两把杀猪刀,对前来迎亲的程家小子狠声道章倘若对不住我家女儿,当如此刀。
他双臂发力,双刃相碰,金戈之声骤响,不知传了多少代的两把尖刀应声而断。
张家已然绝后,双刀自然该断。
两年后女儿生了龙凤胎,吃过满月酒回家路上,张屠扑通一声双膝软倒,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起身。
此后潼水再无张屠。
光华暗转,此后经年。
程家小子已经是程家老爷,那个兔牙姑娘,也成了程夫人。
“没吵醒,我也没睡熟。”程老爷抓了件斗篷走过去,披在她身上,又去握她的手,触手寒凉,不由嗔怪地道章“怀着身子,大半夜里看月亮,当自己是嫦娥家的兔子?”
“我是兔子,谁是嫦娥?”程夫人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嬉笑着道章“心里燥的慌,你陪我出去走走。”
“夜里凉,要去哪里逛?”
“去看看湘芷罢,”程夫人道章“近些日子她清减许多,我难免忧心,再让丫头备些点心,一齐送过去。”
程老爷答应着,唤来丫头温了热汤点心,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搀着夫人,两人就着连绵月色,缓缓而行。
夫妇俩并肩走着,绕过游廊亭台,刚刚踏进女儿的小院,程老爷陡然松开搀着夫人的手,捂了捂胸,程夫人讶异地问了一声怎么了,便听到院中传来喧哗声,似孩童的声音在尖叫章“你断了我舅老爷的尾巴,还要我小舅娶你,我才不要你这么恶毒的小舅娘!小舅不要娶她!不要不要不要!”
连续三个“不要”带着尖锐的尾音直直穿透夜色,程老爷紧紧捂着胸口,胸前贴身挂着的小玉牌骤然发了烫,烫的他阵阵肉痛。
程夫人愣了一下,甩开夫君的拉扯便朝院子里冲,大喊一声章“湘芷!”
小巧庭院倏忽静了,连风都消了音。柳枝不再摇摆,花香不再飘荡。
程老爷捂着从未这么烫过的胸口,一路追着夫人往里跑,死一般的静寂中,只见一个火红身影挡在他家夫人身前,伸手拦住了她。 “你是什么人,夜半三更如何出现在我家里!我女儿在哪里?”程夫人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担忧让她连惊惧都来不及想起,昂首瞪着眼前满身火红的男子,愤然道章“你给我滚开!” 程老爷堪堪追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提着不知怎么忘记放下的食盒,叱道章“妖孽放开我家夫人!” 旼焰愣了一下,问他章“你怎知道我是妖?”
与此同时另一道惊异的声音传来章“许明世?”
旼焰回头,只见沈珏从树荫的阴影中走出来,脸上是少有的不敢置信,直直盯着捂着胸口又提着食盒又要护佑夫人,顾此失彼形象滑稽的程老爷,又问了一句章“许明世?”
“谁是许明世?”程老爷茫然了一下,突然回过神章“你们是什么妖,在我家里干什么?我女儿呢?”
“许明世?”旼焰也愣了一下,随即敛了神情,轻轻“哦”了一声,道章“原来是许明世。”
旼焰使了个小法术,定住了程氏夫妇,转过脸问沈珏章“他就是杀你娘的人?”
沈珏点点头,又摇摇头章“我以为他早还了兔子精的情缘,成仙去了,原来还在红尘里打滚。如今早已没有许明世,是我想多了。”
“兔子精?”
旼焰将他二人仔细打量一番,走上去抓住程夫人的手臂捏了捏,无视他二人怒视的眼神,将程夫人从头至脚捏了一遍,又去捏程老爷,也将他从头到脚捏了一遍,问树荫里的程湘芷章“他们的生辰你可清楚?”
程湘芷犹豫半晌,知道此次东窗事发,实情必定瞒不下去。虽不知旼焰究竟要做什么,也现了身,报了程氏夫妇的生辰八字。
旼焰哂笑一声,冲沈珏道章“你这故人实在蠢的很,情缘也能找错。这女子骨头如此之轻,八字极薄,不是他要找的人。”
沈珏还未开口,程湘芷出声道章“你会相骨?”
“雕虫小技。”旼焰说着又问她章“这程老爷是否曾定过亲?”
程湘芷想了想道章“是订过一门娃娃亲,是王家的小姐。”
旼焰又笑了一声,伸手在一动也不能动的程老爷额头戳了两戳,冷下脸道章“那位王家小姐才是你命里的兔子精,你如此愚蠢,抛弃仙班辗转红尘,到头来连人都能寻错。”愈说愈发可笑,这可真是少有的滑稽事,旼焰叹了一声章“我妹妹竟死在你这蠢材手上。”
又道章“至于你女儿,已死去两年,现在的程湘芷,不过是狐妖应了你女儿的遗言,替她伪扮的罢了。”
程老爷一路听的稀里糊涂,直到此刻方才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身后的程湘芷,脑中想起这两年每次见到女儿,胸口玉牌都隐隐发热。这件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传说是通灵之物,他一直不以为意,只当是噱头胡说,即便发了热,也权当是自己多虑,不曾疑她。
那是他女儿,他怎么会疑她。
程老爷想开口问问,无奈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痴痴望着程湘芷,月色洒在她熟悉的脸庞,五官是熟悉的清妍可爱,他疼了她十几年,看她从一只手能托起的婴儿长到如今无双年华,怎么一下子不再是他女儿?
“我不是程湘芷。” 灰狐犹豫片刻,终于承认了章“你女儿两年前感染风寒病故了。你可还记得她五岁时救过的一只灰狐?那便是我。我落魄时被她搭救过,她死时我答应她瞒下你们,侍奉在侧。”
旼焰解开术法,程氏夫妇依然直直站着,目光却在她的话里逐渐黯淡下去,仿佛刹那苍老。
“程小姐说她未成年,死后入不了祖坟,也不想被埋在荒郊野外一个人孤苦伶仃,让我将她尸骨化作灰,撒在庭院里,就是这座庭院。” 灰狐抹了一下脸,现了自己真正模样,也是娉娉婷婷一少女,声音微弱地道章“她死前求我,我实在没有法子,只好答应了。” 程夫人再支撑不住,倚着夫君缓缓倒下。
第十七章 黑暗黎明
这一夜漫长无际,仿佛光阴之河已被凝固成永夜之谭。沈珏站在厢房门口,看天幕中繁星璀璨明亮,想起这是漫长生命中的第三次,让他以为时光已然停滞的漫长夜晚。
第一次自然是沈清轩去世。
他猛地停住,不敢再想。生命中总有些事,即便已然过去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以为早已忘怀,却还是会跳出来,在某个时刻让你知晓有些事注定无法遗忘,那是已融入骨血的凄惶和茫然,在他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狠狠划下的印记。
第二次是皇帝驾崩前一夜。
两次都是生离死别,也是万万生灵逃不开的枷锁。
沈珏坐在台阶上,听厢房里的许明世转世在呼唤妻子的名字,一声迭着一声,唤她闺名。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名有姓,除了那个人。
他们相识时,他已是九五之尊,所有人都称呼他皇帝陛下,或者皇上,连他也不例外。他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事实上,他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沈珏想到这里只觉惊愕非常,愣愣坐在台阶上,回忆他的名姓表字,良久终于承认,确实是想不起来,他不记得他的名字,因他从未唤过他的名。这世上大约除了史家,没人还记得他姓甚名谁。
他只记得那无名帝王脾气倔,临死也不妥协,偏不要早走早安生,犟着一口气躺在幔帐中,直到天明才肯咽下。
他就坐在一旁,守了他一宿。
那晚是无垠黑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地一片昏暗。
深宫里门窗紧闭,偌大的牡丹烛台上亮着无数烛火,火光朵朵微弱,也像是怕了什么,虽密密麻麻,却始终不够敞亮。他借着并不明朗的光线仔细端详他,看他不知何时布满的皱纹,不知哪天攀爬上去的白发,看他裸露的小臂不知从哪个时辰开始,不再结实光滑。松垮的皮肉耷在骨骼上,蔓延着无数黄斑。他端详的越仔细,心中越是冰凉,他知道他老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就已经老到要死去的程度。
他印象里总是当年那个轻薄调戏自己的帝王,有一双阴鸷的眼和好看的皮相。
他确实有一张好皮相,且年轻英挺,连发丝都是深宫里养出的尊贵,他随着伊墨走了那么远的路,看过那么多人,只有他的皮相入了他的眼。
——不过区区人间帝王而已。
当年他蓄意冒犯,铸成他们后几十年纠葛,年轻的帝王为这句话噎的不轻,放着宫里豢养的娇美男女不顾,专心致志和他角力。
他们都在这样的角力里尝到许多乐趣和快活,然而并没有多久,他就头也不回的老去,老成一根人形的干柴棍,老到他此生无法企及的地步,之后十分任性地将他抛在不老不死的岁月里,用一句“来找我”让他受尽磋磨。
他并不想找他,从来都不想,他不是伊墨,一段情来的糊涂,找的也糊涂,折腾几百年才尘埃落定。
他是沈珏,沈清轩养大的小狼崽,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从来不是旖旎浪漫,山盟海誓诺言铮铮从来都是他不屑的东西,在一起几十年也从来没说过一句过于狎昵的话,他只欢喜这样平淡如水自由自在的相处,偶尔争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即使火气上来大吵一架几个月不见面,也不担心他会不见——他总是会在那里,在深宫内院里,在明黄城墙后。
在那个无边无际的深夜里,他守着执拗留着最后一口呼吸的老人,熬着漫漫长夜。
他多希望能和他一并老去,老成两根干柴棍,并排躺着入土为安。
也算成全这几十年的纠葛,省了将来许多麻烦。
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沈珏醒回神,程老爷从屋内走出来,神情恓惶地看着他们,哆嗦不休的双手上满是鲜血,嘴唇抖的连话都说不出,身后跟着同样面色苍白的灰狐。
程夫人受惊过度,有了小产之兆,看眼前光景,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珏瞅着眼前失魂落魄的许明世,忍不住生出荒谬之感,他一直知道许明世是什么样的人——血气太盛,脾气又急,隔三岔五便要折腾出事故来。那时沈清轩还在世,有沈清轩帮着出谋划策,替他规避风险。沈清轩死后,没有人替他谋划,再闯出祸事后,总有伊墨帮他收拾,仅仅是赠与他的蛇蜕宝衣,也不知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直到百年历练下来,才渐渐沉稳,不再冒失莽撞。更有了仙家风范。
那时他若是放下红尘成了仙,也是个好仙儿。
没成想他饮过孟婆汤,跨过奈何桥,百年历练全然忘却也罢,修养出的沉稳也一并消失,且愈发糊涂的竟然连人都能找错。
沈珏实在想不明白,他如何就能认错人,他怎么就能找错人。
命里情缘尚能出错,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指望。
沈珏想着心思,灰狐打量着他们三人,急急地问章
“你们有什么办法救我娘亲么?她还怀着孩子。”
她情急之下脱口一声“娘亲”,倒是稳住了哆哆嗦嗦的程老爷,定神看她半晌,此时方才想起这两年都是她在身边侍候陪伴,从来也不曾怠慢一天,纵然是只妖,也没有害过程家一草一木,反倒是让她一个妖怪,每日卑躬屈膝伏低做小,给他们磕头请安,端茶奉水的侍候这么久。
她实在没有对不起谁,除了让他的女儿尸骨俱散,一身血肉化为烟尘,在这世间不知飘荡到了哪里。那只是个小女子,平安顺遂活了十几年,没吃过苦,也不曾受过累,骤然成了一缕无家可归的幽魂,两年不知归处。
程老爷不想怨她,也不想看到她,只说章“别喊她娘。你走罢,离开程家。”
灰狐一愣,脸色霎时到了灰败的地步,却也点点头道章“等夫人好了我就走。”又道章“现在先救夫人。”
程老爷看着眼前几只妖,问章“你们谁能救她?”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连大夫都想不起去请,忙忙地求助这几个妖怪。
沈珏越看他越是糊涂的不像话,他夫人今夜此劫本就是他们造成的,说是凶手也不为过,现在倒向他们来求援,这都是什么道理——可见糊涂这种事,以为找错人已然是极限,谁知还有更大的糊涂在后面,真是好一个糊涂虫许明世。
忍不住道章“你该去请大夫。”
旼焰一旁站着,此时上前一步章“她已血崩,等大夫赶来早已一尸两命,只有我能救她。”
沈珏异样地望他一眼,分明看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影子。
而程老爷看他眼神不啻神仙临世,连忙跪下,躬身给他磕头章“求你救救她。”
他跪的那么痛快,让沈珏猛地怔住。他想起那个犯了许多明知是错还为了面子不肯认错的许明世,除了天地君亲师,他从来不会给谁下跪。
这分明是两个人。沈珏想着原来是自己异想天开,总以为转世投胎,也还是原来那个人。
旼焰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微红光闪过,手中显现一纸文书,他道章“我可以救她们,用你的命来换。若是答应,便签字画押。”
沈珏撇开那些杂乱思绪,连忙阻止道章“你这是做什么?他已不是许明世,你要了他的命也不能替我娘报仇。”
他知道他是要报仇的,从他知道程老爷就是当年冲动杀了他娘的许明世伊始,他就起了报仇的心思。只是他不知道,旼焰还会趁火打劫——他不是个傻子么,他不是身为一只妖,还要开堂授课,满嘴挂着仁义礼智信要做一个正经的妖的傻子么。出门都要迷路,酒吃多了便撒酒疯,神神叨叨的莫名其妙。
怎么陡然换了嘴脸。
这晚或许注定是要出点事的,从断尾开始,旼焰就不再是那个旼焰。
他听沈珏说这样的话,反倒是看他是个傻子,挑起眼皮,眼神少有的冷冽,淡淡道章“我没要替你娘报仇。”
又问章“你娘与我何干?”
沈珏道章“既然不为报仇,你为何还要他的命?”
旼焰嗤笑一声,突然恶毒起来章
“你娘的仇你不肯报,那是你忘恩负义。”
见沈珏一下绷起的眼神,他继续道章“我可要替我妹妹讨债。”
他明明白白的字字诛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