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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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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拦住了他,莫说两坛酒,两百坛我都舍得送。”
沈清轩叹了口气,起身将酒坛搁在桌上,“他既然能闯得进来,找到人也易如反掌。”
阎王收起酒,问他章“你想如何收场?”
沈清轩只是摇头,并未作答。
伊墨带着沈珏游历地府各处,三生石、忘川河,孟婆婆一碗汤卖了万万年。
终于能够一雪前耻,传道解惑,伊墨几乎把整座城池都一一详解,连十八层炼狱都不放过,一层一层带着他游览。
果然是忙着剥皮熬骨的血池骨山。
这是从生到死,沈珏听到他话说得最多的一天。
“我们来到地府,你爹不想走。”伊墨说章“他看着这些新鲜,便住下了。我与阎王有故交在前,轮回时间便往后推了推,没几年他学会了酿酒,酿的还不错,便掌了司酒官的职。”
“酿的还不错?”沈珏笑了一下。
“地府原本只有五味酒,他酿了七味。”伊墨也笑了起来,神色不无骄傲章“其中一味需要鬼泪。你知道他想做什么,总能办到。”
没错。沈珏赞同的点头,他爹要干什么,还真没人拦得住。
地府浩大一如人间,城池林立,街道瓦舍鳞次栉比,城池里熙熙攘攘,游魂野鬼各行其是。
只是这里没有光照,灰蒙蒙一片。鬼影重重大多都与常人无异,也有些异样的,挂着血淋淋的肠子满街乱窜。
沈珏四处张望,尚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前方便飘来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游鬼,颈脖断口处如下雨般喷了着血。
看到伊墨二人,无头鬼停下,双手捧起脑袋对着沈珏眨了眨眼。
“新来的?”脑袋问,又捧着脑袋转到伊墨跟前,举着脑壳对他们说话。
伊墨嫌弃的看着自己身上被喷溅的黑血,拧着眉道章“装回去。”
“不装。”脑袋哈哈一笑章“除非告诉我他是谁。”
沈珏也没多想,伸手抢过那个正在做鬼脸的脑袋,一把就摁在了他喷血不止脖子上。
“反了。”伊墨说。
袖着手看他儿子又扯下人家的脑袋,转了个方向,重新给摁回去。
“歪了。”伊墨又说。
沈珏再要伸手,游鬼“嗷嗷”地扯着嗓子尖叫着飘走。
无需自己动手就捉弄成功,满足了自己趣味的伊墨斜乜着自家儿子:“看起来也不蠢,怎么就自杀了?”
这避无可避的问询还是来了。
沈珏知道躲不掉也不想躲,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他从不隐瞒他们任何事。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些事情——前几十年的陪伴,后五百多年的寻找,至此都与伊墨如出一辙。结局却迥然不同。
一切都仿佛一团乱麻,理不出线头,连舌头也僵硬的不听使唤。
他确实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话,从他们深埋入土之后,悲欢喜怒就失了声。
从前年幼,沈清轩教他读书识字做文章,他说章“爹爹,我不喜欢做文章。”
沈清轩抱着小小的他说章“爹爹小时候也不喜欢做文章。你爷爷说,倘若连文章不会做,将来便不会说话,你遇到极好的东西,想告诉别人,却无法让人知道那究竟有多好,那是多遗憾的事。可你会做文章了,你便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着便低下头来,亲了亲孩子头顶柔软的发丝,又问章“小宝懂了吗?”
他懂了,便读了许多书,做了许多文章,口齿愈发伶俐,能精准的说出自己的喜爱和憎恶。直到沈清轩离世,再无人要求他三天交出一篇文章。
再次提笔,他已经是朝堂上的将军,狼毫笔下皆是奏疏公文,白纸黑字从不描画自己喜恶。
到最后连奏疏都无需去写,已太久没有做过文章,自然也就荒废了说话。
〃他是神。〃终于开口,沈珏对父亲道章“我找到他了。”
顿了顿,他又补道章“我连妖都不算,不过是半人半妖的怪物。”
最后算是终结这场谈话,沈珏说章“他并不需要我。”
一段话说的七零八落,伊墨蹙起眉凝视他良久。
在他犀利的视线里,沈珏渐渐垂下头颅。仿佛那段支离破碎的话穷尽了他所有气力。
伊墨的怒火就这么腾起,爆烈又突然,怎么遏制都无用,当了五百多年的鬼,早就无需呼吸,连心跳都是静止的,此时一颗心却在胸口砰砰擂捶,每一下敲击都在嘶喊着杀人的欲望。
——我的儿子!伊墨站在他面前,浑身绷的笔直。
眼前是沈清轩辗转三生都不曾舍得苛刻过分毫的儿子;
是他一直带在身边传道解惑,一路风雨飘摇也不曾让他受过大委屈的孩子;从襁褓里的小婴儿到林中奔驰的巨狼,他们的儿子撒过娇也挨过打,受过许多皮肉伤。
但是没有谁,让他们的儿子会说章我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伊墨抬起手,巴掌已经扬在半空。
沈珏本能的转过脸,等着这一巴掌落下来。
最终没有。
“别让你爹听到这话。”
伊墨说章
“他会伤心。”
沈清轩从阎王处归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蜷在美人榻上的背影,一动不动的,连招呼也没有一声。
他好奇地问章“这是怎么了,谁又让你生气了?”
找了一圈,屋里没见到沈珏,沈清轩走过去揪着伊墨的长袖,问他章“小宝哪去了?”
伊墨闷声甩开袖子,索性把自己蜷的更紧,明明已不是蛇妖,行为举止依然像条长虫,可见改得了皮囊改不掉本性。
沈清轩好笑地扯了扯他垂落在一旁的长发,嗔道章“终归不是我惹的你,你还想连我一起气不成?”
见他依旧没反应,沈清轩只好松手走到一旁,“我去酿今日的酒,你先待着消消气。“又道章“等我酿完你若还在生闷气,就该我生气了。”
说完便慢悠悠的走了,留着他一个人蜷在美人榻上,一动也不动的继续生气。
计时的沙漏转了两圈,沈清轩再回来时伊墨依然保持原先模样,不曾动过分毫。沈清轩心道这可好得很,两个时辰还没回转的苗头,可见事情不小。
往年他们也会偶尔置气,从未超过半个时辰。眼下丝毫缓和的苗头都没有,沈清轩也开始着急,抓着他的胳膊道章“坐起来!”
“不。”伊墨纹丝不动。
“不许犟。”沈清轩提声道章“谁惹你了找他去,自己恼成这样像什么话。”
伊墨翻身坐起,一句“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正要脱口,就见沈珏站在门槛处望着他们,于是一口气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儿没被呛住。
沈清轩顺着他的视线扭头,对上沈珏的眼睛,豁然明了。
“爹。”沈珏腼腆地笑了一下:“是被我气的。”
也不看伊墨那张黑脸,一五一十的坦白了:“我说自己是个怪物。他伤心了。”
——哪个要为你伤心!伊墨简直咬牙切齿地瞪他,好厚的脸皮!
沈清轩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视线在这父子间转了几圈,思索片刻竟忍不住笑了。
一时间两个鬼都愣住,傻傻望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咯咯地傻笑,他们越是看他,他笑的就越凶,到最后连椅子都坐不住。整个地府里最红火的司酒大人,抱着椅腿笑的像个疯鬼。
“别笑了。”伊墨过去扶他,可惜人家笑的浑身发软,跟面条似的刚扶起来又刺溜往下滑,伊墨遇上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人搀着,不无嘲讽地道:“别笑断了气,那你可是地府里头一个把自己笑到魂飞魄散的鬼。”
沈清轩刚刚缓了一丁点儿,闻言笑的更疯,笑的直抽抽。
满屋子都是他失控的笑声,伊墨满肚子闷气,就这么根本不受控制的被这人笑没了。
“你真是讨厌。”伊墨说着将人抱进怀里拍着背顺气,控诉道:“怎么这么会烦人。”
沈清轩好不容易停下笑声,一边抽气一边断续续的回他:“不,你才不讨厌。”
“不讨厌。”伊墨改口的可快:“一点都不讨厌。”
说着抬眼看向门口,沈珏已经不在了。
“他早走了。”
沈清轩说:“你可真是个傻子。”
伊墨对此称谓非常不满,可接下来一句话,堵了他所有疑问。
“对他来说,我们已经死去几百年了。”
沈清轩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满是宠溺的取笑,笑他的天真,笑他在人间地府游走三千年,还是不明白这些简单的道理。
他们的孩子已经失去双亲几百年了。几百年的祭祀,几百年的香火,几百年无人可依恋的孤寂。
双亲是他隔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帘。而他们的死亡直接摧毁了这道屏障,把他们的孩子孤寂的放在这个善变而无情的人间。
“他说那句怪物并非在轻贱自己,而是在寻找自己。”
“人向死而生,上下求索。漫漫迷途,终有一归。”沈清轩缓缓道:“他会找到属于他的索。”
伊墨沉默许久,道:
“我们该投胎去了。”
“好。”沈清轩应道,“不用担心他。”
因为漫漫迷途,终有一归。
伊墨找到沈珏,他正在街上游荡,缓缓步行着游历鬼城的大街小巷,眼神淡漠疏离,沈清轩总是对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跟着他跋山涉水,无论到哪里都欢喜的仿佛出游踏青的青年。他是孤身走过五百年,眼睁睁看着曾经载满记忆和欢笑的每一片土地都变成陌生风景的孤魂。
“三天后我们就轮回去了。”伊墨说。
“好。”沈珏点点头,“我会去送你们。”
伊墨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沈珏站在原地,孤魂游鬼陆续从身边掠过,有飘着的,有走着的,也有断了下肢的鬼魂在地上姗姗爬行。光怪陆离的光景里,远去的伊墨负着手一点点消逝在重重鬼影中。
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过身看着所有朝自己方向走过来的,奇形怪状的鬼魂。他们有年轻的,也有苍老的,他却一个也不曾认识。
他们都是孤魂和野鬼,一个个孑然的灵魂,和他一样。
他只能是一个人。
第四章 他们
南衡完全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来地府是在何时,又甚是因何事来此。那实在是太久远的时光。也许是第一次神魔大战之前,抑或之后。终归是很久之前,那时地府里还没有这么多鬼魂,鬼帝还常常游走在天地人三界,妖君和魔王只是称谓,上神们也多在下界游历。
那时的神鬼妖魔都很清闲,时常齐聚在人间,一壶清酒坐而论道,须臾间就是百年。
那是多少万年以前的事,再之后鬼帝凿出黄泉路,天帝炼成诛神台。妖魔两道几乎被屠戮一空,从此神鬼也甚少往来。
他可能是几万年里第一个重游地府的上神,也是第一个闯入黄泉路的神祗。如不是心情恶劣,南衡几乎想为这份殊荣大笑一场。黄泉路又待如何,才当了几年小鬼的阎王也敢试图拦他,果真无知方才无畏。
他袖着手循着记忆在冥府中四处游走,最后来到忘川,站在河畔低头打量污黑浊水中挣扎嘶吼的恶鬼,南衡险些认不出这是从前赏玩过的那条忘川。
果然是太久了,所有事物都不是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你们可知此河原本清澈见底,空无一物?”南衡突然开口,出其不意的转过身,对出现的二人并不惊讶,只是说章“有些日子不见了,季玖。”
青衣司酒笑了笑,行礼道章“该如何称呼?”
“随意吧。”南衡索然乏味的摆摆手章“你情愿见不到我才好,又何必做这副虚礼。”
伊墨在一旁冷声道章“既然知道不欢迎,还来做甚?”
南衡盯着他片刻,转向季玖道章“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季玖没回答,只打量着他,毫不遮掩的揣测他的来路和目的。
南衡并不以为意,再次挥手道章“既然相见便是造化,来叙叙旧罢。”
他们不过是万丈红尘中的些微交集,如何也轮不到“叙旧”二字,是以这两字被他说的极为随意,隐约的揶揄存心让他们听出来,戏弄的明目张胆。
“你们生气了。”
南衡微微一笑,对他们堪称温言软语章“是因为我让沈珏一个人找了五百年,所以生气。还是因为你们是鬼,而我是神,可以随便碾压你们的命运才生气?”他看向伊墨,仿佛真挚求解。
伊墨没有说话。
“别生气,”南衡继续道章“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你们不是庸夫俗子,别让我觉得无趣。”
他又笑了一下,招手间面前突兀显现桌椅,南衡率先落座,再取出茶盏来,执壶给自己倒茶。
“请自便。”南衡示意。
伊墨落座,给季玖先斟茶。
“你走了黄泉路。”给自己斟茶时,伊墨头也不抬地道章“后果如何?”
“阴毒而已。”南衡不甚在意地回答,也问他章“失去法力的日子如何?”
“不方便。”伊墨想了想自己晚年境况,认真道章“驱赶不了蚊虫。”
“确实不方便。”南衡道章“待你投胎后,我差人送你一颗避恶丸,服下自然百毒不侵,蚊虫避走。”见他歪了歪头,又补道章“季玖也有。”
“贿赂?”
一直沉默的季玖诘问。
“贿赂你?”南衡放下茶盏,嫌恶地撇了撇唇章“你虽七窍玲珑,终归凡人伎俩。”
他对自己曾经的大将军毫不留情地刻薄道章“莫将那些把戏用在我身上,你与小阎王沆瀣一气,使手段逼我抉择,我仍请你吃茶,已是大度。”
季玖面色不善,南衡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盯着盏中青烟缭绕的翠绿茶汁,继续说道章“无需否认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以为要挟成功,我败走地府,把柄却在你手中,此后再不敢来寻衅;若要挟失败擅闯黄泉,也受苦痛磨难,出你心中一口恶气。算盘打的甚好,而今我也坐在这里,不同你计较,还待如何?”
抬头盯着季玖的眼,南衡冷笑道章“我肯抬举你,不过因小畜生伺候多年的情份。没有他,你在我这里又算的上什么?”
季玖也冷笑一声章“我不算什么,也让你老实走了这一遭。阴毒入体滋味如何,五百年可恢复的来?”又笑一声章“或者我让沈珏在这冥城再留五百年,让你守在这极阴之地,直至阴毒入骨,无药可救。”
“别说你会离开,既然闯进来,不带回人你是不会走的。我说的可对?!”
南衡面无表情,只是周边散出缕缕神威,两鬼表情一窒,顿时形影都单薄了许多。若不是有心收敛,仅仅是神威也不知让他们魂魄俱灭了多少回。
伊墨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身旁人的手,才对南衡说章“你莫要闹,闹出事来,沈珏怎会跟你走。”
他容色恬淡,一丝惊诧也无,语气也从容的很,仿佛闲话家常般又道章“茶不好喝,换酒来。”
南衡缓了神情,收起神威后也不推拒,撤走桌上茶盏,摆上酒盅。
伊墨执酒,给三人满了盅。
气氛依然沉默的很,南衡不出声,季玖也闷着。伊墨只好自己先饮了一盅,扭头劝慰身边人章“遇事总是你教诲我的多,今日我也教诲一句章不过是婆家遇上恶儿媳。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动气。”
“先前那句话也是你说的不对。”
“他送我们物什,那也是应该如此,儿媳本该孝敬我俩。”
“怎么能说是贿赂。”
气氛再一次诡异的沉默起来。
那句“媳妇”一出,便镇住了全场。
桌边一神一鬼脸上俱是精彩,不可思议地同时望着他,简直都要为他这非凡的厚颜无耻而击节赞叹。
“我说的哪里不对?”
语气上扬,被两双眼睛盯着的伊墨毫无异常,面带疑惑地将事情一桩桩梳理给他们看章“敬的茶我已饮了,酒亦饮过。礼也预收了,还有什么是我落下的?”顿了顿,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道章“是了,你须得给我们磕头。”
宽袍大袖被他写意的一挥,伊墨认真对南衡道章“你磕个头,磕了我们便完事了。”
噫——看这坏蛇!季玖也不知忍的多辛苦,才能憋住涌到喉头的笑声。
他本来也没想将对方如何刁难,只是儿子被欺负一场,不做些什么心中总是堵了口恶气,被伊墨这么一闹,望着眼前“恶儿媳”心头也气平了许多。
终归是儿子“儿媳”间的事,他们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太干涉不是?
“不用了。”季玖清了清嗓子道章“你肯为他走一趟黄泉路,磕头就免了罢。”
伊墨露出来此之后第一个笑容,异常俊美,简直玩出了乐趣所在的孩童般纯粹的笑。
〃那就免了罢。〃伊墨笑着应和,又对南衡说章“多送些好东西来孝敬就够了。”
呔——也是无耻的越发没有底线了。
倘若换个角色场景,南衡就要为这精彩闹剧叫好打赏了,这剧情比什么故事都好听,比哪个说书人都来的精彩。
他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妖物,可惜不曾在他还是妖时结识一番,否则说什么也要弄到上界去,镇日听他说书都足够消遣。
果然是太久不曾下界厮混,错过许多乐趣。
想到好笑处,南衡对他的肆意挑衅倒不介怀,只扬起似笑非笑的脸瞅着他道章“小畜生但凡学来一丁点你这性子,也不会把自己蠢死了。”
又道章“我也算见多识广,蠢死自己的到真少见。”
“你们将儿子养得这么蠢,倒还觉得自己占理。”
“女子蠢笨点,模样周正些也嫁的出去。”
“儿子蠢成这模样,还想着娶媳妇。”
“如此痴心妄想,可见你们也是蠢的。”
他始终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不徐不急的表情,谈笑间便杀了个落花流水,一如他深不见底的棋艺。
气氛又一次诡异起来。
“怎么不说话?”
南衡捏起酒盅,慢悠悠道章“你们来兴师问罪,竟没准备好罪状么?”
“果然比我想的还愚蠢。小畜生有你们这样的长辈,我倒是不忍心怪罪他了。”
季玖终于出声,清了清嗓子,“别那么叫他。”
多难听的称呼。
南衡扫他一眼,却是对着伊墨道章“他就是喜欢我这么叫。”
伊墨立即一脸了然,理解的点点头。
季玖狠狠咽了口气,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人家连这种事都敢说出口,他还能怎样。人家是不要脸,可恨儿子也不争气,当爹的有什么法子。他也算看出来,南衡更愿与伊墨说话,也许是神和妖终归是修道同袍,季玖决定立即闭嘴。
“我也喜欢这么叫他。”
依然是伊墨开口,双手比划了一下道章
“他刚来时这么一丁点大,浑身都是骚臭味儿,毛都没几根。小畜生实至名归。”
“不过我家的小畜生,成了你的小畜生,无论他对你有多畜生,也是你乐意。”舌头上几个小畜生滚来滚去,可一点都没打结,故意在那句“无论他对你有多畜生”上多停顿片刻,伊墨口齿流畅的继续道章“既然乐意,你便该照护他。”
“哪成想你非但不照护小畜生,让他找你五百年多,最后还让你的小畜生死了,可见你也是个蠢的。”
哼了一声,伊墨道章
“连自己的小畜生都料理不好,还找婆家打官司。莫非以为自己占住情理了不成?那可蠢到家了。”
“蠢成这样活着有甚乐趣,也该陪着小畜生去死一死。”
颠来倒去的“小畜生”让南衡都头疼起来。
这言语官司打的人面红耳赤又实在心累。
再打下去也不知会怎么收场,季玖不想再闭嘴了,张口道章“既然他蠢死活该,你又何必寻来?”
伊墨也道章“你说蠢死便蠢死?怎知不是被你气死。让他找五百多年,你还有理了。”
“五百年委屈了他?”南衡终归是动了气章
“五百年都委屈,何论千千万万年。
“再者说,他寻我就要一定要让他找着吗?你们惯着他,因为那是你们儿子,我可不是给自己抱个儿子养。
“他找不到那是他没本事,既然没本事就要认。
“他自杀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们没本事教养好他。”
季玖也动怒道章
“他身边再无亲友无牵无挂,心心念念也只有你一人,在这世上孤单单找你五百年。你不承情,还怪他没本事吗?”
“你们说他孤独,天下谁人不孤独。孤独便要去死,那天下岂有活人!”
嗤笑一声,南衡愤然起身,指着伊墨问道章
“你也曾一人孤单单活了两千多年,你如何不去死?”
“他无牵无挂。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他无牵无挂是因为你。”
他对伊墨道章“你只顾着自己那点私情,他成年后不放他一人出门闯荡,带在身边守护如雏鸟。”
“你将他当做沈清轩离世后的唯一安慰,不放手让他结交友人,甚至修行同袍都不曾结识一个。”
“所以他除了亲人,再无旁人。”
“这是你的罪孽。”
“而你,”南衡转过头看着季玖,语气凛冽如同刀锋章
“明知自己一介凡胎,担当不起养育他的责任,却执意将他抱养长大,那时你身边就有一条修行两千多年的蛇妖,不会不知道妖有妖道。却执着不放。”
“你是救了他没错,为你一己私欲,你也毁了他。”
“伊墨应该告知过你,狼族坚贞排外,却对同族幼崽极为看护,即使他半人半狼,成年前他也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所以他本该被送去狼妖密林,和同族一起修长生道,学习如何排遣杂念和寂寞。”
“而你为了达成和这老妖蛇共同养育一个孩子的欲念。贪婪的捆绑住他。”
“如今还敢说他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是因为我?”
“简直荒谬至极!”
“够了。”
伊墨开口打断他,嗓音低沉地道章
“我们明日便去轮回。”
伊墨话音落下,南衡也不再说话,话说的太难听对谁都不好,即使他本意还有更难听的话在后面,也不打算说了,算了罢。有什么可与他们计较的,不过是一只小妖一个凡人,现在还是两个阴鬼的形态,就算大动干戈又如何,他只消去上清宫饮一天的酒,他还清清楚楚记着他们,他们却早已忘了他是谁,又有些什么意思。
没意思的很。
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不能责怪不懂的人。
南衡叹息一声,重新坐回去,将两人杯中斟满美酒。
“若要轮回必先饮孟婆汤,往后谁也不认得谁。你们愿意?”
季玖不接茬,低头想着自己心思。
“挺好。”伊墨接过话章“没什么不满意,况且还有三世姻缘,重新相识也有趣的很。天天在这见不到光的地府,看来看去都是那些鬼脸,死的一点新意也无。若不是有人陪着,我早已厌烦的自己魂飞魄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季玖,许是被刺激的狠了,这人垂着头也不知琢磨着什么。
心思周游在何处?伊墨懒得去猜了。当个鬼也不能宽心,心这么重,只能指望多喝几碗孟婆汤改改性子。
“也可以当鬼修。”南衡说。
“做人很好。”
伊墨拒绝了。生命短暂,活一轮也不过百年,知道自己生命有限,方会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短短百年也能活的精彩纷呈。他是修炼过的妖,知道寿命太长的滋味。
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虚妄。
“不过地府还是有热闹看的。”伊墨同他闲谈道章“那些人间修行的道术们,仗着有两件师传法宝,时常闯进来。”
“这些修行子弟倒是还有些名堂。”南衡说,又冷不丁道章“你若教好儿子本事,难道还如不这些凡夫俗子吗?他连闯都不曾闯过。”
“我怎知教他本事是要用来闯地府的?”伊墨有些好笑章“你修行难不成就是为了去什么地方寻人?”
他说的也在理。只是算起来也快满千岁的狼妖,本事还不如人间只修行三五百年的凡胎,着实是丢人。
南衡想了想还是不予他计较,回答道章“我不记得为何修行,只知道下界历劫多次。隐约也寻过谁,想不起来了。”
“你修行多久?”伊墨有些好奇。毕竟自己从蛇到人又到鬼,也有三千多岁,可源于性情薄凉的缘故,从未认真了解过修行事宜。只是当对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后回答记不确切,最后一次数自己的年龄应该是七万三千多岁时,伊墨便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如果他是只老妖蛇,眼前又该是什么,与他比起来,三千多年见识的他也不过是条小蛇罢了。
“你这把年纪,还要和沈珏过不去,五百年不见面。有甚意思?”伊墨道章“心眼比我还小,如何成的神?”
南衡说章“你就是不信他是自己蠢死自己。”
“但他确实是蠢死的。”南衡决定要打破他们的自欺,说道章“三十二重天之上,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见到伊墨难得露出愣怔的神情,南衡自己也想叹息章“我原就在灵界修行,已有五千多年不曾归位,感知劫难将至便下了界。归位后的事物一桩桩理完,三天已过。道友来庆,上清宫请去议事,又是两日。”
“你们倒是只为他寻觅的那五百年鸣不平。”
南衡哼笑一声,唇角扬起带着一丝无奈章“哪知于我来说,不过五天之后,他便一言不合愤而寻死。”
且到死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可不是,这些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万事都是他的错,桩桩件件都要从他身上讨要回来。
六界之中,凡有些性灵的生物,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读书人委屈自己不得明志,种田人委屈自己穷苦至死,黄花闺女委屈自己许了个混帐人家,妖物委屈不如人类精彩纷呈,人类委屈不如魔物可以肆无忌惮,魔族委屈不比神族高高在上…就是这么无穷尽。
总是这么无穷尽的委屈。
千千万万年如此。
“你是上神,活了那么久。”
沉默良久的季玖终于开口道章“在你眼中,我们对他所做一切,都是错的吗?”
他心头终是被狠狠扎进了这根刺,如何也拔不出来。
第一世他早早撒手人寰,丢下稚稚独子骤然痛失所爱,那时的伊墨还是冷心冷情的老妖蛇,自诩高高在上,连他都不曾柔情蜜意过,况且这临时抱养的小妖物。
那是他第一次离世,撒手人寰时他心爱的人都在身边,可被他丢下的幼子是怎样煎熬过那段光景,想都不敢去想。
之后一次又一次。他曾视若珍宝的孩子总是被他一次又一次撇下。
最终连伊墨都撇下他。
可他们谁也没有给他更多选择。
他明明可以走那么多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他可以有有血缘上的亲人,有能令他开怀忘忧的友人,有更好更明媚的一生。
而不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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