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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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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墨被亲的满脸湿漉漉,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狗儿舔过一样,但是狗能踹开,柳延却不能踹。所以只好挡着脸,勉勉强强脱了困。
    他并未意识到,他开始拿傻子没辙。
    刚把面前的脸推开,柳延又贴到他耳畔去了,在连续不断的嚣张跋扈的“伊墨要喜欢我”的呼声之下,伊墨扛不住了,只好敷衍一句:“好。”
    柳延嘴里惯性的把“要喜欢我”四个字说完后呆在那里,而后猛的清醒,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问:“真的真的?真的?”
    伊墨头疼的道:“嗯。”又说:“快睡吧。”这都折腾到什么时候了。
    柳延呵呵傻笑着,依言钻进被窝里,而后把脸埋在伊墨胸前,仍然是止不住的傻笑。
    他笑的那么傻气又那么美满,伊墨忍不住了,伸手揪他的耳朵,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低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咬完左边又咬右边,咬的柳延一阵乱叫,伊墨才算磨牙结束。
    等一切都静下,柳延抱着他的腰,很快合上眼被周公拉了去数绵羊。伊墨躺在床上,想到上一世的季玖,起初抗拒这个名字,最后虽认了,过程却激烈而曲折。不明白为什么傻了,反而接受的这么容易。
    忍不住,伊墨又把刚入睡的柳延折腾醒来,揪着他的眼皮,往上扯起,对着那双睡意朦胧的眼,伊墨问:“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我叫你沈清轩?”
    被迫调整视线,凝聚起精神的柳延呆呆看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在问什么,想也不想的答:“因为不管你叫我什么,我都是傻子啊。”
    伊墨一呆。
    柳延以为他没听清——毕竟困意让他说话都口齿不清,又解释了一下:“不管你叫我什么,我都是傻子,所以不管你叫我什么,你都只能喜欢傻子啊。”
    看,多么简单。叫什么根本都没用,叫来叫去,现在能杵在他眼前,刺进他心里的,只能是眼前这个人——傻子。
    柳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伊墨放开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道:“睡吧。”
    柳延抓了他的手绕到自己身上,咕哝一句“伊墨抱着睡”,重新搂住他的腰,又拿脸在他胸口蹭了蹭,乖乖地睡着了。
    伊墨抱着他躺回去,想起对自己好的沈清轩,除了好,再没有别的。对沈清轩的好,他是愿意回馈的。尽管一开始明知对方要的是什么,却怕麻烦,将他的心意推诿到“报恩”上去,其实不接受这个“报恩”也可以,不过是想知道这个病累多年,看起来清瘦软弱的年轻人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便接受了。后来有了些波折,沈清轩发了狠,一股脑的把所有的好都给他。予我好,就是善。这话是他说的,他一直也这样做。因为沈清轩对他太好,所以就留了下来。
    并不知道,这一留,就不再想走。
    接着是季玖,季玖不好。一见面就是不好,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倒戈一击,拔剑相对,若他没有法力,那晚就该死在他剑下了。
    他留在沈清轩身边十三年,发现自己不想走了。却不能不走,因为他是要成仙的。所以,刻意激恼他,也是想断了这份念想。
    却发现,越来越想念那个好到无所不用其极的沈清轩。
    季玖与沈清轩骨子里其实并无差别,只是要走的道路不同而已。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并依然讨厌对方对自己的态度。这与理智无关,只是出于本能。
    所以,从头到尾,都懒得和他说上辈子的事,上辈子的渊薮不想告诉他,不想和他谈。
    道路不同,所以即使骨子里一模一样,眼前也不是能在烛下笔墨交谈的沈清轩了。
    伤害与争执过后,又是和好。最后季玖认输,愿意当一晚他的沈清轩,只会好不会坏的沈清轩。就此分离。
    现在成了怀里这脑中空无却明澈的傻子。
    伊墨“嗤”了一声,是的,不管他要找的那个沈清轩好不好,坏不坏,最后都化为虚无,现实能面对的就是这个傻子。那,如果傻子也没了,下一个呢?下一个他又要面对上谁,怎样的好,或怎样的不好?或许就此放手,再不纠缠才是上上之策。但是,他走了傻子怎么办呢?忍不住这样想着,伊墨在被子里抚摸他光溜溜软滑的脊背,温软的手感,还是舍不得。再傻,也还有讨喜的地方,比如纯粹。没有第一世被家族束缚的偏激,没有第二世被家国桎梏的冷漠,剥开这些丢掉之后,只剩下一个蠢蠢的想对他好的傻子。
    伊墨抱着傻子,叹了口气,“傻子啊……我舍不得你。”也不知道梦里的傻子听见没有,反正他是弯起唇角在笑。
    有需求而对他好的是沈清轩,无需求而对他不好的也是沈清轩,现在这个无需求还死心眼要对他好的依旧是沈清轩。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叫沈清轩或季玖或柳延并无不同,因为骨子里,都是那个魂。
    伊墨在笑着睡着的傻子脸上啃了一口,有些恼,第一世好,第二世不好,第三世又傻好,第四世又会是个什么样子?想一想都恼,怎么能不恼!伊墨很气闷,就欺负傻子的脸。
    第二天醒来,柳延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洗漱时问伊墨:“我脸上长什么了?”
    伊墨说:“什么?”
    柳延茫然的揉着自己脸颊,道:“有些痛。”说着四处找镜子,却猛然发现屋里的铜镜不知哪里去了,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凑过去道,“伊墨看看,是不是破了?”
    没破,只是肿了。伊墨脸上一片淡漠的将他看了看,而后道:“什么都没有。”
    柳延从不怀疑他,尽管觉得脸上怪怪的,也信了他的话,扯着伊墨长袖,说要喝粥。
    喝完了粥,就顶着一张红红肿肿的脸,欢天喜地的跟着伊墨出门了。
    走在山间小道上,柳延捧着手里的果子啃,一共三个果子,他挨个啃一口,啃完挑了一个最甜的递给了伊墨,道:“伊墨吃,甜的。”
    除了吃就是睡,他别的什么都不会,不过,如果傻子什么都会,聪明人就该去当神了,伊墨一边默默腹诽着,一边又默默替他开脱。但是这次,在被他养的白白润润的柳延捧着那个留了牙印,最甜最甜的那个果子递过去时,伊墨接过来,一口把他的牙印啃掉了。
    柳延的大眼睛一下子变成了月牙,看着他一口一口吃掉自己递过去的果子,然后又眼巴巴的问:“好吃吗?”忍不住动了动嘴唇,回忆起那颗果子的甘甜。
    柳延的表现伊墨看在眼底,更是几口把果子啃的就剩一个核,抛开果核伊墨点头说:“好吃。”
    柳延道:“明天采的果子一定比这个还甜,我留给你吃啊。”
    伊墨说:“好。”
    他们互相望着,这个时候柳延不知道脸上红肿未退的自己看起来有多傻,伊墨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温柔。
    山风刮过树梢,已经入秋了,风是打着旋的吹来,伊墨牵过柳延的手,望了望天道:“要下雨了,凉,回去。”
    柳延应了一声,紧紧抓着他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扣成了分不开的结。
    
    第72章 卷三·七
    
    柳延是喜欢伊墨的,具体要问他喜欢什么,他又回不上来,绞尽脑汁想半天,大约也只能回答一个:好看!
    当然,如果他能井井有条的将自己的喜欢一字摆开,他就不是傻子了。伊墨也就不会这么气闷。
    本来第一世,瘦骨嶙峋的沈清轩就已经是高攀了他;第二世大富大贵又文韬武略俱全,配一个千年的妖也勉强凑合,结果,不肯!宁可死,也不愿意放下一切跟他走;到了第三世,什么都肯了,却是个痴呆。
    伊墨气闷是应该的。
    但他不是如此世俗的妖,所以气闷的也非这些,而是在傻子面前,他也像个傻子。
    譬如这晚,柳延坐在浴桶里玩水,伊墨给他洁身,洗到中途,伊墨说:“傻子。”
    傻子扭过头,说:“嗯?”
    伊墨说:“你又长胖了。”
    柳延闻言低下头看自己,果然在清澈水里,白白软软的肉就显得更白更软,也更胖了。柳延见事实摆在眼前,怯怯的抬起脸来,问:“伊墨不喜欢胖子吗?”
    伊墨望着他的脸,突然喊:“沈清轩。”
    柳延迟钝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我在。”
    伊墨眨了一下眼,说:“柳延。”
    柳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又迟疑了一下,说:“我在这。”全然看不出眼前人的戏弄。
    伊墨又喊:“季玖。”
    本以为柳延会应一声,而后借机逗弄他两世都没这么胖,会是怎样反应的。结果柳延闻声一瘪嘴,倒是往后缩了缩,像是害怕了似地道:“不是季玖,红痣已经没了,我不是季玖。”
    伊墨闻声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柳延答道:“季玖不好,我不是季玖。”
    伊墨当下就有了些不悦,却也没表现出来,只是问:“他怎么不好?”浑然不觉自己跟一个傻子戏弄,又没戏弄成把自己惹生气是一件多可笑的事。
    柳延说:“他对你不好。”说着自己想了想,道:“你去找他,他却讨厌你,就是不好。”
    他说的理所当然,却不知道伊墨从未说过,第一次找到季玖时,两人之间出了什么事。
    柳延不知道,伊墨自己却心知肚明。他暗自叹息,却也懒得和傻子解释。
    水渐渐也凉了,柳延被擦的干干净净,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伊墨给他套上衣物,又将物什都归置好了,才掩了门,走进内厢。
    到了榻上,伊墨才对被子里的小包子道:“季玖也好得很。”
    他说的很轻,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与柳延无关。
    向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柳延自然信他,却也一时半会儿变不了自己脑中观念——因为傻子都固执,可内心挣扎一番,也就依了。
    柳延道:“那你叫我季玖,我也应你。”
    伊墨“哧”了声,道:“你这辈子除了吃和睡,哪一点比得过前两世?”
    柳延不急不恼,相当宽心的回他:“那你也喜欢我。”语气铿锵。
    伊墨原本就要说“谁喜欢你”,猛地想到这话一旦说出来,这一夜都消停不得,顿时闭了口,有些恼又有些不甘的躺下了。后脑刚沾上枕头,伊墨就立刻知道,被傻子一句话堵的连反驳都不能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正欲有所表现,伊墨却突然抿唇从榻上坐了起来。柳延向来是一沾枕头就睡,他这么一起身,柳延的睡意就溜走了些。
    柳延跟着坐起身,问:“怎么了?”
    伊墨道:“无事,故人来访。”说着欲离开,柳延扯了他的袖子,眼底的牵挂浓的化不开。就是傻子,也知道这些年从不与人交往的伊墨,是有事了。
    望见他神情,伊墨顿了一下,随后又弯腰过去,在柳延脸上亲了一下,说着无事,打开房门走了。
    院门外,站着许明世。刚走到门前,还未来得及伸手叩响门环,木门就无声无息的敞开了。
    许明世也是见怪不怪,迈腿跨进了小院,抬头就对上了伊墨的眼睛,正在夜色里悄然无息的亮着。
    他们一人依旧风华绝代,容颜不改;一人早已须发皆白,皱纹苍苍。
    倒真是故人了。
    故人相见,自然是开门见山,无需那套繁琐扭捏,凡人的客套不适宜他们。所以伊墨问何事,许明世就答要请他帮忙。
    伊墨沉默了片刻,道:“我走不开。”
    “我通知沈珏了,他明日就赶回接你的手。”许明世道:“这事非你不可了。”
    伊墨点了点头,其实知道,这人匆匆赶来,想来确实是大麻烦。他是个不爱麻烦的妖,却被沈清轩拉入了红尘十三载,在他走后,连沈家的末路都出手相助了,又怎么会不帮这个十三年中,常常来做客的小道士。连与他有深仇大恨的沈珏,都始终想不好,到底要拿这个常常来家中做客的道士该怎么办。
    凡人都念着一面之情,他们虽是妖,却也念着十三年的情分。
    回头看了眼掩成一道缝的房门,伊墨道:“稍后便走,你候着吧。”说着回到房中。
    柳延在榻上等他,等他来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虽傻,却不是连危机感都没有,来了故人,他怕伊墨会离开。
    可伊墨确实要离开。
    伊墨道:“明日沈珏回来,他会照顾你。我出门一趟,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你在家等我。”
    柳延睁着大眼睛,像是听不懂似地,傻傻的望着他。
    伊墨又问:“听清了吗?”
    柳延呆了半晌,才嚅嗫着道:“可是……我从没和你分开过。”说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一酸,自己就红了眼。
    ——我从没和你分开过。
    一个傻子的话,本不该在意什么。可伊墨,也切切实实感到了难过。
    与柳延来说,他们不曾分离过。与他来说,他们已经分离过很多次,并且,每一次都很久,很久。
    这一次,最多也不过半年而已。
    伊墨说:“有什么可哭的?你在家等我就是。”
    傻子望着他,许久才又问:“会好好的回来吗?”
    伊墨扯了扯唇,道:“还没什么能伤得了我。”
    他这样说,柳延就不再担心,他在眼里,这人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什么能伤害的了他。由此可见,他虽傻,却和前两世一样,有一双毒辣的眼睛。
    也正因为他傻,所以他不知道,能伤害伊墨的,除了伊墨自己,还有他。
    伊墨弯着身,亲着他的额头道:“在家好好的,听沈珏的话,等我回来。”
    柳延的大眼睛里噙着泪花,虽然不舍,却也没有胡搅蛮缠,点着头道:“我乖乖的,我在家等你啊……”
    我在家等你。
    伊墨为这句话不自禁的微笑了一下,随即离开。
    柳延抱着被子,破天荒的没有沾枕就睡,而是睁着眼,呆呆望着重新被关好的房门,一夜未合。伊墨走了。
    沈珏来时,见到的就是巴巴望着房门,脸上挂着泪痕的柳延。默默地叹了气,沈珏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少了一根汗毛,父亲都会踹自己的。
    走过去连哄带劝,柳延下了地,却不要他帮忙,自己穿了衣袍,洗漱过后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的吃饭。
    吃完饭,又回床睡了。晚上醒来,又是简单梳洗,重新吃过晚饭,再去睡。
    第二天,一切照旧。
    第三天晚上,沈珏烧了热水抬了浴桶进房,柳延也不要他帮忙,自己关了房门默默地把自己洗干净。
    没了伊墨,他仿佛一夜成长。原先沈珏记忆里那个连饭都吃不好的傻子,现在已经能将自己打理得很好。
    除了束发。
    他总是束不好,往日这些事都是伊墨做的,衣袍尚能看着学会如何穿,束发却难倒了他。试了几次都失败后,柳延摔了木梳,从里袍扯了一块素布,将自己松松垮垮的绑了一下。
    晚膳时沈珏见了那块素布,道:“白色是戴孝。”
    柳延当场就将那布扯了,连发丝都生生扯下一缕。
    沈珏眼皮跳了一下,隐约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爹爹狠绝的影子。已经一个月了,柳延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地守在屋子里。
    沈珏离山时知道他说话费力,也不曾听他流利的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一个月后,沈珏见他每天吃好睡足,却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慢慢消瘦,就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也不管柳延怎么反抗,将他带下了山,去山下城镇里游玩。
    一路上柳延都不合作,只要沈珏不注意,掉头就往回跑,拼命拼命的想回到山上去——他答应伊墨的,在家里好好等他。
    沈珏抓了他几次,最后想了想道:“他没事的,只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若是不开心,就这样瘦下去,他回来了会不高兴的。”
    其实也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些道人和尚降妖伏魔时手段太过激烈,又不分好坏,全部斩杀。终于惹恼了妖魔们。
    妖魔自古不分家,事实上还是有间隙的,这一回却聚集在一起要复仇。事关重大,许明世怕无辜的凡人也遭一场血洗,这才请了伊墨去,调和也罢,杀人也罢,以伊墨的道行,这些小妖小魔或未脱离肉体凡胎的降魔卫道士,都拿他没辙。
    许明世知道自己的道行,在人间行走遇到个把敌手还可以应付,多了他便是死路一条。而伊墨却不同,他是要成仙的妖,两方都没有他的敌手。
    他这把年纪,早已看透这世间规则。
    拳头硬的人,才有说话的权利。
    柳延听了他的话,等了许久,才点了点头。他自己也知道,最近清瘦许多,再不是浴桶里,伊墨说的那个小胖子了。
    沈珏见他答应了,连忙拉着他,带他去城中繁华之地游玩。柳延跟在伊墨身后,也下过山,却因为伊墨要寻找那一魂一魄,就算遇到热闹,也是转身就走,从未带他玩过。而今柳延算是开了眼界,才知道人间有这许多好玩的东西,耍猴子的,敲大鼓的,拍案讲书的,搭了个场子唱戏的,还有表演喷火的,胸口碎大石的……,他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天下来,眼珠子都累得疼了。
    第二天在客栈起身,洗漱早膳毕了,沈珏又带着他玩,玩累了就在茶楼上歇歇脚,饮着茶,吃点心。这样日复一日,两个月过去了。柳延虽不曾再瘦,却也没有再胖起来。他终究,还是挂念伊墨的。
    人心中一旦有了挂念,就是傻子,也会尝到相思之苦。
    柳延晚上在陌生的床榻上,板着指头算日子,他在山中住了一个月,又下山玩了两个月零七天,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数,因为脑子不济事,数了许多遍,天都亮了,才数出来,伊墨走了三个多月,一共是九十九天了。伊墨还没有回来。
    抱着被子,柳延忍不住又想哭了。他想他,挖心掏肺的想。
    第一百天,柳延不肯再玩了,坚持要回山。沈珏劝了几次都无用,也就罢了,不再劝阻。他知道有些事情,劝阻是无用的。
    在外一个人这几年,沈珏走着走着,就会觉得累,想到伊墨找了这许多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沈珏觉得,若是自己,一定坚持不下来。
    比起沈清轩的三生,沈珏有自知之明,他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先是沈清轩护着,沈清轩没了,是伊墨护着,一直护到今天。
    可以说,几乎没有挫折,也就没有什么吃苦耐劳的精神。
    对皇帝,沈珏承认是喜欢的,但喜欢到什么程度,却难说。起码沈珏知道,还没有喜欢到,可以寂寞寻找几百年的地步。
    在路上一个人走的时候,沈珏会想家,很想。也许是婴儿时骤然失去父母,虽然没有记忆,却有敏锐的本能意识,所以被沈清轩抱养了后,就格外恋家。
    恋爹爹,恋父亲。想家。
    但是,家已经变了模样,沈珏又害怕回来。怕看到伤心的伊墨,也怕看到,不再有风华的爹爹。
    一路上静静想着心思,沈珏走在后面,倒是柳延因为心急,所以走在他前面。他傻归傻,出了城门,怎么回山的路却记得清清楚楚,而在城里,他却是一点也不识路的。
    刚出城门一里地,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敲锣打鼓声,有人吹奏的特别喜庆的调子,透过空气传入他们耳里。
    柳延在城里待了两个月,也见识不少好玩的事,却从未听过这么欢快的乐曲,顿时停下脚步,问沈珏:“那是什么?”
    沈珏一听就知那是什么,便回到:“有人娶亲。”
    “娶亲?”柳延迷惑地问:“那是什么?吃的还是玩的?”
    沈珏笑了一声,只好拉他朝前方走去,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娶亲是什么——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拜过天地和高堂,回家过日子。
    沈珏详细解释了成亲的过程,接着又意犹未尽的加了自己的注释:成亲之后,两个人就不能分开,要一直在一起,老了,死了,埋进同一个墓穴里。
    柳延听着的同时,也直勾勾看着黄土大道上逐渐走进的迎亲队。
    为首的新郎官长的很是憨实,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后面是鼓乐队,接着是一抬大红花轿,缀着彩色绣球。
    沈珏说:“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说着拔腿就走。
    却不料正是此时,柳延猛地甩开他的手,像个发射的炮仗似地朝那花轿冲了过去,动作快的简直都不像个傻子。
    迎亲队顿时乱了手脚,谁也没料到会半途杀出这样个人来,像是要抢亲似地,直奔新娘的轿子。
    等柳延钻过两个轿夫的身侧,挥起了轿帘后,两旁的妇人才反应过来,一边惊声怪叫着,一边就要拦他。
    却又哪里拦得住此时的柳延。
    柳延看到了轿子里蒙着盖头的新嫁娘,一身大红衣裙端庄坐着,似乎是被吓着了,动也不敢动。
    柳延一把扯了她的红盖头。
    这个时候已经有反应过来的人,挥着手里的鼓乐之器要揍他了。沈珏倏地扑过去,抓住柳延肩头,一甩手就将他扛在背上,疯了般跑起来。
    两三下就没了踪影。
    只剩一队没有反应过来的迎亲队,和失了盖头的新娘子。
    由于沈珏奔的太疯狂,所以柳延闭着眼,只觉得耳朵两旁风声呼啸。沈珏就这么扛着他,一路奔回山。
    等回到家,把背上柳延放下来时,沈珏发现柳延脸色都白了,这才后悔自己奔的太快。
    一侧脸,却见柳延手上紧紧攥着一个红盖头,因为一路攥的极紧,所以手指都根根泛着白。
    沈珏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攥着的红盖头,来回几次过后,就明白了。
    因为明白,所以才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沈珏叹道:您果然是我爹。
    三生三世,执迷不悟,执迷不悔。
    日光澄澈,院子里摆了一张木椅,柳延坐在椅子上,正闭着眼打盹,神态恬静,轮廓在金色光线里,也呈现出一种柔美。
    伊墨跨进小院,在看到他时,忍不住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仿佛瞬间回到两百多年前,也是山中小院,他看到了在日光下晒着太阳睡去的沈清轩。
    一步一步走过去,伊墨分明听见自己心跳的快了起来。
    柳延仿佛也有了感应,迷瞪着,睁开了眼。见到他时,竟然呆住了。
    近半年的时光,日日夜夜思念之苦,这人却出现在自己眼前了,柳延站起身时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激醒过来。
    柳延往前迈了一步,与伊墨胸膛相贴了,这才凝望着他的眼,低声道:“伊墨,我要娶你。”
    ——伊墨,我要娶你。
    三生三世,执迷不悔,执迷不悟。
    见伊墨没有反应,柳延略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一遍:“我要娶你。”
    
    第73章 卷三·八
    
    我要娶你。两百年前,沈清轩说。
    季玖不会说,季玖只会话里有话的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不早点带我走。
    今日,柳延说:我要娶你。
    伊墨怔怔站着,忽地眼前闪过一抹红,艳丽的红色仿若鲜血,有着摧枯拉朽之势,遮天蔽地而来。即使明知那是什么,伊墨却失去了闪躲的能力。
    红色盖头罩住了他。
    柳延望着仿佛嫁娘一样的人,微微笑了,隔着红色盖头,低声喃喃,重复又重复:我要娶你。
    一千九百多年前,人类还没有来得及蔓延蚕食到极东之边,山林土木都是原始的样子,不曾遭到开荒耕种的威胁。林鸟飞翔在树荫里,叽叽喳喳,啄食野果。狡黠的兽类们在低矮的灌木里隐秘穿梭,寻觅猎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一条小蛇,出生在厚厚的腐叶层下面。
    它与其他的蛇没有什么不同,饥饿时会上树吞食鸟蛋,也会用尖利的牙刺入猎物的血肉,用剧毒腐蚀它们的神智,用以果腹。
    如果没有意外,用不了多少年,它的寿数一到就会变成白骨,血肉用以滋养山中其它生物。
    在它的生命还没有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人类的到来却让它生命的轨迹发生了不可更改的扭转。
    山下的刀戈之声意味着许多生命以鲜血滋润大地,死去的怨灵们集结成魔。
    新魔的诞生意味着人类的浩劫,所以,山林里来了两个道人。遇到了冬眠结束,活动着僵硬肢体出洞的小蛇。
    一点仙酒,蛇变成了妖。不需要启发性灵,不需要日夜修炼,它好运的有了长长的寿命,生命步入新的旅程。
    一千多年,他在山中修炼,也在人间辗转,因一副好皮囊,与媚妖艳鬼,或人间女子,也都有过亲密无间的机会。肢体纠缠的感觉与雌蛇交欢并无不同,扭结在一处,互相敞露以性口器衔接。也听到过各式的情话,情意绵绵的,温柔婉转的。最后在他耳边,什么都没留下。
    他本来就是蛇,冰冷冷的,浑身布满坚硬的鳞甲,有了道行更是外力不摧。普通的刀枪伤不了他,泛滥的情话也打不动他。也是因为这样的性子,才会被仙家看中。
    寻常禽兽们修炼成妖,心心念念,到了最后无一不是招惹麻烦。唯他连成妖都不是自主意愿,所以,连麻烦都懒得去招惹他。
    做蛇时,他尚有果腹之欲;成妖后,他反而无事可做。
    枯守着日出月落,看着春夏秋冬更迭,没有笑,亦无泪。
    再美的景色他都阅过,再美的人他都见过,许许多多的故事与传奇,他都听过,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与他来说,这一年与前一年与后一年没有不同,将来与现在与过去,重叠成一。
    生命成了漫长的,不知何时是尽头的黑白色。
    睡觉成了他常常做的事,连功德都懒得再积攒,别的妖静心修炼千年就可成仙,而他修炼了一千六百多年,还是一只蛇妖。
    而那个下午。在他又一次结束了近百年的沉睡,化了原形晒太阳的午后,他遇到了一盏热茶,遇到了泼他热茶的那个人。
    那个人,遇了蛇。
    ——我与你殊途同归,可好?
    第一次欢好前,那人说。
    他是妖,出生的地方已经在记忆里化作一道模糊的剪影,归途也在耗掷的光阴里成为不可触及的名词。
    许许多多年月里,他经历过的人都消散在尘埃中,没有人能与他同生,也无人能与他并肩,更无人能与他共死。
    最后只留下他自己。
    而坐在轮椅上,清瘦孱弱的人,却道:我们殊途同归。
    伊墨静静站着,眼前的大红盖头让世界变成了鲜红。
    宛如流动奔涌的鲜血,蕴着蓬勃的生命力,鲜活生猛的灌入他的身体,转化成生存的动力。心口有一股一股的酸涩,眼眶里却潮湿起来,仿佛枯竭的生命被催化,汁液丰沛。
    “傻子。”盖头后面,伊墨的声音响起,淡漠的语气掩去了所有情绪,问他:“为什么要娶我?”
    “要和你在一起。”傻子柳延在盖头前面站着,认真回答他:“沈珏说,拜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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