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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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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玖说道:“这些年,我们在厉兵秣马,匈奴人在整顿部族。此次右贤王亲征,却为什么只有区区六万兵马?”说着季玖看向沈珏,认真问他:“不到十万大军前来攻城,摆出要入主中原的样子,你信吗?”
    沈珏很快也想到了,问:“有援军?”
    季玖点点头:“一定还有兵力,但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沈珏凑到他耳畔问:“我去查?”
    季玖摇摇头:“不用。”
    “为何不用?”
    “就是知道在哪里,我们前面有六万军马挡着,如何杀得过去?”季玖淡淡道:“我若是他,就将大量军马,埋伏在首军背后,只等我们大意出击,他们就可合围而上。”
    季玖说着,自己突然笑了,喃喃道:“我原只是想消耗他们,现在看来,没有贸然出击倒是做对了。”
    回到营里,季玖摆开地图,又改了主意,指着图对沈珏道:“你沿着这条山脉去查,来回五日足够……”略顿,季玖道:“若不安全,就立刻返回。”
    沈珏笑了一下,沉声道:“我虽没什么本事,这点事却也难不住我。”说着就匆匆离去了。
    五日后沈珏返回,面色凝重,一路冲进季玖营里,凑到他耳边道:“埋伏了大约八万铁骑,加上城外六万,共十四万。”
    季玖闻言反而踏实了。匈奴人整顿好了部族,磨刀霍霍就等着这一战,这一战胜了,铁骑入关,关中的富饶便是战利品,而新即位的大单于的威望就更加如日中天,那些表面降服内里不服的部落也就踏踏实实跟着单于生死效忠了。所以这一战,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游猎。而是真正的关乎到匈奴王廷的兴盛荣辱。
    “将军。”沈珏在他身后问:“打还是不打?”
    季玖答:“打!”
    打是一定要打的,怎么打却是个问题。十四万铁骑,灵活机动,匈奴兵各个擅马背骑射,真要迎面对上,季玖怎么算结果都是自己损兵折将超过对方。
    亏本的事,生意人不做,沙场上的将军更不能做。因为他们手中握的是人命。
    又是一个月,春暖花开。
    紧闭了数月的城关突然门户大开,大片黑压压的人马涌出,领头者一身玄黑铠甲,端坐在马上,身后旌旗飘扬,一个大大的“季”字。
    元帅亲自出城了。匈奴探子连忙返回营地报信。
    季玖领精兵三万,直冲匈奴营地,厮杀一日后大军往西边撤退,西属有一山岗,岗上乱石叠生,树木稀少,远观如凤凰引颈高歌,又叫凤鸣岗。季玖带兵撤退至岗上,夜里燃起烽火,漫山遍野的火把,燃起来在孤岗上,将夜幕都辉映成了红色,连绣着“季”字的旌旗都变成了血红,如魔似幻的景象,仿佛凤凰涅槃。
    季玖站在最高处,俯望着随自己而来的这些兵士,问:“怕不怕?”
    “不怕!”
    “粮草可维持一月,此处没有水源,”季玖挽起唇角:“怕不怕!”
    “不怕!”
    “他们敢攻上来,就将他们杀回去!”季玖说:“没有肉,就杀了他们的马匹充饥,没有水,就饮他们的血,好不好?!”
    “好!”
    季玖笑了。
    孤军奋战是每个将领都不愿意面对的局面,因为它通常代表死亡。而季玖就这么泰然的将自己放进了绝境。
    岗下被匈奴军包围,他们不断往上冲,又一次次被弓弩手逼退回去,本来碎石遍布的山岗就不适宜马匹奔腾,他们还要面对石缝里埋设的绊马索。常常从马背上掉下来,被弓弩手射成鲜血淋漓的刺猬。
    半个月过去了,岗下尸体成山,被松动石块蹩断腿的马匹也日渐增多。
    这晚季玖清点人数,出城的三万人马,还剩一半。但岗下匈奴军,却是他们的两倍。
    兵士们都沉得住气,只是目光越来越凶狠,泛着嗜血的光。战争就是这样,将人打成了狼。
    季玖在等右贤王耶律德厄出兵。那埋伏的八万铁骑原先是要来包饺子的,现在,季玖相信耶律德厄在犹豫。
    倚着巨石啃着干粮,将领中有人问他:“要是那个右贤王不出兵怎么办?”
    季玖答道:“他会出的。”
    “为什么?”
    “他丢不起这个人。”季玖笑笑:“耶律德厄是他们的勇士。现在对方统帅就在他百里之外的山岗上,身边只有一万多的兵力,而他却不敢出兵斩杀……这种事传出去,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即使明知道是陷阱?”
    “即使明知道是陷阱。”季玖说。放下手中硬饼,拨着火堆淡淡道:“战局进行到这天,已经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了。我们到了凤鸣岗,阴谋就是阳谋。你担心他不出兵,其实也是有道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出兵的可能性太大了,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理由让我放弃这次机会。”季玖说。
    况且他在这里,敌方统帅就在百里之外的孤岗上,这个诱惑太大。大到连季玖都深觉,若是换个位置,自己也会冒险的。
    战场上从来没有稳操胜券的将军,不论是谁。只要胜败五五开,就值得一赌,甚至有时候,还要赌那千分之一的机会。每一个将军都是赌徒。
    季玖是,耶律德厄也是。
    十天后,耶律德厄出兵了。
    八万铁骑联合剩下的四万多军队牢牢地围住了凤鸣孤岗,将山岗围了个水泄不通,所谓十面埋伏,也不过如此。
    真正的大战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季玖并不需要如何指挥,因为凤鸣岗上的将士都知道这是生死一战,任何松懈都是致命的,只有以死相搏,让每一根箭矢都能精准的射入敌人的心脏,每一颗抛下的滚石都能砸到敌人的头颅,每一柄长枪都要刺透敌人的胸膛。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士兵,没有军衔,没有官职,但是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谁的个人力量能够对战局起到倾斜的程度,连季玖都不能,他们都是普通人,护卫国家,如此而已,但全都舍生忘死的将生命的辉煌燃烧到了极致。
    因为他们不能退,城中百姓需要他们,家中妻儿需要他们,还有含辛茹苦养育他们长大的爹娘,一切都要他们去保护。
    人的生命最大的意义,或许就是,心中有了守护的信念。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天微微亮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鼓声。鼓点激烈而昂扬,伴随着成千上万的兵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仿佛连大地都产生了震动。
    正在厮杀的双方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他们在这个时候产生了某种默契,转过身,看向远处。
    四面八方涌来了黑色的军马,奔腾着却又有秩序的朝凤鸣岗逼近。从东南到西北,将他们围拢起来的黑色的军马如漫天遮蔽的黑羽,在匈奴人眼里笼罩了一层梦魇。
    擂鼓声依然在继续,每一个鼓点都仿佛砸在了人们的心尖上,季玖站在高处一块突出的怪石上,冲着已经攻到山岗中腰的耶律德厄不无嘲讽的一笑,声音如同鬼魅,宣告着道:“你输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战鼓砸出最后一个尾音,合围过来的将领中沈珏抽出佩剑,剑锋指向被他们围住的匈奴大军,振臂高呼:杀!
    不死不休。
    
    第64章 第二卷·三十二
    
    耶律德厄在决定出兵时,就已经想过,一旦大军围住凤鸣岗,可能会遭遇反包围。但他算过路程,就算大军要包围自己,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他攻克上岗上残余的一万多兵力,并生擒敌军统帅了。所以,他才决定冒险。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四面八方倾轧过来的人马,会来的这么快。
    以一万多兵力顽抗的岗上统帅,居然毫发无损。而他自己,则被彻底包围了。
    耶律德厄开始突围,但心中的不甘和恨意是浓烈的,堂堂右贤王,居然明知对方有陷阱,却必须跳下去。自从季玖带人上了凤鸣岗他就知道,已经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了,对方要的就是他来包围。他怎么能不来呢?几万将士都在等着他生擒敌方统帅,都在等着这几个月来噤声潜伏的大展身手,若是不来,即使活着他也是耻辱的活着。他必须来,也只能来。
    所以面对被包围的命运。
    侧过头看向自己儿子,耶律德厄冷声道:“你,杀了他!”
    剑锋指的是上岗上正在俯视战场,寻找俯冲机会的那个人。一身黑铠在微亮的天际有着不容忽视的气概,冷峻迫人。
    耶律德厄之子耶律雄延听到了命令,也知道这一战打的分外屈辱,他点点头,在周围奋力突围的队伍里,取出背上长弓,拉开了弦。
    箭头是银白的,冰凉而锐利,带有倒刺。一看就不是凡品。
    杀了敌方统帅,就算今次不能凯旋而归,也完成了一项使命。况且敌军轻装围剿,耶律雄延和他父亲一样,对自己精锐队伍充满了信心,就算损兵折将,他们也一定能冲的出去。
    季玖在观察两军对阵,他需要带着岗上这些人冲下去,杀过敌军的围墙,与自己的部队汇合。远远的,他看见了左边冲杀最勇猛的那一支队伍,领头将领一身甲胄,手握长枪,如一只冲进羊群的猛兽用锋利的爪牙撕咬着敌军的咽喉。是沈珏。
    已经是偏将军的沈珏在杀戮中不停地抬起头,看一眼上岗上那个人,他知道他在等接应,所以他要杀过去,杀出一条血路来,让他顺利冲刺而下,回到安全的位置。
    前一世沈清轩死时,因为他年幼,伊墨甚至没有让他看到他爹的尸体,直到棺木入殓下葬,他也再没有看过。
    但是他知道,爹死了。
    死了,没了!
    这一世他已经不是幼童,有了可分担可保护的能力。
    对季玖,沈珏是心怀愧疚的。那一次兵戈相向,是不该发生的事。如果真拿他当爹,又怎么会举剑敌对?可是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到今天,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还没有说。沈珏想到此,杀的益发刚猛。
    季玖已经选定了俯冲的位置,正是左边,沈珏的队伍,他带着人,开始往下冲。
    凤鸣岗的三万人现在只剩不到五千,五千人马疯了一样往下冲锋,造成了两面夹击的假象。匈奴军队慌乱了一下,回过神来拼死阻挡,刀戈的翁鸣声响彻寰宇,季玖连续砍翻两人后,举起的长戟却停顿了一下,凝滞在空中。混战中他瞥到了那抹飞一般逼来的银白。
    直朝自己胸前而来,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季玖以为必死无疑,胸前红珠却在此时闪烁了一下,羽箭折断,箭头坠地。季玖不由得怔了一下,很快回神,偏头躲开砍来的弯刀,长戟画出半弧,又杀出几丈。
    沈珏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与季玖人马汇合,而后左右搏杀,彻底打乱了匈奴军左侧的步伐。
    与此同时将领程逾也杀入右侧,将围住山岗的匈奴大军切断了重新汇合的可能。
    匈奴大军被截成三段,开始各自突围。趁混乱杀入敌军的长枪手放倒马匹,骏马随着骑手一齐倒下,又绊倒了后面的骑手,匈奴军队陷入混乱,呈溃败之态。
    混战到晌午,日头高照,耶律德厄的中军率大部终于突出重围,往西北方逃逸。奇异之处在于,整个包围圈里,只有西北方向的包围最为薄弱,耶律德厄知道有诈,一时也进退无度,只好硬着头皮带人冲向西北方向。散乱的军马沿途重新聚拢,在途经岳泰山谷时,两侧突地又响起战鼓,马声嘶鸣。粮草官申海一身青袍儒衫,居高处在重重护卫中冲他作揖行礼,喊道:“右贤王,在下奉元帅令,在此等候多时了!”伴随话音落地,山头竖起无数军旗,大大的“季”字迎风招展,弓弩手羽箭搭弦,忽然松手,万箭齐射,山下顿时一片哀嚎。
    等季玖等人围剿残部完毕,赶到岳泰山谷时,申海迎上来行礼,道:“右贤王冲过去了。”
    季玖嗓子嘶哑,咳嗽着道:“无事,匈奴大部不可小觑,冲过去也是应该。今夜在此扎寨,粮草运到了没有?”
    “已经备好。”
    季玖抬头看了看天,夜幕上星辰点点,格外耀目。他看了一会才下了马,满眼都是血丝,脸上血污早已糊住,看不出本来面目。
    简单洗漱过后,季玖回到军帐,取出一份空白奏章,狼毫笔吸饱墨汁,在纸上悬顿片刻,走出字迹。
    这大约是他最后一份奏章了。季玖安静写完,等墨迹干透,合上放到一旁。
    又铺开纸,开始写家书。同样,这也是他这一生,最后一封家书。季玖写的很仔细,比写奏章时还要仔细。却也只用了三张纸,一炷香的功夫就写完了。
    同样等墨迹干透,季玖唤人来,吩咐连夜起行,将奏章呈与圣上,家书送到府中,由夫人亲收。
    做完这一切,季玖才重新坐回去,喝了点水,头也不抬的道:“你还不出来!”
    他周边空无一人,却偏偏是对着无一人的周边说这话,于是,伊墨只好现身。
    季玖说:“跟多久了?”
    伊墨道:“这一个月都在。”
    季玖本来要问,先前是你救我?话到嘴边,却没问了,这个问题太多余。顿了一下,季玖道:“就那么不想看我死?”
    伊墨“嗯”了声。
    “那就别跟了。”季玖低声道:“我要带兵直捣匈奴腹地,这件事完成,我就该回家了。”
    他说:我该回家了。
    马革裹尸,运回家中,葬入祖坟。
    伊墨沉默片刻,答:“我知道。”
    季玖起了身,走到他对面,眼对着眼,“别跟了。”
    伊墨不答。
    季玖见状软下声音,带了些哄劝的味道:“别跟着了,听话。”
    伊墨望着他的眼,许久才道:“当真?”
    “当真。”季玖说。跟上来又能怎么样呢?他是必须死的。活下去,或许季家一族,都要殉难。季玖说:“不用送我。”
    这一回,伊墨答应了,说:“好,不送。”
    季玖本来想说,我不想让你看我死,看了难受。想了想也没有说,说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已经这样了,未来本是被描画好的,中间的反复都是徒劳无功,恨与爱都成了空,最后都抵不过离别。这么久时间,季玖很少再想起他,就是想起来也是迷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要那么恨,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就那么失望。
    但是,他也不需要再想了。
    季玖听到他答应,松了口气,点点头走到一旁,说累的很,说完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就这么睡着了。
    伊墨过去将他抱在身前,知道这是与他的最后一晚,心里却觉得寥落的很,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就是寥落,说不出来的寥落,像是心口空了一块,抱紧了怀里身体也补不全。
    伊墨一直抱着他,直到天空泛白,帐外人马走动声热闹起来。
    季玖听到声响也醒了。在他怀里睁开眼,起了身。重新穿上沉重的盔甲,季玖道:“我该走了。”又说:“你也该走了。”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伊墨走过去,这才问了一句:“下一世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季玖愣了一下,回神问:“真要找?不成仙了吗?”
    伊墨“嗯”了一声。
    季玖便低下头,许久才抬起来,道:“那下辈子,你来早点。”
    伊墨说:“好。”
    “找到了,也对我好点。”季玖说。
    “好。”伊墨答应,“不欺负你。”
    季玖说:“好。”说着靠了过去,干燥开裂的嘴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极轻的印了一下。
    建元十五年五月,大军开拔,追剿匈奴右贤王耶律德厄,长达半年之久,弑敌与深夜草原。耶律德厄其子只余五十人马,再次西逃。大将军季玖放弃追击,带兵越过沙漠,直捣匈奴腹地。
    曾经随季玖一起进过沙漠的三十七骑在此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们各领人马,沿途击杀,没有走过任何弯路。一路追击部族首领,斩于刀下,接着沿着水草肥美之地继续击杀。
    最后目标停顿在王庭心脏,此时的大单于已经得到风声,整顿军马随时应战。
    耶律德厄之子在甩脱追兵后迂回绕到家乡,效力于大单于帐下。听闻军队来袭,当夜又重新准备了两枚箭矢,誓要为父报仇。
    季玖带人连夜杀到,漫长征途让他们变成了地狱里的饿鬼,在这个黑夜扑出人间。耶律雄延躲在草垛后,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的杀父仇人。
    战场中季玖横过长戟,挑开斜劈而来的弯刀,正在斩向左侧敌军时,听见沈珏的猛然大喝:“爹!”季玖旋身避过砍来的两把弯刀,长戟铁柄击中身侧敌人的胸口,与此同时看见了那道冰凉的银光。
    季玖只觉得胸口一凉,那道光亮就不见了。
    沈珏疯了般扑向草垛后射出暗箭的那人,甚至现出了原形,巨大的黑狼在草垛的阴影后,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在耶律雄延放大的瞳孔里,只有那狼绿莹莹的眼睛。
    季玖持戟站在原地,看到了草垛阴影里的一切,身边是自己的兵士们,正在奋力厮杀。
    金石之声渐渐远去了。季玖一动不动的站着,脑中想起的是爹和娘,想起的是娘亲点着自己额头,说你这个薄情的孩子。想起的是那日军帐中,他对爹爹说:匈奴扫定,孩儿当死!
    我做到了。季玖默默的想着。
    大丈夫一诺千金,以血践以命誓!
    湿腻的手指摸索到腰侧挂着的酒葫芦,季玖用牙齿咬开酒塞,大口大口的饮着。
    身边的兵士都杀到了前方,越杀越前,季玖站在那处,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沈珏带着哽咽的嗓音在他耳旁问:“爹,还好吗?”
    季玖说:“好得很。”又说:“小宝,剩下的事交给你了。”签下契约,以祁山为界,从此不再来犯,每年缴纳贡税,牛羊马匹……这些事,季玖说:“小宝,去吧。”
    这是他唯一一次唤他乳名。
    沈珏咬着牙,拾起地上长枪,转身离开。
    季玖饮着酒,扶着长戟站着。直到手指哆嗦了一下,酒壶落在地上。
    季玖没有低头看,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了,但也知道,那酒没有饮完,就这样洒了。
    可惜了。他想着,这个时候,脑中才浮现出那人的脸来。
    风华内敛,绝世无双。
    该回家了。
    握不住的长戟落在一侧,发出一声长鸣。他闭上眼,倔强立着的身躯轰然倒下。
    建元十八年七月,大将军季玖殁。冬十二月,将士抬着他的遗体返回。一同带回的还有匈奴的降书及契约。
    皇帝追加赐号“忠”,以亲王之礼安葬,爵位世袭。
    此后百年,匈奴没有再犯。
    
    (第二卷·完)

    第65章 卷三·一
    
    返回宫中,沈珏对皇帝说:我爹没了。
    皇帝沉默片刻,道:“你爹早没了。”
    沈珏不说话了。
    自收到季玖战亡的军报后,皇帝似乎憔悴了许多,此刻也没有与他交谈的兴致,坐在龙案前,神色寡淡。
    最后两人都无话可说了。
    沈珏起身,道:“我走了。”
    皇帝应了声,挥挥手道:“下去吧。”
    沈珏略顿,才将自己的话说完整:“不回来了。”
    皇帝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他,死水无波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波澜,似是微怒,“就要一去不回?你爹吩咐的?”
    沈珏回道:“不是,但我要去找父亲。他又去找我爹了。”
    皇帝脸上的怒气消减些许,“还要找?去哪里找?”
    沈珏说:“父亲闯地府去了。我得去帮他。”
    皇帝哧了一声,嘲讽道:“你?就你那点法力,连季玖都救不了,你不添乱就算不错了!”话说到此,实在是刻薄了。皇帝也知道自己刻薄,但刻薄又怎么样,他说的是事实,这世上真实,往往都是刻薄的。
    沈珏垂下头,却什么也没说,站了站,转身就走。
    皇帝在背后唤住他,看似无心的问了一句:“朕若死了,你找不找?”
    沈珏顿住,立在门槛处,良久才问:“你要我找吗?”
    皇帝没有回答。
    沈珏转过身,隔着寥寥几丈地,却没有靠近,知道皇帝性子苛刻的很,又从不说软话。想了一会,沈珏道:“你若想我寻,我就寻你,只寻你一世,寻到了若是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寻你了。”
    沈珏说:“我不像父亲,我不喜欢吃苦。”
    皇帝却没有说话,只看了他许久,挥袖让他走了。
    沈珏一走,屋子更空了,皇帝一人呆在房里,看着眼前那份奏折,那是季玖最后一份奏折,依然是叫人讨厌的公务的语气,一句废话都没有。尽管皇帝厌恶奏章上长篇累牍的引经据典,但此刻,却恨起他的干练来。
    季玖,你就这么跑了。皇帝掩住脸,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着,忘恩负义!
    朕对你这么好,多少年护着你,要什么给你什么,结果,你却一个人先跑了。
    余下偌大江山,和他一个人。
    从此,就是想软下心肠,也没有了对象了。想保护,也没有可保护的人了。
    当真,是天地独尊了。
    皇帝坐了许久,突地起身,命人唤来申海,道:“你,现在给朕拟一道旨,季家满门忠烈,朕要赏他。赏他粮田万顷,金银珠宝,追封忠义王,遗体葬入皇陵!”
    申海呆了呆,连忙道:“皇上,这样怕是于理不合。”
    “拟!”皇帝冷声,威严慑人。
    “是。”申海提起笔,落了两个字,仍想劝他:“我朝从未有外姓王,季将军一向深明大义……若是知道了,怕是死了也难安……”
    皇帝闻言却敛了怒容,笑的有几分诡秘,一字一句道:“朕就是要他死也死不痛快!”
    谁让他就这样死掉,哪有这么痛快的事!
    申海无言以对,默默拟好旨,第二天早朝,旨意就成了现实。入土的棺木被掘起,葬入皇陵。举国戴孝,礼乐喜庆罢停七日。
    这是开国来,从未有哪位臣子领过的隆恩。
    这一切,沈珏很快就知道了,但是也无心去与皇帝计较,他匆忙去寻伊墨。
    伊墨却已经闯了地府,和小鬼们纠缠过后,与判官对上。
    伊墨道:“我来找人。”
    判官道:“这里无人,都是鬼。”
    伊墨点头:“那就找鬼。”
    判官道:“你这蛇妖也是要成仙的了,既然已经知道是鬼,何必还执着?”
    伊墨不理他的问题,只道:“我要知道他轮回到哪里去了。”
    判官叹了口气:“什么名字?”
    “沈清轩,上一世叫季玖。”
    判官道:“我去回禀阎王,若同意了,我就帮你查。”
    伊墨站在殿中,第一次审视这个传说中阴森可怖的地方,阴森倒是有,却未必可怖。一切都循着秩序进行,鬼魂鬼仙,各从其类,倒是比人间还有井井有条,除了偶尔能听见哀嚎与低泣,大殿里实在平静的很。
    伊墨等了片刻,判官还没有来,就走出殿,四处观望。脚下的小路引着他,走到一片花海前,血红的花丝丝缕缕的绽放着,伊墨正准备走过去,却被一鬼卒拦住了,“这是死人走的路。”
    伊墨停了步,望着蜿蜒隐没到花海里的小路,问:“再往前是什么?”
    鬼卒笑了一下,笑容有些阴森,“你死了,便知道了。”
    伊墨看着他,却格外认真的答:“我还不想死。”
    鬼卒道:“不想死就回去,走过这条路,你就是妖,也魂肉分离变成孤魂野鬼。”
    伊墨在花海前站了许久,才折身,顺着原路返回。
    回到殿中站了盏茶功夫,判官终于走出来,只是神情恭肃,走到一旁站着,似在等人。
    伊墨也不吭声,又等了片刻,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面容刚毅,眉眼带煞。伊墨与他对上视线,两人都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
    伊墨皱了皱眉,他这些年与人与仙交往实在是少的可怜,只需在脑中过滤了一下,就能回忆起来。就想起了一百多年前,沈清轩纳妾的那段日子,他与老道去降魔。将脑中那魔头将军的印象与眼前人比较一番,伊墨肯定了,稍稍惊异了一下,道:“是你。”
    阎王显然也想起了他,“哈”了一声,似在笑:“是我。”
    那时连仙家老道都束手无策的魔头将军,竟然成了这里的阎王,伊墨心头也觉得滑稽,世事无常,大约就是如此。想到当初辛苦帮老道降了魔头,结果老道却让他成了鬼仙。
    既然有一面之缘,两人都不再客气。
    伊墨道:“我此番来找人。”
    阎王道:“我知道。”又道:“他已经去了奈何桥。”说着转向判官,问:“那季玖何时投胎?”
    判官翻出名册,道:“还需等等,前面还有些人,暂且轮不到他。”
    伊墨又问:“还是人胎吗?”
    阎王表情却古怪了一下,迟疑着道:“他杀孽太重,本不该为人……但是……”略顿,阎王请伊墨坐下,这才细细说与他听——
    且说那日季玖丧命与暗箭之下,魂魄却没有立刻归于地府,判官查生死册,未见他来报道,才派了黑白无常去索魂。黑白无常寻到他的魂魄时,并未发现异样,只是带回来时,才发现季玖神色痴呆,无喜无怒。原来不知在哪里,少了一魂一魄。
    为此黑白无常还专去搜寻了一番,也不曾找到,只好任他魂魄不全。所以,本该轮为畜生道的季玖,也就免了责罚,还是重新为人。
    阎王道:“他既是为人,也是个智障。你还要寻他吗?”
    伊墨沉吟不语,许久方道:“自然寻他。”
    阎王见多了这样的事,对他的回答也不足为怪,伸手取了判官的生死册来,又翻了翻文案,道:“你回去吧,五十三年后,去霖山脚下,寻一户柳姓人家就找到了。”
    伊墨本还想问什么,却也没问,起身道:“多谢。”说完欲走。
    阎王站着,想了一会才道:“当年你虽除我,却也帮我离了苦海。你要寻的那人,本该一生苦楚,二十岁夭亡。我回你恩情,许他七十年阳寿,也让你了却心愿。只是……莫要太痴迷了。”
    伊墨顿住,回过身来,仍是那句:“多谢。”
    这才离了地府,重归人间。
    刚回到人间,就见到沈珏,化了狼形,正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似乎是三番两次与地府守卫争斗,也没冲进去,输的有些难看。
    伊墨伸手在黑狼的脑门上弹了一下,道:“这点雕虫小技,还要闯地府,你以为那是皇城?”
    黑狼被弹了一下也不恢复人形,趴在地上,伸出爪子捂着额头,口中“呜呜”叫着,像是在撒娇。
    伊墨道:“你回去吧。”
    又要赶人,黑狼围着他脚边转,张嘴咬着他的袖袍拉扯,似乎是不满。
    “皇帝不会放过你的。”伊墨淡淡道:“他虽不会求你,却也未必不想让你留下。你就这么走了,只怕是天下妖物,都要被他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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