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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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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轩殁,又五十年,其弟沈桢之子诋毁朝政,入狱,合家连坐,判斩。一夜大风,沈宅失火,无一人逃生,不了了之。后有乡邻传言,与极南之处遇沈家后人,为妖伊墨所救,阖家老小一百多口俱逃生,隐姓埋名,沈家绝。
    季玖将那一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至天色昏暗起来,纸卷上的字再也看不清。
    季玖揉了揉眼,仿佛有风沙入内,酸痛难当。家中庭院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季玖垂着头,合上手中书册,在沈珏走进来一声“爹爹”的唤声里撇开脸。
    一滴水珠,在他转脸的瞬间,“嗒”的一声,砸在腕上,正是浅色蛇吻的位置。
    无声又无息。
    
    第43章 第二卷·十一
    
    夜凉如水,有风声自窗棂穿入,卷起的浮尘依附了床帏,飘荡起来。
    榻上季玖揭开帏帐,似有所觉,却等了又等,满屋寂静,风声过后并无人声。暗夜气流清冷,灯烛皆暗,这简单书室在这样的氛围里,骤然静至孤寂。他浮生偷闲来的一月时光,本该陪着妻儿共享,却在归家的第一日,与床榻之上将怀中女子,看成了自己的面貌,仿佛眼睁睁望着自己被人覆在身下……他却连逃都不能,咬着牙匆匆结束,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开。
    从此这寻常人家闺阁里的欢欣喜乐,再与他无关。便是不想承认,那妖物对他的影响,也已磨灭不掉,如旧年创伤,就算愈合,还会有瘢痕留下,狰狞无状。
    季玖起身,披了长袍坐在榻上,月色入户,榻前一方天地如积水般空明,看了片刻,他走了出去。
    院中无人,他只着里衣,披头散发的在院中走着,夜风撩起发丝,扬起又落下,仿佛空气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恋恋不舍的抚摸。
    这一世他的院中再无花草,怒放的芍药、蔓延院墙的蔷薇、艳红鹅黄,研媚绮丽的景象,统统都消泯了。沈清轩的人生,如花朵般绝望而疯狂的绽放了十三年瞬然凋敝,他却低调到古朴的程度。仿佛那一世的激烈将他心力蚀至枯竭,这一生只想沉稳安静的度过,简单些,再简单些,他已经耗损一生,再耗不起。站在三生石畔的沈清轩,一缕幽魂静看着短暂一生,而后捧了孟婆汤,坦然喝下,并无犹豫。
    他爱过,爱而不得,无怨也不悔。来世他却不想爱,不想让自己,再过那一天天压抑隐忍的日子。
    隐忍到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压抑到最后一个月,白发苍苍的沈清轩看着年华正好的伊墨,不敢问一句,你可后悔当年与我置气,损我年华?
    可曾后悔过?
    沈清轩不敢问。这个答案,也不再去想了。
    他已死,伊墨当忘,而后成仙。
    踏过奈何桥,沈清轩殁,季玖生。
    不知不觉走出院门,又是一堵高墙,墙壁之间的路方方正正,毫无装饰,这府宅楼阁,全是如此做工,仿佛工匠们用尺子画出来的格局,整齐端正,没有栈桥流水,也无荷塘月色。却因占地极大,由此而生一种阔朗,也是一种端肃。季玖在高墙的阴影下慢吞吞的走着,偶尔走进月色里,很快又退回暗处,无声又无息。
    不知不觉,走到偏院,客居之所。季玖想起这是沈珏住的院子,略顿了顿,推开院门走进去。院中也无人声,却有光亮,烛光透过窗上薄纱映出,洒落在窗口的台阶,铺了一层橘色。此时已是深夜,沈珏也不曾睡。
    季玖透过窗户,望见了室内的两道人影,似乎正在桌边饮酒。偶尔有交谈,声音熟悉,是那妖物与沈珏,谈些什么却听不大清。季玖不想做窃听人,转身要走,却又在听到“皇帝”一词时顿住步伐,折身回来。
    其时沈珏正与伊墨谈到皇城里的帝王,英武不凡,有趣的很。而后猛地顿住声,父子对望一眼,默默地转开头看向窗外。那人竟在听墙根呢,多么有趣。
    伊墨放了酒杯,仿若一切都不曾洞明,续了前面的话头,道:“觉得有趣,是动了念头了。”
    “或许是。”沈珏利落的道,沉静片刻,忽地一笑道:“我真身他见过,也不以为意,仍起色心,这样的人也是天下无双。”
    伊墨挑了挑眉,却未接了这句话。那世沈清轩知他是妖,也没有露出怯意,后来他现真身,那人唬了一跳却也不曾将他推开。
    也许这便是妖的悲哀,人形都是好的,让人欢喜。一旦露了真身,那些原先欢喜的人,都畏惧了,退却而逃。茫茫人海里,遇到那一个不畏惧不害怕,反而敢黏上来的,便多了几分欣赏,连带着怜惜与珍重,也就油然而生了。
    伊墨自斟了酒,递到唇边,仿佛只是随意说说般道:“我活一千多年,也才遇到一个敢将我真身抱着的人类。”说完饮了酒,放下空杯。
    冰凉液体滑入喉,暖了嗓子暖了胃,却暖不了心,会把他捂在心尖上的那人已经不在了。
    沈珏重新给他斟满酒,放下酒壶,沉默片刻道:“爹爹要去寻匈奴王庭,父亲可去帮他?”
    伊墨摇了摇头,“不去。”
    “这一路艰险,孩儿道行浅显也未必护得住,父亲当真不去?”
    “在他心里,这是他此生功业,旁人不许插手。我便是帮他送他到匈奴,替他绘了图形,他也是不领情。他的事,他要自己做。”伊墨淡淡道:“否则他这一生,就无意义了,来日他死,站在三生石前,又会怨我多事。”
    伊墨轻描淡写的说着,端起酒来,慢慢啜饮,却想起那年天劫一过,他回山蜕皮,那人便在这个时间去父母前请罪,受了满身伤的情景。
    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该他去做的,绝不推诿,该他受的,再苦也不推脱。从不因为身边有法力高强的妖,而心存侥幸,投机取巧。
    说是奸猾狡黠,却又磊落的让人头疼,说是光明正大,却又常常使些奸诈手段。正是这样矛盾的性子,才有那样疯狂决绝的沈清轩。让他舍不得放手。
    沈珏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话,道:“孩儿倾力就是。”这样说着,又忍不住看向窗外那个一直唤作“爹爹”的人。这一世,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人,也有这样的资格,去唤他爹爹。沈珏心里并无怨怼,自知这份亲情割舍不下的只是自己,恋恋不舍的,也只是自己。而窗下那人,却饮了孟婆汤,忘了前尘过往,娶妻生子本是人间寻常,他不怪他。真要细究起来,爹爹的这一世,儿女情长的日子加在一起,也没有他曾经一年中所得的多。
    这一世的幼子幼女,哪一个真正享受过父子亲情呢?做了将军的季玖,常年是不在家的。哪里比得上他,幼时天天偎在沈清轩怀里的快乐无邪。
    伊墨饮了最后一杯酒,起身道:“晚了,我走了。”
    沈珏跟着起身,却问:“去哪里?”
    伊墨说:“随便。”随便吧,并不在意。他是妖,不需要人类的软榻绵褥,不受拘束,便是躺在路边也可入眠,便是守着枯枝也可修炼。天旷地阔,他要寻一个栖身之地再容易不过。只是一百多年前,不曾识得沈清轩,他是浪荡天地;一百年后,沈清轩入土,他便颠沛流离。
    流浪至今。
    季玖站在窗下,脸上是空泛的,并无情绪,也无悲苦,更无怨憎,只那么静静站着,听着,而后仰头看着空中月亮,月华的光晕罩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孔模糊起来,棱角被镀上一层柔光,全然一片皎洁安宁,却又冷寂而苍凉。
    门“吱”的一声,开了。
    门后伊墨走出来,站在门槛处,转过脸,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在幽渺的光中亮着,向着对面,怔然相望。
    视线相撞,仿佛缀满植被的古老岩层发生裂变,地表之下有暗流涌动,尘埃与泥土震颤着挥洒,暗流破土而出,霎时遮天蔽日席卷而来,季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伊墨走过去了。
    他的脚下是无声的,却又像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仿佛要在地上留下脚印,那脚印一步又一步,由远及近,由浅至深,缓慢却有力的倾轧过去,仿佛要踩在季玖心上,仿佛要将他现有的世界碾碎。季玖颤的更厉害了。
    终于在他面前站定,伊墨望着他的眼,安静下来。
    仿佛狂风暴雨的席卷,摧枯拉朽之势,却又在这人面前,收起一切凌厉与可能的摧折。只是站着,安安静静,默然相望,将他守护在眼前。
    季玖闭了闭眼,再睁开,低声问:“你是谁?”
    “妖。”他答。
    “何名?”他又问。
    “伊墨。”
    “我是谁?”
    伊墨微微垂下眼,反问一句:“你想成为谁?”
    “季玖。”他睁大了眼,沉静又坚定:“我是季玖。”
    伊墨认真看着他,而后颔首,“你是季玖。”
    是季玖。伊墨说。
    季玖站在原地,有风从身后刮起,满头乌发凌乱的飘摇起来,逆行而袭,遮了他的脸。
    有手臂伸出,漆黑的宽袍大袖,将衣衫单薄的季玖揽进怀里。
    风声骤停,寒气消散,宽大袍袖如布帐如铁墙,绝了外界风飘雨摇,只留淡淡草木清香,安宁世界。
    
    第44章 第二卷·十二
    
    身体甫一被拥抱,季玖便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脑中虽无厌恶,身体却潜意识的记录了伊墨曾在无数夜晚给他的伤害与耻辱。他不受控制的僵持在原地,硬生生戳在那里,像一根绷的笔直的刺,刺他人,也刺自己。伊墨的手臂明显的滞了一下,而后更紧的将他拥进怀里。
    季玖还是一动不动的,像是失去了反抗或走开的能力,伊墨抚着他的后颈,让他偎在自己肩头,手又回到原地,箍着他的腰身,压着他的后背。用了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将人安置在自己身前,最后,这个姿势凝固下来,再也没有动过分毫。
    便是这样一个让光阴都凝滞的拥抱,季玖僵硬的肌肉略微活泛了些,在他怀里的肢体有了软化的迹象,待整个身体都放松过后,季玖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于是伊墨动了,他轻侧过脸,凉薄的唇在他的脸颊上一掠而过,与其说是亲吻,不若说那是微风拂过花朵。
    季玖眨了眨眼,却觉得这样的碰触似幻似真,甚至无从分辨究竟有没有存在过,望着伊墨,眼里有了些懵懂。
    像是要证实什么似地,伊墨又亲过去,仍旧是嘴唇轻擦而过,而后立即收回,谨慎的望着他。
    季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那谨慎审视的视线里,身体往后躲了躲,似乎是退却,腰却被箍的死紧,无处可退,只能向后仰起。伊墨往前倾一分,他便往后仰去两分,那身雪白中衣连缀着延绵的月光,后仰的胸膛与被迫固定的腰肢都伸展出一道月华淋漓的美妙弧度,这幕景象在伊墨眼底,无比的朗润生动,每一寸甚至风中扬起的发丝都在鲜活跳动。
    伊墨说:“季玖。”
    季玖仰望着上方的人,呼吸都凌乱了,闻他唤自己,却做不出任何回应来,只是那样看着,望着,凝视着对方微亮又深邃的眼。
    伊墨倾着身,稳稳的揽着他的腰,很认真甚至严肃的说:“季玖,你要摔了。”
    季玖猛地回过神,一扭头才发现自己离地面不过咫尺,连忙使了腰力要起来,却被伊墨压着。季玖突地红了脸,抬手抓住了他的肩头,死死掐住,沉着嗓子道:“你故意的!”
    伊墨不否认,也不承认,眼底笑意闪过,被季玖眼明手快逮个正着。季玖掐着他的肩,奋力站起,而后通红着脸瞪他,伊墨被瞪着,也是一番老神在在。季玖想半天也没想出法子来制他,呆了半天,掉头就走。走了几步,猛地顿下来,也不折身,便在那清明月色下弧度很大的抬起手腕,擦拭着自己刚刚被亲过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幅度拉的让身后人显而易见他在做什么,三下擦完,继续往前,转过院门,雪白身影消失在门外。
    伊墨呆站在原地,望着那人影已消失的小路,望了好一会才转过身,仿佛喃喃自语的冲躲在屋里看戏的小宝唠叨一句:“他变坏了。”
    小宝连忙垂下头认真端详自己脚尖,免得笑声溜出来,憋了好一阵才低低道:“您也好不到哪里去。”
    伊墨“哦”了一声,就不见了。
    季玖通红着脸,也不知被捉弄的气的还是怎的,匆匆回到书房,刚推开房门,便觉得屋中有人,微愣过后问道:“是夫人?”
    话一落音,就有人亮了火捻子,娉婷身姿移到桌前,燃亮了案上灯烛,而后折过身,远远看着他行了礼,低唤一声:“夫君。”
    季玖在门槛处站了片刻,就走了过去,夫妻二人在一盏灯烛的暗淡光线里望了望,季玖取过架子上的斗篷给她围上,问:“这么晚,如何还不歇息?”
    女子拢紧了身上斗篷,像是怕冷似地,坐下了,坐下后又拢了拢斗篷,待将自己裹严实了,才抬起脸低语道:“刚刚来寻夫君,夫君不在,妾身就去了别院……那院子里风景……当真是独好。”声音低微下去,几乎无声。
    季玖原还有血色的脸,倏然苍白。
    “夫君。”女子唤了一声,往日柔情满满的眼中多了几分犀利,“夫君可曾看到?”
    季玖站在桌前,定神后回道:“看到什么?”
    “自然是看到断袖之风,龙阳之癖!”女子脆脆应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尖利。
    季玖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她,便不说话了。
    女子垂下头,自知语气过了,连忙缓了缓才道:“那年游园归来,夫君拒了相国千金,娶了我这样小门户家的女儿,一时间流言四起,闹的满城风雨。妾身也不曾问过,今日想问问夫君,为何不娶相国家的金枝玉叶,却偏要娶我?”
    季玖略皱了一下眉,答道:“哪有为什么,娶你自然是想娶你。”
    女子笑了笑,“夫君撒谎。”
    “嗯?”
    “夫君曾说过,与相国绝不可言和。季家昌盛一日,就要与他对立一日。”女子道:“夫君是担心与相国的女儿成亲,引来祸事。更因为夫君狂傲,他们的议论夫君看不上,偏要做给他们看,所以不顾阻拦,执意娶我。”
    季玖挑了一下眉,虽不点头,却也不曾摇头。事实上确实如此,皇帝在朝,下面朝野分成两大党系,互相对抗,皇帝高高在上的看着,并不担忧,只需握好尺度,照样国泰民安。若是手握重兵的季家与陈相国结了亲,两派合为一党,君王就会寝食难安,那时两家都逃不掉一场血洗。所以他当年拒了陈家亲事,只娶了一个名不经传,小户人家的女儿。
    虽是小户人家,祖上也曾是官宦贵族,可惜后来败落了,守着一座荒陋的老宅,过着清贫日子。他执意将她娶到家来,虽被人议论门户不当,也不觉得有甚不好。怕人议论,他就不是季玖。这番姿态就是要做出来,做给那些该看的人看——他季玖宁娶小家碧玉,不娶相国千金!从此季陈两家的旧怨上又添一笔新仇,皇帝得闻此事心里是高兴的,甚至还出来圆场,亲自给陈家小姐指婚,又赐了好些礼,陈家一场婚宴办的无限风光。
    比起季玖迎娶那日简单的婚宴、新妇一家勉强凑出的十抬嫁妆,不知风光了多少倍。
    季玖想起往事,神色松弛了些,露出一丝笑意。妇人看了,也笑了一下,低声道:“妾身眼里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无畏无惧,遑论流言蜚语?而今,夫君也要用当年娶我的气势,向天下人宣告——季将军从此断袖了吗?!”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加重,出离愤怒。
    “成亲三年,妾身说过,若夫君在外寂寞,看上谁家女儿,只需言语一声,妾身绝不阻拦,让她在夫君身旁好生伺候,往后回到家来,妾身也必待她如亲姊妹。是夫君不要,且不准再提。”夫人站起身,一字一句道:“若夫君真心喜欢,就是十个八个娶回家来,妾身也一一好生相待,保家中安稳,让夫君无忧。可那是男子,妾身如何让他入驻内院?如何待他如姐妹?如何带他面对亲友?如何领他祭拜祖宗?!”
    最后一句,几乎是歇斯底里,攥着绢帕的手指,根根泛着白,那丝绸的翠蓝绢帕,硬生生被攥出折痕来。
    季玖一动不动的站着。
    他的脸上无丝毫表情,只是站着,如磐石,仍由风吹雨打,也不动弹分毫。
    在夫人的暴怒前,他的平静显得诡谲而叵测,眼底一片幽深,如万年寒潭的眸子,将夫人的愤怒与激烈尽收眼底,且无分毫回应。
    女子在这样诡异的平静面前,突然失了声,暴怒宣泄过后,剩下的是对这个冰冷岩石一样男人的畏惧。她敬他,至始至终。一如她爱他。
    他们之间,是先从敬,转而成爱的。
    一旦遇到事情,最后总是敬畏占了上风。
    不知多久,桌上灯花爆了一声,“毕剥”一下,在死寂的空气里骤然振聋发聩。夫人惊骇了一下,对上那双黑暗无比的眸子,下意识的唤道:“夫君?”
    季玖望着她,脸上依然平静,心底其实早已掀起巨浪,却恰恰是因为浪头太大,将他迎面浇了个湿透,所以才愈发平静起来。
    “夫人。”季玖终于出声,嗓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略微干哑,淡淡道:“你想太多了。”
    夫人愣了一下。
    “今晚你看见了什么?”季玖转开视线,望向桌上静默燃烧的火苗,低语道:“今晚我一直在房里,哪里也没去。”
    夫人还是愣在当场,并未出言。
    “天寒了,你来给我送鲜汤,刚来而已。”季玖扫了眼桌上已凉透的瓷碗,微微一笑,“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转过脸,他重新对上女子的视线,语气加重,既是承诺,亦带了含蓄的愠怒,“你来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个荒诞的故事,不可能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夫人明白了吗?”他的语气,着重在“明白”二字上。
    夫人回过神,转念便已经听得清楚,略顿,颔首道:“明白。”又道:“夫君这样说,妾身就放心了。”
    “夜深了,夫人回去歇息。”季玖说,语气是安然的,淡如白水,陈述且不带关切,不容拒绝与商讨。
    夫人站了站,转身收了桌上瓷碗,轻声道:“夫君既然喝了汤,也早些歇息吧。”
    门打开,又合上。夫人在门外泼了碗中凉透的鲜汤,那一声泼水的微响,仿佛在提醒屋内那人,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既答应了,便要做到。
    季玖关好门窗,面无表情的重新上榻,被子刚刚盖好,床边就站了一人,身影投在床帏上,黑黑长长的一道。
    季玖闭上眼,平平静静的给了两个字:出去。
    
    第45章 第二卷·十三
    
    两个字刚说完,余音尚在缭绕,帷帐猛地被掀开了,伊墨欺压在他身上,逼着季玖不得不睁开眼。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仿佛匿在丛林深处的两只兽,各自有各自的伤。
    季玖说:“你存心让我难堪。”
    对这句话,伊墨没有辩解。事实上那女人朝这边走来时,他立刻就察觉了,彼时他拥着季玖,并没有打算放开。后来那女人越走越近,直到靠近院墙边站住,将他们的拥抱一眼望尽……明知道会给季玖造成困扰,他也不打算放手。这个人,虽然不知道究竟对自己有多重要,但是目前,能不放就不放。
    伊墨伸出手,冰凉手指抚摸上他的脸,摩挲了片刻,问:“你为何不辩解?”
    季玖愣了一下,很快撇开脸将那手指甩脱,问:“辩解什么?”
    “她说你断袖。”伊墨收回手坐在床沿,揭开了被子,将自己放进去,贴在暖热的身体旁边,又重新将被子掖好了,才搂上那人的腰,继续道:“你为何不辩解?”
    季玖嗤笑一声,反抗着腰上那显得亲昵的手,道:“辩解有用吗?”
    “我并未作甚出格的事,不过是抱着你而已,我亲你时,她已经走了。”伊墨在被子里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握在掌心里,放弃了他的腰,只攥着那手,便不再动,口中继续道:“她只是揣测,动了疑心,所以来讹你,借此探清事实……你若辩解了,她也就放心了。你却不辩解,为何?”
    “不为何!”季玖在被中摔着手,又用另一只未被拘禁的手去救援,两只手被伊墨同时拿下,锁在怀里。季玖恼上心头便抬腿踹他,厉声道:“放开!”
    伊墨将人在怀里锁紧了,才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甚是悦耳,又移过身,凑到他耳边轻语道:“你不辩解,可是认了?”
    “认什么?!”季玖不堪其烦,躲个不停,连他话中意味都不曾细听。
    伊墨说:“那‘断袖’的名头,你认下了。”
    季玖一怔,也忘了抵抗,连忙否认道:“胡说!”
    “胡说吗?”伊墨淡淡道:“若非认下,为何当时不辩解,你未必看不出,她得了你的辩解就会安心许多,偏偏你不去辩解,反倒是说那一番话——明白的承认自己是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又答应去改。怎么,现在又想改口?”
    季玖愣怔过后停下了反抗,像是呆住了似的,侧着脸望着他,好一会,终是压低音量,愤然道:“我如何与她辩解?告诉她这半年多来,我让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么?!告诉她我根本不是龙阳之癖,而是被迫屈身吗?!你要我告诉我的妻子,她的夫君是妖物的禁脔吗?!你让我如何说的出口!”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却因为愤怒而接近咆哮,仿佛匍匐在地的嘶吼。
    他说:“你要我怎么跟她辩解?!”
    便是在这样的怒喝里,那些许的不安与羞惭,季玖都藏了起来。
    一如伊墨所言,彼时对质,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辩解说自己不是她想的那样,他甚至没有想过为自己洗刷这并不光彩的名头。
    反倒是承认了的。
    如伊墨说的那般,认了的。
    ——承认自己是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季玖的声音骤然干哑下去,仿佛从身体里燃了一把火,将他的血汗全部燃空,只剩一具枯皮。
    季玖疯了般开始挣扎。
    伊墨在他的嘶喊里怔了神,一时不察,让他挣脱了,又连忙伸手将他扯住,不允离开。季玖被扯翻,就势翻身与他扭在一处,所学的武艺此番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在伊墨不施法术的时候,季玖抬膝去撞他、用手肘冲击他、用全身的力气、每一处能造成杀伤的硬骨与他拼搏,仿佛命悬一线的殊死搏杀。
    伊墨没用法术,其实只需小小的一道术法,就能让这个仿佛疯了的人安静下来,再也不能顽抗。可是他没用,他知道,即使季玖不能动了,心里也是不服的,甚至益发仇恨。
    只好与他缠斗在一处,又不许他逃,要压制住,压在床上,锁在自己怀里,能不放手就不放手。他心里总是疼他的,每一次使力都要控制分寸,不舍得让这人痛,是以压制着此时拼命的季玖,颇有些狼狈。
    他原是我行我素惯了的妖,行事洒脱不羁,杀人或救人,不过是瞬间决定的事,却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一个凡人的攻势冲的手忙脚乱。他有顾忌,有羁绊,有不舍和怜惜,就有了畏惧。
    他怕自己伤了他,所以总是谨慎的躲避他的攻击,连压制的时候都是收了力度的,而季玖却不怕自己会伤了他。
    季玖不怕。因为没有怜惜之心。
    所以这场角力,尚未开始,胜负已定。
    季玖挣脱出来,赤脚站在地上,抽出了架上长剑,“锵”一声,宝剑出鞘。剑锋指着伊墨的眉心。
    “往后不要再上我的床。”季玖说。
    季玖说:“否则我砍了你。”
    季玖说:“我不是沈清轩,我是季玖。别拿我当沈清轩。”
    伊墨说:“在我看来,并无不同。”略顿,又道:“你砍不了我。”
    “一刀砍不死,千刀百刀总能砍死你的。”季玖静静道:“否则我就砍了我自己。”
    伊墨闻言笑了,仿佛觉得眼前一幕好笑,又仿佛是讥笑,笑里三分滑稽,七分嘲讽。季玖站着,剑锋笔直的指着他,在这样的笑容里动也未动。
    对峙片刻,伊墨敛了笑意,神情冷漠下去,再开口,仿佛洞察一切的犀利:“你在害怕。”
    季玖未答,剑锋却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颤了一下。伊墨洞若观火。
    一刹那,伊墨伸手握住剑锋,锋利的刃顿时嵌入掌心,血液滴滴答答的坠下来。
    握着剑柄的季玖的手,又颤了一下。
    伊墨缄默着,施力将长剑扯住,不论伤口深可见骨,他将它从季玖手中硬生生扯了过来。
    握着剑锋,长剑倒悬在手里,伊墨前行了一步,季玖后退了一步,而后站稳,不再退却。伊墨血淋淋的手抚上了他的喉头,继而施力,季玖闭上眼,感受着血腥与窒息一齐来袭,心中却是平静,觉得若是死在他手里,也算是一场尘埃落定。有了这样的念头,季玖就坦然了,不作丝毫抵抗,许他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
    伊墨看着他脸上逐渐涨红,红色快速蔓延,四处游走,仿佛一场血色的狂欢。侧过耳,伊墨认真的听着他被掐紧的喉咙里传来的嘶嘶声,仿佛一种奇异的生物,在发出濒危的信息。伊墨又凑近几分,凑近他耳畔,冰冷的不蕴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仿佛陈述,陈述给那个逐渐失去知觉的人听:——“季玖,在你心里,是认了这龙阳之好的。”
    ——“自第二次开始,你就喜欢我对你做的事。”
    ——“所以你跳进河里,你觉得自己脏。”
    ——“这份喜欢本该是个秘密,只有你自知,现在却被我知道了。”
    ——“所以你在害怕。”
    伊墨静静的说,而后缓缓松开手,在身侧响起的剧烈咳嗽声中,他的声音也失去了起伏的情绪,变得异常冷清:“季玖,我可以允许你的口不对心,我也允许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即使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恼你。”
    “因为你是季玖,你要做季玖。我不会阻止你。”
    “你知道,我并不介意杀了你。所以,不要用你那渺小卑微的性命威胁我。”
    “季玖,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季玖从剧烈的咳嗽里平静下来,听着那人的声音响起,又停顿,又响起,再停顿,最后……无声无息。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人已经消失,只余满室血腥,经久不散。
    
    第46章 第二卷·十四
    
    伊墨走了。
    离开将军府,连夜回了山中,那有沈家别院的山林,是沈清轩埋骨的孤岭。
    站在山中唯一的小院里,四周景物依旧,各种花树结了果,成熟的未熟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沈清轩还住在这里时,最喜欢叫人从树上摘果子吃,偏不吃那些洗净摆好了的,用他的话说:果子的魂还没走远呢。他时不时抱着些现摘的桃李在怀里,啃的汁水直流,或酸的直眨眼。
    后来离山回到沈宅,每到丰收时节也喜欢在果林里闲逛,走的累了,就让小宝骑在肩上,送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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