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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梧桐-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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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逮了,你和那小崽子没了我的刀只是个屁!

其实不止马乾坤的山贼,江湖上的帮派都是怕擒贼擒王这一招的,一旦首脑被摧毁,靠首脑个人声望和恩威运作的组织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就算侥幸不死,要长出新的脑袋来也是需要机遇和时间的,而斩你首的敌人恐怕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但要斩首却是极其不容易,试想就算是战场指挥官身边也有护卫,更别说那些江湖大人物了,他们身边往往保镖如雨护卫如云,别说杀他们,就算能靠近他们百步之内也是不易了。

但正因为这样,昆仑只有微小的地盘、财力和战略却被江湖敬畏,只是因为他们有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章高蝉,在此人面前,万金雇佣的高手组成的防卫线只如泥捏的一般,而且他能一击得手、得手后还能翩然远遁,试想这样的人谁能不怕。

马乾坤正胡思乱想着,一直没有开口的丁玉展说话了:“你……为何……虽然他们是……但……你……”

看着丁玉展看自己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王天逸噗哧一笑:“你问不出来是吧?我替你回答。我为何要突施杀手?虽然他们是黑道,但也是江湖中的帮派,我们也要守江湖规矩。对吧?”

丁玉展点了点头。

王天逸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朝马乾坤看去,脸上看丁玉展的温暖笑容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冷笑:“丁三,我不是你,你衣食无忧。而我不同,这批货要是运不过去,我就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了!”

说着他伸手出去捏住了马乾坤的下巴,把他的脸扭了过来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这是无礼到极致的举动,但现在马乾坤只能流着冷汗陪笑。

“我就算家破人亡,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不是?”王天逸冷笑着似问非问的说道。

听完这杀气腾腾的话,马乾坤和洪家主仆三人一起哆嗦了一下。

“有罪说罪,但不可滥杀无辜!”丁玉展却有些恼了,他倾过身体,和王天逸面对面,食指指在了他的鼻子上。

王天逸毫不退让的和他对视着,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双方目光不仅如刀枪一般交错着,而且都想从眼里看出对方的心来。

但丁玉展看不透王天逸。而鼻腔里又鼓涌开了血腥气地王天逸看透了,却不相信。

王天逸的目光慢慢的变软了,他从交锋中撤了回来,收回身去。大笑了起来:“好好好。听兄弟你的。”

看王天逸对丁玉展有顾忌,马乾坤一把抓住面前丁玉展地大腿。哀求道:“丁大侠,今个我有眼无珠冒犯了高人,我送你们过去,算将功补罪,念在我在地盘上和武林中名声不坏,丁大侠可要饶我一死啊!”

丁玉展朝王天逸看去,对方却笑道:“马先生这是哪一出啊?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走到前面就请马先生回去。”

马乾坤却仍然不放手,恍如没听见一般直直望向丁玉展的脸,满眼都是哀求。他实在没想到:现在能给他安全地却是他以前最看不起地傻子──一个大侠。

“他是我兄弟。”丁玉展终于发话了:“而且言出必践是做人的起码道理。”

王天逸却躲开了丁玉展的目光,依旧笑道:“马先生信不过我这个小人物?好好好,丁大侠做个证,到了前面离你手下远一点的地方定然请你回去。”

说完又对丁玉展笑道:“丁三儿,你做个保人?”

丁玉展嗯了一声,马乾坤这才放开了手。

“那我们呢?”叶管事怯怯的朝王天逸问道。

“在伯牙不是说了吗?”王天逸奇怪的反问道:“出了马先生的地盘,就请你们随意。我也是身不由己,得罪莫怪。改日登门致歉。”说着连连拱手致歉。

听了这话,马乾坤心里却发了狠:还登门道歉?你妈的,就算洪宜善不搞你,我也点起孩儿,赶过来灭了你!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身边有了手下,他就是说一不二地江湖豪杰,但现在孤身落在这刀疤脸手里,他不过是个孙子而已。

“曾爷,先前是我不对,得罪了您,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会打点厚礼给您送去,万望笑纳……”马乾坤心里发狠,嘴上去越发的软了。

王天逸眯眼看了看马乾坤,笑了起来:“马爷还是信不过我啊?您去江南打听打听我的为人!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这个人没有仇人!也言出必践!”

“发誓不用不用!”马乾坤赶紧圆场,心里略微安稳了一点,因为江湖人刀头舔血,极端重视吉利,寻常也不敢发对天的这么重誓言,谁也怕真中在自己身上。

“你变了。”丁玉展看着王天逸幽幽的说道。

“你难道真的没变吗?”王天逸同样幽幽的反问道。

说罢转头对身侧洪筱寒笑着搭讪起来:“洪公子,你练的是什么刀法呢?这次对不住,恰好我见过一套少林达摩堂研究地刀法,教给公子权当陪罪如何?”

※  ※  ※  ※  ※

商队走了几日,已经肚子滚圆的马乾坤再无年少时的血气,并不敢冒险逃跑,每日就缠着丁玉展、王天逸哀求放他回去。

但丁玉展是大侠,大侠总是耳根软,因为他们善良嘛,所以大侠虽然厉害,却厉害不过大侠的朋友,尤其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朋友。

王天逸半明半暗的已经取得了整个商队的控制权,他说话才算数。

终于这一天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的时候,王天逸点头了。他当着丁玉展和洪家主仆的面,让自己手下牵来一匹马,还亲自给马乾坤挂上马具。

感激流涕的马乾坤和一众人“依依不舍”的告别后,更和王天逸挥泪拥抱。

“好兄弟,我们不打不成交啊,以后来伯牙做客!哥哥做东!”

“马大哥别客气了,兄弟一定会去找你的。”王天逸用力拥抱着马乾坤。

然后马乾坤翻身上马,在拐角处和一众人挥手告别后,别过拐角后就是死命抽马,落荒而逃如此之急,让看见他的居民还以为他背后有恶鬼追命呢。

到了午饭时候,洪筱寒进了丁玉展地屋子,问道:“丁大哥,曾大哥没在你这?”

丁玉展一愣,笑道:“你不是和他天天练武吗?练的如何?”

洪筱寒笑道:“曾大哥做过武功掮客,见多识广,这段时间我学了不少呢。”

“你学好武功打算做什么呢?”

洪筱寒挠头一笑,说道:“虽然看丁大哥这般辛苦,但我越来越想做个大侠,哪怕是曾经做过也好啊。”

丁玉展一愣,反问道:“我辛苦?”

洪筱寒知道自己说错话,他是指丁玉展为了侠义不为名利的奔波,这样能不辛苦吗?但这话却是不能说,曾一净对他说过丁三,他说:在大侠眼里,侠义比饭还重要,所以只有豪富弟子才能做大侠。

就在这时,叶管事满脸煞白的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王天逸派来跟着他的武师,他一进来就急急说道:“丁大侠,曾先生不见了!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要知道叶管事对王天逸又恨又怕,因为他坏了他们洪家的生意,他可不是他家少爷一般地懵懂少爷,要不是被王天逸派手下武师看住了他们,他早逃跑找人报复了,而且和马乾坤商量过,让马乾坤一脱身就赶紧行动,一是找人往寿州报信;二是打点起手下精锐好手,赶来杀死曾一净解救自己和少爷。

今天他看马乾坤一走,曾一净很快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不由得害怕曾一净追杀马乾坤去了。他早看出曾一净这个人不是一般地危险,是个口蜜腹剑的家伙,这种家伙才是江湖上真正可怕的力量,他不对马乾坤明着动手,也许是看着身出豪门大侠丁玉展在面前,现在马乾坤可以离开,但也离开了大侠的视野,没了傻子一般大侠的保护,谁知道曾一净这样的狠角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丁玉展却不是叶管事,委实说像他这样的侠客之人能够想的很深,但却不会那么想,毕竟大侠做的全是无偿付出的事情,又何必想江湖中那些钩心斗角的阴谋诡计呢?所以丁玉展笑了起来:“怎么都来问他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但叶管事急得跳高,急切之下口不择言叫道:“他莫非去追马乾坤去了?!”

“什么?”丁玉展一愣,马止领着他们来到了客栈里王天逸住地房子,里面只有王天逸雇佣的一个武师躺在床上歇息。

“你家管事呢?”

那武师一听问王天逸的事情,说道:“管事今天去郊外佛狸庙为父母求寿去了。”

丁玉展扫了一下屋子,只见墙上挂着王天逸随身的三把剑,又凑近放在床边的一对靴子看了看,靴筒里还插着一把匕首,这些都是王天逸随身兵刃。

看着丁玉展看王天逸的武器,武师笑道:“管事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没有带武器,还让我转告你们,午饭时候可能回不来,你们不必等他了。”

丁玉展朝叶管事指了指那些武器,叶管事却不罢休,要检查所有人的兵器,那武师虽然不是长乐帮的武士,却这些武师看王天逸谈笑之间力擒贼王直过难关,都对王天逸尊敬起来,现在看叶管事有点无理取闹,就有些看不过眼说道:“我们拿兵器的,连上丁少爷的下属,不到十个人,都在这里晃悠,您难道看不见吗?”

就在这时,王天逸推门进来,笑嘻嘻的说道:“找我?”

一群人都朝他看去,叶管事看得更仔细更真切:只见王天逸穿了一身普通衣服,脚下没有蹬武林战将常穿的战靴,而是一双白底黑面布鞋。浑身干净,绝没有什么血迹,不由得有些手中无措起来。

“吃饭!”丁玉展扭头朝门外走去,走过王天逸身边的时候附耳说道:“他担心你去追杀马乾坤去了呢。”

王天逸一愣,马上笑道:“怎么会?叶管事喝多了?我可是发过誓了的。”

※  ※  ※  ※  ※

惊魂未定的马乾坤出了小镇,一路拼命打马朝伯牙飞奔,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让他感觉到从死亡手里逃出的真实,复仇的渴望在心里熊熊燃烧,让他觉得自己心脏都要破了。但也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身体好像粘在了飞奔的马匹上面,宛如一只飞舞地燕子。一路上他屡次冲着虚空大吼,好像又回到年少热血时分。

但慢慢地他觉得不对劲,就算他抽的马屁股上血迹斑驳,但马速却越来越慢,这马竟然发不了力。

发觉有异的他翻身下马仔细查看,终于在马腿内侧和尾巴上发现了几个粘粘的黑色泥点,一见之下马乾坤宛如五雷轰顶:这马拉稀!

“被人做手脚了?”马乾坤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朝后看去,果然后面路上一匹快马旋风一般朝自己这边冲来。

看见那裹着飞沙而来可怕身影,马乾坤第一个反应就是后退,第二个反应就是去腰里摸刀,但什么也没有,他没有任何兵器,连修指甲的小刀也没有。

胸中重获自由的快意和复仇的烈火眨眼间就散了个精光,刚才还让他精神焕发的寒风此刻如同冰刀子一样切割着他陡地变凉的躯体,他弃了马转头朝路边跑去。

身后一声长笑传来:“马大哥,这里是平原,你还跑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杆标枪嗖的一声把马乾坤钉在了原地。他慢慢地转过头:身后那骑士放慢了马速慢慢的靠近了自己,然后轻松的从马鞍上翻了下来,背负着双手缓缓朝自己走了过来,那条长长的刀疤在满面的嘲笑中抖动着。

“曾一净!”马乾坤大吼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猛地朝王天逸冲了过去。

他已面红如赤,仇恨瞬间填满了胸膛,还“呲呲”地合着这声大吼往外冲。之所以仇恨,是因为你除了仇恨很难找到更合适的情绪来表达对想要你命的人的态度。

此刻不需要再演“哥哥弟弟江湖兄弟”的闹剧了,抛开了所有面具,一切都变得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捏着石头“呼呼”的朝王天逸头上砸去,马乾坤拼了!

看着冲上来的马乾坤,王天逸发出一声冷笑,身形只一闪,又是一冲,马乾坤就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五官都因痛苦扭曲了形状。

在马乾坤看来,王天逸就如鬼魅一般,一闪陡地和自己拉开了距离,自己手里的石头自然落了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天逸却又已经冲到了近前,一膝盖狠狠顶到了自己肚子上,五脏六腑都被撞挪了位。

马乾坤强忍剧痛抬起头,口水就不受控制流了下来,在前面是一双踱过来的布鞋,他的腿已经被酒肉灌注了太多肥肉,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双腿颤抖着用力蹬地,推动着肥硕的身躯弹了起来,马乾坤大吼着直朝面前的敌人扑去,剧痛拉开了他的嘴,口水在寒风中划了一条透亮的水线,眼睛已经变得赤红,手因为全力发力让石头割破了,鲜血从石头和肉间飞溅出来,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铜锤,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朝面前的敌人打去。

“姓马的,你还不认命?”面对这疯虎一般的垂死挣扎,空手的王天逸并不想硬碰硬,他一侧身闪了开去,厌恶的看着马乾坤裹着血和口水的巨大的身影冲过了他前面。

野兽一般咆哮的马乾坤这一击又落空了,他呼呼的喘着粗气,举着手里的石头又转过身来,他要战斗、他要杀了这个混蛋、他恨、他怒。

但马乾坤转身一看之下,突然一下就僵立在了那里,任凭手上的鲜血顺着高举的手腕流进了袖口。

他前面,王天逸手里掂着一支两尺长的铜马镫,那是王天逸今早亲自给他的坐骑配上的,但一个时辰后的现在王天逸又亲手摘下了它,面无表情的朝自己走来。

“我不想脏了衣服,刚换上的。”王天逸看着马乾坤,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石头和铜谁更硬?

“大爷!曾大爷!爷爷!曾爷爷!”看着对方手里那黄澄澄的铜马镫,手里一块石头的马乾坤终于绝望了,他垂下了手,“嗵”的一声跪在了王天逸面前,染血的石头扑扑的在黄土上滚了很远。

看到对方跪地求饶,听到对方叫爷爷,王天逸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朝马乾坤走来的脚步却丝毫不乱,仍然是不疾不徐。

“曾爷爷,你指着老天发过誓啊,你要放过我的啊!你不能失信啊!”马乾坤哭着说道,这世间他享受了荣华富贵,他不想可怜的死在这了无人烟的地方。

“嘿嘿,”王天逸越走越近,他笑道:“我早上不是已经放了你吗?”

“你?!”马乾坤眼里积满了愤怒的泪水:“失信老天不会放过你的!”

“我对活人守信,但对死人有什么信好守?”王天逸左手握住了马镫的上面,像握着一把长剑一般顺直了马镫:“在我眼里,你早死了。”

面对这样一个无信无义的杀手,马乾坤嘴里好像被塞进刚才那块石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天逸脚步越来越近,马乾坤一个激灵跪直了身子,大吼起来:“知道寿州洪宜善是什么人吗?!那是我后台,你杀了我别想在寿州好过!我不会白死的!”现在只有这后台是他的救命稻草了。

“嘿嘿嘿嘿。”听见洪宜善的名字,王天逸绝没有半点惊奇的样子,他冲马乾坤一咧嘴:“洪宜善吗?那你只能白死了。”

对方根本不惧,最后的稻草也消散在空中,马乾坤的腰唰的一下又软了,颤抖的双手无力的又撑在了黄土上。

“曾爷爷,你不是没有仇人吗?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饶了我吧,我发誓我绝不敢再想报复了,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了,好爷爷,饶了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个孩子,都指着我……”在眼里越来越大的黄色马镫下,马乾坤慌不择路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只能绝望的奢望对方是个好人,是个不像江湖人物一样的好人,像傻子丁玉展一样的好人。

王天逸笑道:“想报复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仇人吗?因为我怕别人报复,所以我把仇人都杀光了!”

冷笑声中,铜马镫化作一道黄光直朝马乾坤头顶上砸去。

第六节 活死人

叶管事天天蹦着脚要离开商队,但王天逸直到快到寿州了才堪堪点头。心急如焚的叶管事马上拉着少爷就走,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洪筱寒竟然有些不乐意离去的样子,把叶管事弄了个又羞又急又尴尬,好容易才把少爷推上了马。

在离去的当口,叶管事旋过马头,倒竖马鞭冲恭送他们的王天逸和丁玉展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丁少爷和这位曾先生,我们终有再会的一天!”

虽然是对着两人说的,但叶管事的眼睛却只狠狠的剐着王天逸,话是客气,但用一股气急败坏的口气说出来,就有点威胁的味道了。

这种江湖暗示王天逸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他的眼珠在叶管事脸上转了几转后,却面露了一个狡狯的微笑,接着拱手还礼。

目送洪家主仆快马驶离商队,丁玉展转头冲和他并肩骑马前行的王天逸问道:“你小子几年不见,老道了许多啊。”

“怎么个说法?”王天逸反问道。

“你竟然能想到饥民这层,我倒大意了。”丁玉展说到这里,扫了路边一眼,接着悲凉的叹了口气。

他们从小镇启程不久,王天逸就指挥手下和脚夫把装粮食的布袋做了一些伪装,在上面用黑漆刷上“圭土”二字,又买了一些真的圭土摆在队尾的车上,还故意戳破了一个小口,让圭土在他们的车队后面拉出一条黑色的土线。原来越近寿州。灾荒越重,王天逸怕被沿途饥民哄抢粮食,故而伪装货物。

王天逸顺着丁玉展地目光,扫了扫路边那具趴在泥里的白森森马骨。已经知道丁玉展的悲凉因何而发,他安慰道:“年景总是有好有坏,这老天爷的事,你能尽心已经善莫大了,何必再伤感。”

“唉,”丁玉展低下了头,喃喃地说道:“我这些粮食本就是募集赈济灾民的,但只恨杯水车薪,不能让世人都填饱肚子,看着他们……我……”

听这样的话,王天逸也是垂下了眼帘,微微的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轻轻拍着这位少侠的背。

他被丁玉展的悲哀冲得脑袋一片空白,但对于王天逸这只是刹那间的事。马上他睁开了眼,笑了起来,轻拍的手也变成了大力的重拍:“哈哈!这是我认识地大侠丁少爷吗?还记得济南的时候吗。你和唐博穷的要饭,那个时候也没见你苦脸啊!现在你名气更响亮了,应该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才对,怎地反而有了愁容?”

丁玉展被这善意的玩笑逗得一笑,但旋即又叹了口气:“兄弟,不瞒你说,当年我委实不知道年纪越大越不自在,我真希望什么都不知道才好,知道了就无法忘掉了……”

“那是因为你志向太大吧?”王天逸说道:“一统江湖都比做个大侠来得容易……”

丁玉展苦笑道:“兄弟我现在哪里敢奢望做什么大侠,只能做几件大侠做的事就不错了。”

“哈哈,天不怕地不怕地丁三也服软咯!”王天逸笑了起来,还装了个鬼脸。

丁玉展笑着摇头道:“不服不行啊,一个人和天地红尘江湖比起来算个屁呢?”

“那你还做?”

“做力所能及的吧。”丁玉展脸上的笑容收去了,如潮退石出一般露出了脸上坚毅地曲线。

嘴里轻飘飘的说,脸上却刚毅之极,丁玉展的脸好像突地有道强光一般,把正盯着他看的王天逸撞的身体一斜,手一歪,马头跟着撇了开去,并排而行地两匹马在这轻飘飘的话语后分开了一个叉。

王天逸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这是什么他王天逸并不清楚,他知道的只是这些东西并不是他生来就有的。

这无声的破碎让王天逸心里起了混乱。

能得到“冰将”绰号地人必然是如冰般坚毅冷静。

这样的战将,他的心在面对任何情况时都应该是古井不波、丝毫不乱的:在面对刀光剑影冲锋时绝不会混乱;在掩护撤离直挡追兵时绝不会混乱;在手起剑落斩杀任何人时也绝不会混乱。

但他此刻混乱了,就好像黑暗中嗜血的蝙蝠被阳光照到一样,不仅让它目眩,更让它混乱。

看着丁玉展这个“傻子”少爷,混乱的王天逸居然有了自惭形秽和胆怯的感觉,所以他并没有再控马靠近丁玉展。

于是两匹马中间闪了很大的距离,马蹄踏出的黄土弥散在两匹马之间,好像那里涌起了一条波涛滚滚的河,而王天逸和丁玉展就这样隔着这条缥缈的河并头前行。

“兄弟你的志向呢?”丁玉展扭头朝离得远远的王天逸大声的问道:“这三年来可有什么变化?”

听到丁玉展最后那句话,王天逸鼻腔里陡地又充满了一股血腥气,呛的他五官好像畏惧那硬挺的鼻子一般,都朝外挪了开去,谈笑自若的表情看起来突然变成了一副惊骇的样子,慌乱的他不自觉的伸手入怀去掏蒙面巾。

从进暗组那日起,王天逸就喜欢上了蒙面巾。

与其说喜欢蒙面的黑色丝巾,倒不如说他喜欢不被看见的感觉:这小小的蒙面巾好像在你和外面之间筑上了一道高墙,而你躲在这道墙后面就像进了家关上门一样,可以做一切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可以面目扭曲的和对方拼杀,那个时候你额头上的青筋在霍霍的跳,好像随时会崩裂一般,你的牙在激烈地残酷摩擦。牙床撑的腮都僵硬的疼,你知道此刻你一定面目狰狞如同野兽,但无妨,你躲在面罩后面。谁都不会看见你这表情,从而联想到咆哮可怖的野兽;

你可以肆无忌惮狞笑着杀死跪在你面前求饶的敌人,不管是困兽犹斗的高手,还是被杀得魂飞魄散的可怜虫,甚至是被卷进来而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因为你知道他们看不见你的脸,你就如裹在黑暗里的魔鬼,不用因为你和他们长着同样的人脸而有更多的负担;

这样的蒙面巾就如一张和黑暗订下的契约,那满手地血腥、满耳的哀鸣、满眼的痛苦、满身的罪恶不妨都寄存在那薄薄地黑色蒙面巾里,当你摘下它的时候。你就好像从魔和鬼变回了人,起码在铜镜里看起来是个人的模样。

所以无论是戴上还是摘下,王天逸都会感到一阵舒服:戴上是可以化身为鬼,把身为人的一面用黑巾蒙上;摘下则好像变回人,把那些罪与血折成薄薄的方巾放进怀里。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但有些时候,人都爱自己欺骗自己,他们喜欢这样做,或者不得不这样做,王天逸很快就不可抑止的染上了洁癖,他心理当然清楚这不过是看起来干净罢了。

究竟他是鬼,还是鬼是他。他不知道,他不想这个,原来是不敢想,后来成了习惯,变成了不去想、不愿想。因为他注定要化身为鬼。

这是因为他早就死了,这条命已经交给别人了。

王天逸掏了个空,怀里没有那保住他为人一面的蒙面巾。

就算有,也不能戴。王天逸猛可里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慌乱地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有些尴尬的把头别向了另外的方向,顿了好一会才说道:“没志向,混一天算一天。”

“唉,好人没好报啊。看来兄弟你受苦太多了。”丁玉展打量着王天逸,看到那破旧的靴子,那灰蒙蒙的武士服,还有那看起来有些痛苦地表情,他又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就不阻挡唐博招揽你了,那小子一家人对手下还可以。不行跟着我也成啊,不过就不能做兄弟了……”

“呵!”听了这话,王天逸从胸口蹦出一声笑来:“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可不是你那样想的。”

“哦?”丁玉展一愣,问道:“那你想如何办?”

王天逸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方,慢慢的从腰里抽出一把剑来,牢牢的握在手里,对着虚空缓缓而绝望的挥动着:“我不会苦练武艺,我要安安心心的做个戊组的废物,然后我要当个快乐的护院、农夫,脚夫也成啊……”

※  ※  ※  ※  ※

坚硬的马蹄疯狂敲击着地面,坷垃被踏碎爆出一团团的土尘,仿佛两匹马后开了一路黄色的尘花。

马上的叶管事咬牙切齿,身下的马仿佛成了他的仇人,马鞭雨点般狠狠落在已经被抽打得通红的马臀上,马速如此之快,以致于会武功的少爷都被拉在了他身后。

“老叶!”洪筱寒不得不用力的抽打着马,他冲前面大声叫道:“老叶,你慢点!你要到哪里去?”

“少爷!”红了眼睛的叶管事扭过头来答道:“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说罢,在寒风里扭过头,毫不留情的继续抽打马匹,嘴里狠狠的低声骂道:“姓曾的!”

管事恼的咬牙切齿,少爷却满腹狐疑,因为前面领路的叶管事没有驰往寿州方向,而是直冲一个大镇而去。

这个镇离寿州很近,而且洪筱寒倒也知道这个镇子,因为他老爹虽然捂着十几个仓库的粮食囤积居奇,却也肯掏出一点点粮食施舍穷人,而且这些施舍的地点全放在寿州周围几个大点的镇子,父亲的这种举动让刚学做生意的洪筱寒很奇怪,他觉得既然已经狠下心去不顾灾民死活的去囤积了那么多粮食,何必又要施舍,难道就是为了博取一点名声或者让自己良心上好过一点?

他问过父亲,而且不止一次,可每次洪宜善总高深莫测笑笑,然后说:“儿啊,再好好想想。”

看着前面纵马飞奔的叶管事,洪筱寒隐约的感到这久思不得其解地谜团就要揭开了。

还没进镇子,刚到镇郊就看见了灾民:荒凉的黄土地上搭满了污秽简陋的窝棚。一群群瘦的皮包骨头地人或趴在地上,或如行尸走肉一般在阳光下蹒跚行走,人人两眼无神,浑身肮脏不堪,有气无力的竟如一群群的僵尸在蠕动。

这里就是生与死的黄泉之门,因为粮价已经高的和绸缎等价了,穷人哪怕卖掉儿女也买不了几粒粮食,而粮食日少,街上卖儿鬻女的却越来越多,于是粮益贵人却日贱!

到了现在,卖掉儿女的目的已经从救全家变成了救卖掉的儿女,也许那些卖掉的骨肉还能在新主人那里不至饿死。

但周围百里之内只有这里还有施粥,可以影响整个寿州地区粮食供应的洪宜善把那巨大地手开了一丝小缝,让手里面的金沙落了一点到这里,顷刻间就变成了一条系住无数人生死的细细的线,尽管掺了泥沙地粥稀的可以当镜子,就算一天能挤上三次,你肯定还是会慢慢饿死,但人生来就是要吃的,这混浊地汤水里就代表着命啊,于是饥饿的穷人拖家带口的朝这里汇集了过来,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最靠近鬼域的镇子。

因为到处都是人,洪筱寒主仆不得不放慢了马速才进入了镇子,里面的情景不比外边情景差,街上不时就可以看到发青的裸体尸体,那是晚上饥寒交迫下倒毙的人,只要你倒下,衣服马上就会被一抢而空,饥饿中的人残忍的已和妖魅无异。

一进镇子洪筱寒已经用袖子掩住了鼻子,因为风里飘着难以忍受地臭味和馊味,这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他所难以忍受的,而叶管事却恍如不见,一路上红着脸大声的找人,这是因为他经常来这里,已经习惯了这死亡边缘的味道了。

看到叶管事来了,很多人好像鬼一样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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