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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鬼-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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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过。'符堇摇头。
“啧!我就知道那老头肯定又在吹牛了!”方夏将前两天新买的手机塞进口袋,朝着之前跟符堇一起作画的教室方向走去,“还当年在玄术圈风水师中能排上前二十……”
符堇抬步跟上方夏的脚步,稍作思考后,开口问道:'你师父道号叫什么?'
“叫文石,怎么了?”方夏微微侧头,眼中露出疑惑。
'文石道长我倒是有听说过,据说在风水师中是能排进前十的人物。'
方夏猛然顿住脚步,露出一脸震惊。
'你师父可能就是那位文石道长。'符堇跟着停下脚步,对方夏说道。
方夏使劲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方夏近乎斩钉截铁地否定,“就我师父那尿性,他要是真能排进前十,他能跟我吹到前三,不可能那么谦虚地跟说我前二十。肯定是跟那位文石道长撞了道号,说不定还是我师父故意去撞人家的道号的!”
符堇:'……'
他是见过马广平的,回想起那位那位老道长,被自己的徒弟追得满病房乱窜,最后躲进卫生间死活不出来的德行,简直浑身上下都散发这不靠谱的气息。符堇觉得,故意跟名人撞道号这种事,那位老道长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果我师父真是那位文石道长,那收入能低吗?”不说其他,就说之前李景杭给耿书郸的报酬,扣掉买貂皮大衣的钱,整整三万呢!那钱还是在他这里过的手。耿书郸说过他在玄术圈排不上号的,那排进前十的文石先生,不理应赚得更多吗?而且风水比起捉鬼驱邪,信的人也更多,“我师父要是那个文石道长,我们鹊山观能那么穷吗?”
马广平到底是不是那位文石大师,对方夏来说其实并不重要。是也好,不是也好,都是他师父,所以真正的答案是什么,也不是非要弄个清楚明白。
方夏和符堇围着马广平讨论了几句,就继续朝着作画的教室走去。
方夏在走到教室门口前,就远远地看到教室门开着,正奇怪谁在那间教室里,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魏书华打来的电话。
方夏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加快脚步,朝那间教室走去。
“方夏,我问你个事……”
方夏一只脚刚踏进教室门口,就跟正拿着手机说话的魏书华四目相对,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跟他本人的声音形成了双重奏。
魏书华看看方夏,又看看手机。
“我这是白打了一个电话。”魏书华挂点电话,直接对方夏道,“方夏,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个事。”
“嗯?有什么事?”方夏把手机塞回口袋,视线转向魏书华身后的男人。
那是一个40出头的男人,穿着讲究,身上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他正站在铺着符堇那幅画的桌前,对于突然进来的方夏,他只是抬眸扫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转回了那幅画上。
“是这样的,我想问一下那幅寒雪傲梅图是谁的。我看到你的画就在旁边,应该知道这幅傲梅图是谁画的。”魏书华指了指那中年男人在看的那幅画,说道,“这位张先生想买下来。”
方夏皱眉。
虽说他被符堇那幅傲梅图反秀了一脸,但他并不愿意让那幅画落在莫名其妙的家伙手中。如果可以,他想自己收着,就算只是帮符堇保管也好。
方夏视线微微一偏,转到符堇身上。
那幅画是符堇,去留还是得征求符堇意见,就算他再不愿意将那幅画卖出去,也不能越庖代俎,直接替符堇做决定。
'不卖。'
方夏顿时高兴了,理直气壮地传达符堇的意思,“抱歉,这画不卖。”
符堇低下眼帘,他发现每次看到方夏高兴,他总能跟着心情好起来。
方夏那声掷地有声的“不卖”,终于让那位李先生抬起头来,正眼看他。
“这幅画是你的?”那位张先生问道。
“不是。”方夏道,“但是我朋友,他说了不卖。”
“我出100万。”那位张先生开价道,“我这价格,开得够给面子了。就算这画进了沧澧画廊的新人展,作为新人作品,最高价格也就这样了。”
“不卖。”
“这又不是你的画,我要求跟你那位朋友见面谈。”张先生不满道。
他就站在你面前,你倒是谈啊!方夏心道。
“不用见,他跟我说了这画不卖。”方夏道。
“你怎么证明这画真的你朋友的?怕不是想将这画占为己有吧?”张先生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方夏:“……”我还真想占为己有。
“张先生,你这话过分臆断了吧?”魏书华出声道。
“既然是他朋友的,那就让他把他那位朋友叫过来,如果真是我臆断,我可以跟他道歉。”张先生整了整领口,斜了一眼方夏,对魏书华说道。
“这幅画既然出现在我们画室的教室里,那肯定是我们画室的人的。你那么担心这幅画被人黑了,那我现在就在我们画室论坛上发个失物招领。”魏书华也不耐了,过去拍了那张画,直接发在画室论坛上,随便学了几句招领的话,然后给那位张先生看,“这样你满意了吧?”
“本来还想让我女儿来这画室学画,但我看有你这样的老板,这画室也好不到哪里去,告辞!”那张先生扭头就走。
“神经病。”魏书华嘀咕了一声,对方夏说道,“那人是我前几天刚认识的一个新人收藏家,昨天他说要送他女儿来我这边学画,我今天就带他过来参观了,然后看到了这幅寒雪傲梅图,他就提出想买。不是我的画,我也就只能帮忙拉个线,谁想这人是个神经病。方夏,你帮我看看,我最近是不是犯小人啊?”
“我不会看相。”方夏表示无能为力。
“我要不明天去寺里求个平安符什么的吧……”魏书华念叨着,又抬头问方夏,“话说你来这教室做什么?”
“我来取那两幅画。”
“哦,那就取吧。”魏书华让开路,让方夏过去。
“这画你都发失物招领了,我还能带走吗?”方夏走到符堇那幅傲梅图前,问道。
“尽管带走,失物招领是用来打发那姓张的,我还能不信你吗?”魏书华摆了摆手道,“对了,你那朋友是我们画室的人吗?”
“不是。”方夏摇头。
“我还以为我们画室的人有望入围新人赛了。”魏书华惆怅道,“那姓张的脑子有问题,眼光却是还可以的。”
已经将两幅画都卷起来收好的方夏,抬眸看向魏书华。
魏书华:“咳!新人赛你要加油啊!为我们画室争光。”
方夏:“老板,我从你这鼓励中听出了退而求其次的意味。”
魏书华撇开头:“那是你的错觉。”
方夏带着符堇回了公寓,自己那幅并蒂莲被他随手扔在一边,将符堇那幅傲梅在书桌上小心地展开。
“符堇,你这画要装裱吗?”方夏问道。
'你决定就好。'符堇在方夏身旁站定。
方夏回头,“但这是你的画……”
'送给你了。'
方夏微微睁大双眼。
'你不想要吗?'符堇微微侧过头问道。
“想要!”方夏飞快地回道。
看着方夏眼中流露出来的兴奋,符堇的眉眼跟着舒展。
果然,只要方夏高兴,他也会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
魏书华:方夏,画这张《寒雪傲梅图》的,是我们画室的人吗?
方夏:不是,那是我的人……哦不!我的鬼。
第62章 悼04
小满; 是夏季的第二个节气。过了小满,C市的降雨开始变多。接连下了几天的雨; 就在方夏觉得自己身上都快长蘑菇时; 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阴天。
这天,方夏发了工资,而候朝清则是终于决定从那做设计的工作室离职。
“五一给放了三天的假; 我还以为那工作室老板终于洗心革面,找回良知,准备重新做人了!结果呢?结果我放假回去,他就一直让我加班,生生把五一的三天假期又给全部压榨回去了!”候朝清将面前的那杯咖啡一饮而尽; 空杯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撞击声的; “侯爷我要辞职!不干了!”
“早该辞了; 你那破工作室,一点前途都没有,老板还抠门。”方夏附和道。
“这不是工作不好找嘛!而且学校宿舍也快住不了了,下个月就是毕业典礼; 马上我就得出来租房了。”侯朝清叹了口气,一扫之前将咖啡作烈酒豪饮而尽的气势,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摊在椅子上。
“要不你来我们画室当老师?反正画室还在招人。”方夏说着,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咖啡推到侯朝清面前; “画室包住,你也不用急着租房。”
“你们画室老板是收破铜烂铁的吗?我这样的也行?”侯朝清捧着方夏那杯咖啡; 身体在座位上扭了扭,问道。
“勉强能用,你的素描功底,让你不至于彻底沦为破铜烂铁。”方夏将侯朝清从头打量到脚,煞有其事地评价道。
“你们画室确实挺好的……”侯朝清喝了一口方夏的咖啡,用近乎嘀咕的音量道,“但是拿的是死工资,像你能接点插画赚外快的还成,我这学室内设计的,前期没有工作室或者公司靠着不行啊!养不起女朋友……”
“嗯?”方夏在侯朝清那含糊不清的嘀咕中,精准地找到了重点,“女朋友?!你有女朋友了?”
“不不不!还没有!”侯朝清慌得双手乱摆,“就是决定追追看……”
“你看上谁了?我认识不?”方夏来了兴趣,突然有点明白侯朝清为什么那么爱八卦了,原来八卦别人还真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
“你还没跟我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呢!”侯朝清瞪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都不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我喜欢的人啊……”方夏眼神不自觉地朝身旁的符堇身上飘去。
符堇微微偏过头,跟方夏对上视线。
双方对视片刻,方夏落败,狼狈地转开视线。
符堇垂眸,嘴角却及不可见地上扬了些许。
方夏平时没事,就爱往他身旁凑,或者盯着他看,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但只要自己一跟他对上视线,要不了多久方夏就会自己红着脸转开视线。这是符堇最近发现的,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你莫名其妙脸红什么啊?”侯朝清不解地看着方夏。
“天热!”方夏说着,顺手拿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
热?外面是阴天,这家咖啡店还开着空调,他都觉得有点冷了,怎么会热?说好的胖子比瘦子怕热呢?
方夏放下茶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往旁边一看,发现符堇面前的那杯茶不见了,而他手中的那杯茶,不是符堇的又是谁的?
方夏:“呃……”
符堇:'你喝吧,我不介意。'
方夏觉得有些不自在,明明以前也不是没喝过给符堇点的茶。这次错手拿了喝,感觉好似拿了符堇喝了一半的茶……想什么呢?这杯茶符堇又没喝过!这是事实,但是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忽然间有些失落了。
方夏正打算起身,去前台给符堇重新点一杯茶,搁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闪着来电人的姓名,是方夏的二师兄丁明。
“二师兄?”方夏顺手接起电话。
“方夏,你听我说……”电话那头,丁明的声音干涩而低哑,细听还带着一丝哽咽。
方夏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丁明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平时懒洋洋的还没个正形,总有一种对外物毫不关心的散漫,方夏几乎从未听过,从丁明嘴里说出来的话,带有什么激烈鲜明的情绪。而现在,丁明的声音中,却充斥着压抑的悲伤。
“师父……师父过世了,我们现在送师父回鹊山观。”丁明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挤,“你回来……送送师父。”
听完丁明那话,方夏顿时感觉整个人如坠冰窖,张了张嘴,嗓眼仿佛被死死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尽,一片惨白,眼中空茫茫的,看着前方却找不到着落点。耳中嗡嗡作响,听不到电话里丁明又说了些什么。
师父……过世了?
明明前几天他还跟师父在电话里拌嘴,听到师父为了一颗卤蛋纷纷地跟二师兄争辩,那声音听起来那么精神,怎么会过世?
不可能……
他不信!
他得回去!
没错,得回去!二师兄一定是骗他的,就像之前谎称师父得了脑血栓一样……
他得回去揭穿他们的谎言,然后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方、方夏……?”侯朝清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方夏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要回鹊山观。”
桌上的茶杯被他不小心带翻,溅湿衣摆,方夏也不管,拉开椅子,就往咖啡店外冲。
符堇紧紧跟上方夏。
“方夏!等等……”
侯朝清没喊住人,急匆匆找去服务台买单。付了钱,也不等服务员找零,就匆忙往外跑。然而,他刚跑到路边,就看到方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正矮身往里坐。等他追过去的时候,那辆出租车已经绝尘而去。
方夏坐出租一路赶到C市高铁站,买了开往Q市的最近班次。
符堇跟在方夏身后,看着他用轻微颤抖的手捏着票,往自动检票口塞,塞了两次都没能塞进去;看着他随着人群上站台,差点踩空摔倒;看着他走进车厢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他空茫的眼神——这是方夏第一次在人群拥挤的地方,视线没有牢牢盯着自己,注意不让活人从他的身体中穿过。
符堇站在方夏身旁,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事,安慰的话也无从说起。
丁明在电话里说的话,他基本都听到了。马广平的过世,对方夏来说,大概就像至亲的逝世,这种沉重的悲伤,他没有经历过。他生前,与至亲之间的关系凉薄,身边也没有类似这种关系的人存在,所以他理解不了方夏此刻的情绪。
然而,这种无法理解,却仿佛将他和方夏分隔在了两个世界,让符堇感到隐隐的焦虑和憋闷。这是他化为厉鬼之后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不需要焦虑,因为他一直冷眼看世;他更不会憋闷,因为他并不需要呼吸。
列车准点抵达Q市的,方夏直接在车站打了车,直奔鹊山山脚。
抵达鹊山山脚时,傍晚的天色已经褪了晚霞的艳丽,变得暗沉起来。方夏站在山脚下,一眼就能看到山顶。
鹊山是一座很小的山,海拔不过百米,可以说是山岳中的小可怜。方夏对这座小可怜很熟悉,步行不过十余分钟,就能轻松抵达在山顶的鹊山观。
然而,此刻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顶,方夏却有了一种站在千丈高山前的压迫感,感觉整座山都在无限拔高,向他侵压过来,叫他心生恐惧。
仰着头,看到眼底泛酸,方夏才抬起如有千金坠的脚,踏上青石铺出来的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走,一步一步地接近山顶的鹊山观。
远远地看着道观大门,上面门梁挂白,白底的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奠”。
方夏感觉自己心底里拼命积累起来的否定,就如同陈年的窗户纸破了洞,呼啦啦的凉意,从心底一股脑地吹刮出来,在他的身躯四肢中扩散,将他血管中的血液凉透。
方夏咬着唇角,僵立在了好一会儿,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才慢吞吞地往里走。
里面灯火通明,有诵经的道士,有坐在一旁低声哭泣的妇人,还有来回忙碌的村里人。
方夏拖着脚步,恍恍惚惚地往里走。
穿过前院,就是前堂。那里张挂白布孝帘,布置成了孝堂。
方夏踏进孝堂,守在孝帘边的丁明和单义春站了起来,他们身上穿着白色的孝服。
“方夏……”丁明红着眼,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又慢慢将视线转入白布孝帘后面,“师父在这里……”
方夏抖了抖唇,慢慢地走到帘子后面。
他看到马广平直直地躺在铺着白布的门板上面,面上死气黑沉。他伸手去摸马广平身侧的手,摸到一手的僵冷。
“师父——”方夏一声呜咽悲鸣,双膝着地,跪在灵前。
符堇站在灵堂之外,看着白布孝帘,听到方夏那一声悲鸣从里面传出,只觉得仿佛胸膛内的心脏被活生生地撕裂,痛得神魂俱颤。
他明明早已没了可以跳动的心脏,怎么还会感受到这种痛?
第63章 悼05
符堇是厉鬼; 不可随意进入灵堂守孝之地,他若跟着一起守在遗体边上; 可能惊跑回家的亡魂。
厚实的白布孝帘遮挡住他的视线; 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在最初的几声悲鸣和呜咽传出来后,他就再听不到属于方夏声音。
符堇蹙起眉头; 忍不住朝着灵堂那边走了两步,但最终还是止步于灵堂门口,没有涉足灵堂。方夏肯定是想见马广平的亡魂的,他吓着马广平的亡魂不敢进灵堂,方夏怕是要怪他的; 他不想惹方夏生气。
方夏在里头守着他师父,符堇在外面等着方夏。
道士的诵经声; 和妇人的低泣声; 胶着在一起,整个鹊山观仿佛沉浸在黏稠的悲切中。
马广平的丧事是鹊山村的村长帮忙操办的。
那位村长也是姓马,但跟马广平并没有亲戚关系。马村长本是等着马广平下个月为村里主持法事的,却不想等来的是马广平过世的消息。
消息来的突然; 马广平除了三个徒弟,没有多的亲人,马村长就匆匆去隔壁镇上请了专门做丧事的道士班底,又从村里找了帮忙哭丧的妇人; 和一些打点丧事的人。
道士是民间的白事道士,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道家弟子; 所以丧事走的是民间习俗的章程。
遗体要在灵堂停灵三天,接受亲友拜忏,才能入殓。
来给马广平上香的,有鹊山村里的村民,也跟马广平熟识的一些道友,有些方夏认识,有些方夏不认识。有人来灵前上香,他就小声道谢,机械而木然地重复着。
方夏在孝帘边坐着,守着他躺在门板上的师父,小心照看着门板底下点着的长明灯。长明灯是给亡魂引路的,点着长明灯,亡魂就能找到回家的路。若是停灵的三天,亡魂没回来,那就说明亡魂迷路了,就要等做七的时候招魂,强行把亡魂招回来,再送其上路。
到了傍晚,上香的人渐少,等到没人来之后,方夏的两位师兄就去打点诵经的道士了,留方夏一个人守在灵堂的孝帘边。方夏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苗,哑着嗓子,问站在门外的符堇:“师父……回来没?”
符堇朝着道观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告诉方夏:'还没有。'
方夏用泛红的双眼,看了一眼外面,用几近呢喃的声音,问道,“师兄他们明明是一路喊着师父回来的,师父为什么没有跟回来?”
方夏这两天一直很安静,很少说话。他难得开口,符堇就想引着他多说两句。
'也许你师父早回来了,只是想在附近转转,所以没有马上回家。'符堇想了想,说道。
“师父确实是爱乱跑的性子……”
'你别急,今天才守灵的第二天。'符堇温声安慰道。
方夏轻轻应了一声,就没再开口了。
待到夜幕擦黑的时候,山门方向远远走来三个人,没等人走近,符堇眉头就皱了起来。
笔直朝着灵堂这边走来的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耿文秋。跟在耿文秋后面的,一个是方夏也认识的王珂,另一个右手胳膊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他是耿家旁支的人,跟耿重志一个辈分。
马广平出事的经过,方夏的两位师兄对方夏大致讲过,符堇在不远处,正好也听到了。
耿家人接了D市市政的委托,去解决数名D市市民进泰合山后失踪的事件。然而,事情并不像耿家人想象的那么简单,泰合山竟是被人设了风水局。
那风水局跟迷踪阵之类的相似却又不同,会使进入其中的人迷失方向,但不像迷踪阵之类的有规律可循,而是借助了山川地脉、星斗气象,以自然万象运行,毫无规律可言。布局人能够借着布局时,留在山内的牵引进出,旁人想要破解,却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耿家本就不擅长法阵,耿别说这种复杂的风水局,只得跟马广平求助。
马广平去看了那风水局,发现那风水局并不似单纯迷踪阵那般,只有使人迷失方向的效果,而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杀人局。人进去后,一定时间内走不出来,便是死在里面的结局。马广平研究了两天,都没有把握破局。便让那位耿家人通知市政那边,暂时封锁泰合山,他去找人帮忙。
然而,当天夜里,马广平还没来得及走,跟着那位耿家人一起的耿家外姓客,匆匆过来求救,那位耿家人进了泰合山,快一个小时了还未走出来。马广平立刻进山救人,结果——那耿家人救了出来,马广平却在泰合山脚下丧了命。
马广平是被那位耿家人连累而死,方夏现在最是见不得耿家人。人还尚在悲痛中未缓过来,见着耿家人再生愤恨,情绪大起大落最是伤身,符堇并不想让方夏见到耿家人受刺激。
符堇刚上前一步,打算拦下耿文秋。然而,在灵堂中的方夏,接着前院做丧事架的照明灯,没等耿文秋三人走到灵堂门口,就认出了来人,先符堇一步冲了出来。
“你们来做什么?”方夏挡在灵堂门口,挡住耿文秋的去路,冷冷地盯着她,用嘶哑的声音质问。
耿文秋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方夏,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视线却是低了下来。
“我来给我老友上柱香。”耿文秋低声道。
“上香?”方夏扯着嘴角,“我师父不就是被你们耿家的人害死的吗?你们有什么资格给他老人家上香?”
站在耿文秋身后,右手胳膊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开口辩驳道:“你知道什么?文石道长是在带我出山的时候遭了人暗算才……”
“益宗!”耿文秋回头呵斥道。
那中年男子闭了嘴。
方夏的视线却朝着那中年男人转了过去。
“我师父进山救的人是你?”方夏赤红的双眸盯着他,哑声问道。
耿益宗狼狈地避开方夏的视线,没有开口,却是默认了。
“暗算我师父人是谁?”比起连累马广平的人,方夏自然更关心真凶。
“这事你不要参合,我们耿家自会给文石讨回公道。”耿文秋接了话。
“我师父是死于玄术圈的人?”方夏转而盯着耿文秋问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去替你师父报仇?你拿什么去报仇?”耿文秋抬眸扫了一眼一旁的符堇,“利用符堇吗?你不是很讨厌我们耿家拿符堇当工具使用的么?怎么?你之前说的只是一些漂亮话吗?”
方夏瞪着耿文秋,面色紫红,胸膛剧烈起伏。
符堇赶紧过去,抬手虚扶住方夏,狭长的眸子,夹带着寒霜冰刀,朝着耿文秋扫去,内敛的阴气也跟着散开,让周遭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耿文秋后退一步,看向符堇的眼神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讶异。
她知道符堇对方夏态度不一般,但从不知道符堇会这么维护方夏。他这样的态度,明显是在威胁她了。
耿文秋没有再开口,对着灵堂大门,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便转身离去。耿益宗也抱着打石膏的胳膊,朝灵堂大门鞠了个躬,随后转身,匆匆跟上耿文秋的脚步。王珂对着灵堂致礼后,迟疑了一会儿,对着方夏说道:“方夏,你别怪耿老夫人,她也是怕你冒冒失失进入玄术圈遇到危险,才会说那样的话。你师父的事,还请节哀。”
直到耿文秋三人走远,方夏才慢慢缓下呼吸,身形晃了晃,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扶住。方夏回头看去,发现符堇双手虚扶着他,正担忧地望着他。
“符堇……”方夏唤了一声。
'不用在意耿文秋的话,谁是利用我,谁是拿真心待我,我心里自然有数。'
“嗯。”方夏点了点头,整个人重新变得灰败死寂,慢慢地转身往回走,“我去灵堂等师父回来。”
看着方夏一步步走远的背影,符堇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这个地方又有了被扯痛的感觉。
三日守灵结束之后,马广平的遗体入殓。
长明灯灭,马广平的亡魂未归。
次日清晨出丧。
引路幡打头,后跟灵柩,随后是抱着马广平牌位的单义春,在一旁帮忙打着黑伞丁明,拄着丧杖的方夏,道士奏丧乐随在其后。一路撒着纸钱,送马广平的遗体上了山,就葬在离方夏母亲不远的墓地。
这日,马广平的亡魂依旧未归。
头七,未归。
二七,未归。
三七……
四七……
五十七,道士在道观前院,搭桌、立伞、竖灵位,设立望乡台,招魂望乡。马广平的魂魄,依旧未归。
时至黎明,望乡台撤下,道士收场,方夏的两位师兄在院内招待他们。方夏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后院。
“五七都过了,师父还是没回来。”方夏站在院内树下的阴影中,对跟上来的符堇说道。
符堇无声地站在方夏身后,没有开口。
“倘若强行招魂,却依旧招不回亡魂,那原因有二。一,亡魂被拘禁,难有回应;二,亡魂破散,天地不存。这些我在耿书郸给我的古籍上看到过。”方夏笑了一声,“符堇,你说奇不奇怪?那么多内容,我怎么偏偏就记住了这一段?”
第64章 悼06
'方夏……'
符堇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方夏; 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要填平人心的伤口,语言往往是最苍白无力的手段。
方夏踢飞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双手插在裤兜里; 回过头去。
他双眼血丝未褪,下巴无渣冒了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的颓废; 跟符堇印象中,那有些冲动还总是充满活力的模样判若两人。尽管如此,方夏还是对着他扯了一个笑容。
“符堇,来聊会儿天。”方夏对着符堇说道。
'想聊什么?'符堇走到方夏面前,垂眸望着他; 温声询问。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鹊山观。”方夏说着,带着符堇往里走; “前面你都看过; 就那么一间正殿和偏间,就没其他的了。这边后院是我们住的地方,这是我的房间,对面是我师兄他们的房间; 中间那间是师父的房间。”
方夏的视线在东西朝向的两边厢房扫过,在看向中间朝南的房间时,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道:“我记得小时候刚来这里的时候; 因为睡觉不老实,两个师兄都不想跟我睡一张床。师父就想让我跟他睡一间; 但是我嫌弃他,宁可一个人睡,也不想跟他一起睡。最后他被我闹得不行,就整理了东边这个房间给我。”
“我那个时候大概才四岁吧,师父哪放心让我一个人睡,但他又拿我没办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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