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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魔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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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尊吾是个性情中人,他又何尝不知道眼前这萍水相逢且又对自己感恩的女孩子心中的意思?但,无限的仇怨缠连着他,爱妻的双目不瞑,似海之情仍萦心怀,前程又是何其茫茫?

现在,谈将来未免太早了,那幽怨的哭泣宛如夜夜入梦,那悲惨的一利似是仍在眼前,叫他如何放得下心去接受另一份情感?不能误了自己,再误了别人,这份情感虽是垂手可得,却又多麽艰涩与沉重。

幽幽地,唐洁道:“龙侠士,你在想什麽?”

龙坌吾努力挤出一丝苦笑,道:“我在想,人生的际遇实在微妙,我们本是天南地北,各处一方,却又会在那种特异的情景下相见而又相识……在见面的一刹前,我们该永想不到我们会相见的……。”

将目光投注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唐洁低低地道:“佛家说,一切因缘而生,但是,我们这算是缘吗?”

龙尊吾闭闭眼睛,道:“我想是的………只不知这缘的因,以及………以及缘的果………”唐洁怅然无言,良久,她道:“你养好了伤,就要去追那双双人狼?”

龙尊吾点点头,道:“是的,不论天涯海角。”

怔了怔,唐洁凄然道:“这样也好………龙侠士,我跟着你,除了为你增加麻烦与因扰,实在没有一点帮助,我想,等你的伤好了,我………我也该离开了………”龙尊吾不知为了什麽心头突地一震,他忙道:“离开?你有什麽地方可以去呢?”

唐洁别过脸去,语声有些哽咽:“天下不是很大吗?走到那里,就算那里吧………。”

有一种茫然若失的空洞感觉,蛇一样迅速滑进了龙尊吾的心里,他惊异了,震骇了,是的,这种感觉,只有往昔他与妻子离别时才会兴起,现在,怎麽又在冥冥中重,而且,竟是如此深刻与明确,丝毫没有别的情感混杂影射其中!

咬咬牙,龙尊吾脱口道:“不准你走!”

一抹惊讶的神色浮上了唐洁的面庞,随着这抹惊讶扩散成一片无可掩饰的喜悦与激奋,她毫不以对方的言词粗鲁为忤,反而有着极度的感激和慰藉,这,少证明一点,那个人,并非是铁做的心肠埃怔怔的注视着龙尊吾,唐洁的呼吸有些急促,面颊也颇得嫣红,她那小巧的鼻翅儿微微嗡动着,有些抖索的道:“你,你说什麽?”

龙尊吾提着气,狠狠地道:“不准你走!”

唐洁这一下子安心了,就这一句话,她忙不迭的连连点头,重覆着道:“我不走………我不走………除非你讨厌我了………除非你丢弃我………我不走………我决不会走…。”

於是,龙尊吾整个身子软了下来,他宛如一下子得到了解脱,混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力量的躺在地下,唐洁自兴奋中醒悟,她慌张的道:“怎麽了?龙侠士?你觉得难受?”

回答她这询问的不是龙尊吾,而是一连串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唐洁急忙朝来路瞧去,边低促的叫:“龙侠士,有蹄声了,大概是朋侠士转了回来………”龙尊吾凝望着空中飘散的雪花,孱弱的道:“只有一匹马………会是他麽?”

唐洁期盼的瞧着来路,没有多久,果然已看到一匹马高大的健马如风似的狂奔而来,马鼻中喷着白气,四蹄起落如飞,马上的人还不住抽着鞭子,口中大声吆喝着,雪花在他们四周旋开,而马匹又冲破前面的雪花奔来,这大声的吆喝十分熟悉,唔,是朋叁剩来到龙尊吾躺着的地方还有叁丈,马背上的朋叁省大喝一声,掠身腾空而起,胁下挟着一团黑忽忽的东西飞跃过来。

唐洁猛的站起,喜悦的叫道:“朋侠士………。”

这麽冷的天,朋叁省却是满头大汗,他用手指头括额掉上的汗水,紧张而焦急的道:“龙老弟如何了?”

唐洁脚步不稳的迎了上,道:“还好,没有什麽变化………。”

大大的吐了口气,朋叁省暴睁的独目才眨了眨,将胁下挟着的“东西”往地下一摔。吼道:“算你老子命长,假如我老弟有了个叁长两短,老子不活剥你这身皮就算你生辰八字生得巧!”

那回黑影被摔得“唉啾鬼叫了一声,这时,唐洁才看出那竟然是一个人,一个六旬左右,枯黄焦乾,唇上还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小老头!

躺着的龙尊吾微微仰起身来,沙哑的道:“是朋兄麽?”

朋叁省大步过去,看了看龙尊吾的气色,如释重负的道:“真是急煞为兄的我了,那鸟镇子上上下下就这麽一个半调子郎中,还他妈缩头缩脑的尽是推托拉扯,说什麽天黑路远罗,雪落得太大啦,时间又晚了等等,硬是不背出来,老子一气之下抓着这个老狗头又提起他的药箱上马便走,我路上还想,若是为此而叫老弟你完了蛋,这老狗除了陪葬便没有别的路可走!”

龙尊吾笑笑,道:“别吓着他了………”朋叁省哼了哼,道:“不用替他担心,这老家伙不见棺材是不掉泪的!”

说着,他回身而去,摘下马上的栗木药箱,朝那仍在痛得龇牙裂嘴的老头吼道:“你还在看风景呀?他妈人家的肉不是生在你身上是吧?”

小老头慌忙朝龙尊吾身边行去,急切间几乎摔了个大跟斗,唐洁在一傍扶住了他,轻声道:“别怕,慢慢走………。”

小老头感激的望了唐洁一眼,来到龙尊吾身侧蹲了下来,一身黑袍拖在地下,更显得他是那瘦小枯乾。

朋叁省摸摸下颔,恶狠狠地道:“给我好生用点功夫,伤治好了,少不得你的花白银子,若是出了皮漏,哼哼,你自已心里有数,老子不是吃斋的!”

老头儿摸索着把上龙尊吾的腕脉,龙尊吾目光扫过老人的面孔,沉沉地道:“朋兄,让老先生静一静,他给你唬慌了。”

过了一会,老头儿嘴里“啧”了两声,以一付苍哑的嗓子道:“少兄,阁下失血过多,伤得却是不轻,脉像呈现虚滞之状,若不好生调治,只怕大大的不妙………………”朋叁省急急凑了上来,紧张的道:“不太严重吧?”

小老头忽然哼了哼,竟大刺刺的道:“给老夫掌灯!”

朋叁省不禁一愕,一楞之後怒气倏生,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小老头已瞪了他一眼,道:“这位老弟,若是你不掌灯,又叫老夫如何验伤上药?”

朋叁省一下子被窒住了,气得他回身便走,小老头又叫道:“药箱里有油灯,还连着罩子,打上火石燃起便结了。”

蹩着一肚子鸟气,朋叁省找出一盏古旧的琉璃灯燃了起来,小老头又自他那百宝箱中拿出了一些瓶瓶罐罐及一大束净布,道:“有水没有?”

一边的唐洁早已虑及此桩,她伸手将一个羊皮囊递了过来,老头儿看着他,点头道:“多谢你,姑娘。”

於是,他开始用一把小银剪剪开龙尊吾身上的衣衫,用水洗净伤口,仔仔细细的抹药诊治起来。

朋叁省混身大汗已经乾过了,此刻再吃冷风一吹,不禁有些招架不住,他打了个寒栗,双臂环抱胸前,尽望着远处的黑暗出神,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又随即滴化,凉森森的,滋味特别难受。

小老头在细心的医治着龙尊吾,唐洁在一边掌着灯,灯光在风雪里是那麽可怜生的晕黄而晦涩,摇摇幌幌的,彷佛随时都可能熄掉,这晕沉的光芒微弱的映着小老头及唐洁的面孔,有一股奇异的幻迷意味,宛如这都是梦境中的一个渺渺形象,而两张面孔的徵状,又是一个何其鲜明的比照。

龙尊吾咬着牙,任那老头儿在他身上拨弄着,豆大的汗珠沾颊滴下,显然,他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良久………。

老头儿终於包扎妥当,他伸出一双血污的枯手,唐洁倾出囊中之水为他洗净,洗完了,他又就着囊嘴喝了两口,吁了口气,哑着嗓子道:“好了,总算留下了这条小命,真不知是些什麽东西伤的,有这等狠法儿,混身就没有一块好肉啦…。”

唐洁轻柔约为龙尊吾揩去了汗水,朝老头笑笑,道:“说不出多感谢你,老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老头呵呵一笑,摸摸八字胡,道:“罢了罢了,老夫麽,这门为人看病的行当并不是拿来谋生的,完全是凑合着替些乡邻们应个急,老夫也没有拜过师,下过力,都是继承祖传的玩意,医不死人就算万幸了,呵呵呵………。”

朋叁省忽然走了过来,冷冷的道:“老头子,你的姓名?”

老头儿怔了怔,道:“老夫姓栗,草字伯贵……。”

朋叁省独眼一亮,又紧接着道:“粟伯仓是你的什麽人?”

老头儿又是一怔,道:“你,你提伯仓作啥?”

朋叁省道:“我在问你!”

老头儿八字胡一掀,道:“那是老夫不成材的胞弟!”

朋叁省立即双手抱拳、大声道:“果然不出所料,栗老哥在上,且受兄弟一礼!”

栗老头两手乱摇,哑着嗓子道:“你这莽汉却是奇怪,这一付前倨後恭之态更令老夫纳罕,便是老夫那胞弟和你为同道之人,但老夫早已不认他为弟,他的朋友亦一概不愿往来,老夫诊病例需银钱,便算你认识伯仓那不成材的东西,也不能短少分毫!”

唐洁一见状,知道朋叁省必是在偶然间发觉了这栗伯贵与一般乡下郎中有不同之处,更且有着一段隐讳的渊源,但是,这栗伯贵看样子却是个毛燥皮气,出口之下竟有些不逊,她怕朋叁省又起无名之火,连忙笑着道:“老先生,想不到你的令弟也是江湖中人,我早就奇怪,老先生的一举动怎麽就透着不同呢?”

栗伯贵一双如豆的小眼直翻弄着,气咻咻的道:“我栗家世代书香,轮到老夫这一辈改行耕种,已是愧对祖先了,不想伯仓这不肖的东西竟然挺而走险,侧身江湖,浮吧些草莽无赖行径,老夫我将嘴皮说破也劝不回来,栗家虽穷,还有几亩薄田可种,胜似那杀人越货的生活,可恨他却迷悟深执,不听兄长教诲,一意孤行下去………”朋叁省一挫牙,怒道:“老头子,你他妈是得八分颜色就要开染房了?我认你是个朋友还委曲你了麽?要不是看在栗伯仓曾为我大伏堡老五治过痨病的份上,我犯得着高攀你?栗伯仓仁心仁术,济贫扶困,是个磊落豪迈的人物,比起你来实不知高明多少,那像你这付乡巴佬的腊塌样子?”

栗伯贵哼了一声,伸手道:“你们是一丘之貉,当然帮着他说话,现在少罗唆,老夫叫你们折腾得够了,快将银子拿来!”

朋叁省喉头吼了一声,怒道:“你们兄弟生像相似,又同样在右手背上长了块红癣,怎的为人却这般不同?我记得伯仓曾提过你的医道精湛,几有起死回生之妙,却就是固执成性,心胸不够宽阔,如今一见,果是如此,你放心,老子少不了一个子儿,但你得负责将我龙老弟调治得慰慰贴贴才行,多用你的『翠髓精』补一补!”

栗老儿一听到“翠髓精”叁个字,不由惊得一愕,顿足大叫道:“好,好个畜生,他竟将我栗家的祖传珍药知於人,这这这……这简直是目无兄长,大逆不道,卖祖求荣………”得意的一笑,朋叁省满脸的横肉一扯:“不要叫街了,你这老东西持药自秘,不肯多费心力治病,便是大大的不该,且待龙老弟的伤势好了我再和你细细算赈!”

栗伯贵气得面色越发枯黄,他一跺脚,背过身去不再讲话,朋叁省做了个鬼脸,过去小心的平抱起龙尊吾,低低地道:“现在感到如何?好些了麽?”

龙尊吾疲乏的一笑,道:“舒服多了………只是你不要折磨人家,别说有旧,便是人家冒着风雪跑来治伤这一点上已够我们感激的了………。”

朋叁省嗨嗨一笑,压着嗓子道:“你不知道,这老小子表面上窝窝囊囊,骨子里却不少名堂,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藏而不露,这些东西对我们武林中人却极端有用,他弟弟与我有过数面之缘,大家很谈得来,由他弟弟那里,我知道不少关於这老家伙的秘密,待我慢慢夹磨,好歹也抖几样出来………”龙尊吾摇摇头,不以为然的道:“朋兄,为人须要光明,切不可做出悖理之事!”

哈哈一笑,朋叁省道:“放心,包管他心甘情愿!”

忽地,栗老头转过脸来怪叫道:“喂,你们到底欲将老夫如何?摆在这里挨冻受冷,不想想你们家里也有年纪大的老人家麽?”

朋叁省抱着龙尊吾走到马匹跟前,小心翼翼的将他置坐於鞍上,低声道:“坐得住麽?”

龙尊吾皱皱眉,道:“当然不会有平常来得方便。”

朋叁省呵呵笑道:“忍着点,忍着点,很快就到了………”那边,栗伯贵一跺脚,提在手上的药箱也震得哗响,他又叫道:“这是怎麽回事?你们还缠连些什麽?莫非想活活将老夫冻僵在此地麽?天下那有这种强横霸道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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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残阳《荡魔志》

第十八章醉翁喜盗亦道

飞也似的掠了过来,朋三省抬着栗老头的后领将他提上马背,嘻嘻笑道:“别叫了,我的爹,这就送你老回去………。”

唐洁也上了马,闻言之下不由忍不住掩唇一笑,于是,由朋三省牵着龙尊吾的坐骑,缓缓朝前路行去。

夜色极浓,像涂了一层层的盖,北风打着哨子呼啸,雪却落得稀了些,气温是降得快,该已初更了吧?

唐洁挨在龙尊吾的马后紧紧踉着,而龙尊吾的双手抓着皮鞍上的把手,身体在不住的幌动,看不清他面部的表情,但唐洁可以想像得出来,那一定是眉宇绾结而又衰疲不堪的,岁月太灰郁,肩着的负荷又是何其沉重………。

团盛镇。

这是个小小的镇集,三百多户人家,几家简陋的小店,两条破烂的街道,勉强凑成一个偏乡僻野的墟集,称它为镇,实在是有些浮夸了。

在镇的郊野,有一幢里外三进的竹篱茅屋,篱旁植着几杯古梅,有一湾结着薄冰的小溪环绕于侧,现在,茅屋中静悄悄的衬着大地一片银白,却着实有几分雅致的韵味。

最外面的一间茅屋,便称它做客堂吧,支了一张竹榻,已无??设的却是厚软的锦垫,屋子里陈设简单,除了这张竹榻,仅有一几四椅,壁上空荡萧然,连一丁点饰物也没有,生了个泥盆炭火,已是极为奢侈的东西了。

龙尊吾躺在榻上,他已在这里休养了一个多月了,这里,唔,便是那怪老头栗伯贵的“蜗居”。

里进的??子一掀,唐洁走了出来,她一身打扮素雅而洁净,青布衣裙,外加一件白夹衫嵌肩,脸上不施脂粉,却越发现得清丽脱俗,有如出水白莲,散发着一股楚楚动人的韵致。

龙尊吾的气色已好看多了,他的双目已恢复了黄黄神影,面孔上也有了红润的光辉,唐洁走到他的榻前,嫣然一笑,轻悄的道:“龙侠士,雪已住了很久,可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龙尊吾不置可否的笑笑,道:“朋兄呢?”

唐洁伸手朝门外一指,道:“又去沽酒去了。”

皱皱眉,龙尊吾道:“这个多月来也够他闷的,那老先生又古怪得可以,我们住在这里的时间已不算短,除了出来给我换药治伤,他就压根不离屋门一步………。”

下意识的朝里边瞧了瞧,唐洁理理鬓发,柔声道:“我看他人还挺不错的,就是孤僻了一点,像没见过我们在这里打扰了那么久,就从没有一个人前来探访过他?”

微微一笑,龙尊吾道:“难怪他说过不以医道为谋生之路了,假如光凭这一门吃饭,不把他饿扁了才怪………”唐洁眨眨眨眼,点头道:“他的医术实在高明得很,只是脾气太坏,那个病家愿意化了银子还买气受呢?”

稍稍坐起身子,龙尊吾道:“打三天前我身上的创伤已经完全收口了,这两天完全是喝他亲熬的汤药,可能这些汤药是进补与提气的,现在除了仍然觉得有虚脱之外,我差不多已经完全好了,我想,假如换一个人来治,恐怕痊愈不了这么快………。

”唐洁轻轻的道:“我好感激他,虽然他是那么怪………。”龙尊吾刚想答话,里问的??子一掀,那怪老儿栗伯贵已阴阳怪气的踱了出来,他仍是一袭黑袍,一双黑布棉鞋,焦黄的面孔上有一股令人看了蹩极的表情,行到房中,他微捋八字胡,两只小眼睛往上一翻:“到今天为止,已经一个月零六天啦,你们到底是如何打算?走也不走?赖住在这里是何用心?”

龙尊吾还没有讲话,唐洁已推起笑脸道:“老先生,请你不要见怪,因为龙侠士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只得打搅老先生几天,只要他行动如常了,我们那时便离开………”栗伯贵一吹胡子,怒道:“老夫是治病的,他好了没好莫不成老夫还不知道?自从那夜被那个莽汉硬拉了老夫来为此人治伤,到如今非但分文未付,反而更胁迫老夫让屋给你们居住养伤,老夫是开客栈的么?还是头上写了个『孙』字?”

唐洁面颊飞红,委曲的低下头去不再讲话,龙尊吾安慰的拍拍她,注视着栗老头道:“老先生,你休要如此不近情理,我们治伤住屋,有银子给你,并非白搭,你又何苦言语伤人呢?”

栗老头怪叫一声,道:“什么?老夫言语伤人?白看病,白住屋不说,那个莽汉又时对老夫冷嘲热讽,动辄恶颜相同,老夫是这房子主人,如今还像个主人样么?难道老夫就连一点自主之权也没有么?到头来老夫还落得个恶言伤人的罪名?”

龙尊吾淡淡一笑,道:“老先生,如果在下对你略呈粗暴,你又会将此咎推到所有武林人物身上,又有藉口叫嚣草莽之士俱皆霸道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假如说有些武林之士待你欠善,也恐怕是老先生自已太过不近情理之故吧?”

栗伯贵气得一张黄脸变为朱紫,他尚没有说话,龙尊吾又道:“江湖中人活得已够辛酸,但大多数生性豪迈而耿直,都是些有血性有胆识,明善恶辨忠奸的磊落男儿,其中不少学术修为俱佳,而且气质洒逸,老先生未窥全貌,即以一二人之行为做定论,未免太过偏激,天下之大,薄天之义却往往是这些草莽豪雄所担起来的。”

重重哼了一声,栗伯贵怒冲冲的道:“任你小子舌上生莲,老夫就是不喜此一类……”龙尊吾平静的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哈哈大笑,随着笑声,朋三省魁梧的身形风一样卷了进来,拉起他的大嗓门叫道;“龙老弟,这个熊老头除了两眼见财外是他妈什么也瞧不见的,你对他讲过这些大道理实在好有一比,是为什么,什么对牛弹琴哪,他妈条牛又怎么知道弹琴是啥意思?”

栗伯贵一见又是这位凶神进了屋来,不由又气又畏缩的一跺脚,别过头去吭也不吭一声。

朋三省做了个鬼脸,将手中的一把大锡酒壶“碰”的放到那张摇摇欲坠的小几上,哇啦哇啦的道:“老弟,你的伤势约莫也快好了,你自已觉得能走路就讲一声,咱们立即上道,不在这里看人家脸色受他妈的鸟气!”

栗伯贵“霍”的转过身来,双手平伸,吹着胡子道:“请,请,快请,老夫我求之不得……………”朋三省大马金刀的坐到椅上,椅子咯吱咯吱呻吟了一声,他抓起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狠狠的道:“不用你催,我们就这几天便拔腿,你想留还留不篆……”栗伯贵两只小眼睛一动,背手,重重的行向里面,龙尊吾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朋三省却管自大口大口的拚起酒来。

唐洁怯怯的看着龙尊吾,可怜生的道:“龙侠士,人家这么不欢迎我们,你的伤又未痊愈,怎么办呢?风霜雨露只怕你挨不起,而且,更要这位老先生继续给你调治下去………。”

眉梢子一扬,龙尊吾的面色带着三分隐秘之色,他低沉的地道:“唐姑娘,以你看,我平素的性格可是这种善于逆来顺受的人么?”

怔了怔,唐洁迷惘的道:“当然不是,但,但你为什么仍忍得住呢?”

龙尊吾换了一极较为舒适的姿势半侧着,他瞟了一傍的朋三省,似是非笑的道:“老实说,以我的意思,根本就不想半强迫似的硬住在这怪老儿这样,但奈不住朋四爷的软哄强拉,只好委曲下来………”唐洁更迷惑了,她微微张着小嘴,喃喃地道:“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呢?”

龙尊吾含有深意的一笑,唇角撇了撇,朋三省已一抹嘴巴周线的酒渍,拉过竹椅凑了上来,他朝里间望了望,压着嗓门道:“唐姑娘,就照直给你说了吧,你知道的,我与这怪老头的兄弟以前认识,由他兄弟口中,我偶然晓得了一些关于这老头的事情,哦,这些事情是极其有趣的,你若去问这老家伙,他一定抵死也不肯??露………”唐洁惊异的道:“是些什么事情?”

龙尊吾吁了口气,道:“全是这位老先生的一些独特秘密,他本人对医术药理钻研极深,很有些稀奇古怪的成就,但是,他却挟技自秘,从不为外人道,以他为我治伤为例,他只是运用了一般郎中里较高的医术而已,不及他本身实在的火候十一,换句话说,他并没有拿出真功夫来为我治伤,但饶是如此,却已比其他的郎中们高明得大多了………”眨眨眼,唐洁仍如坠于五里雾中,她看看龙尊吾,又瞧瞧朋三省,还是有些摸不着边际的道:“但是,我不明白这些事和我们一定要住在这里有什么关系?人家已很明显的表示出不愿意……。”

龙尊吾古怪的笑笑,朋三省已接上来道:“妙处就在于此,老实说,只称这老家伙医术精湛尚不足以形容他在这方面成就之高,确实一点说,这个老滑货的医术已几乎到达登峰造极之境了,他自已冶炼出来的几味珍罕药物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拍案叫绝,当初他的兄弟,亲口告诉我时我就惊异不置,料不到却果真如此!”

唐洁低低地道:“你看见过了?”

朋三省神秘的一笑,得意的道:“当然看见过,要不我们还呆在这里啥?这老家伙的医道实在精得像在变法术,可恨他表面却装得土头土脑一付酸像,连这镇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邻舍这位孤老儿意是个华陀再世的活神仙………。”

有些着急,唐洁催促地道:“朋壮士,你快说嘛,你看见了些什么?”

朋三省又凑近了一点,低沉地道:“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也决不相信,以前他兄弟告诉我,说这老儿有一种灵药,名叫『再生爪』,这”再生爪“形同一枚富寿瓜,皮包青丝带紫,大如儿拳,宛如五只指头并拢在一起,上面还坐着一根寸许长像是老鼠尾巴似的蒂梗,当时我听过也就算了,没有十分放在心中,就在遇着这老儿开始,我才忽然又想了起来,在十天以前,哦,我就做了次不速之客,摸进去探了一探……”唐洁苍白着脸,急急的道:“没有被他发觉?”

朋三省低声笑道:“发觉?发觉了还搞个………搞个什么名堂?这家伙精于医道却不见得也精于武术呀,那次是晚上二更天了,我不是在这里打的地??么?因此我把被窝卷了卷,枕头垫了垫,贸然一见就像真有人躺在这里一样,我从外面绕到他住的最里间,翻上了屋面,稍稍扒开了茅草往下窥探,这一看,乖乖,几乎惊得我一个跟斗摔了来………”唐洁捂着心口,紧张的道:“看见了什么?”

朋三省故意买关子似的举起酒壶来又灌了一口酒,吧哒了一下嘴巴,笑了笑,压着嗓门道:“房子里只有一盏阴阳怪气的桐油灯,灯火摇摇幌幌的,晕晕沉沉的,把这老家伙的影子映在墙壁上,那去长长的一条,老家伙沉着脸,睁着眼,脸上也是阴阴沉沉的,就他妈和那盏桐灯的调调差不了多少,他坐在一张灰白的污秽的方桌前面,桌面上摆着一把小刀,一只活母鸡,一卷净布,一个内盛朱红胶水般物体的水晶瓶,另外,呵呵,就是那枚久闻大名的『再生爪』了!”

唐洁忙问道:“和他弟弟说的形状一样?”

朋三省??了口唾??,道:“正是,一点不错,青丝丝的皮面泛着紫莹莹的暗光,似是五只手指头并在一起………”好似是回忆当时的情形,朋三省的独目闪动着一片迷幻的光彩,停了停,他又低沉地道:“老家伙眼睛瞪着那只活母鸡,好一阵子,他突然抓起桌上的小刀,猛的一下子把两只鸡腿活生生,血淋淋的砍了下来!”

唐洁惊恐的捂住了小嘴,满脸骇惧之色,朋三省又接道:“我才在想这老家伙那颗心可狠得紧哪,跟着怪事就出现了,老家伙一只手捏住鸡喙,免得它吵叫,另一只手快速的将水晶瓶里的胶状红色水液涂在鸡腿的切断处,拿起那枚『再生爪』往断处紧紧一接,说也奇怪,那枚『再生爪』竟忽地张开,宛如五只手指般的辫体就好像一只小小的人手一样扣住了那已经断落的鸡腿,老家伙就这么一直接着形动,约摸过了盏茶时分,他双手放开,那只被切断了双腿的母鸡竟然咯咯叫着在桌面上一拐一拐的扑腾起来,两只腿宛似没有断过一样好生生的长了回去,老家伙摸着八字胡呵呵大笑,却将我吓得差点摔下了屋顶,斩断的肢体能在这瞬息之间长了回去我还是初见,以前更连听也没听说过,不管是人是畜,也决没有这么方法,但是,我这只照子却又看得这般千真万确………。”

朋三省说到这里,歇了口气,续道:“由这里看来,那『再生爪』,既然能将禽畜的残肢接好,人的肢体大约也俱有此效,老家伙却挟技自秘,实是不该,假如他将这玩意献了出,还不知可以救回多少残缺之人哩………。”

唐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但是,这些东西却是他自已钻研发现,他既不愿公开,我们又怎好硬奔奔这样做,怕人家会讲话,况且,他还会医治过龙侠士………。”

笑了笑,龙尊吾道:“所以,我已告诉过朋兄,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取得栗老头的秘意,只要是光明正大,取得栗老头心甘情愿,我便不去过问,否则,嗯,我也不答允,朋兄,你说是么?”

朋三省哼了哼,道:“小子,你是叫栗老头的『翠髓精』滋补得迷了心啦………但是,我答应了你当然便不会拆滥污……。”

唐洁想了想,又道:“那么,他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别的精妙成就吗?”

朋三省沉吟了片刻,皱着眉道:“栗伯仓告诉过我,说他哥哥留着一盒”蛰蚁“,这盒蛰蚁约有百只,大小有如人的指甲,这些蛰蚁作米黄色,具有奇毒,可就有一宗妙处,专能救治中毒之人,将这蛰蚁置于伤口,它们即会以螫刺扎入染毒之肌肤内,以本身之毒融和原先之毒,而使此毒相互抵消于无形,更奇的,它们还能深入肉里,拱咬出扎入体内的毒针或毒砂弄细小暗器,万无一失………。”

唐洁直听有些楞了,她喃喃地道:“这位老先生可真是个奇人………”又喝了一口酒,朋三省道:“尚不止此,他自已还以十七年的时间练成了一颗金丹,伯贵说过,吃下这枚金丹,可使习武之人功力倍增,气透发梢,逆顺九车,再有,峰丸白犀角,红鹿茸,碧虾壳,他皆曾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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