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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灵阴阳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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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下起了细微的小雨,在萧瑟的冬日看着如此的让人阴郁。但有士兵忍不住仰头,雨水打在脸上,却令他倍感振奋。
  “咿呀!”纸人们往邵逸的衣服里钻,钻进去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探出脑袋,眼睛闭着,鼻子动动,享受地嗅着什么。
  “下雨了。”顾九拉起自己的衣裳,给邵逸遮雨。
  邵逸将顾九的衣裳扯开,见他还低头躲雨,用剑柄抵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躲什么躲,这雨叫功德甘露,淋了有好处。”
  “这样吗?那不能浪费啊。”顾九说着,急忙将头发扒拉扒拉,仰脸,一副诚心接受雨水洗礼的姿态。
  邵逸看着他在眼皮底下咕噜噜转的眼睛,嘀咕道:“傻子……”
  然后他脸就被捧住了,被迫仰头,耳边顾九语重心长地说:“师兄你刚刚劳累了,也要好生补补。”
  邵逸:“……”
  一天不骂,上房揭瓦!


第15章 人影
  虽然布阵的人逃走了,厉鬼也超度送走了,但顾九他们还没破阵。天亮后,董秀英他们离开,顾九他们继续在乱葬岗待到晚上亥时,等方北冥将阵法破了才离开的。
  回到将军府,他们又待了几天,给董秀英的家人和白雪做了一场法事,这次的事情便彻底结束了。
  董秀英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二哥,所以给酬金的时候,就很大方,给了方北冥几百两的银子。
  方北冥很兴奋,顾九也很兴奋。自从出来后,顾九也差不多搞清这个世界的物价了,寻常人家,四五两银子差不多就可以过一年,这几百两银子,就算拿一半散出去,剩下的银子也够他们吃喝好久了,总不至于再沦落到连面汤都喝不起的地步了吧。
  唯有邵逸毫无波动,甚至还对着顾九嘲讽一笑。
  顾九顿感不妙,等从将军府辞别,他和邵逸跟在方北冥屁股头后,看他一路走一路找些病弱残散银子,散去一半后终于停了手。顾九刚松口气,就见他师父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店门前,门前挂着八卦镜和旗幡之类的东西,一看就是卖玄门物品的地方。
  上次出来买东西,顾九没出来成,这会儿刚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就见他师父开始大量的买符纸、朱砂一类的道具,这些东西看着价格虽然便宜,但无奈他要的量大,种类还不少,每样算下来价钱都不低。
  转眼间,顾九就见自家师父把还剩一半的钱花到只剩十几两银子。
  顾九一言难尽,他同情地看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邵逸,有这么个败家师父在,邵逸还能长这么大,真的太不容易了。
  最后,方北冥扛着一堆道具,揣着这十几两银子,到成衣铺里给每人添了两身冬衣,又去买了头成年驴子,买了个二手的破烂板车,给驴套上,师徒三人坐着便出了南湖郡。
  在板车上,顾九悄悄问邵逸:“师兄,你们以前有过驴车吗?”
  邵逸点头:“有过,没钱的时候就卖了。”
  都说玄门中人五弊三缺犯其一,五弊是“鳏、寡、孤、独、残”,三缺是“钱、命、权”。顾九的心情就很复杂,他觉得他师父犯的应该是钱,一辈子缺钱的命。
  邵逸……顾九对邵逸的了解很少,所以目前不清楚他会犯什么。至于自己,顾九觉得反正犯什么他也只有受着,焦虑担忧也无济于事,还挺随遇而安的。
  驴车哒哒晃荡出了南湖郡的地界,走的是来时的路,顾九便问道:“师父,接下来我们去哪?”
  方北冥说:“回家啊。”
  “哈?”顾九茫然,咱们是云游道士,不是该云游四方,四海为家么?
  到这时,顾九才知道,方北冥虽说自己是云游道人,但其实他们是有驻扎点的。他们在距离南湖郡大约半个月路程远,一个叫荆陵郡的地方,有座道观,是师爹裴屿和他的师父从祖辈继承下来的,后来二人去了地府,这道观便到了方北冥手里,由他打理。方北冥和邵逸一个月里最多能有十天待在道观里,其他时候都是在到处跑。
  方北冥笑顾九:“师父要真云游四海,董将军又如何给我递帖子呢。”
  好吧,只是行踪略不定了点,还算不上真正的云游四海。
  回去坐驴车,比来时好受多了,不过顾九也做好了驴车随时被卖的准备。吃的也还和之前一样,略粗糙的面饼子,偶尔停下来了,小弟会给他们逮只老鼠或者鸡甚至是蛇,让他们打下牙祭。可怜小弟,小小个儿的,却担负起了家里吃肉的重担。
  回程他们走的很慢,因为要赚生活费,路过城镇时,都要停留个一天两天,摆摆摊子卖卖卦,偶尔还要拐上一条陌生的路,去附近的门派打听那名布阵之人。
  方北冥虽然看起来很穷,但他在玄门中,还是有点名声的。当年不管是他师父还是裴屿师徒,亦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曾经他在一夕之间失去三个亲朋,此事在玄门中,曾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但不管别人如何追问,方北冥死活咬牙不说,其中不乏有人怀疑是他心术不正,谋害了自己的师父,只苦于没证据,又有一些同门给他撑腰,才不能将他如何。
  而方北冥之所以不说,也只怕再将血煞阴龙阵此事泄露出去,造成更严重的影响。毕竟玄门中人,也不是个个都是好人的。
  当年布置升阳龙阵的道人,是用自身修为和功德,凭一己之力布下的阵法,阵法成时,他满头白发,已是油尽灯枯。阵法是他自己研究出,其中会延伸出什么不好的后果,他应当也有所推算,所以只告知了少数几人阵法的所在地请他们维护,如何布置,却只字未提。
  当年,方北冥他们能破血煞阴龙阵,找不到半点记录来帮助,这个阵法,不启动时完全无法事先察觉,最后虽然拼着三条命破了阵,但当时破阵的关键点却在邵逸身上,也就是说当时若没有邵逸,即便再加一个方北冥,四人全死了,那阵法依然破不了。
  后来方北冥从邵逸身上找到突破点,才让他找到了破阵的方法。
  所以打听人这事,也只能隐晦地打听。
  顾九跟着方北冥转了好几个门派,人没打听到,各种素斋倒是吃了不少。顾九就忍不住想,以后如果再遇到喝不起面汤的时候,还可以叫他师父打着拜访同门的借口去蹭点吃喝啊。
  这么想着,顾九就发觉自己悟到了邵逸平安长大的真相,想啊,十年前他师父也才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本事肯定不如现在这样厉害,带着个两岁的娃,又是缺钱的命,大抵只有到处蹭吃蹭喝了……
  这般一边走一边打听,眼看再过几天就要到荆陵郡了。这天傍晚,顾九他们没找到睡觉的破庙,倒是经过了一个村庄。
  方北冥在村庄投宿时,一般会以镇宅符抵投宿资费,好在现在的人有事的时候基本都喜欢搞搞迷信封建的。方北冥上前叩门,开门的主人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眉间堆积着浓浓的愁怨。方北冥说明来意,对方见他带着两个小孩,稍迟疑一下同意了。
  顾九跟着进了院子,稍微打量了一下,这家人住的是青砖瓦房,挺大一个院子,家境在这个世界,已算不错。
  趁着他打量的这点时间,方北冥与主人家交谈起来,得知主人家姓王,叫大才,家中还有一妻一女。方北冥他们进来时,他妻子王刘氏就带着女儿王小蝶站在另一个门口看着这边。
  顾九目光落到王小蝶身上,十六七岁的农家姑娘,穿着一般却整洁,梳着简单也精致的发髻,容颜姣好,只不过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有点发木,看着怪怪的。
  顾九收回目光后,忍不住又看了看王小蝶,就见对方眼珠忽然转动一下,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她幽幽地盯着顾九,嘴角忽然往上提了提。
  顾九哆嗦一下,袖子就被邵逸扯了扯,“进屋了。”
  顾九回头拽着邵逸的袖子,凑到他耳旁与他嘀咕:“师兄,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姐姐,看着有点奇怪?”
  邵逸就回头看了一下,王小蝶却已转身进屋,身影隐没在了黑暗里。邵逸没看到对方,却没觉得这家人哪里不对,说顾九:“我看你是最近听师父的鬼故事听多了。”
  赶路么,无事可做就很无聊,顾九就磨着方北冥给他讲他们以前遇到的各种奇异诡事,跟听深夜恐怖小电台似得,导致本就粘邵逸粘得紧的顾九,晚上睡觉时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邵逸身上。把邵逸烦得不行,当然他抱怨也没用,顾九已经认定他是口嫌体正了。
  住的问题解决了,晚饭还没吃。方北冥也没麻烦王大才家,只讨了三碗热水,就着面饼子合咸菜对付了一顿。至于小弟的晚饭,它跟着顾九他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就从窗户跳出去觅食去了。
  晚上他们点着自备的油灯,学的学,画符的画符,熄灯时,小弟还没回来。
  躺在被窝里,顾九辗转反侧,总觉得这被子和枕头都发潮,隔着衣服睡都十分的不舒服,明明一点汗都没出,身上却黏糊糊的,不由抱着借对方体温把水汽烤干的荒谬念头,往邵逸身边挤了挤。
  邵逸被他挤得脾气都上来了,但又深知顾九虽怂却死活不改的特点,只能憋气,“再挤我掉下床了。”
  “师兄,这被子是不是湿的啊?”黑暗里顾九疑惑的问,瘦巴巴的爪子抬起来在邵逸腰侧摸了两把。
  邵逸仿佛被碰到了痒痒肉,整个人跟虾米似的一弹,真的摔床底下去了。
  “……”顾九扒着床沿,探着脑袋,一脸犯错心虚地看着邵逸。
  “你俩别打架啊……”方北冥迷迷糊糊地劝架。
  邵逸一脸怒容地从床底下爬起来,忍了顾九许久,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一把揪住顾九脸颊,低声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打你?”
  顾九脸都被捏变形了,力道还不轻,眼泪花儿都出来了,口齿不清道:“师兄,我错了,你松手,我疼!”
  邵逸勉强顺了一口气,想着熊孩子就是劝教育,见顾九认错也就松了手,重新爬上床。
  顾九揉了会儿下巴,又往邵逸那边贴过去,挨着邵逸的背,不过再不敢动了。
  邵逸见他老实,也就由他挨着了。
  顾九真的觉得这床有问题,他现在感觉自己挨着邵逸的那一半是干的,另一半跟泡在水里似的,难受得不行,眼皮沉重不已,却怎么都没法踏实地睡过去。
  滴答——滴答——
  耳侧微微的响动声,顾九以为是小弟回来了,艰难地睁开眼,往窗户那边看去。
  淡淡的月色下,窗户上映出一个漆黑的人影,那影子安静地立在窗户边不知多久,微微的倾斜,正好面朝着顾九这边。
  顾九看过去,就好像与那人影对视一般。
  顾九一惊,脑子眩晕了下,感觉自己魂都要被吓离体了,赶紧默念起了固魂经,不敢出声,在被窝里使劲掐邵逸的腰。


第16章 兰月
  邵逸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顾九一下子给掐醒了,以为顾九趁他睡着伺机报复,从床上弹起来,刚想骂,就看到顾九白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顾九终于敢出声了,“师兄,窗户、窗户!”
  顾九转头看了看,又转头回来,“窗户怎么了?”
  顾九一愣,脑袋一抬,就见窗户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人影都没有,“刚刚,刚刚明明有个影子站在那的。”
  邵逸狐疑地看着顾九,心想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整他呢,但看他这副惊吓的模样又不像,道:“你以为是鬼?有鬼的话师父挂在床头的阴铃铛早就响起来了。”
  顾九嗫嚅道:“真的很像啊。”他把自己另一边几乎湿漉漉的袖子抬起来让邵逸摸,要不是情况这么诡异,他也不会一看到个人影就被吓住,虽然睡的模模糊糊的,但今夜月光十分明亮,那人影映在窗户上十分清晰,顾九敢保证不是他迷糊下产生的错觉。
  邵逸摸了摸袖子,干的。他想了下,指尖翻飞掐了诀,再一摸,果然摸到一手的水。难怪他觉得今晚顾九跟虫子似得一直不老实,换他这样也睡不着。
  邵逸道:“你不早说。”
  顾九委屈:“我说了啊……”结果被邵逸从床上摔下来的事给弄的不敢再开口。
  邵逸凶巴巴道:“这种情况,你不知道给自己念个咒吗?”
  顾九顿时语塞,因为他阴气重,魂魄容易被勾出去,所以身上除了带有师父给的煞鬼符,学了固魂经外,邵逸教顾九最先教的,就是些防鬼、护身的咒语。
  顾九抓了抓脑袋,“我……我忘了。”
  在邵逸的瞪视中,顾九想了下,开始不太熟练的掐诀,随着手势变化,顾九神情一变,道:“仁高护我,丁丑保我,仁和度我,丁酉保全,仁灿管魂,丁巳养神。太阴华盖,地户天门,玄女真人,明堂坐卧,隐伏藏身,急急如律令。”
  咒语诵念完毕,顾九感觉身上有清气拂过,身上粘腻潮湿的不适感顿时如潮水般褪去。他摸了摸被子、枕头,居然也干了。
  顾九高兴地看着邵逸:“师兄,没水了。”
  邵逸翻身躺下,道:“本来就没有水,是你被阴气影响,出现的错觉。”
  顾九这下舒服了,挨着邵逸躺下,小声道:“师兄,这家人屋子里是不是有鬼啊?那个姐姐,她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啊。”
  顾九回想窗户人影的事,那时他听见滴答滴答的响动,因为脑子不太清醒只以为是小弟回来了,但此时在想,分明是水滴滴落的声音。那个人影,看着个子也不高,与王小蝶差不多。
  邵逸打了个哈欠,“鬼乃阴物,你在王小蝶身上看到阴气了吗?”
  顾九摇头:“没有。”
  邵逸说:“我也没有,师父的阴铃铛也没响。快睡吧,有什么事明早起来再说。”
  “哦。”顾九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户,悄摸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被子底下拉着邵逸的衣角,这才安心地闭眼睡觉。
  第二天却下起了雨,顾九他们只得再停留一阵,等路干了再走。
  方北冥掏了点钱交给王大才,请他帮忙准备这几天的伙食,之后三人打开窗户,坐在屋里。顾九趴在桌子上描字,邵逸在狭窄的空间里练习禹步。
  方北冥则在坐在一旁雕桃木牌,顺便问他俩:“昨晚你俩嘀嘀咕咕好一阵,干嘛呢?”
  顾九就收了笔,把昨晚的事情说了,“师父,你觉得王姐姐没问题吗?”
  王小蝶提着个菜篮子从院子来走进来,方北冥越过窗户看了看她,对顾九道:“说没问题,却也有点问题,但这点问题,细究起来,又不算什么问题。”
  顾九两眼蚊香眼,被他师父绕糊涂了。
  方北冥道:“她身上的衣服,是十几年前才流行的花样和款式。”
  顾九顿时恍然,他就说每次看王小蝶时,都有种强烈的违和感,顾九已经熟悉了周围人的穿着样式,但因为他是外来人,并不清楚十几年前流行的穿着,所以才会看不出。但要放到他那个世界,就好像一群西装革履打扮的人中,忽然钻出一个穿着花衬衫大喇叭裤的,当然会觉得奇怪。
  方北冥继续道:“你昨晚出现的那种情况,一般只有在水鬼出现时才会发生,水鬼溺于水,水汽重。水鬼是比较特殊的一种鬼,它们即便执念清晰,但行动也会受限,魂体会被禁锢在水中不得上岸,需要找替死鬼才行。水鬼的戾气一般都比较重,长久的禁锢会增加它们的怨气,变得善恶不分,所以水鬼一般都是厉鬼”
  顾九问:“那,王姐姐有没有可能是被水鬼附身了?”说完他自己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就像邵逸说的,他没有在王小蝶身上看到阴气。
  方北冥却道:“水鬼想要上岸,除了找替死鬼,还有一种厉鬼都知道的方式,便是与活人签鬼契。”
  “鬼契?”
  “活人借鬼躯体遮掩阴气,鬼帮活人办事。”
  顾九问:“师父,如果王姐姐真的是被水鬼附身了,有办法将水鬼从她身体里打出去吗?”
  方北冥摇头:“因是活人自愿,若强行将鬼从躯体剥离,鬼契生效,活人会缺失魂魄,更有惹恼鬼的可能,给活人造成更大的损伤。”
  缺失魂魄,那以后不成傻子,甚至疯子了吗?
  “鬼契遵循天道循环,是自然效力,即便是师父我,也没法在让鬼契失效的同时,保活人完全。”
  顾九:“那只有等附身的鬼,自行离去吗?”
  方北冥点头。
  顾九看着时不时出现在院子外的王小蝶,不由想,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会与厉鬼签鬼契呢,虽然有契约效力压制,被附身的活人性命无碍,但会折寿,一天折寿一年,极为严重。
  这时,院门外忽然出现了一名穿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两个提着东西的下仆。王小蝶出现在门口,与年轻男子姿态亲密,两人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说话,说了好一会儿,年轻男子留下东西带着下仆离开。
  王小蝶把东西提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提着篮子来到了顾九他们这边。
  王小蝶直接走了进来,她也没看顾九他们,将篮子里放着的几碟子干果摆在桌上,柔柔道:“这雨也不知会下多久,再过几日便是小女子的婚礼,几位道长不如喝杯喜酒再走?”
  方北冥道:“你叫什么?你和王小蝶签了鬼契?”
  “王小蝶”被一语道破身份,她捏着兰花指掩嘴笑了笑,因有恃无恐,便半点遮掩也没的直接承认:“道长真是聪慧,一眼便看出来了,奴家叫兰月。”
  “签多久了?”
  “不多,才五天罢了。”兰月说着,忽然扭头看向顾九。
  顾九最近在翻面相相关的闲书,兰月进来后,他就忍不住看王小蝶的面相,这会儿不太确定地得出王小蝶是早死面相的结论,他正研究着呢,就见兰月忽然扭头看他,顿时双腿一蹦,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邵逸旁边待着。
  兰月掩嘴又笑了两声,盯着顾九:“小道长真是可爱。”
  顾九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可爱。”那眼神顾九真的太熟悉了,这哪是夸人,这明明是在夸肉香,对方也想吃了他。
  邵逸将顾九拦向身后,抬起手中的桃木剑指着兰月,警告地看着她。
  兰月一点也不怕桃木,她有活人生气护体,克制阴物的东西如今对她是一点效都没有的。兰月轻轻将邵逸的剑拨开,“道长们不必这么凶,奴家又没害人,这姑娘哭哭啼啼地要跳河自杀,恰好遇上了奴家,这才与她签了鬼契,待奴家帮她的心愿了了,自会离去。”
  方北冥笑了一下,“王小蝶的心愿是什么我暂且不问,你呢?你上岸的目的是什么?”
  兰月原本还笑着,闻言面色一点点冷下来,幽幽道:“奴家……在水里飘了二十载,身上的血肉葬了鱼腹,如今连尸骨都要腐化了,奴家上岸,自然是想找人把奴家的尸骨捞起来埋进土里。”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你们不知道,水里真的太冷了,耳边只有无尽的水声,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真的太安静,太寂寞了……”
  方北冥一敲桌子,阻止了兰月漫无边际地絮絮叨叨和嘤嘤哭泣,嫌弃道:“你生前做人也这般啰嗦?行了出去吧,你一只鬼,也好意思和我们三个道士待一起。”
  兰月倾诉的欲望被打断,擦着眼泪幽怨地看了方北冥一眼,准备离开时,方北冥叫住她:“你尸骨在哪?地址给我,我去给你捞上来。”
  兰月勾了勾嘴角:“道长真是个大好人,只是奴家的尸骨在哪,奴家也不得而知呀。”
  方北冥皱眉:“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兰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恍惚又柔弱地说:“奴家死了这么多年,哪还记得那么多,叫奴家想也太为难奴家了。”她回忆了一会儿,“奴家记得那里好像有一棵挺大的垂柳……”
  再多的,兰月却想不起来了。
  方北冥就摆摆手,让兰月走。
  等兰月走后,顾九凑到方北冥身边,“师父,真的要去帮她捞啊?”
  方北冥顺手摸了块干果丢进嘴里,“你们发现没有,兰月情绪多变,不太稳定。”
  顾九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邵逸道:“通常这样的鬼,都是厉鬼。”
  方北冥叹道:“果然是水中厉鬼。既然叫我们遇上了,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尽早把兰月的尸骨找到,了了她的心愿,早点把她送走。”
  中午的时候,出门的王家夫妇回来了。
  方北冥找到这对一直愁眉苦脸的夫妇,准备打听一下王小蝶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王小蝶一个青春正好的姑娘想不开去投河。


第17章 猪笼
  打听的时候,方北冥自然不能直接跟这老两口说你女儿被鬼附身了,他将之前准备好的镇宅符交给王大才,然后又拿出两个平安符,在王大才疑惑的眼神中,说“王小蝶”邀他们留下喝杯喜酒,他别的东西没有,平安符倒是不缺,便拿一对给这对新人做贺礼。
  王大才顿时露出不堪的神色。
  方北冥替人抓鬼多年,与各路人都打过交道,套话的本事还可以,王大才露出这般表情,他顺理成章地就要问一问了。王大才大概也是憋久了,方北冥他们又不是本地人,于是不消一会儿,方北冥便将王小蝶的事情打听出来了。
  王小蝶今天十七,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经可以开始说亲了。王大才在附近的镇上有个杂货铺,家境也算不错,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原是打算招个上门女婿的。就在他给王小蝶寻找良婿时,他忽然发现王小蝶整个人都失魂落魄了起来,追问她又不说。王大才很担心王小蝶,那几天便格外注意她的行踪,然后在某天晚上,王大才发现王小蝶偷偷出去,他一路跟着,最后看到王小蝶来到了村子外的河边,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王大才魂都快吓没了,跳下去将王小蝶救出来,然后王小蝶终于肯说了。原来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最开始也说要娶她,最后却发现对方是成过亲的,即使这样,王小蝶还往后退了一步,说只要对方履行承诺愿意娶她,她作妾也行的,但那男人却反悔了,伤心欲绝之下,王小蝶就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王大才气愤之下去打听那男的,才发现对方是隔壁村郝地主家的独子郝元洲,家里良田几百亩,镇上还有几个铺子,在这附近来说算是很有钱的,王大才完全不能把对方怎样。他忍气吞声地,劝王小蝶忘记对方,趁着她与对方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给她找个好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但王小蝶哪怕差点死掉,被救回来后一样闹着要嫁给对方,还是作妾。王大才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都劝说不听,王大才怕女儿再寻死,只得答应。
  王大才气愤道:“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小蝶为他寻死,亲自上门来说愿意迎小蝶进门。”
  只是王大才不知道,被救回来后的王小蝶,本质上已经不是他的女儿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小蝶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却半点没考虑过将她养大的一对父母。
  下午还在下雨,王大才夫妇出门为王小蝶的婚事忙碌,兰月没出去。顾九他们过去的时候,兰月正在做针线活。
  她穿着十几年前的款式,虽然违和,却并不丑,与现在人的穿着比,倒是别有一种风情。见他们进来,兰月便放下活计,顾九看了一眼,好像是一件小孩的衣裳。
  兰月娇笑道:“奴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子,两位小道长便罢了,道长一个男人也不请而入,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方北冥道:“跟我说说,王小蝶找你,要你帮她做什么事?”
  兰月笑道:“当然是嫁给她的情郎。”
  这个顾九他们明显不信。
  从王大才口中得知,王小蝶性情温顺,因家中也不缺钱,生活顺风顺水的,这样的人通常不太能承受打击,且很多时候会在遭受打击后,走向极端。她在生死线上徘徊一遭,与鬼签鬼契,就为了嫁给欺骗过她的情郎,她心中就没半点恨么?
  顾九更不懂,水鬼既然可以找替死鬼,为什么兰月不直接害了王小蝶,让其代替她待在水中直接上岸呢?
  顾九他们并没有在兰月那里问出些什么。傍晚时雨停了,方北冥带着顾九他们踩着满地的泥泞出了躺门。
  他们来到村子外的河流边,河水潺潺流动,因为雨才停,河水有点浑浊。他们沿着这条河两边来回走了挺长一段距离,并没有什么大垂柳。
  顾九用木棍戳着鞋子上粘着的泥,“兰月是不是在骗我们啊?”
  方北冥道:“不像。可能她死时的地方确实有棵大垂柳,但河水是流动的,尸骨随水流,她跟着一块过来,最后停在了王小蝶跳水的地方。”
  他们也没问王小蝶是在哪里跳的河,当时王小蝶失魂落魄,从家里出来,哪还有心情特意挑选路线,她寻死心切,定是直接朝前走来到河边纵身一跃,且下了雨,兰月的尸骨也不一定还待在原地,搜寻范围还有点大。
  找尸骨这事儿,顾九他们也没有亲自下水,晚上他们去了河边,邵逸招来附近河段中一只也是刚来不久的能力还弱的水鬼,命他帮忙找兰月的尸骨。
  他们待在岸上等了一会儿,就见水鬼冒了头,指着一个地方,说尸骨在下面。
  三人中,顾九身上阴气重,顾九就算会游泳,大冬天的,下去估计直接冻成冰块。就邵逸不怕冷,他脱下衣服,只穿着条亵裤就跳进了水里,往那个地方潜去,不一会儿,邵逸手里就提着一团东西浮出水面。
  邵逸上岸,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岸边。
  破破烂烂的竹片间,卡着一具尸骨,上面缠满了乌黑的长发和腥臭的水草。
  邵逸踢了踢竹片:“猪笼?”
  方北冥点头。
  顾九问:“什么猪笼?”
  邵逸道:“装猪的笼子,有种存于宗族私下之间,惩罚偷情之人的酷刑,叫‘浸猪笼’。”
  邵逸说起来头头是道,他和方北冥行走在外,见过很多这种事,浸猪笼而死的冤鬼、厉鬼,也见过不少。
  浸猪笼,顾九当然是知道的。听说浸猪笼除了惩罚,还是对死者的一种诅咒,诅咒对方来世不得为人。在这个遍布鬼怪的世界,这种诅咒,很可能是带着效力的。他低头看着尸骨,尸骨正面朝上,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让人发凉。若这真是兰月的尸骨,那么兰月的死法未免太过凄惨。
  之后,他们将尸骨从竹片中取出来,在河水里将水草、泥土洗干净,抖开一块破布裹上。
  回到王家,他们还没进院子,就见坐在屋檐下的兰月忽然起身,惊喜地迎上来。
  “三郎,你回来了?”
  兰月痴痴地说着,见是顾九他们,顿时回神,失落的转身,“不是三郎,三郎去哪了,为何还不归家……”
  顾九不由摇摇头,知道兰月应该是陷在回忆里,把此时当过去,做着从前做过的事。她念着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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