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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剑孤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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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叹道:“眼看就能出险了,偏他却等不及,唉!死得多冤啊!”

忽然转头间道:“他老人家给你一块什么银牌?”

韦松举起项间小牌,慧心端详半晌,哺哺道:“这样看,倒是咱们不该寻到这里来了—

一。”

口 口 口

日出日没,一天又尽。

少华山中,云崖之上,茹恨庵前那片竹林侧面,新隆起一堆土填。

夕阳懒洋洋洒落在林间,山风过处,吹得竹林沙沙低响,就像是许多吊祭的人,在坟前呜咽悲泣。

韦松低头在坟前徘徊,手中不住把玩那条银链和小牌,偶而停下脚步,愧疚的张望坟头,唉声叹息,热泪簌簌而落。

他亲手掘墓,又亲手堆土,一捧捧泥土堆积成了高坟,那重量却像压在他自己肩头上,使他悲拗之中,又有无限惶恐。

徘徊复徘徊,遣不去的哀思,卸下掉的担子,今后应当如何?能否不负所托?他不禁感到迷惘而恐慌。

东方异给他那面小银牌上,镶着“见牌如令,生死随行”八个小宇,背面则刻着三条盘舞的飞龙,鳞须细腻,栩栩如生。

他不时细看这面小小银牌总觉那牌上八个字有些奇怪,不像是“传家信物”的样子,但苦苦思索,又解不透其中隐藏着什么奥秘,因而更觉迷惑。

竹林中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韦松连忙拭干泪水,却见慧心珊珊穿林而至。

她看见韦松已经发现自己,远远就停了步,垂着漫声道:“韦师兄,师父在经堂等你,请你立刻去一趟。”说完,便想转身。

韦松急将她唤住,道:“师妹,请等一下,我们一同走吧!”

慧心淡淡道:“我还有事呢!师父只叫你去,又没有叫我—一。”口虽如此,却没有移步。

韦松紧行几步,跟她并肩而行,低声问道:“徐姑娘和东方姑娘已经醒过来了吗?”

慧心冷冷摇头道:“我不太清楚,你去见了师父,自然就知道了。”

韦松停步诧道:“师妹,自从西岳脱险回来,你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见了我总是冷冷淡淡的,难道师妹还在为水窖那件事生气—一?”

慧心白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最好不耍把那件事挂在嘴上,当心被师父听去,咱们谁也别想再活了。”

韦松道:“那么,你怎的总不肯理睬我呢?”

慧心脸上一红,垂头道:“谁说的,那是你自已在多心罢了。”

穿过竹林,将到茅屋前,慧心忽然停步,怯生生道:“韦师兄,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一?”

韦松茫然道:“什么事,师妹请说!”

慧心未语先转过身子,背向着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我想蓄发,你看好不好?”

韦松微感一惊,道:“为什么?师妹你想还俗?”

慧心扭着纤腰,喃喃说道:“我本来算不得出家,只不过一时高兴,求师父替我落了发,难道就不可以再蓄起来么?”

韦松深知这位师妹任性,不便多问,笑道:“本来正是这道理,师妹如想蓄发,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慧心道:“我是问你愿不愿意?”

韦松讶然道;“问我?问我愿不愿意?这—一”

慧心嫣然一笑,道:“你现在别回答我,今天晚上,我在竹林中等你,那时候你再告诉我吧!”不等韦松开口,娇躯一拧,已如飞绕屋奔去。

韦松怔怔呆了半晌,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这问题怎会对他提出来?为什么又须问他愿不愿意?像突然被人在心窝上射了一箭,使他感到出乎意外的震骇和纷乱。

他怔了一会,无奈只好暂时间在心里,_低头快步走进经堂。

经堂中烟雾氤氲,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幽香,百忍师太正焦急不安的来回蝶踱着。

她一见韦松,又深深皱一下眉头,摆摆手,道:“坐下来,坐下来。”

韦松不安地坐下,却见百忍师太脸色凝重,长长叹了一口气,颓然跌坐在一张椅上,双手互搓,显得心里正有件难作决断之事。

韦松提心吊胆的问道:“姑姑喂了她们药丸,不知功效如何?”

百忍师太摇摇头道:“兰儿虽被折磨得很厉害,喂药之后,已经清醒,目下精神略显萎顿,却已无甚大碍,倒是那东方莺儿,很令人担心—一!”

韦松惊道:“她只是被千日醉迷药迷昏,难道返魂丸竟没有效?”

百忍师太道:“我已经喂她服下两粒返魂丸,又以本身真力助她发散药力,不想竟毫无效力。”

韦松骇然道:“这么说,没有返魂香,只怕救不了她,晚辈立刻就动身赶到洞庭万毒教总坛,设法替她——”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原来他目光掠过那旁神案,赫然看见一只磁盆,盆中一株奇香扑鼻的异草,可不正是被欧阳琰夺去的那株“返魂香”?

百忍师大缓缓说道:“欧阳琰被我断去一臂,仅将那部‘毒经’带走,这株‘返魂香’却被我寻获,洞庭之行,大可不必过急,现在问题是怎样替她解去迷药,救醒她来。”

韦松兴奋地道:“姑姑,有了返魂香,便不愁解不了她迷药之毒了。”

百忍师太冷冷道:“怎见得就一定能解迷毒?”

韦松道:“晚辈曾听晓梅姑娘说过,返魂香专解千日醉迷药,我们这次远来华山,便是特为专找返魂香来的—一”

百忍师太又冷冷道:“但你知不知道,有了返魂香,还须用什么方法,才能解去迷毒?”

韦松一时语塞,茫然摇摇头道:“这个—一晚辈却不太清楚—一”

百忍师太叹道:“问题就出在解毒的方法上,唉!天下竟有这种为难的怪事!”

韦松不知她所谓“为难怪事”是指什么?是以不敢置椽,只好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百忍师太摇头叹息一阵,方才缓缓说道:“则才我已经问过兰儿,据她说,解毒之法,十分怪异,必须将返魂香焙烤成粉末,使用文火炙烙穴道,才能解得迷毒!”

韦松冲口道:“这也井非为难之事,既有返魂香草,不妨依这方法一试。”

百忍师大目光凝住着他,缓缓道:“据说那动手炙烙之人,必须异性始能有效,云崖之上,除了你以外,再无第二个男子,你愿意为她解毒吗?”

韦松俊脸微微一红,道:“东方姑娘对晚辈恩重如山,如有需用晚辈之处,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百忍师太叹道:“但你要知道,今日一旦承担应允,将来便永无反悔,必须要好好善待人家。”

韦松诧道:“姑姑的意思,晚辈不懂—一?”

百忍师太苦笑道:“傻孩子,让姑姑对你明白说了吧2你为她炙烙的穴道,共有二十四穴,全属任脉经要害,试想她一个清白女孩儿家,要是由你炙烙那些所在,今生今世,她还能再嫁给别人么?”

韦松听了这番话,骇然大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整个脸胀红得好像猪肝一般。

百忍师太黯然道:“这是救人的事,原来不妨从权,但你们都是少年男女,彼此都太年轻,名份未定,要是遽行此事,实在不妥当,但是,不如此又无法解去她体内千日醉的迷毒,因此,连姑姑也觉得为难,唉!要是她父亲没死,有他作主,那就好了—一”

韦松大急,连连摇手道:“东方姑娘乃是冰清玉洁的侠女,晚辈万万不能做这种污渎之事。”

百忍师太道:“那么,你愿意眼睁睁看她这样错迷下去?”

韦松心中甚乱,只是摇头,道:“不!不!我决不能这样做,决不能这样做—一”

百忍师太轻叹道;“此事关系太大,连姑姑也不能勉强你,好在并不急在一天半天,你不妨仔细去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韦松叫道:‘既辈不须考虑,无论如何,决不能做这件事。”

百忍师太正色道:“那倒不必太早决断,你应该想一想,行这件事乃是为了救她,不行这事,却是为了敬她,她如今身在危难之中,你能够因噎废食,为了小节而放弃拯救她的责任吗?姑姑给你一夜时间,你仔细去考虑吧!”

韦松默默退出经堂,心中好生烦乱,他既不能临危不救东方莺儿,却又不肯行此辱及她清白的事,一时间两种思想在脑中盘绕升沉,那里决断得下?

踉跄而行,经过前厅通道时,忽见一条人影疾闪掠出屋外,那背影很像慧心,眨眼已消失在屋前花丛中不见了。

韦松微微一愣,心里暗忖道;她一定躲在门外,听到姑姑对我说的这番话了!

正思忖间,身后一间房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韦表哥!韦表哥——”

那间房原是百忍师太的卧室,现在徐文兰居住疗伤,韦松扭头见徐文兰正斜靠床上,向他连连招手,当下忙应声跨了进去。

徐文兰脸色仍然憔悴而苍白,显得十分虚弱,但她见韦松才踏进房门,不待他开口,便抢着问道:“韦表哥,见过姑姑了没有?”

韦松点点头。

“她已经告诉过你,关于替东方姑娘解毒治伤的事?”

韦松又点点头。

“你怎样决定呢?”

韦松叹道:“我不能,那样太冒渎东方姑娘了。”

徐文兰听了,半晌没有出声,好一阵,忽然“哇”地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为何痛哭?

…………………………………………………………………………………………………………………

……………

第十七章 热情如火

徐文兰听韦松说不肯烙穴解毒的事,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哭,倒把韦松吃了一惊,忙叫道:“兰表妹,你怎么了?”

徐文兰一面流泪,一面挥手,道:“你走吧!算我白认识你一场,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你是这样无情寡义的人,从今以后,你不是我的表哥,我也不是你的表妹—一。”

韦松失措道:“我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痛恨我?”

徐文兰哭道:“东方姑娘从危难中救你性命,要是没有她,那天你身中地心火毒,又坠在洞庭湖中,便有千百条性命也完了—一。”

韦松叹道:“不错,她对我恩重如山,这一点,我永世也不会忘记。”

徐文兰道:“不忘记有什么用,如今她危难之中,你却不愿意报答。”

韦松急道;“我哪有不愿报答之理,实在这件事,因为—一所以—一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一”

徐文兰道:“你所为难的,是不是为了炙烙任脉经穴道?”

韦松垂首叹道:“是的,兰表妹,请你想一想,她对我恩如山重,又是个冰清玉洁的清自身子,要是由我—一唉!以后我还拿什么面目去九泉下见东方老前辈呢!”

徐文兰正色说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会说出这般没见地的话来,为了救她,些须小节,何必顾忌太多?”

韦松道:“唉!兰表妹,一个女孩子家,清白名节,重逾性命,这怎能说是小节?”

徐文兰想了一下,道:“那么,你就怀着坦然心胸,自问良心,将来不要辜负了她,也就是了!”

韦松道:“什么,你要我—一?”

徐文兰昂头道:“你和她虽无名分,但经过这次疗伤之后,她既不能再嫁,只有由你娶了她,天大的愿意也没有了……”

韦松沉着脸道:“兰表妹,你应该知道,君子不欺暗室;婚姻是终身大事,岂能含混为之,再说她现在神志昏迷,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我若径行此事,岂不成了乘人于危难的卑鄙小人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做。”

徐文兰也寒着脸道:“愿不愿意由你自己,谁也不能勉强,假如你决心因噎废食,不顾她死活,我们的感情也到此为止,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韦松默默垂下头,心中好生酸楚。

在他想,为顾全东方莺儿清白名节,暂时不用炙烙之法,这是不得已的事,却不想徐文兰对他如此不谅。

如果早知使用“返魂香”竟有这些陋规,当初索性直闯万毒教总坛,实不必再跋涉千里,赶到西岳去,更不必害徐文兰惨遭“百蚁钻心”的痛苦了。

沉思很久,委实决断不下,韦松站起身来,颓然举步,向屋外走去。

徐文兰见他终于不愿听从劝告,心里一酸,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韦松才走到门边,哭声入耳,神情猛可一震,不期然停住脚步,心念飞忖道:“罢了!

罢了!我的性命尚且由东方姑娘得来,如今她在危难中,我怎能狠心不顾,万一因我一念之错,旷日过久,将来不能再教醒她,岂不是我反害了她么?为今之计,说不得只好权宜而行,等救回她性命,那时我再一死,以保全她的清白吧!”

想到这里,心意一决,转身道:“兰表妹不必难过,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我决定依你的话,明天便开始替她炙穴疗毒……”

徐文兰惊喜的抬起头来,张口欲言,却见韦松已经跨门外,疾步而去。

回 四 口

这一天晚上,韦松茶饭无心,心绪不宁,勉强用了晚饭,独自在房中徘徊。

他虽然决心一死在酬厚恩,但当念及父母惨死血仇,以及师门重思,神手头陀待他的大德,东方异水窖托孤深意—一每一件事,都不允许他安心去死,他肩上负着这么多沉重的责任,若是断然一死,何以对父母?何以对许多成全他的人的期望?

唉!自古艰难唯一死。这个时候,他才深深体味到这句话的含意,可惜竟已由不得他再作抉择。

正在烦躁,窗外忽然“吱”地一声,掠进来一条黑影。

韦松吃了一惊,定神着时,却是百忍师太豢养的灵猿‘巧巧’。

巧巧翻着一双红丝小眼,对韦松不住吱吱低鸣,一面扯着他的衣襟,向窗外频频指点,好像很焦急的样子。

韦松讶问:“巧巧,你有事要找我吗?”

灵猿连连点头,一会儿用掌扪住眼睛,一会儿又从指缝里偷偷张望着窗外,不停比划着手势。

韦松不解,顺着张望的方向望出去,却见远处暗影婆婆,乃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他猛可心中一动,这才想起日间慧心师妹曾约他在竹林中相见的事,忙问:“巧巧,是慧心师妹叫你来通知我去见面的,对不对?”

灵猿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吱吱”而叫,小脑袋连点,显得十分高兴。接着,便独自窜出窗外,飞跃而逝。

韦松略为整顿一下衣衫,轻轻越窗而出,仰望夜空,月明如洗,云崖之上,一片宁静。

他长长吁了一口闷气,便移步向竹林走去。

林中夜风吹拂,竹影摇曳,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沙沙”声响,地上落叶盈寸,就像铺着一层软绵绵的地毡。

这竹林乍看简单,实则乃按至高易理图形种植,蕴藏无限奇门变化,百忍师太用它作为护卫云崖的第一重门户。

韦松得慧心指示,对竹阵门径早已熟悉,缓步从生门入阵,循龙虎方位,穿干良、越震坤,半盏热茶之后,已经出死门,到了崖边,却不见慧心的人影。

他微感诧异,转身又从生门入阵,绕行一周,重出竹林,仍然未见慧心的人影。

怔怔呆立片刻,心中忖道;“必是弄错巧巧的意思了,慧心师妹顺口一句玩笑话,恐怕连她自己早忘了今夜的约会了呢!”

想着,耸耸肩头,正想转身回房,忽听得竹林中传来一声幽幽长叹!

“唉——”

韦松霍然一惊,霍地回头,蓦见竹林中有个身着绿衫的人影。

他双掌一错.泣声喝道:“什么人?”

喝声甫出,左臂一挥,早已一掌遥遥劈了过去。

因为他明知云崖之上,连他在内,只仅五个人,其中百忍师太师徒俱是僧衣,东方莺儿昏迷未醒,徐文兰重伤初愈,还不能起床,何况,她们之中,也没有穿绿色衣衫的人。

这么说,定然是有外人仍偷侵入了“云崖”。

是以,他喝声才出,掌力已发。一股狂飙,遥遥向那绿衣人影直劈过去。

韦松内力深厚,这一掌出手,七尺外竹林被掌力扫中,“哗啦”乱响,登时折倒了二三十株。

但,那绿衣人影只轻轻一闪,早已避开掌风,漫声道:“韦师兄,是我!”

韦松定神细看,好一会,才看出那人一身绿色紧身衣裙,头上用丝巾包头,竟是慧心。

他诧异地问;‘师妹,你—一怎么—一”

慧心眼睛一瞬,幽幽接口道:“奇怪我为什么穿了这件俗装,是不是?”

韦松忙点头道:“正是,我险些没有认出是你来,你为什么要这样打扮呢?”

慧心羞怯的低下头,过了片刻,忽又昂起粉面,冷冷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打扮?这件衣服本来就是我的,因为一因为—一好久没有穿过了,今天特地找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穿得上—一”

她斜睨了韦松一眼,又道:“韦师兄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韦松讷讷笑道:“不!不!我只是有些奇怪,师妹是出家人,今夜怎么会突然想起换了俗装?”

慧心红红脸,笑道:“韦师兄,你看我穿俗装和僧衣,哪一种好看些?”

韦松怔了一下,道:“这话叫我很难回答—一”

慧心迫问道:“怎么难答?”

韦松道:“师妹丰神脱俗,穿僧衣则高雅圣洁,着俗装则秀丽飘逸,实在叫人分不出哪一样不美。”

慧心笑道:“不行,我一定要你说一个分别出来。”

韦松沉吟半晌,道:“如果一定要分别不同,依愚兄世俗眼光看起来,自然是俗装比较方便些—一”

慧心听了这话,立现欣喜之色,招招手道:“来!咱们到林子里再说。”

韦松如言随在她身后,两人踏着落叶。重入竹阵,不一会,来到林中一处空地。

慧心叫他坐在地上,自己也挨在身边席地而坐,双手抱膝,满足的低语道:“多少年来,一直希望有一天,有人陪我在林子里谈谈,平时除了师父,只有有巧巧肯陪我,但它又不能跟我说话。”

韦松迷惘的问:“师妹日间约我来林中见面,就为了想我陪你谈谈?”

慧心摇头道:“不!我有很重要的话要问你。”

她不等韦松开口,径自又紧接着道:“但是,我们现在暂时别谈那件事,我想先问你,今天师父跟你说些什么?”

韦松道:“她老人家是跟我讨论东方姑娘疗伤的事。”

慧心道:“疗伤是正事,她跟你讨论什么?”

韦松心知她已经偷听过经堂中谈话,使坦然将炙穴为难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慧心听了,半晌不语,许久,才轻轻问:“依理说,东方姑娘对你有救命大恩,纵然粉身报答,也是应该,但这件事不在肯与不肯,而在疗伤之后,你势非娶她做妻子不可,你考虑过要不要答应下来呢?”

韦松又把徐文兰立逼同意的事,补述一次,然后道:“为报重恩,我已经没有抉择余地,唯一善策,只等医好东方姑娘,舍命一死,以保全她的清白—一”

慧心猛可跳了起来,叫道:“什么?救了一个,死了一个,这是什么办法?”

韦松叹道:“我既不能眼睁睁见她长此昏迷不救,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

慧心道:“亏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主意也拿不出来?”

韦松道;“师妹如有两全之策,就请教我,终生感戴。”

慧心道:“眼前便有两个办法,只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韦松道厂‘师妹快说出来参酌参酌!

慧心道;“第一个办法:咱们只消下山,在附近捉一个男人上来,叫他依照嘱咐,替东方姑娘治疗炙穴,事成之后,一刀将他杀死了,万事皆休—一”

韦松忙道:“这种损人利己的事,万万不能做的。”

慧心又道:“好!那么咱们就用第二个办法:你和我留一封信给师父,连夜下山,赶往万毒教总坛,去替她把解药抢回来,这样总好了吧?”

韦松默然半晌,道:“这一条固然是可行之计,我也曾经对姑姑提过,但她老人家认为,由此往洞庭,一去一返,旷日甚久,何况万毒教总坛因欧阳琰伤败遁回,势必加意防范,假如硬抢硬夺,未必会抢得到手—一”

慧心道:“这么说,一定要你替她炙穴?一定要你拿性命去报答她?”

韦松黯然道:“目下除此一途,已经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慧心竖眉不悦,道:“你愿意死,我可不愿意,韦师兄,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位东方姑娘?”

韦松惊讶道:“这话什么意思?”

慧心道;“你要是喜欢她,替她炙穴疗毒好了之后,索性娶她过来,要是不喜欢,干脆我—一”

韦松一惊,道:“师妹,你怎么样?”

慧心咬咬牙,道:“干脆我一刀杀了她,从此再没有麻烦——”

韦松骇然道:“你怎会生出这么可怕的念头,你—一你要叫我做天下人不齿的勾当,要我恩将仇报,永生永世受万人唾骂?”

慧心脸色一连数变,突然“哇”地抱住韦松,失声痛哭道;“可是,我不让你去死,我不要你拿性命去报答她,你要是死了,我也不能再活下去了—一”

韦松大吃一惊,猛然推开她的纠缠,站起身来,道:“师妹,你是佛门中人,怎能这样?”

慧心死命摇着头,嘶声叫道;“我不是佛门中人,我不出家了,师兄,答应我,让我蓄发还俗,让我永远跟你在一起,答应我,答应我—一”

韦松万想不到她竟然说出如此露骨的话来,一时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才好,慧心的身子,却像蛇一地扭缠着他,樱唇如雨,不断落在他的眼上、顿上、嘴上—一他虽然活了二十年,似这般被一个少女赤裸裸吐露爱意,火辣辣纠缠着身子,这还是生平第一遭。

是以,他一时竟忘了该如何是好,只知瞪着眼睛,浑身不停的颤抖。

慧心像一团熊熊烈火,扭动着,呓语着;“韦哥哥,答应我,我要蓄发,我要嫁给你,一定的—一”

韦松惶然喃喃道:“啊!不行!不行!不行—一”

慧心叫道:“行!行!你忘了在华山水窖里,你已经触摸过我的身子,除了你,我不能再嫁给旁的男人,是吗?”

韦松惊惶失措的摇着头,道:“没有,我没有,师妹,快放开手,快放手—一”

慧心泣道;“难道我不如东方莺儿?难道你不喜欢我?”

韦松神情一震,突然一挣而起,沉声道:“师妹,你疯了么?要是被姑姑看见,咱们都别想活了!”

这一挣,用力过猛,竟将慧心推跌在地上—一慧心冷不防韦松会这样用力,一跤滚跌地上,整个迷梦、幻想、希望—一都被这一跤跌得粉碎。

她怔怔坐在地上,一时反倒忘了悲伤和哭泣,拥塞在她心中的,只有屈辱、悔恨,说不尽的屈辱和悔恨。

她向他掬出赤裸裸一颗心,换来却是满身羞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想爱一个男人,也是生平第一次尝到爱的苦果,在她纯洁无瑕的心田上,被韦松划上一条深深的刀痕。

所以,她反而不哭了,非但不再哭,更觉得这一刹那间,对这个世界,突然了解了很多----自然,这些“了解”,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韦松见她颊上泪痕宛然,痴痴坐在地上发楞,不安的问道:“师妹,跌着哪儿了么?”

慧心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拂着身上尘土竹叶,冷漠的笑道:“谢谢你,师兄,我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韦松木然半晌,猜不透她话中是何含意,只好讪讪道:“只因师妹是佛门弟子,姑姑门规又严,要是给她老人家看见,必然彼此不便,所以—一所以愚兄失手略重了些—一”

慧心听了这番话,眼眶忽又一红,但她极力忍住那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凄然一笑,淡淡说道:”“这怎能怪你,都怪我太—一大下贱了。”

韦松惊道:“师妹,求你别这么说,愚兄真耍无地自容了。”

慧心冷冷道:”无地自容的应该是我。”

突又忍不住泪水簌簌直落,用力跺脚道;“我恨我是佛门弟子,我恨我们为什么要见面,我恨你是我的师兄—一”

韦松愕然失声叫道:“师妹,师妹,你—一”

呼唤声中,慧心头也不回,有如一缕轻烟。消失在竹林中不见了。

一阵风过,林影摇曳,沙沙之声如泣如诉。

韦松怅惘许久,心里咽叹道:“师妹啊师妹,就算你不是出家人,就算你是一片真情相待,但我的生命已经准备报偿东方姑娘,只有辜负你一片深情了。”

适才经过,好像一场噩梦,他不知自己是对是错,终于叹息一声 缓步出了林子。

不用说,这一夜他是更无法人睡了。

眼睁睁熬到天明,匆匆抹了一把脸,便向百忍师太的经堂走去。

走到门外,侧耳倾听,房中静悄悄竟不闻丝毫声息。

韦松诧忖道;“姑姑每天曙色微露,总已经开始了诵经早课,怎的今天竟没有?”

于是,举手轻敲门扉,扬声道:“姑姑,你老人家早课完了么?”

连叫几声,房中无人回应,韦松轻轻推开房门,探头向里一望,房中竟渺无人踪,甚至神案上的香供也没有安排。

他正自诧讶,蓦觉身后有人低沉的道;“松儿,这么早就起来了?”

韦松吃了一惊,旋身回顾,却见百忍师太已立在自己身后。

百忍师太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虽然含笑向他额首招呼,但眼中却隐约包含着两眶晶莹的泪水。

韦松迷惑不解,又不敢动问,连忙请安见礼。

百忍师太将纸条揣进怀里,带着韦松进人经堂,合十跪在佛前,默默祝铸了很久,才命他坐下,问道:“你考虑了一夜,东方姑娘之事,已经有了决定没有?”

韦松躬身答道:“晚辈身受东方姑娘活命厚恩,粉身碎骨,也当答报,如今她正在危难之中,晚辈责无旁贷;势须承担。”

百忍师太道;“你的意思,是同意替她炙穴疗毒了?”

韦松垂首道:“倘请姑姑裁决。”

百忍师太长叹一声,道;“论理自应如此,大丈夫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而报,何况她对你又是活命大德,你实不该因小节而误大事。”

韦松应道:“是!请姑姑作主,晚辈当尽全力。”

百忍师太道:“既然这样,不必拖延,炙穴之法,等一会我再当面教你吧!”

韦松满脸通红,唯唯不敢出声,心里想到那尴尬无比的炙灾方法,一颗心不禁狂跳难抑。

百忍师太道沉吟片刻,又道:“我这儿是佛门清净之地,不便行那炙穴之事,庵后有一间茅屋,我已经替你们准备妥当,东方姑娘也已经移到那儿去了,疗毒就在那儿进行吧!”

韦松惶然应着,正想退出,百忍师太又道:“你兰表妹精神已经好多了,你去约她一同到后山走走,一则让她活动活动,二则她也可以帮你一些忙。”

韦松连连答应,退出经堂,依言转到徐文兰卧室,见她早已梳洗穿着整齐,坐在床沿边发呆。

徐文兰一见韦松,显得有些抱歉,含笑起身相迎,道:“韦表哥,昨天我的话,说得太过份了,你不会记在心上吧?”

韦松苦笑道:“表妹仗义见责,句句精辟,我想了一夜,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刚才已回过姑姑,决定今天就替东方姑娘炙穴疗毒。”

徐文兰道:“事非得已,一切只好从权,我相信她清醒过来以后,一定不会怪你,将来只怕反而更喜欢你—一”

韦松不想再谈这些,插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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