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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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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日所下金花彩币依旧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谁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
连莫稽都感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义结黄贞女
暇日攀今吊古,从来几个男儿,履危临难有神机,不被他人算计?男子尽多慌错,妇人反有权奇。若还智量胜蛾眉,便带头巾何愧?
常言:“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古来妇人赛男子的也尽多,除着吕太后、武则天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论,再除却卫庄姜、曹令女这一班大贤德、大贞烈的好人也不论,再除却曹大家、班婕妤、苏若兰、沈满愿、李易安、朱淑真这一班大学问、大才华的文人也不论,再除却锦车夫人冯氏、浣花夫人任氏、锦伞夫人洗氏和那军中娘子、绣旗女将这一班大智谋、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论,如今单说那一种奇奇怪怪、蹊蹊跷跷、没阳道的假男子、带头巾的真女人,可钦可爱,可笑可歌。正是:
说处裙钗添喜色,话时男子减精神。
据唐人小说,有个木兰女子,是河南睢阳人氏,因父亲被有司点做边庭戍卒,木兰可怜父亲多病,扮女为男,代替其役,头顶兜鍪,身披铁铠,手执戈矛,腰悬弓矢,击柝提铃,餐风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满而归,依旧是个童身。边廷上万千军士,没一人看得出她是女子。后人有诗赞云:缇萦救父古今稀,代父从戎事更奇。
全孝全忠又全节,男儿几个不亏移?
又有个女子,叫做祝英台,常州义兴人氏,自小通书好学,闻余杭文风最盛,欲往游学。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岁,却出外游学,男女不分,岂不笑话!”英台道:“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带,扮作男子模样,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认。英台临行时,正是夏初天气,榴花盛开,乃手摘一枝插于花台之上,对天祷告道:“奴家祝英台出外游学,若完名全节,此枝生根长叶,年年花发;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门风,此枝枯萎。”祷毕出门,自称祝九舍人。遇个朋友,是个苏州人氏,叫做梁山伯,与他同馆读书,甚相爱重,结为兄弟。日则同食,夜则同卧,如此三年,英台衣不解带,山伯屡次疑惑盘问,都被英台将言语支吾过了。读了三年书,学问成就,相别回家,约梁山伯二个月内可来见访。英台归时,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花叶并茂,哥嫂方信了。同乡三十里外,有个安乐村,那村中有个马氏,大富之家。闻得祝九娘贤慧,寻媒与他哥哥议亲。哥哥一口许下纳彩问名都过了,约定来年二月娶亲。原来英台有心于山伯,要等他来访时露其机括,谁知山伯有事,稽迟在家。英台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动身,过了六个月了。到得祝家庄,问祝九舍人时,庄客说道:“本庄只有祝九娘,并没有祝九舍人。”山伯心疑,传了名刺进去。只见丫鬟出来,请梁兄到中堂相见。山伯走进中堂,那祝英台红妆翠袖,别是一般妆束了。山伯大惊,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鲁不能辨识。寒温已罢,便谈及婚姻之事。英台将哥嫂做主,已许马氏为辞。山伯自恨来迟,懊悔不迭。分别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岁底身亡。嘱付父母,可葬我于安乐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台出嫁马家,行至安乐村路口,忽然狂风四起,天昏地暗,舆人都不能行。英台举眼观看,但见梁山伯飘然而来,说道:“吾为思贤妹一病而亡,今葬于此地。贤妹不忘旧谊,可出轿一顾。”英台果然走出轿来,忽然一声响亮,地下裂开丈余,英台从裂中跳下。众人扯其衣服,如蝉脱一般,其衣片片而飞。顷刻天清地明,那地裂处只如一线之细。歇轿处,正是梁山伯坟墓。乃知生为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飞的衣服碎片,变成两般花蝴蝶,传说是二人精灵所化,红者为梁山伯,黑者为祝英台。其种到处有之,至今犹呼其名为梁山伯、祝英台也。后人有诗赞云:三载书帏共起眠,活姻缘作死姻缘。
非关山伯无分晓,还是英台志节坚。
又有一个女子,姓黄名崇嘏,是西蜀临邛人氏。生成聪明俊雅,诗赋俱通,父母双亡,亦无亲族。时宰相周庠镇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将平日所作诗卷呈上。周庠一见,篇篇道好,字字称奇,乃荐为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狱,累年不决者,一经崇嘏剖断,无不洞然。屡摄府县之事,到处便有声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荐于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签。周庠乘他进见,自述其意。崇嘏索纸笔,作诗一首献上。诗曰: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
自服蓝袍居郡掾,永抛鸾镜画娥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
幕府若教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庠见诗大惊,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将女作男,事关风化,不好声张其事,教他辞去郡掾隐于郭外,乃于郡中择士人嫁之。后来士人亦举进士及第,位致通显,崇嘏累封夫人。据如今搬演《春桃记》传奇,说黄崇嘏中过女状元,此是增藻之词。后人亦有诗赞云:珠玑满腹彩生毫,更服烹鲜手段高。
若使生时逢武后,君臣一对女中豪。
那几个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说个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间的故事。
南京应天府上元县有个黄公,以贩线香为业,兼带卖些杂货,惯走江北一带地方。江北人见他买卖公道,都唤他做“黄老实”。家中止一妻二女,长女名道聪,幼女名善聪。道聪年长,嫁与本京青溪桥张二哥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聪在家,方年一十二岁。母亲一病而亡,殡葬已毕。黄老实又要往江北卖香生理,思想女儿在家孤身无伴,况且年幼未曾许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个道理。若不做买卖,撇了这走熟的道路,又那里寻几贯钱钞养家度日?左思右想,去住两难。香货俱已定下,只有这女儿没安顿处。
一连想了数日,忽然想着道:“有计了,我在客边没人作伴,何不将女假充男子带将出去,且待年长再作区处?只是一件,江北主顾人家都晓得我没儿,今番带着孩子去,倘然被他盘问露出破绽,却不是个笑话?我如今只说是张家外甥,带出来学做生理,使人不疑。”计较已定,与女儿说通了,制副道袍净袜,教女儿穿着,头上裹个包巾,妆扮起来好一个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气,资性那更伶俐。
若还伯道相逢,十个九个过继。
黄老实爹女两人贩着香货,趁船来到江北庐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见善聪生得清秀,无不夸奖,问黄老实道:“这个孩子是你什么人?”黄老实答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张胜。老汉没有儿子,带他出来走走,认了这起主顾人家,后来好接管老汉的生意。”众人听说,并不疑惑。黄老实下个单身客房,每日出去发货讨帐,留下善聪看房。善聪目不妄视,足不乱移。众人都道,这张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实,个个欢喜。
自古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黄老实在庐州,不上两年,害个病症,医药不痊,呜呼哀哉。善聪哭了一场,买棺盛殓,权寄于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来江湖不便。间壁客房中下着的也是个贩香客人,又同是应天府人氏,平昔间看他少年诚实,问其姓名来历,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从幼跟随父亲出外经纪。今父亲年老,受不得风霜辛苦,因此把本钱与小生在此行贩。”善聪道:“我张胜跟随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无依。足下若不弃,愿结为异姓兄弟,合伙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此最好。”李英年十八岁,长张胜四年,张胜因拜李英为兄,甚相友爱。
过了几日,弟兄两个商议,轮流一人往南京贩货,一人住在庐州发货讨帐,一来一去,不致担误了生理,甚为两便。
善聪道:“兄弟年幼,况外祖灵柩无力奔回,何颜归于故乡?
让哥哥去贩货罢。”于是收拾资本,都交付与李英。李英剩下的货物和那帐目,也交付与张胜。但是两边买卖,毫厘不欺。
从此李英、张胜两家行李并在一房,李英到庐州时只在张胜房住,日则同食,夜则同眠。但每夜张胜只是和衣而睡,不脱衫裤,亦不去鞋袜,李英甚以为怪。张胜答道:“兄弟自幼得了个寒疾,才解动里衣,这病就发作,所以如此睡惯了。”
李英又问道:“你耳朵子上怎的有个环眼?”张胜道:“幼年间爹娘与我算命,说有关煞难养,为此穿破两耳。”李英是个诚实君子,这句话便被他瞒过,更不疑惑。张胜也十分小心在意,虽泄溺亦必等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见。以此客居虽久,并不露一些些马脚。有诗为证:女相男形虽不同,全凭心细谨包笼。
只憎一件难遮掩,行步跷蹊三寸弓。
黄善聪假称张胜,在庐州府做生理,初到时止十二岁,光阴似箭,不觉一住九年,如今二十岁了。这几年勤苦营运,手中颇颇活动,比前不同。思想父亲灵柩暴露他乡,亲姐姐数年不会,况且自己终身也不是个了当。乃与李英哥哥商议,只说要搬外公灵柩回家安葬。李英道:“此乃孝顺之事,只灵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相带?做哥的相帮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待你安葬事毕,再同来就是。”张胜道:“多谢哥哥厚意。”当晚定议,择个吉日,顾下船只,唤几个僧人做个起灵功德,抬了黄老实的灵柩下船。一路上风顺则行,风逆则止。
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阳门外觅个空闲房子将柩寄顿,俟吉下葬。
闲话休叙。再说李英同张胜进了城门,东西分路。李英问道:“兄弟高居何处?做哥的好来拜望。”张胜道:“家下傍着秦淮河清溪桥居住,来日专候哥哥降临茶话。”两下分别。
张胜本是黄家女子,那认得途径?喜得秦淮河是个有名的所在,不是个僻地,还好寻问。张胜行至清溪桥下,问着了张家,敲门而入。其日姐夫不在家,望着内里便走。姐姐道聪骂将起来,道是:“人家各有内外,什么花子,一些体面不存,直入内室是何道理?男子汉在家时瞧见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还不快走!”张胜不慌不忙,笑嘻嘻的作一个揖下去,口中叫道:“姐姐,你自家嫡亲兄弟,如何不认得了?”
姐姐骂道:“油嘴光棍!我从来那有兄弟?”张胜道:“姐姐九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姐姐道:“思量什么?前九年我还记得。我爹爹并没儿子,止生下我姊妹二人,我妹子小名善聪,九年前爹爹带往江北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问不通,未审死活存亡。你是何处光棍,却来冒认别人做姐姐!”张胜道:“你要问善聪妹子,我即是也。”说罢,放声大哭。姐姐还不信是真,问道:“你既是善聪妹子,缘何如此妆扮?”张胜道:“父亲临行时将我改扮为男,只说是外甥张胜,带出来学做生理。不期两年上父亲一病而亡,你妹子虽然殡殓,却恨孤贫不能扶柩而归。有个同乡人李秀卿,志诚君子,你妹子万不得已,只得与他八拜为交,合伙营生,淹留江北。不觉又六七年,今岁始办归计。适才到此,便来拜见姐姐,别无他故。”姐姐道:“原来如此,你同个男子合伙营生,男女相处许多年,一定配为夫妇了。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带顶髻儿还好看相,恁般乔打扮回来,不雌不雄,好不羞耻人!”
张胜道:“不欺姐姐,奴家至今还是童身,岂敢行苟且之事玷辱门风!”
道聪不信,引入密室验之。你说怎么验法?用细细干灰铺放余桶之内,却教女子解了下衣坐于桶上,用绵纸条栖入鼻中,要他打喷嚏。若是破身的,上气泄,下气亦泄,干灰必然吹动;若是童身,其灰如旧。朝廷选妃,都用此法,道聪生长京师,岂有不知?当时试那妹子,果是未破的童身,于是姊妹两人抱头而哭。道聪慌忙开箱,取出自家裙袄,安排妹子香汤沐浴,教他更换衣服。妹子道:“不欺姐姐,我自从出去,未曾解衣露体。今日见了姐姐,方才放心耳。”那一晚张二哥回家,老婆打发在外厢安歇。姊妹两人同被而卧,各诉衷肠,整整的叙了一夜说话,眼也不曾合缝。
次日起身,黄善聪梳妆打扮起来,别自一个模样,与姐夫姐姐重新叙礼。道聪在丈夫面前夸奖妹子贞节,连李秀卿也称赞了几句:“若不是个真诚君子,怎与他相处得许多时?”
话犹未绝,只听得门外咳嗽一声,问道:“里面有人么?”
黄善聪认得是李秀卿声音,对姐姐说:“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番不好相见了。”道聪道:“你既与他结义过来,又且是个好人,就相见也不妨。”善聪颠倒怕羞起来,不肯出去。道聪只得先教丈夫出去迎接,看他口气觉也不觉。张二哥连忙趋出,见了李秀卿,叙礼已毕,分宾而坐。秀卿开言道:“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访张胜兄弟,不知阁下是他何人?”张二哥笑道:“是在下至亲,只怕他今日不肯与足下相会,枉劳尊驾。”
李秀卿道:“说那里话?我与他是异姓骨肉,最相爱契,约定我今日到此,特特而来,那有不会之理?”张二哥道:“其中有个缘故,容从容奉告。”秀卿性急,连连的催促,迟一刻只待发作出来了。慌得张二哥便往内跑,教老婆苦劝姨姐与李秀卿相见。善聪只是不肯出房。他夫妻两口躲过一边,倒教人将李秀卿请进内宅。
秀卿一见了黄善聪,看不仔细,倒退下七八步。善聪叫道:“哥哥不须疑虑,请来叙话。”秀卿听得声音,方才晓得就是张胜,重走上前作揖道:“兄弟,如何恁般打扮?”善聪道:“一言难尽,请哥哥坐了,容妹子从容告诉。”两人对坐了,善聪将十二岁随父出门始末根由细细述了一遍,又道:“一向承哥哥带挈提携,感谢不荆但在先有兄弟之好,今后有男女之嫌,相见只此一次,不复能再聚矣。”秀卿听说,呆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卧,竟不晓得他是女子,好生懵懂!便道:“妹子听我一言,我与你相契许久,你知我知,往事不必说了。如今你既青年无主,我亦壮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合二姓之好,百年谐老,永远团圆,岂不美哉!”
善聪羞得满面通红,便起身道:“妾以兄长高义,今日不避形迹,厚颜请见。兄乃言及于乱,非妾所以待兄之意也。”说罢,一头走进去,一头说道:“兄宜速出,勿得停滞,以招物议。”
秀卿被发作一场,好生没趣。回到家中,如痴如醉,颠倒割舍不下起来。乃央媒妪去张家求亲说合。张二哥夫妇到也欣然,无奈善聪立意不肯,道:“嫌疑之际,不可不谨。今日若与配合,无私有私,把七年贞节一旦付之东流,岂不惹人嘲笑!”媒妪与姐姐两口交劝,只是不允。那边李秀卿执意定要娶善聪为妻,每日缠着媒妪要他奔走传话。三回五转,徒惹得善聪焦燥,并不见松了半分口气。似恁般说,难道这头亲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殷勤,今日重逢局面新。
欲表从前清白操,故甘薄幸拒姻亲。
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极是利害: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传遍四方。且说媒婆口怎地传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几句口号:东家走,西家走,两脚奔波气常吼。牵三带四有商量,走进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后街某,家家户户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颜开,惯报新闻不待叩。
说也有,话也有,指长话短舒开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骗茶,要吃酒,脸皮三寸三分厚。若还羡他说作高,拌干涎沫七八斗。
那黄善聪女扮男妆,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贞节,世世罕有,这些媒妪走一遍,说一遍,一传十,十传百,霎时间满京城通知道了。人人夸美,个个称奇。虽缙绅之中谈及此事,都道:“难得,难得!”
有守备太监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缉访,果然不谬。乃唤李秀卿来盘问,一一符合。因问秀卿:“天下美妇人尽多,何必黄家之女?”秀卿道:“七年契爱,意不能舍,除却此女,皆非所愿。”李公意甚悯之,乃藏秀卿于衙门中。次日唤前媒妪来,分付道:“闻知黄家女贞节可敬,我有个侄儿欲求他为妇,汝去说合,成则有赏。”那时守备太监正有权势,谁敢不依?媒妪回覆,亲事已谐了。李公自出己财替秀卿行聘,又赁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亲身到彼主张花烛,笙箫鼓乐,取那黄善聪进门成亲。交拜之后,夫妻相见,一场好笑。善聪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间,推阻不得。李公就认秀卿为侄,大出资财,替善聪备办妆奁。又对合城官府说了,五府六部及府尹县官,各有所助。一来看李公面上,二来都道是一桩奇事,人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为京城中富室,夫妻相爱,连育二子,后来读书显达。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唱本说唱,其名曰《贩香记》。有诗为证,诗曰:
七载男妆不露针,归来独守岁寒心。
编成小说垂闺训,一洗桑间濮上音。
又有一首诗,单道太监李公的好处,诗曰:
节操恩情两得全,宦官谁似李公贤?
虽然没有风流分,种得来生一段缘。
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
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著研。
这四句诗,单道著禅和子打坐参禅,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说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绍兴年间,有个官人姓柳,双名宣教,祖贯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人氏。年方二十五岁,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车书。自幼父母双亡,蚤年孤苦,宗族又无所依,只身笃学,赘于高判使家。后一举及第,御笔授得宁海军临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岁,生得聪明智慧,容貌端严。新赘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带一仆,名赛儿,一日辞别了丈人丈母,前往临安府上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已到临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属官吏师生、粮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隶卒、轿马人夫,俱在彼处,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顿已完,这柳府尹出厅到任。厅下一应人等参拜已毕,柳府尹遂将参见人员花名手本逐一点过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禅师,乃四川人氏,点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秃无礼!”遂问五山十刹禅师:“何故此僧不来参接?拿来问罪!”当有各寺住持禀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来。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虽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当日府堂公宴,承应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娇媚,唱韵悠扬。府尹听罢大喜,问妓者何名,答言:“贱人姓吴,小字红莲,专一在上厅祗应。”当日酒筵将散,柳府尹唤吴红莲,低声分付:“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内,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
如了事,就将所用之物前来照证,我这里重赏,判你从良;如不了事,定当记罪。”红莲答言:“领相公钧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回家将柳府尹之事一一说与娘知,娘儿两个商议一夜。
至次日午时,天阴无雨,正是十二月冬尽天气。吴红莲一身重孝,手提羹饭,出清波门。走了数里,将及近寺,已是申牌时分,风雨大作。吴红莲到水月寺山门下,倚门而立,进寺,又无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见个老道人出来关山门。红莲向前道个万福,那老道人回礼道:“天色晚了,娘子请回,我要关山门。”红莲双眼泪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无人,自将羹饭祭奠。哭了一回,不觉天晚雨下,关了城门,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长老,容妾寺中过夜,明蚤入城,免虎伤命。”言罢两泪交流,拜倒于山门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请起,我与你裁处。”红莲见他如此说,便立起来。
那老道人关了山门,领著红莲到僧房侧首一间小屋,乃是老道人卧房,教红莲坐在房内。那老道人连忙走去长老禅房里法座下,禀覆长老道:“山门下有个年少妇人,一身重孝,说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坟上做羹饭,风雨大作,关了城门,进城不得,要在寺中权歇,明蚤入城,特来禀知长老。”长老见说,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过夜,明日五更打发他去。”道人领了言语,来说与红莲知道。
红莲又拜谢:“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罢,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关门闭户已了,来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这老道人日间辛苦,一觉便睡著。
原来水月寺在桑菜园里,四边又无人家,寺里有两个小和尚都去化缘,因此寺中冷静,无人走动。这红莲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着:“如何事了?”心乱如麻,遂乃轻移莲步,走至长老房边。那间禅房关著门,一派是大槅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灯,明明亮亮。长老在禅椅之上打坐,也看见红莲在门外。红莲看著长老,遂乃低声叫道:“长老慈悲为念,救度妾身则个。”长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权宿,来蚤入城,不可在此搅扰我禅房,快去,快去!”红莲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数拜道:“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妾身衣服单薄,夜寒难熬,望长老开门,借与一两件衣服遮盖身体。救得性命,自当拜谢。”道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这长老是个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禅房门首,不当稳便。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禅床上走下来,开了槅子门放红莲进去。长老取一领破旧禅衣把与他,自己依旧上禅床上坐了。
红莲走到禅床边深深拜了十数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这长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当红莲哽咽悲哀,将身靠在长老身边,哀声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长老身上,或坐在身边,或立起叫唤不止。约莫也是三更,长老忍口不住,乃问红莲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顾哭泣?那里疼痛?”红莲告长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脱衣将妾搂于怀内,将热肚皮贴着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来,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长老肯救妾命,将热肚皮贴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实乃再生之恩。”长老见他苦告不过,只得解开衲衣,抱那红莲在怀内。这红莲赚得长老肯时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内道:“望长老一发去了小衣,将热肚皮贴一贴,救妾性命。”长老初时不肯,次后三回五次,被红莲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裤。此时不由长老禅心不动。这长老看了红莲如花如玉的身体,春心荡漾起来,两个就在禅床上两相欢洽。长老搂著红莲问道:“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红莲曰:“不敢隐讳,妾乃上厅行首,姓吴,小字红莲,在于城中南新桥居祝”长老此时被魔障缠害,心欢意喜,分付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于外人。”少刻,云收雨散,被红莲将口扯下白布衫袖一只,抹了长老精污,收入袖中。这长老困倦不知。
长老虽然如此,心中疑惑,乃问红莲曰:“姐姐此来必有缘故,你可实说。”再三逼迫,要问明白。红莲被长老催逼不过,只得实说:“临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长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恼,因此使妾来与长老成其云雨之事。”长老听罢大惊,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赚骗,使我破了色戒,堕于地狱。”此时东方已白,长老教道人开了寺门。红莲别了长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却说这玉通禅师教老道人烧汤:“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厨下烧汤,长老磨墨捻笔,便写下八句《辞世颂》,曰:自入禅门无挂碍,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
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
写毕摺了,放在香炉足下压著。道人将汤入房中,伏侍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禅衣,叫老道人分付道:“临安府柳府尹差人来请我时,你可将香炉下简帖把与来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误。”道罢,老道人自去殿上烧香扫地,不知玉通禅师已在禅椅上圆寂了。
话分两头。却说红莲回到家中,吃了蚤饭,换了色衣,将著布衫袖,径来临安府见柳府尹。府尹正坐厅,见了红莲,连忙退入书院中,唤红莲至面前,问:“和尚事了得否?”红莲将夜来事备细说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递与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儿一个,将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内,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笔来,写一简子,乃诗四句,其诗云:
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写罢,封了简子,差一个承局:“送与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讨回字,不可迟误。”承局去了。柳府尹赏红莲钱五百贯,免他一年官唱。红莲拜谢,将了钱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承局赍著小盒儿并简子来到水月寺中,只见老道人在殿上烧香。承局问:“长老在何处?”老道人遂领了承局,径到禅房中时,只见长老已在禅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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