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槐杀]三家轶闻辑录-第6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派饭的兵士得了吩咐,围着大锅并不肯给,这群人说是义军,实际都是饿狼,哪里肯让,正争持间,突然听到凤凰山另一边又是一阵轰响。
晋枢机坐在营中,自己也喝着一碗羊汤,听到了响声,抬眼望着一直等在自己面前的楚复光,“是时候了。”
楚复光双目含泪,“世子。”
晋枢机端起碗来,挑眉看着几上另一只海碗,“此处无酒,且用这一碗汤为你壮行。”
楚复光紧紧攥着拳,“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晋枢机连汤上的浮油一起饮下,嘴角晶莹,“将来自有我的报应,此刻,只要胜就够了!”
楚复光终于没有端起那碗汤,而是郑重跪下,对晋枢机叩了个头,一扬衣摆,长身站起,转身出帐。
帐外,是甲光向日,雪芒映天的一片雪衣卫,四十人,两队,紧随其后,只听到铠甲摩擦的声音,整齐,而又肃穆。
晋枢机看花开,“各处都分到肉了?”
“是。”花开低头。
晋枢机举起碗,遥敬楚地的方向,又喝一口。
花开见他还要喝,终于忍不住劝道,“世子,这汤腥膻油腻,您的脾胃伏不住的。”
晋枢机却像是没听到,只是再次望着头顶的阴云。雨才停了没多久,看来,又要下起来了。他默默计算着时辰,雪衣卫赶到之前,应当正好。
这边楚复光带着雪衣卫出营,人虽不多,但因为雪衣是晋枢机亲卫,极为引人注目,蒙玉安见一条雪龙火速开拔,片刻之间就奔出数里,雪衣腰间的筒子他看得清楚,正是世子亲制的筒子雷,想到世子神通,再四下望着吃得兴高采烈嘴角流油的众人,突然就觉得,这几日被梅雨困在山下的困顿一扫而光。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到火头处,也要了一碗,盛饭的小兵见是大将军,满满当当连肉带骨给他盛了一大碗,蒙玉安大口喝了,只觉暖到骨头里。
晋枢机估摸着众人渐渐吃得差不多便亲自到各营中去看,无论玄袍义军,人人满面红光,连愈加沉重的阴云也不能压沉了兵士们的振奋。
天边一排燕子低得几乎是擦着头顶飞过,晋枢机望着凤凰山方向,目光悠远。
凤凰山这些天响动频繁,赵仲平再看不上于同襄这样的大少爷,也要保他的命,见他居然此时依然在敦促训练,不免劝道,“少将军,山中异响不断,您千金之体,还是避一避吧。”
于同襄望着赵仲平,满脸愤激,“师父命我前来奔援,失了延荡已是罪过,若是阵前脱逃,如何对得起我师父一世英名,如何面对我于家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接连又是一片响动,赵仲平面上变色,“少将军,君子不立危墙——”
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于同襄打断,“这声响不对。”
赵仲平的脸色也变了,“少将军,快撤!”
于同襄还未及答应,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顷刻间地动山摇,天地变幻,风云失色,只见远处浓雾滚滚,不见天日,于同襄勉力稳住心神,扬声叫心腹去查看,却突然被赵仲平扯住衣袖,“少将军快走!地震山崩,水出杀人!”
于同襄一惊,面上悚然变色,却立刻镇定下来,“叫大家向两侧高处走,快!”
======
梅雨季节,极易爆发泥石流,小晋,太造孽了。
菘蓝(3)
风暴一起,饶是谨慎如赵仲平,机变如于同襄也只好听天由命而已。
只见远处浓烟滚滚,这边还未来得及传令下去,山洪已席卷了大片土地,巨大的洪流裹挟着土块、沙石,涌动的泥浆吞没了桥梁、房屋,稚子妇孺的啼哭刚起,就被立刻湮灭在滚滚泥浆里,除了死亡的声音,奔跑、哭嚎、甚至呻吟,都听不到。只见滔天的黄色泥浪张开了浆黄的口,将几代的经营、心血、辛劳鲸吞殆尽。
逃,拼了命的逃。
山塌了,地陷了,一瓣一瓣的汗滴子砸出的一块一块的红砖建起的一舍一舍的家,顷刻就没了。桥坍了,路断了,拼了命的喊叫才憋出了一个音瞬间被石流噎住了喉咙。男人拉着他的女人,女人抱着他的孩子,孩子眨着无知的双眼伸直了胳膊拼命够着被抛弃的小狗,小狗的汪叫还在耳边,奔腾的洪水却已自天而下,将一切掩埋——父亲,母亲,孩子,妹妹,犬豕鸡豚,全没了。
家没了,命,也没了。
于同襄带来的亲卫,三千训练有素的精兵,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大好男儿,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个。
阐州是大州,占尽凤凰山地利,富庶,丰饶,据鱼鳞册所载,户四千七百二十一,口一万两千五百六十五,赵仲平望着眼前捡出一条命的灾民,点数,一千一百一十七,他不停地点,点到连眼泪都流不出。
赵仲平跪在地上,他的手死死攥着脚下的土地,他只想问,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
于同襄将家传的宝剑直插入地,双眼通红。
逃出来的百姓呢,乌泱泱一片死寂,泥流太可怕太震撼,震撼到他们连为自己逝去的父母亲人哭一场都不记得。
麻木,痛入骨髓的麻木。
终于,人群中传来石破天惊地一声哭嚎。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嚷嚷着要奶吃。母亲解开灰扑扑的衣襟,将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
没有奶,一滴,也没有。
孩子大声地哭,于同襄将自己的水囊递给母亲,女人拼命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仿佛,可以从亘古一直拍到末日。
于同襄喉结滚动,低声道,“大嫂,喝点——”
女人像是被惊醒了,抱着孩子跳了起来,一口,咬在于同襄的脖颈上,于同襄一痛,本能地出手将女人推开,女人紧紧抱着孩子瘫倒在地,大叫道,“你不是大官吗!你为什么不救我男人,为什么不救我的家!”
这一声哭叫,惊醒了失魂的人。顷刻间,群情耸动,哭声震天。
哭嚎、叫骂、赌咒、嘶吼、悲鸣,天崩地裂。
晋枢机立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眼看着凤凰山一浪一浪的倒下去,像自天的尽头奔腾的狼群,张着血盆大口,吞天沃日,山石滑坡,泥浪席卷,终于,高山夷为平地,积水堰塞成湖。沧海桑田,不过一瞬。
花开站在晋枢机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她从没有一刻觉得,她的世子如此颓丧,如此萧索,他分明挺直了脊骨,可他的脊骨,却像是硬地挑断了一座山,花开低声劝慰到,“世子,成了。”
晋枢机不曾回头,似是自语,又像询问,“听到了吗?”
花开胆战心惊,“世子——”
他的指尖遥指远处的虚空,“一万多人的鬼魂在哭,你,听到了吗?”
“世子!”花开也哭了。
晋枢机却笑了,笑得整个人像漏了的风箱一样咳起来,等咳声渐止,他说,“汉廷也没有回来。”
楚复光,字汉廷,楚国丹阳人,洪庆十年卒于阐州,时年,二十一岁。
刀豆(1)
大灾之后,是收服。
收服的不止有人心,还有畏惧。
凤凰山滑坡的那一霎,晋枢机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明显可以感觉到底下死一般的沉寂和蠢蠢欲动的惊慌。
晋枢机二十七日下二十七城,胜利来得太容易,敬意就会少了许多。降将名为义军,实际都在观望——或顺水推舟,或虚以委蛇,或无路可退,三万人马,真的归服的,除了四县百姓,还有谁?可如今,晋枢机分明在他们流淌着不安的沉默里感受到了恐惧。
他们在怕他——怕他的人有很多,他用弯刀挑破少女的蝴蝶骨的时候,他用火炭烫伤直臣的耳蜗的时候,甚至,他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坐在商承弼的龙座上望着阶下微笑的时候——可那些怕里,比怕更多的是不屑。
如今,却是绝无贰志的厮伏。
义军呢,他们是真的怕,他们怕的不是死,而是绝对的力量——能操纵风云的男人,运筹帷幄,四十人,就埋葬了数万条性命。
他们跟随他,也试探他,甚至嘲弄他,看着他看星看云看月亮,偶尔在口中调笑着他的不堪,甚至连几分同情也是带着猥亵的。甚至于,被困凤凰山,他们隔岸观火,山若不降你能怎么办——山若不退,他就移山!原来,这个男人峭拔的脊骨上,屹立的是足以令风云变色的残酷。
因为残酷,所以骄傲,因为骄傲,所以无言。
他不显山不露水,吃了一顿羊肉的功夫,就覆灭了一座城。翻手为云覆手雨,不外如是。
晋枢机的目光依然悠远,他不去看,不看玄裳跃跃欲试的兴奋,也不看义军战战兢兢的臣服,他只说了五个字,“绕道阐州,杀!”
“是!”
一人开口,众声云集,众生云集。
于同襄看赵仲平,“晋枢机不会放过我们的。”
赵仲平点头,“此人心狠手辣,挟势而来,必不会轻易罢手。”
于同襄回望面无人色的灾民,已退到这里,还要逃吗?
赵仲平攥紧了拳头,想说,战!触目之处,却全是伤兵。
他们,太累了。累到能逃出一条命来,已是精疲力竭。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兵器,回头四望,一片荒凉。怎么战?赵仲平不断地回头,拼命地找,找自己的通判,僚属,甚至家奴,望遍了荒野,却一个也找不到。
终于,他颓丧地瘫坐在地上,“咱们,什么都没有。”
于同襄望着仅剩的二百亲兵,有天子的銮禁卫,于家的旧臣,风行调来的禁军,在京安时,他们人人都能以一当十,如今,依然握着掌中的刀——能活下来的,都是好汉,能活下来的,就不怕死!
于同襄望着他们充血的眼睛,每个人的眸子里都写着两个字——报仇。只是,他已失去了两千八百多弟兄,不能连他们也失去,“大家且坐下休息——”
其中一个胆大的望着于同襄,“少将军,咱们该找水源。”
于同襄凄苦一笑,“坐着,省些体力,很快,水,粮食,都来了。”
“少将军要投降!”说话的是銮禁卫的一个总旗薛兵,究竟是热血男儿,他是食君之禄的天子近臣,跟随于同襄寸功未建已是不甘,死了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难道,还要降了那个佞臣不成!
他的声音太大,大到连逃出生天的黎民们也回头看,赵仲平也望着于同襄,于同襄只觉得一道道目光,火辣辣的,像是一刀一刀剜他的皮肉,他说,“这里还有一千百姓,劲力耗尽,还有妇孺!”
薛兵拔刀,绣金刀出鞘,亮得晃人的脸,他一刀削去肩上的浮泥,只说了四个字,“宁死不辱!”
于同襄突然站起来,也抽刀,一刀,横在他脖颈上。
四下,一片抽刀的声音。
薛兵瞪大了充血的眼睛,“你这个没骨气的窝囊废!”
于同襄撤刀,刀尖缓缓滑过,滑过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无辜百姓!我们是军人,只要他们还有一条性命在,我们就要保全他们活下去,我们,就不能死!你,我,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我们失去了细软,失去了食水,失去了父母、姊妹,失去了家园才从泥流里挣出一条命来,不是为了去死的!”
他的话打动了许多人,那些空有一腔热血站在蓬蒿之间的士兵们,开始还刀入鞘,缓缓坐了下来。
于同襄望着薛兵,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活着,哪怕苟活也要活,无论你服不服我,只要我还是一军统帅,只要我手中这杆棋还没倒,保护我们的子民,我们的儿女,活下去,这是军令!”
刀豆(2)
晋枢机亲自出马,带的是义军和雪衣卫,他需要这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却不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长着反骨的人。因为已经赢了,赢得彻底,晋枢机并不着急。
三千降将,五百雪衣,拖着食水武器,绕道疾行。
泥石流毁了一座城,也毁了原本的路,晋枢机只好带人从后取道过去,训练有素的精锐,挟胜者之威急行,足足赶路一夜,终于看到了朝霞。
深夜行军,带着大批粮食辎重,竟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黎明破晓,旭日东升,朝霞将灾民的脸映得越发惨黄,每个人都在咽着口水,太渴了。
于同襄命令结阵,以自己的士兵为人墙,守卫死里逃生的百姓。刚才的泥流太可怕,可怕到即使须臾之间生离死别,百姓们也觉得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有后方逐渐收拢的人潮将他们括在一只半圆的弧里时,直到身着战甲的敌人拿着枪,直到于同襄提着刀站起来,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前方是堰塞湖,无路可退,后方,就是敌人。他们在敌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兴奋。
晋枢机在分潮的队伍中直立,于同襄提刀,对峙的双方离得太近,近得能看到霞光投在对面诸人身上的阴影。
阐州人看晋枢机的军队,像是踏着血走来,义军和雪衣看灾民,却仿佛泡在血水中。
于同襄,晋枢机,隔阵相望。
晋枢机抬头看天,不知为何,他只一仰头,此处的所有人竟都打了个冷战,无论敌我。
先开口的是于同襄,“世子有何指教?”
晋枢机的声音不大,却内力充盈,足以让蜗伏在坡上的灾民听得清清楚楚,“很快就会落雨,这座新湖一定会决口。”
于同襄也看天,沉默。
灾民沸腾了,能逃出来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都是有精力的青壮,他们当然知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此时霞光正盛,赵仲平甚至听到了他们草丛间的呼吸声。
晋枢机举手,雪衣卫雁翅两旁,开出一条路来,“暴君无道,天降洪难,各位有为之身,何不早投义军报效?”
于同襄看着自己队伍里的面面相觑,挑眉冷笑,“晋枢机,你以火药引动山洪,泥噬阐州,枉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你是阐州刻骨的仇人,如何能降你?”
晋枢机却并不答话,只是命人架锅,煮起玉米来。
于同襄早听说过他煮了槐花和柳承畴里应外合之事,如今见他故技重施,不免冷笑道,“晋枢机,惺惺作态什么,咱们的父老乡亲,难道不是死在你手里?”
晋枢机看都不看他,只静静看天,等玉米的香味飘出来。
义军中早有机灵地大声叫道,“过来,过来这座坡,就有东西吃。”
于同襄不为所动。
灾民们被士兵围住,除了咽口水,别无他法。
义军中又有人道,“投降又怎么样,爷加入义军,讨伐暴君,是替天行道!”
禁军究竟是商承弼亲兵,听到义军公然叫嚣大逆不道之言,立刻喝骂起来。
玉米的甜香飘散在逆贼与暴君的交锋里,晋枢机等锅开了一开,一个点头,叫雪衣的头领王卉带几个人将一车食水和一锅玉米运过去。
对面禁军更加大声地骂起来,“你杀了多少人,现在要来邀买人心吗?”
晋枢机不语,只是望着于同襄。
于同襄已经看到了灾民满脸的企盼,他知道,这一场,又是还没出手,就败了。
他将刀举在胸前,“你要什么。”
晋枢机终于开口,“要你收回你的话。”
于同襄扬刀,“什么话?”
晋枢机的目光环视四野灾民,“暴君无道,方有天谴,我率军来此,只为解黎民于倒悬。”
于同襄冷笑,晋枢机伸手指着那一大锅的玉米,“我来救灾,信,就来搬走,不信——”他再看天,“我等你一个时辰,天也只等你一个时辰。”他说完了这一句,又是一笑,“你现在应该明白,我就是天。”
刀豆(3)
于同襄一怔,却立刻感觉到这边的百姓间流露着惊惶与畏惧的气息,他再次举刀,看面前的晋枢机,这个男人如此消瘦,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韧,如此强大。六年前那一役,听说他从昆仑山星夜疾驰,九天九夜未下鞍,得到的,却是楚王投降的消息。那时候,他作为楚王世子,解剑脱履,束发归降。而后,关于这位重华公子的一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艳冠后宫,倾国倾城。他在商承弼身下雌伏的时候,他搅动朝堂覆雨翻云的时候,一副妖妃行状,竟让人真的把重华这两个字忘了。于家五代戎马,于同襄家学渊源,师从商衾寒后,更是对排兵布阵大有心得,如今只见玄袍军容整肃,如臂使指,就知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原来,太爷爷从来没有看错,晋枢机,绝不是货腰贾色之辈,如果一定要说,那只能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于同襄一挥手,亲军中八人上前,赵仲平看这些人竟真的向晋枢机走去,不由叫道,“少将军小心有诈。”
于同襄笑了,“诈?此时此境,我们竟还怕有诈吗?”他们这里是残兵,人困马乏,人家那里是强将,跃跃欲试。晋枢机要杀人,犯不上耍诈。
玄袍与义军眼看着对面有人将自己辛辛苦苦星夜运来的粮食搬走,那几大锅的玉米,自己还没尝到香呢。只是,山洪一泄,晋枢机威望大增,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发声。
粮食抬了过来,却没有人敢动。
于同襄看了一眼晋枢机,晋枢机点点头,于同襄道,“我先吃。”他横刀,一刀扎了一根玉米,只手腕一动挽了个花,玉米粒就齐齐而落,他伸出左手,全落在他掌心上。
于同襄看都不看,倒进嘴里吃了,烫得上颚褪了层皮。
他手臂一送,被削地整整齐齐如齿距般的半根玉米就挥送给了赵仲平,赵仲平接过玉米,握在手里,玉米还冒着白气,只是常年握刀的手却是不怕烫的,他站得直直的,大声道,“咱们到了这一步,还怕死吗?”
拿起玉米就往嘴里送,此时,于同襄已经又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块干粮。
众人经历一场挣命的逃亡,早都饥肠辘辘了,如今见于同襄和赵仲平吃了没事,纷纷咽起了口水,眼巴巴地望着玉米、干粮、清水,只等于同襄下令。
于同襄却是望着晋枢机,“你要什么?”
晋枢机目光落在那些粮食上,“现在才问条件,不嫌太迟了吗?”
于同襄道,“至好不过一死,至坏也不过一死。又有何迟早之分呢?”
晋枢机看了他一眼,还很年轻的脸,意气风发,因为早定了主意视死如归,竟有种大义凛然的气度在,晋枢机叹了一声,“商衾寒果然会调教徒弟,可惜了。”
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会问他可惜什么,晋枢机感叹了一句,立刻道,“今日傍晚,必有暴雨。阐州之下是偠州,偠州丰土沃野,又有景康把守,景康孤峻刚烈,不是临阵脱逃之人,只是堰塞湖顷刻决口,非人力所能相抗,你去劝他,后撤出城,不要为了自己区区声名坏了一城百姓的性命。他是你伯祖父所荐,你的话,他应当能听进几分。”
于同襄还没开口,赵仲平先是气血上涌,语含讽刺,“想不到晋公子竟还是怜恤百姓之人。”阐州片刻之间就被烟了,数万人身死,几百年的家园毁于一旦,他对晋枢机,已不止一个恨字而已。
晋枢机却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他只望着于同襄,“你当知道,即使景康有两分本事,若有硬战,也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于同襄望着他,“你为什么要救偠州?”
晋枢机长身直立,豪气遄飞,“我多年谋划,纵势起兵,要的是整片江山,他日君临天下,脚下全是我的江山,四境都是我的子民,难道,要再重头收拾吗?若无胸怀天下爱惜苍生的本事,我要天下又有何用?”
川连(1)
赵仲平望着于同襄,“少将军不可答应啊。”
于同襄的眼睛扫过地上的食水,东西都已经收了,不答应,又能如何。他的目光落在亲军的身上,点了四个人,一个商承弼禁军,一个赵仲平门人,两个于家旧将,抬头看晋枢机,“即刻启程,午后当能赶到。”
晋枢机只淡淡道,“此间泥泞,山路难行,少将军恐怕骑不得马了。”
于同襄提起了刀,“于家的人,还没有这么不济事。”
晋枢机没说话,他身边的丢盔道,“少将军去偠州,景康说是家臣,也是长辈,持械前往恐怕不敬。”
于同襄看了晋枢机一眼,见他不置可否,当即将刀抛给了自己亲随,晋枢机一示意,雪衣立刻上前送了五份食水,跟随的人也只好将兵器交出来,只有銮禁卫握着绣金刀不肯放手,晋枢机连眼睛都不抬一下,雪衣一手递过干粮,一手去抓他腰间绣金刀,銮禁卫岂是好惹的,当下后撤一部,单手一挡一格,于同襄正要喝令,却看晋枢机纹风不动。再看时,雪衣身形极快,银光闪动间,几个起落,手中银丝就割断了銮禁卫半片下裳,銮禁卫恼羞成怒,手已按在绣金刀上。却突然听得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撒手!”正是与他交战的雪衣和于同襄的声音。
他一回神,才感觉到腕上一凉,早被银丝划出了一条极深的口子,血珠滚动。
于同襄对晋枢机道,“晋公子的雪线压银丝,果然了得。”
晋枢机只是道,“山洪顷刻就至,保护少将军的人如何能如此不济事,换一个吧。”
其实,不必他说话,于同襄带来的人已生敌忾之心,但看到晋枢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雪衣都有如此本领,哪怕不服,也只好暗自忍耐。最后,銮禁卫中一个校尉出来,低声道,“绣金刀乃皇上所赐,刀在人在。小人位小职卑,自然无碍。”他解下了腰间佩刀。銮禁卫只有小旗以上才能佩绣金刀,其他人也佩刀,形制与绣金刀相仿,却不在刀柄处描金,当然也有擅使其他武器的,只是时人将銮禁卫所佩兵刃都称作绣金刀而已。
他如此说,倒也是为了替刚才找回场子,只是,晋枢机却丝毫不在意。鱼都躺在砧板上了,拿刀的人还会在乎他死得是不是端正优雅?
于同襄也不废话,自己亲自拿了食水干粮,回头望一眼赵仲平,转身离去。
晋枢机身后,已有雪衣为他搭起了帐篷,丢盔前来请他进去。他身子不好,起先义军见他如此“娇弱”,很有几人又拿了那账里承恩的话来说,可见他上阵杀敌干净利落,与自己诸人深夜埋伏也丝毫不畏风露,在见他事事料敌机先,竟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出来。渐渐地,看他实在是虚弱,就连义军中也有人出来真心劝道,“世子,此处正是风口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还是在帐子里歇歇吧。”
投来的人,能称他世子,意思就很明显的。
更有人道,“一群手下败将,原也不值世子看着。”
他们劝阻晋枢机的声音极大,亲军中还有人不服,只是晋枢机究竟吹了好一阵风,强压着喘息咳嗽,连脸都白了,他也不故意做作,只吩咐刚才说话的人,“大家也累了,先起火开饭,稍事修整,山洪就在顷刻,此处也非久留之地。”
“是!”他声音极低,应和之声却是极大,对面不服的人心中又是一凛,只晋枢机丝毫不以为意,自己进了帐篷,才一走进去,就咳个不住,他用衣袖按住口,一会儿,就看到一团鲜红。
川连(2)
于同襄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赶路,山路原就难行,更何况又连遇大雨,他埋着头只管向前走,两条腿就像不会打直的车轮子,身后的四个亲随,知道他心中郁气极重,都不敢多话。更何况,一城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也没有人有心情抱怨。
风里来泥里走,看着天边的黑云压下来心就比炙在炉子里的田鸡腿还要焦,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到了偠州。
于同襄自己低头看了看满身泥泞,还欲整理一番,就被偠州城门的守军拦了下来,他形容虽狼狈,气势还在,加之人原就生得峭峻,倒很有几分乱民头子的行状,景康治政有方,盘查严格,当即就将于同襄一行拦了下来。好在于家少将军和靖边王高足的名号都很够看,于同襄自腰间解下一枚铜制的半寸长的小刀,客气道,“在下銮禁卫佥事于同襄,有重要军情,上覆景大人。”虽然人人称他为少将军,但商衾寒要他出来驰援,是在商承弼那里替他请了一个身份的,商承弼看在于家面上,毫不吝惜,大笔一挥就点了从三品的佥事,还真的点了銮禁卫命他出来平乱。不管有何打算,看着倒是圣眷正隆的样子。
叛乱四起,不同往日,能派出来守城的都是精细人,更加之于同襄本就器宇不凡,身边带的四个人也非易与之辈,守城兵立刻叫了巡防的人来,细细秉了,便客气又严肃地请于同襄在城门外稍待。
于同襄心急如焚,但此时此刻,未免节外生枝,也只好安心静等。
他站在城外,看偠州民众往来,虽神色戒备,但处处有条不紊,心内不由佩服景康。守城的主官听他自称是銮禁卫佥事,本自不喜,銮禁卫是天子近侍,嚣张跋扈至于极点,所到之处不是鸡飞狗跳就是鸡犬不留,看眼前这人年纪轻轻,竟已官拜佥事——商承弼的命令虽下了,于同襄的地位微妙,但对小官吏而言,究竟不放在心上,因此,他们还未能将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同于家第五代中佼佼者,靖边王的得意门生联系起来。但见他站在城门口观察民生,却又绝无窥伺之意,不免也觉得一个年轻人有此气度不容易,看他嘴唇干得厉害,嘴角也起了两个大燎泡,索性命人送了一壶茶过去。
于同襄刚刚谢过,才招呼着四位亲随要饮,却突然看到了微服巡城的景康,景康为人耿直孤介,很有几分本事,还是于皇后初封那一年于家举荐给商承弼的,当时商承弼极为信任于家,又赏识景康才干,很有几分看重,即使后来于家见弃于圣心,商承弼却丝毫未曾冷落了景康,也因为此人确为能臣的缘故。
于同襄曾在曾祖父和爷爷的寿宴上见过他,此时又着意留心,看到他立刻便呼喊起来,“景叔叔,小侄于文长有要紧军情禀报!”
他幼承庭训,又得名家传授,内力修为自是不浅,更何况,他还深怕景康不记得他,特意说了从前姓名,如此在城门口喊出来,自然人人侧目,景康听到了,却很是谨慎,先召了守城兵来问,听得他交了信物请人去找自己,这才施施然过来,不紧不慢,很有气度。
于同襄在城门外,见到景康亲自走过来,俯身便拜,“文长拜见景叔叔,前年爷爷寿诞,得景叔叔屈驾来贺,伯父与小侄都非常感激。”
景康自然是见过于文长的,可那时候,于文长只是于家第五代中一个不出挑的子弟罢了,景康自是印象不深,只是后来他被过继给于家二房,又被靖边王亲收为徒,被众人视为是于家与靖边王合作的讯号,此事沸沸扬扬,倒是无人不知。
景康精细小心,虽觉得他有七八分真,但到底不过分热络,只遥遥伸手道,“贤弟不必客气,快快起来!国公爷身子还硬朗,你师父好吗?”于同襄既已被过继,他倒也不肯再摆叔叔架子,索性按辈分称呼了。他身在偠州,也听说了于同襄围了严家米铺的事,因此,对这位将门之后的评价却不低。
于同襄听他问话,心知他已信了自己几分,恭敬道,“多谢您垂问。太爷爷他身子健朗,他老人家时常说起,您送的川贝比别处的都好些。师父他为晋枢机所伤,胸口中了一剑,好在有二师叔救治照顾,想来当不妨事。只是反贼在侧,不能领兵立剿,到底遗憾。”
他抬头说话,目光正与景康对上,不避不让,景康细看他五官神色,除了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英挺之气,轮廓显然就是自己几次见过的少年,当即命人放他进来,他刚才也听到了于同襄说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