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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妖物生-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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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此时,鹿十临走时忘记关上的门忽然被风吹上,同步响起的还有二楼的玻璃碎裂声。司年神色微动,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二楼卧室里,低头看向窗台下碎裂的玻璃瓶和几支倒在水泊中的花。
  视线越过窗台,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跑过一个人,是晨练归来的段章。
  司年微微眯起眼,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弯腰捡起一枝花,精准地扔在隔壁段章卧室的窗子上。
  “咚。”突如其来的声音,提醒了正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段章。
  他推开窗,低头看到那支耷拉着花苞的花枝,而后看向隔壁的人。两人隔着大片大片月白色和桃粉色相间的藤本月季和一个宽宽的过道,遥遥相望。
  段章:“怎么了?”
  司年:“你在干嘛呢?”
  段章:“刚冲了把澡。”
  司年:“穿衣服。”
  段章轻笑,随意地把擦头发的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他背对着司年,所以司年能清楚地看到他因为穿衣服的动作而绷紧的每一根肌肉线条。还未干透的头发滴着水,顺着脊椎一路滑下。
  司年挑了眉,抱着欣赏的姿态看着,蓦地又想起古人常有隔着轩窗看美丽姑娘梳头的场景,此刻倒有点像。只是姑娘换成了男人。
  司年看人,从不遮遮掩掩,觉得好看就看了。段章穿个衣服都这么慢,肯定是故意的。谁会在家里穿衬衫呢,扣子还得一颗一颗扣。
  三分钟后,段章穿好衣服,绕到阳台上把梨花捡了起来。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梨花之于司年的含义,可不都是别人给司年送花么?
  如今司年送他一枝花,是在暗示什么?
  “别看了,那不是送你的。”司年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好不绝情。
  “好吧。”段章无奈,但还是进屋把花放进了插着向日葵的花瓶里。司年也没再说什么,那花被他扔得都快残了,爱留不留,他不管。
  “我问你,你老宅里的梨树都还在吗?”
  “在。”
  司年眯起眼:“我不是说都砍了吗。”
  段章勾起唇角:“可我没答应啊。”
  “那你现在去砍。”
  “可那些梨树是老头子的宝贝,如果我砍了,他会打死我的。不如这样,你跟我回去,他见了你,就一定不会生气了。”
  忽悠,你继续忽悠。
  司年伸手趴在窗台上,面带微笑看着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好办法:我有一把大刀,四十米长,一刀下去,不说满院子的梨树,我能连树下的人也一起砍了。”
  性感屠夫,刁蛮霸道。那微微歪着头笑眯眯盯着你的样子,比爬藤的花儿更明艳。可段章瞧了半天,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对了,他今天什么都没戴,完全素着。头发像是刚刚剪过,剪得有些短,露着光洁的额头。
  “你如果真嫌那些梨树碍眼,我把它们送给你,随你处置,好吗?”段章问。
  “不好。这还不是要我亲自去弄?”司年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我陪你去。”
  “不要。”
  司年板起脸,“砰”的一声把窗关上,可去你的吧。
  那边段章却在笑,并且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一直走到楼下,直到在客厅遇见自己拖着行李箱一脸困惑的妹妹。
  “又回来了?”
  “是啊。”
  章宁回过神来,忙问:“我刚刚从外面走进来,你跟隔壁的小哥哥……我只不过走了两天,你俩隔岸传情呢???”
  段章没有理会,兀自去厨房泡咖啡。
  章宁连行李箱都忘了放,拖着箱子一路跟进厨房,追在后头问:“哥,什么情况?你周末不去上班哦?”
  “国家规定,周末不上班。”
  “可你以前从来不遵守国家规定。”
  “那是以前。”
  “天呐哥,你被夺舍了吗?”
  段章回头便给了她一个爆栗,看她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又说:“姑娘家家不要乱说话。”
  章宁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情,又看他泡了两杯咖啡,不禁有点感动。可她伸手正要接,却见段章端着杯子径直绕过了她。
  “哥?”
  “哥你去哪儿啊?”
  她哥迆迆然往外走,脚步没有一丝停留,语气轻松:“去传情。”
  另一边,司年正准备出门。他刚换好衣服走到楼下,就听见敲门声,跑过去打开门,满脸大佬样地埋怨着:“不是说我不去吗?”
  段章神态自然地把咖啡递到他手上,道:“那你准备去哪儿?”
  司年一时卡壳,他其实就是要去梨亭,看看那里的梨树是不是少了几支。如果能确定梨花的来处,事情就会明朗许多了。
  段章微笑:“可以带我一起吗?”
  司年:“我说不行,你会不去吗?”
  段章:“这倒不会。”
  司年:“废话。”


第23章 花期
  再次来到梨亭; 司年的心情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不知道段章就是章先生; 想着来见一见那位活在微信里的有点可爱的小朋友; 结果得了一个“小惊喜”。
  这一次他故地重游; 观赏的心思占了大半。很不凑巧的是段老先生出门访友去了,难得不在; 但这对于司年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恩人长恩人短的,多听了会秃头。
  现在已经是六月; 天气转暖,别处的梨花早谢了不知多久,梨亭里却还稀稀落落地留了几朵。这也是司年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要来这里的缘故,他上次来时; 便觉得这儿的梨树与别处不同。
  开得特别繁盛; 且格外有灵气。
  “六月还开花的梨树,你们往年种着就不觉得奇怪?”站在梨树下,司年仰头望着树桠间随风摇摆的零落小花; 有些好奇。这份好奇仅争对段章一个人,因为据他了解,这位小朋友好像是最近才知道妖怪的事; 那他之前就没理由对这么一件反常的事情置之不理。
  “往年并没有这样,五月就谢了。”段章道。
  他这样说; 便让司年不禁想起了上次那场花瓣雨。难不成是因为见了他,所以这些梨树才拖延了花期?
  “我记得这儿原先不叫梨亭。”司年道。
  “后来改的。太爷爷据说是个文人,不大喜欢原先的名字。”
  “那是你太爷爷; 怎么用据说?”
  “半路从商,谁知道他肚子里究竟有几两墨水。”
  编排长辈,没大没小。司年腹诽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你妹妹说,你之前在军队里待过?不是从商么,怎么又去当兵了。”
  闻言,段章忽然深深地看着司年。
  司年挑眉:“我脸上有答案?”
  段章轻笑:“没有,但归根结底是梨子的错。每年这些梨树都会结很多的果,除去自留的和送礼的部分,至少剩下十大筐。我太爷爷从商之后定下一个规矩,凡是段家的子孙,在接触家中产业之前,都必须去路边卖梨子。从最基础的做起,赚辛苦钱。”
  司年:“好想法。”
  段章陪着他继续往里走,抬手拨开挡在司年头顶的一根枝丫,说:“可惜梨子太酸,味道不好。长辈耳提面命要讲诚信,不能撒谎,哪怕买一送一,挑出去一大筐,回来还能剩大半。”
  司年:“那是你嘴不够甜。”
  段章:“不,我都卖光了。”
  司年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诧异。凭这一副好样貌,倒是有可能,人家是豆腐西施,他是梨子潘安。
  但这跟段章去当兵又有什么关系呢?
  “北京最不缺有钱人,比有钱人还多的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梨亭附近方圆十里,住的都是这些人,我把筐挑到前面的三岔路口,小半天就卖完了。”
  当然,段章做的都是强盗买卖,谁让他是那群小孩中最厉害的呢。一斤一百,排队交钱,诚信生意,童叟无欺。
  他连续干了三年,愣是没有一个敢告状。直到第四年兜不住了,被段老爷子拿拐杖一路从梨亭打到外头大道上。
  那年他才十二岁。
  “查到是谁告密了吗?”屠夫的关注点总是格外清奇。
  “没有告密者,路口装了摄像头,我没发现。”段章答。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小霸王段章首次遭遇滑铁卢,付出了惨痛代价。但这在他三十年离经叛道的人生中,无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篇章。
  可对于司年来说,这别具一格的理由跟章宁说的可不一样。但他想了几秒,很快释然——睁着眼说瞎话可能是他们家的传统。
  “梨子不好吃是有原因的,水土不同。我最早送你们的那棵梨树是我从鹤京带出来的,那里的水质和这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我想,这些梨树六月还在开花,也并不稀奇。”
  兜了一圈,段章又回答上了司年最初的问题。
  鹤京的所有花,花期都比其他地方略长。“失落的明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这样被妖怪们称呼着、向往着,那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带着仙气。鹤京陷落时,碧海倒灌进城池,泼天的浪拍碎了一切。
  司年作为最后留守的那几个,也差点被卷进海眼里。碧波将他从朱楼拍下,狠狠砸进水里,倒是乱流中的树枝救了一命。
  后来,他从那汪洋中捞出了一棵小树苗。
  树苗失去了故土,他也一样,浑身湿透的黑衣少年狼狈地站在山巅,看着各路大妖们齐心协力,将那颗碎裂的明珠永远封禁在天与地的裂缝中,再不得见。
  他一时间有些忘了,他千里迢迢地赶回去,去奋力一搏,是为了什么。久而久之,他对那棵梨树的心思也淡了,任它生长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仿若跟自己、跟故乡再无关联。
  “是这棵?”司年看着眼前这棵枝干最为遒劲梨树,问。上次他让金玉从段章这儿要了一棵梨树,但很显然段章只是随意给了一棵,并没有把最初的这棵挖走。
  “应该是。”段章点头。
  司年便没有多问,抬手抚上那枯槁的树皮,闭上眼,将自身的气息通过掌心传递到树上。为了不至于吓到普通人类,所以像他这样的大妖,平时都是刻意收敛着气息的,轻易不会外露。
  妖气蔓延,树叶开始晃动,却依旧很安静。在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六月的上午,徐徐的微风从不会扰人,向来只喜欢在阳光洒落的时候拂动树冠,摇碎一地光影。
  零落的梨花打着旋儿落下来,跟阳光里的尘埃玩着捉迷藏,有一些姿态轻盈如风中飞蝶,有一些又显得过于哀伤。
  零落的花,是下不了雨的。可是司年的鬓边和肩头还是接住了那么几朵,甚至从风中听到了一丝细语。
  “真有意思。”司年蓦地笑了。
  “嗯?”段章转头。
  “这树还没有成精。”
  “……”
  司年收回手,道:“草木成妖与我们略有不同。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像北区那位傅先生一样,直接由植株本体幻化成妖,而还有一些,却是由天地灵气借助草木凝聚出的灵体,似妖非妖,比普通的妖怪要纯净得多,但受到的限制也更多。这棵梨树两者都不是,可他竟然能说话。”
  虽然是断断续续的话,声音也很轻,如果不是司年道行很深,可能都听不到,但他确实说话了。
  他在说:你来啦。
  那是一个干净又柔软的小男孩的声音,他似乎很开心,那种喜悦的心情通过掌心传递到司年心间,竟让他有点儿触动。因为那种感情很纯粹,纯粹得像是晨间的朝露和冬日的雪。
  段章窥见司年眼底的温和,亦摇头望着梨树庞大的树冠,问:“所以,现在是哪种解释?”
  “还有一种,是魂。如果有什么外来的魂附着在这树上,也是可以的。这毕竟不是普通的梨树,鹤京的一草一木,总是比别的地方更能滋养魂魄。”说着,司年转头看向段章,想起前两次收到花时的场景,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思量。顿了顿,他向段章伸出手:“把手给我。”
  瞬息之间,段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手递出,嘴角却还噙着笑:“问题出在我身上?”
  司年:“我发现我每次收到花的时候,你恰好都在附近。”
  抬手扣住段章的手腕,司年迅速将自身的气息包裹住他,末了还要警告一句:“别反抗,会炸。”
  真是一点都不温柔,还有倒打一耙的趋势。
  老宅里的佣人们在外院通往内院的拱门处来来去去,目光频频扫过院内的两人,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花匠和保姆交换一个眼神,又齐齐看向管家,管家摇摇头,老脸快要绷不住。然而一个好的管家,就是不要过多的打听主人家的私事,于是他只是又匆匆扫了两人一眼,就让拱门处恢复了清静。
  他很庆幸,老爷子不在家。
  那厢,司年终于放开了段章的手,却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好似在打量什么新鲜物种。
  段章挑眉:“怎么了?”
  司年:“我有点惊讶,那魂体上了你,你竟然毫发无损。”
  阳气很重啊,小朋友。
  段章:“……或许您可以换个词。”
  司年:“不换哦。”
  屠夫总有恶趣味,尤其是在逗小朋友的时候,显得特别好脾气特别有耐心。段章也特别有耐心,尤其在面对某个恶趣味的老妖怪时,所展现出的绅士风度就是打死特助一百次都让他难以置信。
  这时,那小男孩的声音又在司年耳畔怯生生地响起:“我不会伤害他的,我没有要害人……”
  “哦?他看起来可不是个好人,说不定他很坏呢。”司年笑着回答。
  “没有。”小男孩听起来有些急:“他是好人。”
  闻言,司年看向段章,且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段章听不见小男孩的话,只听得司年在唱独角戏,但也猜得出来话里的“他”是谁。
  “说我坏话?”还是当面说,有恃无恐。
  “对啊。”司年耸耸肩,靠在树干上,一张嘴全靠瞎掰:“他说你可坏了,切开来一定是黑的。等他把你的阳气都吸干净,就吊死在这树上,也算替天行道。”
  段章任凭他说,自巍然不动,甚至眼神里多出一丝赞同。
  那小男孩连忙又辩解道:“我没有这样说哦!”
  司年眨眨眼,面不改色地进行翻译:“他说你坏透了。”
  “我没有!”小男孩又急又气,忍不住小脸涨红地从树干后探出头来。探出来了,又害怕似地往回缩了缩,继续小声说:“我没有。”
  司年转头,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身影,道:“那你说说,为什么要给我送花?”
  作者有话要说:  段章:买梨吗?一百块一斤。


第24章 生魂
  司年很确定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么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了; 事实上在他漫长的妖生中,他很少去主动记得什么。
  小男孩表现得也有点怕生; 一直躲在树后面; 没有实体的灵魂状态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
  司年再度确定以及肯定; 这么一朵纯洁的小白花,跟他一定没什么关系。
  “他出来了?”段章问。
  司年这才意识到旁边的小朋友根本看不见; 于是终于大发慈悲的搭了把手,抓住他的手腕; 帮他强行开了“天眼”。这天眼并非指一只眼睛,事实上人、妖两界是重叠的,只是增加了许多结界罢了。不管是妖还是人,还是孤魂野鬼; 都同时存在于一片土地上; 但因为种族不同,大家能够看到的也东西不同。
  就好比人类和动物,他们本身能够看到的、听到的就不一样。
  开天眼; 其实就是解开了段章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某些限制。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段章看到了小男孩的身影,很难想象,他的家里竟然还住着这样一位陌生的房客。他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 一头齐耳的短发看起来颇为柔顺,刘海却像是狗啃过的。如果说发型尚算新式; 那身裋褐和布鞋就像是旧年里走出来的,小脚趾还倔强地露在外面,被段章的视线一扫; 就不好意思地蜷缩起来。
  他腼腆、怕生,但面对这样一个惹人怜爱的孩子,段章的脸上也没有因此流露出几分多余的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司年问。
  “阿吉。”他小声回答。
  “你认识我?”
  阿吉飞快点头,而后充满希冀地看着司年,但司年显然给不了他要的回应。他的眸光渐渐暗淡,但又傻乎乎地笑起来。
  “你送我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司年继续问。
  阿吉继续点头。上一次司年来梨亭参加寿宴的时候,他就认出了他,可是司年正在气头上,走得匆忙,根本没管他激动得落了满院的花。后来他等啊等,迟迟不见司年再来,于是只好附在段章身上,想要去找他。
  没成想,竟然还被他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你,为什么又回来这里?”段章平静道。
  “阿吉,你走两步。”司年随手指了指拱门处,阿吉便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走过去,回过头一脸怯怯地看着两人。
  段章注意到,阿吉的身影似乎淡了一些。
  司年悠然地站直了身子,道:“他能暂时脱离梨树附在你身上,应该是这百余年修炼的结果。但他毕竟依附梨树而活,不能随意离开,岚苑应该是极限距离了。在那里,连我都看不到他,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他似乎是个生魂。”
  “生魂?”
  “对,躯壳未死,灵魂就被强制剥离。”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还活着?”
  “应该不会,灵魂离体过久,大罗神仙也会死的。”
  生魂死魂,其实对于现在的阿吉来说,都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谁会对一个小孩儿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蓦地想到了什么,司年脸色微沉。
  段章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但没有随意开口。司年沉默片刻,又招手把阿吉叫回来,问:“你找我做什么?”
  阿吉却流露出一丝懵懂和茫然来,四目相对,就在司年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又跑回梨树旁摘了一朵花,踮起脚尖递到司年面前:“送你。”
  “送我?”
  阿吉仍是点头,他似乎总在重复这个动作。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到这儿吗?”
  阿吉摇头。
  “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阿吉笑了:“大人,长得很好看的大人。”
  得,看来是不记得了。
  司年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没有什么进展。这样年幼的生魂熬过漫长光阴之后,确实很容易造成记忆缺失。甚至有可能在他被剥离出来的时候,装有记忆的那一部分就已经被撕裂了。
  段章询问司年接下去想做什么,司年想了想,说:“找到他的遗骨,送他去投胎吧。”
  “不从头开始查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跟我有什么关系”的司年,当夜却没有睡好。他总是想起阿吉的脸,却又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
  他把事情交给了金玉,可金玉对这个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印象。
  翌日,金玉特地上门来,还带着一大盒伴手礼。
  司年披着睡袍从楼上下来,半眯着眼,面色不虞。金玉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昨晚没睡好,打开盒子拿出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煎饼和豆腐脑,说:“先吃点东西吧。”
  司年瞅着那些一点都不符合他身份地位的早点,没动。他不是很有胃口,现在闻见油腥就想翻白眼。
  金玉便道:“这是我从元昼的早餐车里拿的,他亲手做的,你好歹尝一口吧。”
  “元昼?”司年略有诧异:“他什么时候跑去卖早点了?”
  金玉无奈:“前天我刚跟你汇报过——秦特助那边新出了一份评估报告,元昼和熠熠他们对新社会的适应能力有限,又不能成天出去打架,不如干点小买卖压一压他们身上的疯劲。我就给元昼买了辆小餐车,熠熠和寸头送外卖去了,哦还有……”
  司年:“…………”
  手下的小弟们突然变得那么接地气,让司年有些适应不了。一瞬间,他仿佛不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屠夫,而是某个片区的夜市老大。
  只要他一声令下,他的小弟们就会开着餐车、电瓶车,蹬着小三轮,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杀出来,为他打架。
  “你确定他们能干得好?”
  “我觉得他们找到了妖生的价值。”
  放屁。
  司年拒绝当这样的老大,可金玉愣是装听不出来,微笑着把杂粮煎饼往他手里塞,一边还在继续汇报:“鹿十暂时不回来了,妖管局新搞了个相亲活动,他忙着呢。”
  司年对此不予置评,低头看着手中的杂粮煎饼,一番复杂的心理斗争后,终究还是咬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金玉又问起阿吉的事情:“那孩子会不会跟段家有什么关联?”
  司年:“也许。”
  “其实这事儿上报到星君那儿最妥当,哪怕找不到他的遗骸,也可以让他顺利投胎。只是往生塔设立在人间的办事处还没落实,以我的权限,现在也见不到他。”
  “再说吧。”
  司年看起来兴致缺缺,金玉见状,便不再多言。他可怜那个叫阿吉的孩子,但在这件事里,仍存了点私心。司年回京已经月余,可除了那场接风宴,他几乎没跟任何旧故有来往。与商四相看两相厌是真,但这些大妖之间的情谊,岂是一句看不看得顺眼能概括得了的。
  他总是嫌麻烦,遇到什么事都过于惫懒,人回来了,心却像还在外面飘着。好像浮世的尘埃飘飘荡荡的,总落不到实处。
  还有涧鹰那件事儿……
  金玉也是后来仔细查了,才知道涧鹰的真实身份。鹤京陷落后,幸存的妖怪们纷纷隐姓埋名,散落各地。金玉那时年纪小不记事,也正因为年纪小,才有幸被无淮子收留。
  只是他还以为跟着无淮子的只有他一个人呢,没想到暗处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涧鹰,更没想到他竟然也出现在血胡同的那个故事里。
  当年的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评判。涧鹰出于保护无淮子的意图,拦下了司年在血胡同被截杀的消息。后来各区大佬相聚小茶楼议事,无淮子拖着病体替代司年出席,却又带回了司年被逐的决定。
  那时候人人都说,无淮子跟司年已反目成仇。
  金玉那时还是个少年,很多事情还不懂,可他却觉得大家说的都是假的。司年被逐时,他恨吗?他一定恨。因为无论境况如何,他宁愿死,也一定不会选择退让。
  可他依旧放过了涧鹰,在鹤山一待就是一百一十九年。
  其实他都明白的吧,他向来比谁看得都要清楚。
  “我再去梨亭看一眼。”
  金玉来了又去,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司年吃了几口豆腐脑,便又继续躺在沙发上,等着日头从他的趾尖一路攀爬到脚踝。
  慵懒度日,随心随性。
  章宁来敲门的时候,司年刚眯了一会儿,睡得不是很熟,所以轻易就醒了。她来邀请司年参加方淮安的泳池派对,时间就在今晚。
  有钱公子哥的消遣活动,司年当然没有任何兴趣,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闻言,章宁伤心地在沙发上坐下,捧着脸说:“我哥也不陪我去,那我就不能去了。”
  “你可以自己去。”
  “可我是少女嗳,少女怎么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
  “我会害怕的。”
  司年看着坐在沙发上仿若坐在自己家里的少女,掏出手机给少女的哥哥发了一条信息。
  X:你妹妹又来了。
  DZ:劳驾。
  X:赶快把她弄走,否则你几岁尿床的事情都保不住了。
  DZ:是吗,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是我的荣幸。
  去你的,这跟小说里那些最怕小时候的糗事被对象知道的霸道总裁可一点都不一样。
  X:十八岁的少女不是应该在学校里上学吗?
  DZ:她去年得了一场病,休学了。医生说尽量让她开心一点,做她喜欢做的事情,现在看来,她挺喜欢你。
  X:我也挺喜欢我自己。
  DZ:这么巧。
  那可真是好巧哦。
  司年关掉聊天界面,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到底是倒了什么霉要遇上这对倒霉催的兄妹,麻烦死了。
  另一边,金玉驱车赶到梨亭,走进外院的时候,正好看到段章负手站在那棵最大的梨树下面。西装革履,还很少见的戴了幅细边眼镜,添了几分斯文气,看着跟往常不太一样。
  “段先生。”金玉走过去,两人不用明说,便直入主题。
  “我太爷爷的照片给你拿来了,用完记得还给管家。至于老头子那里,他脾气不好,不宜打扰。”说着,段章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给金玉。
  金玉对段章的爷爷段既明还有些印象,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书生,租住在琉璃厂一带。据说他原先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可后来家道中落,又逢乱世,便过得很苦了。
  但这照片上的人已经穿上了一身燕尾服,戴着眼镜梳着锃亮的头发,手中捧着厚厚的原文书,笑得温和儒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摄于1916年,法国。
  看来是留洋去了。
  金玉对段家的关注不多,尤其在司年被关到鹤山之后,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他的注意力就从这些杂事上面转移开了。谁又能猜到一百多年后,故人的重孙都这么大了,还能跟屠夫谈个恋爱呢?
  这七拐八绕的命运啊。
  整理好心情,金玉微笑着看向段章:“我试着把阿吉叫出来,认一认。段先生要再见见他吗?虽然我法力不如司年深厚,可给你开个天眼,维持上几分钟时间也是可以的。”
  闻言,段章藏在镜片下的凤目扫过金玉的手,日光在镜片上一掠而过,瞧着是温暖的颜色,却透着冷光。
  “不了。”
  金玉:怎么好像被嫌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段是北京第一双标狗了。


第25章 陷阱
  司年最终也没答应章宁去参加那劳什子泳池派对; 因为屠夫司年,心硬如铁。但是他没有把章宁赶出去; 默许她留在自己家里; 打了一下午游戏。
  电子竞技; 真的快乐。
  六点半,段章终于回来了。
  因为某个青春少女的存在; 段章顺理成章地再次走进了司年的屋子。这一次甚至不用他敲门,司年感知到他走近; 勾勾手指,那门就直接开了。
  十分钟后,段章和司年一左一右靠在游戏房门口看着青春少女。她戴着耳机,正在玩某种即时作战类游戏; 一路“小哥哥带我”、“小哥哥帮我”、“爱你哦小哥哥”娇滴滴地玩到了最后; 然后突然反水,六亲不认。
  “你妹妹很有前途。”
  “嗯。”
  司年转头扫了他一眼,说:“你不去参加那个泳池派对吗?”
  段章:“方淮安的场子太乱; 而且很无聊,我并不常去。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直接拒绝就好了; 章宁爱玩,但也不能太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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