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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四十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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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禺发生了什么?”玉摇风心中一紧,问。
  “我们打着打着,战神来了。”沈冬在从泉水中央浮起来,抹了一把脸,向着岸边走过来,哑哑道,“凤七让我们带着凤凰蛋先走,后来我们听说——”
  谢千秋接声轻道:“凤凰全族血祭,将南禺炼成了一道封印,战神用这道封印将地界和人界的入口彻底封死了。”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凤凰之乡。
  玉摇风轻声道:“凤七把凤凰蛋托付给了你们?”
  “准确来说,是托付给了你。”谢千秋手指在空中一划,开出独立的空间,抱出一包裹的凤凰蛋来:“七皇子说,这些小家伙怎么处置,全听你的。”
  玉摇风把包裹抱过来,谢千秋提醒道:“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些可能是世上最后的凤凰了,有多珍贵你知道,凤凰全身都是宝你也知道,保不齐还有什么变态想拿他们当宠物你应该也能猜到——好了,我话说完了,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听你的。”
  玉摇风沉默了许久。
  他说:“孵出来吧,宿神峰养了。”


第64章 若水
  “把衣服给我!”青年凶巴巴地冲面前的红发人吼。
  “别呀,大小伙子害什么羞嘛,总算成年了,让爹看看。”红发人笑嘻嘻道,看还不够,他还伸手上去摸,摸过了还要啧啧两声,“这身材,肌肉分明,起伏有致——”
  青年实在是听不下去:“曦华!”
  曦华笑眯眯道:“爹这是在夸你嘛。嗯,真不错,手感也好,像你爹我!”
  青年脸色铁青地想,他能化作成年人形这件事就不应该告诉这个为老不尊的人!
  “霜降,一眨眼你都成年了。”曦华难得有些感慨,“翅膀也硬了,摸着都不舒服了。”
  霜降:“……”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爹。
  曦华还想再说两句,忽听外面有人禀告道:“大族长,战神来访。”
  曦华脸上的笑容一淡:“知道了,让他去听月殿等我。”
  霜降趁此机会把衣服抢了回来,一边穿一边狠狠瞪了曦华一眼。曦华冲他扬扬眉:“我去跟你刑戈叔叔说点事,别乱跑啊,等我回来有事跟你说。”
  霜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退下。
  等他走了很久,霜降自己在屋子里待得无聊,化作鸟身飞了几圈,心念一动,奔着万阳殿去了。
  万阳殿是旸谷中放置晷景的地方,晷景是真神离去前留在天界给三界供能的神器,由金乌一族看守,凡俗界称晷景为太阳。霜降飞过万阳殿的长廊,在即将进入尽头的房间时,忽然听到了人声。
  此时应当无人在殿中,他有些疑惑放轻声音靠近,化作人形,推开了大门。
  银甲的天神霍然扭过头来。
  他手中一柄长刀,刀身银亮如雪,刀尖深深没入曦华的胸膛,将他钉在了晷景之上。
  曦华目光溃散地投来一望,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霜降瞳孔骤缩,怒火瞬间焚尽了理智,他化为原身怒啼一声,直直冲向了战神!万阳殿的温度急遽升高,战神神色不变,把长刀从曦华胸口抽出,对着霜降竖劈一刀。
  刀锋冰寒,霜降与战神差距太大,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刀,霜降的身上顿时暴起一道血线,巨大力道将他甩出了万阳殿,血液瞬间被火焰吞噬。他在地上挣扎,战神踏前一步,还欲再出刀,刀锋忽然被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
  曦华艰难道:“刑戈……留他一命。”
  刀锋再次透体而过,霜降终于挣扎着直起身,近乎咆哮地喊:“曦华!”
  曦华冲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只有口型:“逃。”
  战神拔出刀,刀身依旧洁净如雪。他向霜降走来,霜降扭头就逃,连滚带爬,逃离了万阳殿,逃离了旸谷,身上巨大的伤口撕裂,鲜血飘洒在天界的河山上。他逃到最后意识模糊,只疲倦地扇动翅膀,直到终于轰然坠落,落下凡尘,落入人间——
  遇上一个李疏衍。
  眼前有光。
  霜降意识还不清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下意识喃喃:“李疏衍……?”
  冰凉的触感落在额头上,他不怎么舒服地皱了眉,用力挣脱意识的泥潭,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一个锃亮的光头。
  这一瞬间的惊吓令霜降猛然坐了起来,探手就扣住了眼前人的脖子,额头上的湿毛巾落在怀里,他惊疑不定地喘着气,金红的竖瞳紧紧盯着被他掐住脉门的人。
  “阿弥陀佛,施主总算醒了。”那人被人掐了脖子一点慌张都不见,双手合十笑眯眯道,“莫怕,贫僧不是恶人,松松,松松,快被掐死了。”
  他一身灰色的僧服,脑袋圆滚滚,身体圆滚滚,脖子也圆滚滚,霜降一只手都掐不过来。他笑起来颇有弥勒佛般的讨喜气,看面相是最不可能是坏人的那类人。
  “你……”霜降迟疑着放开了手,吐字发觉嗓子里像含着一块热炭,他皱眉,那人贴心地递上一碗水:“施主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霜降接了水却没喝,只怀疑看着他,沙哑说:“你是谁?”
  “贫僧法号上善,”僧人念了一声佛号,“施主如今身在蓬莱。贫僧是在溪边捡到施主的,施主受伤不轻,这水取自活溪,贫僧没下毒,别那么看着我了快喝吧,贫僧真是好人。”
  霜降闭了闭眼,默默喝了一口水。
  水是甜的。
  他内视己身,空元神已经被渡给了李疏衍,他落入空间的罅隙,在乱流中好一番颠簸,月华凝出的躯壳早就崩毁,如今他就是赤条条一个元神化作的人形,伤得也不浅,身体一些地方已经虚幻了起来——通俗来讲,哪哪都疼。
  鸣鸿缩在元神深处,没丢。
  李疏衍许久之前留的那道神识印在了元神化人的左胸口,一柄小剑的模样,亮闪闪的,彰显着主人还活蹦乱跳离死挺远。
  他心中的巨石落了大半,定了定神,看向了上善:“多谢。”
  “施主不必客气,多大点事儿。”
  “你说此地是蓬莱?”霜降打量自己所在的小木屋,一切从简,他向窗外望去,看见天色晴朗,绿草如茵,一条小溪穿过视野,有鹿自在地饮水,轻盈地踏溪而去。
  “不错。”
  霜降觉得有点好笑——南禺和蓬莱,世人心向往之的两大桃源,他刚从一个出来,就进了另一个。
  “我听说蓬莱是游离在人界之外的世界,在空间的乱流里游动,如同一叶方舟,不知会和人界的哪一处相连,世人苦苦寻觅,最终找到的寥寥无几。”霜降道。
  “阿弥陀佛,施主能找到这里,证明是有缘人呐。”胖和尚笑眯眯说,“施主可急着走?”
  霜降愣了一愣,上善道:“外人寻不到蓬莱,蓬莱之人也很难寻到凡尘。正如施主所说,此地在空间乱流中飘荡,停泊在人界何处都有可能,若想找回自己原来的大陆,啧啧,不好找哦。”
  霜降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终于琢磨出哪里不对来——这和尚说话的风格总给人种“我不是正经和尚”的感觉。
  “既然施主醒了,就可以自己颠倒一点吃食了。”和尚收了他的碗,“山鸡野兔漫山遍野,钓鱼陶冶情操也是可以的,肯定饿不死施主。”他打量了一下霜降,“不过我观施主面相,是个心火旺盛、脾气暴躁之人,可能钓鱼的枯燥会逼你烧掉房子,还望施主把握好尺寸,不然这房子贫僧是不会帮你盖的。”
  听听,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这地方就你一个人?”霜降问。
  “自然不是,不然蓬莱岛主岂不是很没面子。”上善慢悠悠说,“只是此地远僻,没什么人前来。也还好没什么人,不然施主前两天一发烧就烧房子,可真是挺大的场面,可能会吓到人。”
  霜降:“……”
  他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上善道:“阿弥陀佛,都说了多大点事儿嘛,不必记在心里。”顿了顿,他说:“施主,动怒对养伤很是不利,火旺之人易脱发,施主还年轻,若变成贫僧这模样实在是不好,希望施主多多抑制脾性,多喝凉水。”
  霜降:“……”
  他觉得他很有可能就是被这秃驴气死的。


第65章 蓬莱
  元神上的损伤需要漫长的修养,霜降有个人形已属不易。上善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庇护元神的织物,兜头给霜降披上了。
  霜降狐疑道:“此物珍贵,你就这般给我?”
  上善笑眯眯双手合十:“虽然施主不是个面善之人,但贫僧是个心善之人。”
  霜降:“……”
  霜降疑心病一直重,听了这话眯着眼睛问:“你既认为我不是善人,为何救我?”
  上善笑眯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
  霜降:“……”
  行的吧。
  元神化形的霜降其实不需要吃东西,但蓬莱草木生物均为天生地养,入腹便化灵气,于修复元神有益,但在被上善喂了几天草之后,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一能动就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挽起袖子走出房门。此屋立于溪边,背靠青山,霜降上了山准备去抓几只野鸡,但囿于身体虚弱,又怕一点火把整座山烧了,折腾一下午,一头鸡毛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上善先是慈眉善目地颂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和颜悦色问:“我能笑吗施主?”
  霜降:“……”
  你这胖秃驴怕是想进蒸笼。
  山上的野物活成了精,与霜降几番斗智斗勇,都发现了他是个草包,在霜降面前大摇大摆横晃。霜降几日下来没捕到油星,阴沉沉问上善:“我要是一把火把这山点了会怎样?”
  上善忙道:“施主不可,回头是岸啊。”
  最后霜降放弃了这缺德但痛快的想法,磨着牙转了战场。捕鱼是捕不到的,他挑了根竹竿,在溪边垂钓。
  不出上善所言,第一次漫长的等待逼得鸟心烦躁,一个没控制住,把家里房子烧了。
  霜降花了大半个月把屋子搭起来一个框架,一场大雨,把框架全冲散了。
  上善嗑着瓜子路过,一边嗑一边幸灾乐祸啧啧啧摇头,被霜降抄起竹竿好一顿追,追完了霜降继续烦闷地修房子,上善笑眯眯地蹲在旁边青石上嗑瓜子看他修房子。
  霜降第二个房子的框架搭好的时候,上善忽然跟他说:“施主心不静。”
  霜降知道他又要开始唠唠叨叨念经了,心生烦躁,勉强按住怒火,绷着脸把锤子抡了好几轮。
  “心不静则难安,难安则忧烦,忧烦则不得寸进,这样如何追寻所求?”上善唠唠叨叨说,“施主心中有挂念,归意似箭——”
  霜降打断他:“和尚,编错了。”
  上善道一声阿弥陀佛。
  霜降垂着眼睛看着一块木板,忽然没了脾气,驴唇不对马嘴问:“你有没有心悦之人?”
  上善说:“贫僧远离红尘数十载,岂敢再惹情爱。”
  霜降挑眉睨他一眼,嘲讽他:“你是怕了还是看透了?”
  上善道:“不怕,却也看不透。”
  霜降懒得跟他打机锋,直接道:“我有一个心爱之人,可他不爱我。”
  上善道:“阿弥陀佛,强扭的瓜不甜。”
  霜降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他不会爱我,我在他眼中只是个孩子罢了,他对我总是宽容,或许也有喜爱,但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喜爱。他那么强大,需要的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后的人,而是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天生剑心圆满,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这儿还是幼稚的。我配不上他。”
  他顿了顿,低声说:“上善,我知道这件事,他也明确地告诉我了,但我不甘心,然后现在……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了。我在这挺好的,我不想回去。而且……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我的结局只是一死,我为什么要招惹他呢?”
  好在只是他单方面心动,还来得及补救。
  上善道:“你准备放弃了?”
  霜降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啊,放弃了。”
  上善安静了一会,慈祥说:“霜降,你还是心不静,你看你这个心火啊,就一直控制不好……”
  霜降:“……”
  这秃驴有完没完!
  在又一次没控制好放火烧了山之后,上善终于严肃起来,一边说着“阿弥陀佛得罪了”一边把他扔进了夏季变成了河的溪水里,勒令他如果不能控制自身的火焰就别上岸了。
  霜降抱着木板在河里漂了两天,倒是有效,至少上善把湿漉漉的他打捞上来时,霜降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直接骂他秃驴。
  秃驴一看蹬鼻子上脸,第二次准备把人扔河里的时候,被一把真火追出两座山去。
  后来他心下烦躁时便提刀入水,一遍遍锤炼刀法。他空有强悍的元神,单论刀法其实还不够看,累了便在岸边一倒,木着脸看天穹。
  他说着放弃,也说着不想回去,可宿神峰和李疏衍总会在脑海深处翻出来,逼得他仔仔细细地把师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回忆一遍,一皱眉一抬眼,都真实得不像话。
  “我不会回去的,”霜降心里怦然,理智却有些麻木了,“没有空元神挡着,离开这里我的存在就会被天界发现,人界的斥力会直接把我扔到天上去。上了天我就去找刑戈和姬璇,反正是没命的下场。”
  上善路过,看着他提着鸣鸿在溪里躺着,乐呵呵说:“练刀啊?”
  霜降直觉他吐不出象牙,道:“你又觉得哪不对了大师?”
  上善继续笑呵呵说:“就你这小暴脾气,跟人打架不得上头啊,这种人死得最快,算了吧算了吧。”
  霜降:“……”
  霜降不想搭理他。
  上善在溪边蹲下:“霜降小施主,你若真想练刀,就把心里那把火忘了吧。我看得出来,它给你强大的天赋和能力,但你是控制不住它的——用的时间久了,是不是会有暴躁的情绪?”
  霜降抹了抹脸,道:“我知晓。”
  上善道:“阿弥陀佛。听贫僧一句劝,心静自然凉。”
  霜降:“……”他听着怎么哪都不对。
  但毕竟是为他好,他认认真真记下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李疏衍的话:“你为什么学刀?”
  “我有一个人想砍死,心心念念想砍死,为曦华报仇。”霜降默念,“可他是战神,上来就砍了我一刀,我不好好学的话,根本砍不动他。”
  李疏衍的话又冒出来了:“记住,修行一途归根结底是为自己,你想保护谁也好,想杀掉谁也好,所有落在别人身上的目标,都不是最根本的目的。不要骗自己。”
  霜降有些烦躁地皱了眉,跟自己别着劲,这话就魔音灌耳地循环播放,吵得他心烦意乱。
  “好吧,”他跟自己妥协了,心想,“是我自己不甘心被他一刀差点劈成两截,我恨他让我从此以后无依无靠,我恨他让我再没有人爱了。”
  还不够深,霜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天,出声喃喃说:“谁都不能碰我的东西。”
  这话音咬得深,低低的,勾出点阴鸷和偏执来,竖瞳一眯,如条阴冷的毒蛇。
  三足金乌应是带来祥瑞的种族,可他从来都不像个瑞兽。
  上善一把把他按进了水里,说:“阿弥陀佛,施主好大的戾气,赶紧进水里泡泡。”
  霜降一口水呛了个结实,挣扎拔出脸来:“……你怎么还在这?”
  上善道:“阿弥陀佛,你以为贫僧走了,其实没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霜降:“……”
  他烧死这死秃驴。
  蓬莱世外仙岛,日子清闲而单调,久了一两年接触不到陆地,很是枯燥。一开始霜降还会烦闷,后来就看淡了,安安静静在蓬莱住下,也不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了,一切随缘,佛得很。
  他渐渐认识了蓬莱岛上能见得着面愿意搭理他的居民,据他所见民风挺淳朴,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和谐安稳,一派祥和。上善说过,蓬莱的人大多是尘世走投无路而运气还不错的人的养老场所,这群人活得久,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看得开,圆滑,没有棱角,一个两个都泡着枸杞养生。
  当然也有厌世的,那些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霜降不去招惹,蓬莱岛在他眼中就还是那个世外仙境。
  蓬莱第一次停泊,是和沧海那头的大陆相连,一艘在海上漂泊寻觅蓬莱的船被风浪带来了此地,搁浅在岸边。
  这群撞了大运的人激动地下了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得了消息的霜降许久没听到外界的声音了,扔了钓竿和上善一起跑到了海岸边。
  蓬莱岛不算大,霜降已经把每一处摸了个门清。漂泊的蓬莱岛海岸外都是漆黑的空间夹缝,间或有风暴,反正是无法靠近的禁区,而此刻与人界一接壤,漆黑的空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霜降从天上掉下来便在深山,这是第一次看见海。他抱着肩对海天一色处发了一会呆,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核心思想,嚷嚷着要从蓬莱带走能带走的一切,然后就动手开始搬,搬着搬着还打了起来,术法满天飞,把围观他们的蓬莱群众当空气。
  以上善为代表的蓬莱群众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用二傻子看着正常人的眼神。
  霜降在略强的光中眯起了眼,金红的竖瞳舒张成两头尖尖的椭圆形。他面上轮廓柔和,但五官比传统中原人立体些,眉骨高,眉峰如刀,眼上总笼着阴影,眼尾又收束成漫无边际的一挑,垂眼是极具欺骗性的柔弱,眯眼则有戾气。
  嘴唇又薄,笑还好,一抿起来嘴角下捺,端是刻薄暴躁,远远看一眼好生凶相。
  这戾鸟凶兽还不好好说话,低低嘲一声:“他们当蓬莱是谁家的?”
  上善已经对他的恶言相向习以为常,道:“施主若是看不惯,上去揍呗。”
  “假和尚。”霜降低笑一句。在蓬莱清心寡欲这么久霜降已经收敛许多了,没有空元神压着,他本就是个混世魔王,能动手懒得骂人那种,此刻却只是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他也懒得管他们最后去了哪一片蓬莱的禁地得了个怎样的悲惨结局,裤腿挽一挽往海里去:“我出去看看。”
  顺着交接处走,能走到人界现世。上善未拦,双手合十应一声阿弥陀佛。
  霜降身上带着蓬莱的气息,会被人界认可,当感受到排斥感的时候就知是蓬莱要离开此地,便及时赶回来。等他提着根绳子回来的时候海岸边风平浪静,智商感人的人和破破烂烂的船都没了,住在岸边的渔夫向他打招呼,笑眯眯的:“霜降回来了,吃鱼吗?”
  霜降把绳子拉了拉,挺费劲地将一条巨大的尾巴提出海面,笑道:“巧了,正要给您送来。沧海里的哪族鱼皇,胆子肥了想吃鸟了。”
  被他提住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抽搐了一下,渔夫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蓬莱的第二次停泊,停靠在大陆上,只有一老一少上了岛。
  彼时霜降追杀上善直到一处竹林中,那两个人正在竹林中茫然寻路,看见霜降踩着竹叶而来,跪地大喊仙人。
  霜降愣了一下,与地上滚的上善匆匆对望一眼,霜降从竹叶上跳下,上善将两人扶起来:“阿弥陀佛,施主快快请起,两位是何处人,怎会到这片竹林里来?”
  “我与阿偃在山上迷路了,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入了这片竹林……”老妇道:“这里是何地?”
  上善道:“此地蓬莱,施主莫怕,贫僧这就送你们回去。”
  霜降抱着刀看她们,确认是两个凡人。
  这倒是稀奇。霜降所在的那片大陆上,可甚少见得到凡人,霜降猜测此处应当是沧海另侧的大陆。
  老妇激动道:“蓬莱?这、这……此地真是蓬莱!?”
  上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妇直接拉着刚刚爬起来的小姑娘又跪下了,跪得结结实实,扑通一声闷响,而后便开始磕头:“大师莫赶我们走!我与阿偃此行便是寻蓬莱的,您行行好,莫要赶我们走!”
  上善一愣:“这……”
  霜降本不欲管,但听到“阿偃”两字心里微微一动,打量着两人,面黄肌瘦,破破烂烂,像是两个逃荒的。他道:“别磕了,起来。”他迈上一步,蹲下来看那个小女孩:“抬头。”
  小姑娘眼皮薄,一直垂着,闻言自下而上地撩望霜降。她一双杏眼色泽浅淡淡的,琉璃似的,目光含怯,望了一眼就飞快低下头去。
  霜降道:“几天没吃饭了?”
  小姑娘抿了抿干裂的唇:“两、两天。”
  上善传音给他:“霜降啊,这姑娘还小,你不能太禽兽啊。”
  霜降白他一眼,起身,回身便走,道:“我家距此不远,来坐坐吧。”
  老妇惶喜道谢,上善摇摇头,念一声佛号跟了上去。
  “你们为何寻蓬莱?”霜降点了蜡,在桌旁坐下,问道。
  小姑娘抱着馒头狼吞虎咽,老妇叹了口气,枯掌抚过孙女枯黄细软的发丝,道:“日子过不下去啊。”
  霜降挑一挑眉。
  “仙人有所不知,我们那妖兽成灾,信徒每年都要供奉香火拜神,天神降下的福祉却都被富贵人家得了去,他们香火给得多,贫苦人家实在是出不起。”老妇道,“我们上请过天命,却迟迟不得复,就这么一年一年的,没有天神庇佑,村子里已经妖魔泛滥,能逃的都逃了,可全世界都是这样,能逃到哪里去?听闻蓬莱是世外仙境,便想着寻上一寻。”
  霜降低低道:“天上的高高在上,千万人命抵不过一道功绩,求神有用的话,还要人世间做什么?不如拜自己。”
  上善道:“阿弥陀佛。”
  “拜佛也没用。”霜降瞥他一眼,“你的佛祖帮过你吗?”
  上善笑呵呵道:“贫僧心中自有莲台,何苦寻真佛。”
  上善贫僧贫僧地自称,霜降只从他身上看见了第一个字,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假和尚,你还俗得了。”
  而后他问两个人:“你们想在蓬莱住下?”
  老妇又要跪下,霜降一拂袖止住了她的动作,提醒道:“此地难寻,亦难出,之后若想离去,便找不到家了。”
  老妇苦笑:“仙人说笑,我们早便没有家了,何处都比原来强,何况是这般仙境?”
  霜降顿一顿,心想:走投无路之人的仙境。
  他后来出去看了一眼,糟心地回来了,皱着眉问上善:“天界都是死的吗?”
  战火连天看不见,妖兽横行看不见,流离失所看不见,人间的兵荒马乱里只盯着自己的功绩,人命卑微如尘。
  上善哪敢说,只捻着佛珠。
  “我不明白,天界的神大多曾是人间的功臣,飞升反而少,为何他们有了漫长岁月之后,反而不在乎人间的死活了?”
  上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忽然俯身抓了一把土。
  他把这捧土举在霜降眼前:“这是什么?”
  霜降有些不解:“土。”
  上善翻手一扬,看着沙尘飞散落地,道:“这便是一生。”
  霜降一愣。
  上善道:“霜降,你非人,不懂人。人寿短,是天命,所以人性贪,不贪则求不得所妄。沙尘为浊,但飞散终会落地,人若长生,便是永无落地之时,清浊不辨,恶相毕露。”
  霜降道:“说人话。”
  上善说了人话:“天神曾是人,而人不应当活太久,活太久的人就不是人了。”
  霜降眉心一折,想了许久道:“对,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不该管人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上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别瞎说。


第66章 三人
  九霄之上,天帝殿外。
  一道修长人影匆匆往殿门走,殿门两旁侍卫枪戟斜架,把他拦住了:“站住!此地天帝宫殿,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被拦住的人愣了一愣,紧皱的眉松了松,翡翠般的眸子茫然地扫了扫两边的侍卫,退后一步:“我上次回来时,这里可没说不让进。”
  侍卫打量他,见他腰间柳叶纹,隐隐带了不屑问:“你是哪里来的小仙官?仙官不得靠近天帝殿,此番饶你,速速离去。”
  他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仙官?”
  侍卫看他的目光已经带了怜悯:“东君近来提拔了不少掌管草木的小仙,你是新来的吧。”
  人间大陆沧海相隔,九重山所在大陆灵气充沛,自有飞升之途,神灵提拔的人少,而另一些大陆没这么好的运气,他们登上天界主要是靠神灵提拔。
  只是听这意思,是不是带上来的人太多了点?同一个职位,要分给这么多人吗?
  他来不及想这件事,拨开侍卫的枪戟:“我名扶桑,找天帝有急事。”
  扶桑这千百年来很少管天界的事,这两个可能是新来的,都没听过这大名,也不让。扶桑都想动手了,殿里传来一道声音:“让他进来。”
  侍卫愣上一愣,扶桑已经推开了面前拦路的戟,踏步入了殿内,银甲的神正往外出,与他擦肩而过。
  殿门在他身后吱呀关合,殿内长明灯骤亮,殿上有几,几旁有人发如霜雪,负手而立。
  扶桑道:“我回了旸谷。”
  负手而立的人转过身来,淡漠地望着他。
  扶桑说完忽然找不到话可讲,他已经有千百年没见过这个人了,无从得知他在这漫长岁月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反正不是好模样。
  扶桑低低叹口气:“我看见金乌的尸体。你下令屠的族?”
  “是。”
  扶桑再上前,跨到那人身边:“为什么?”
  “谋逆。”
  扶桑气笑了:“天帝,你在这位子上坐多久了?如今整个天界围着你转,人界仰你鼻息,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金乌谋逆,你自己信吗?你非要把所有威胁都消灭,非要把一切都攥在手里?你不过是忌惮他们强大,不过是觊觎他们的晷景!晷景是神器,你控制得了吗?”
  天帝漠然看着他。
  扶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姬璇,曦华在旸谷避世不出,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他不稀罕你这破座!他不欲干涉你,你为何要杀他?!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天帝听到曦华的名字时,终于动了动,黑沉沉的眼珠盯住了扶桑。
  “你的命魂枝我都敢折,”他冷漠道,“为何不能杀他?”
  扶桑愣上一愣,脸色微微一白。
  天帝挣开他的手:“念旧情的是你们,你与曦华总是心太软。这九霄上不谈情分,你怎么还不明白?”
  扶桑张张口,还欲说什么,心口猛然窜上一股疼来。他眼前一黑往前栽倒,姬璇回手下意识拉了一把:“扶桑?”
  扶桑攥着心口的衣,疼得骨节发白,深喘了两口,先想的是——阿衍用我留给他的剑了?
  然后才道:“地界有动,你派人了吗?”
  天帝不显地蹙了眉,扶桑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淡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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