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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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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司马相如同大使至京师朝见,献《上林赋》一篇。天子大喜,即拜为著作郎.待诏金马门。近有巴蜀开通南夷诸道,用军兴法转槽繁冗,惊扰夷民。官里闻知大怒,召相如议论此事,令作谕巴蜀之檄。官里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桐如为中郎将,持节而往,令剑金牌,先斩后奏。相如谢恩,辞天子出朝,一路驰驿而行。到彼处,劝谕已蜀已平,蛮夷清静,不过半月,百姓安宁,衣锦还乡。数日之间,已达成都府。本府官员迎接。到十新宅,文君出迎。相如道:“读书不负人,今日果遂题桥之愿。”文君道:“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这里迎接。”相如连声:“不敢,不敢!”老员外出见,相如向前施礼。彼此相谢,排筵贺喜。自此遂为成都富室。有诗为证。

  夜静瑶台月正圆,请风浙沥满林峦。

  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司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个穷儒,只为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发迹。如今再说南宋朝一个贫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锦江居住。亦因词篇遭际,衣锦还乡。此人姓俞名良,字仲举,年登二十五岁,幼丧父母,娶妻张氏,这秀才日夜勤攻诗史,满腹文章。时当春榜动,选场开,广招天下人才,赴临安应举。俞良便收拾琴剑书箱,择日起程。亲朋饯送。分付浑家道:“我去求官,多则三年,少则一载。但得一官半职,即便回来。”道罢,相别,跨一蹇驴而去。下则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寻客店安下,心中烦恼。不想病了半月,身边钱物使尽。只得将驴儿卖了做盘缠。又怕误了科场日期,只得买双草鞋穿了,自背书囊而行。不数日,脚都打破了。鲜血淋漓,于路苦楚。心中想道:“几时得到杭州!”看着那双脚,作一词以述怀抱,名《瑞鹤仙》:

  春闲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

  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带水。

  痛难禁,芒鞋五耳倦行时,着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

  争气扶持我去,选得宫未,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

  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不则一日,已到杭州,至贡院前桥下,有个客店,姓孙,叫做孙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过下多几日,俞良入选场已毕,俱各伺候挂榜。只说举子们,元来却有这般苦处。假如俞良八千有余多路,来到临安,指望一举成名,争奈时运未至,龙门点额,金榜无名。俞良心中好闷,眼中流泪。自寻恩道:“干乡万里,来到此间,身边囊箧消然,如何勾得回乡?”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银河,只买酒吃,消愁解闷。看看穷乏,初时还有几个相识看觑他,后面蒿恼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见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使入去投谒。每日吃两碗饿酒,烂醉了归店中安歇。孙婆见了,埋冤道:“秀才,你却少了我房钱不还,每日吃得大醉,却有钱买酒吃!”俞良也不分说。每日早间,间店小二讨些汤洗了面,便出门。“长篇见宰相,短卷谒公卿”,搪得几碗酒吃,吃得烂醉,直到昏黑,便归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众安桥,见个茶坊,有几个秀才在里面,俞良便挨身人去坐地。只见茶博士向前唱个喏,问道:“解元吃甚么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饭也不曾吃,却来呵我吃茶。身边铜钱又无,吃了却捉甚么还他?”便道:“我约一个相识在这里等,少间客至来问。”茶博士自退。俞良坐于门首,只要看一个相识过,却又遇下着。正闷坐间,只见一个先生,手里执着一个招儿,上面写道:“如神见”。俞良想是个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则一请,请那先生人到茶坊里坐定。俞良说了年月日时,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见了道:“这是他等的相识来了。”便向前问道,“解元吃甚么茶?”俞良分付:“点两个椒茶来。”二人吃罢。先生道:“解元好个造物!即目二日之内,有分遇大贵人发迹,贵不可言。”俞良听说,自想:“我这等模样,几时能勾发迹?眼下茶钱也没得让。”便做个意头,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个发迹时,却得相谢。”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钱!”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却来问我茶,我那得钱还?先生说我早晚发迹,等我好了,一发还你。”掉了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钱未还。”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发迹,一发相谢。”先生道:“我方才出来,好不顺溜!”茶博士道“我没兴,折了两个茶钱!”当下自散。

  俞良又去赶趁,吃了几碗饿酒。直到天晚,酩酊烂醉,踉踉跄跄,到孙婆店中,昏述不醒,睡倒了。孙婆见了,大骂道:“这秀才好没道理!少厂我若干房钱不肯还,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别人请你,终不成每日有人请你?”俞良便道:”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别人请不请,也不干你事!”孙婆道:“老娘情愿折了许多时房钱,你明日便请出门去。”俞良带酒胡言乱语,便道:“你要我大,再与我五贯钱,我明日便去。”孙婆听说,笑将起来道:“从不曾见恁般主顾!白往了许多时店房,到还要诈钱撒泼,也不像斯文体面。”俞良听得,骂将起来道:“我有韩信之忐,你无漂母之仁。我俞某是个饱学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来科中。你就供养我到来科,打甚么紧!”乘着酒兴,敲台打凳,弄假成真起来。孙婆见他撒酒风,不敢惹他。关了门,白进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体困倦,跌倒在床铺上,也睡上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觉惭愧。欲要不别而行,又没个去处。正在两难。

  却说孙婆与儿子孙小二商议,没亲何,只得破两贯钱,倒去陪他个不是,央及他动身。若肯轻轻撤开,便是造化。俞良本侍不受,其亲身无半文。只得忍着羞,收了这两贯钱,作谢而去。心下想道:“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遥,这两贯钱,不勾吃几顿饭,却如何盘费得回去?”出了孙婆店门,在街坊卜东走两走,又没寻个相识处。走到饭后,肚里又饥,心中又闷。身边只有两贯钱,买些酒食吃饱了,跳下西湖,且做个饱鬼。当下一径走出涌金门外西湖边,见座高楼,上面一面大牌,朱红大书:“丰乐楼。”只听得笙簧缔绕,鼓乐喧天。俞良立定脚打一看时,只见门前上下首立着两个人,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沫,叉着手,看着俞良道:“请坐!”俞良见请,欣然而入,直走到楼上,拣一个临湖傍槛的阁几坐下。只见一个当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个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约一个相识在此。你可将两双箸放在桌上,铺下两只盏,等一等来问。”酒保见说,便将酒缸、酒提、匙、著、盏、碟,放在面前,尽是银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贵去处,我却这般生受!只有两贯钱在身边,做甚用?”少顷,酒保又来问:“解元要多少酒,打来?”俞良便道:“我那相识,眼见的不来了,你与我打两角酒来。”酒保便应了,又问:“解元,要甚下酒?”俞良道:“随你把来。”当下酒保只当是个好客,折莫甚新鲜果品,可口肴馔,海鲜,案酒之类,铺排面前,般般都有。将一个银酒缸盛了两角酒,安一把杓儿,酒保频将酒烫。俞良独自一个,从晌午前直吃到日哺时后。面前按酒,吃得阑残。俞良手抚雕栏,下视湖光,心中愁闷。唤将酒保来:“烦借笔砚则个。”酒保道:“解元借笔砚,莫不是要题诗赋?却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诗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当直,便折了这一日日事钱。”俞良道:“恁地时,取诗牌和笔砚来。”须臾之间,酒保取到诗牌笔砚,安在桌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来。不叫时,休来。”当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阁门,用凳于顶住,自言道:“我只要显名在这楼上,教后人知我。你却教我写在诗牌上则甚?”想起身边只有两贯钱,吃了许多酒食,捉甚还他?不如题了诗,推开窗,看着湖里只一跳,做一个饱鬼。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拭一堵壁于干净,写下《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

  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题毕,去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笔,不觉眼中流泪。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寻个死处,免受穷苦!”当下推开槛窗,望着下面猢水,待要跳下去,争奈去岸又远。倘或跳下去不死,颠折了腿脚,如何是好?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系的旧绦,一搭搭在阁儿里梁上,做一个活落圈。俞良叹了一口气,却待把头钻入那圈里去。你道好凑巧!那酒保见多时不叫他,走来阁儿前,见关着门,不敢敲,去那窗眼里打一张,只见俞良在内,正要钻入圈里去,又不舍得死。酒保吃了一惊,火急向前推开门,人到里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须连累我店中!”声张起来,楼下掌管、师工、酒保、打杂人等,都上楼来,一时嚷动。众人看那俞良时,却有八分酒,只推醉,口里胡言乱语不住声。酒保看那壁上时,茶盏来大小字写了一壁,叫苦不迭:“我今朝却不没兴,这一日事钱休了也!”道:“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钱回去。”俞良道:“做甚么?你要便打杀了我!”酒保道:“解元,不要寻闹。你今日吃的酒钱,总算起来,共该五两银子。”俞良道:“若要我五两银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银子还你!我自从门前走过,你家两个着紫衫的邀住我,请我上楼吃酒。我如今没钱,只是死了罢。”便望窗槛外要跳,唬得酒保连忙抱住。

  当下众人商议:“不知他在那里住,忍晦气放他去罢。不时,做出人命来,明日怎地分说?”便间俞良道:“解元,你在那里住?”俞良道:“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举来此间。若我回去,路上颠在河里水里,明日都放下过你们。”众人道:“若真个死了时下好。”只得忍晦气,着两个人送他去,有个下落,省惹官司。当下教两个酒保,搀扶他下楼。出门迄逼上路,却又天色晚了。两个人一路扶着,到得孙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门前,却去敲门。里面只道有甚客来,连忙开门。酒保见开了门,撤了手便走。俞良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只待要颠。孙婆讨灯来一照,却是俞良。吃了一惊,没奈何,叫儿子孙小二扶他入房里去睡了。孙婆便骂道:“昨日在我家蒿恼,白白里送了他两贯钱。说道:‘还乡去。’却元来将去买酒吃!”俞良只推醉,由他骂,不敢则声。正是: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头。却说南宋高字天于传位孝宗,自为了太上皇,居于德寿宫。孝宗尽事亲之道,承颜顺志,惟恐有违。自朝贺问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每同内侍官到西湖游玩。或有时恐惊扰百姓,微服潜行,以此为常。忽一日,上皇来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怎见得冷泉亭好处,有张舆诗四句:

  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

  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

  上皇正坐观泉,寺中住持憎献茶。有一行者,手托茶盘,高擎下跪。上皇龙目观看,见他相貌魁梧,且是执札恭谨。御音问道:“朕看你不像个行者模样,可实说是何等人?”那行者双行流洞,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大守。得罪于监司,被诬赃罪,废为庶人,家贫无以糊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权充行者,觅些粥亡,以延微命。”上皇恻然不忍道:“待朕回官,当与皇帝言之。”是晚回宫,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监到德寿宫问安,上皇就将甫剑大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复其原官。过了数日,上皇再到灵隐寺中,那行者依旧来送茶。上皇问道:“皇帝已复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头奏道:“还未。”上皇面有愧容。次日,孝字天子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园。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风景融和,愿得圣情开悦。”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孩儿好意招老夫妇游玩,没事恼做甚么?”上皇叹口气道:“‘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朕今年老,说来的话,都没人作准了。”孝宗愕然,正不知为甚缘故,叩头请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剑府大守李直说个分上,竟不作准。昨日于寺中复见其人,令我愧杀。”孝宗道:“前奉圣训,次日即谕宰相。宰相说:“李直赃污狼藉,难以复用。’既承圣眷,此小事,来朝便行。今日且开怀一醉。”上皇方才回嗔作喜,尽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谕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旧推辞,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发怒,朕无地缝可入。便是大逆谋反,也须放他。”遂尽复其原官。此事阁起不题。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梦,梦游西湖之上,见毫光万道之中,却有两条黑气冲天,竦然惊觉。至次早,宣个圆梦先生来,说其备细。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贤人流落此地,游于西湖,口吐怨气冲天,故托梦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闻之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遂入官中,更换衣装,扮作文人秀才,带几个近侍官,都扮作斯丈模样,一同信步出城。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个着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当下上皇与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楼去。那一日楼上阁儿恰好都有人坐满,只有俞良夜来寻死的那阁儿关着。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入去,只见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这阁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过醋炭,却教客人吃酒。”上皇便问:“这阁儿如何不顺溜?”酒保告:“解元,说不可尽。夜来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试下第,流落在此。独自一个在这阁儿里,吃了五两银了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边无银子还酒钱,便放无赖,寻死觅活,自割自吊。没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赔店里两个人送他归去。且是住的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歇。因此不顺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见说道:“不妨,我们是秀才,不惧此事。”遂乃一齐坐下。上皇抬头只见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是一只《鹊桥仙》词。读至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龙颜暗喜,想道:“此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望之言。”便问酒保:“此词是谁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词便是那夜来撒赖秀才写的。”上皇听了,便问:“这秀才见在那里住?”酒保道:“见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安歇。”上皇买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钱,起身回宫。

  一面分付内侍官,传一道旨意,着地方官干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内侍传将出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出缘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马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住孙婆。因走得气急,口中连唤“俞良,俞良!”孙婆只道被俞良所告,惊得面如土色。双膝跪下,只是磕头。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里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孙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却有个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乡去了。家中儿子送去,兀自未回。临行之时,又写一首词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马来看便见。”差官听说,入店中看时,见壁上真个有只词,墨迹尚然新鲜,词名也是《鹊桥仙》,道是:

  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

  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

  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

  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辆草鞋归去。

  元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到得五更,孙婆怕他又下去,教儿子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出门。俞良临去,就壁上写了这只词。孙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见了此词,便教左右抄了,飞身上马。另将一匹空马,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差官教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抠住,问俞良安在。孙小二战战兢兢道:“俞秀才为盘缠缺少,踌蹰不进,见在北关门边汤团铺里坐。”当下就带孙小二做眼,飞马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立在那灶边,手里拿着一碗汤团正吃哩,被使命叫一声:“俞良听圣旨。”唬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碗,走出门跪下。使命口宣上皇圣旨:“教俞良到德寿宫见驾。”俞良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马,迤逦直到德寿宫。各人下马。且于侍班阁子内,听候传宣。地方官先在宫门外叩头复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入内。俞良穿了紫衣软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之下,拜舞起居已毕。上皇传旨,问俞良:“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词,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穷达皆天,臣岂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头拜谢曰:“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上皇曰:“卿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做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题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俞良领旨,左右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挥而就,做了一只词,名《过龙门令》:

  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

  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

  命蹇苦难当,宝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

  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道:“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当下御笔亲书六句:

  锦里俞良,妙有词章。

  高才不遇,落魄堪伤。

  敕赐高官,衣锦还乡。

  分付内侍官,将这道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孝宗见了上皇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大守李直一事,险些儿触了大上之怒,今番怎敢迟慢?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处地方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大守,加赐白金千两,以为路费。”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官,谢了上皇。将御赐银两备办鞍马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前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

  是日孝宗御驾来往德寿宫朝见上皇,谢其贤人之赐。上皇又对孝宗说过:传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应举,须要乡试得中,然后赴京殿试。今时乡试之例,皆因此起,流传至今,永远为例矣。

  昔年司马逢杨童,今日俞良际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

第七卷  陈可常端阳仙化

  利名门路两无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增得了尽输僧。

  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方二十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聪明,无书不读,无史不通。绍兴年间,三举不第,就于临安府众安桥命铺,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言:“命有华盖,却无官星,只好出家。”陈秀才自小听得母亲说,生下他时,梦见一尊金身罗汉投怀。今日功名蹭蹬之际,又闻星家此言,忿一口气,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还了房宿钱,雇人挑了行李,径来灵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做了行者。这个长老,博通经典,座下有十个侍者,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读书聪明。陈可常在长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间,高宗皇帝母舅吴七郡王,时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粽子。当下郡王钧旨分付都管:“明日要去灵隐寺斋僧,可打点供食齐备。”都管领钧旨,自去关支银两,买办什物,打点完备,至次日早饭后,郡王点看什物。上轿,带了都管、干办、虞候、押番一干人等,出了钱塘门,过了石涵桥、大佛头,径到西山灵隐寺。先有报帖报知,长老引众僧鸣钟擂鼓,接郡王上殿烧香,请至方丈坐下。长老引众僧参拜献茶,分立两傍。郡王说:“每年五月重五,入寺斋僧解粽,今日依例布施。”院子抬供食献佛,大盘托出粽子,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闲步廊下,见壁上有诗四句:

  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

  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郡王见诗道:“此诗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长老设宴管待。郡王问:“长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诗?”长老:“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皆能作诗。”郡王说:“与我唤来!”长老:“覆恩工,止有两个在敝寺,这八个教去各庄上去了。”只见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诗一首。”甲侍者禀乞题目,郡王教就将粽子为题。甲侍者作诗曰:

  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郡玉听罢,大笑道:“好诗,却少文采。”再唤乙侍者作诗。乙侍者问讯了,乞题目,也教将粽子为题。作诗曰:

  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郡王听罢大喜道:“好诗!”问乙侍者:“廊下壁问诗,是你作的?”乙侍者:“覆恩王,是侍者做的。”郡王道:“既是你做的,你且解与我知道。”乙侍者道:“齐国有个孟尝君,养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生。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却受此穷苦,以此做下四句自叹。”郡王问:“你是何处人氏?”侍者答道:“小侍者温州府乐清县人氏,姓陈名义,字可常。”郡王见侍者言语清亮,人才出众,意欲抬举他。当日就差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讨一道度牒,将乙侍者剃度为僧,就用他表字可常,为佛门中法号,就作郡王府内门僧。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灵隐寺斋憎。长老引可常并众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办斋供,款待郡王。坐问叫可常到面前道:“你做一篇词,要见你本身故事。”可常问讯了,口念一词名《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朴。

  重午一年期,斋憎只待时。

  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宠。

  清净得为憎,幽闭度此生。

  郡工大喜,尽醉回府,将可常带回见两国夫人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氏,姓陈名义,三举下第,因此弃俗出家,在灵隐寺做侍者。我见他作得好诗,就剃度他为门憎,法号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带口府来,参拜夫人。”夫人见说,十分欢喜,又见可常聪明朴实,一府中人都欢喜。郡王与夫人解粽,就将一个与可常,教做“粽子词”,还要《菩萨蛮》。可常问讯了,乞纸笔写出一词来:

  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

  樽俎泛葛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义重,对景承欢宠。

  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见了大喜,传旨唤出新荷姐,就教他唱可常这同。那新荷姐生得眉长眼细,面白唇红,举止轻盈。手拿象板,立于筵前,唱起绕梁之声。众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词一篇,还要《菩萨蛮》。可常执笔便写,词曰:

  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歇声利。

  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

  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

  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欢喜。至晚席散,着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灵隐寺斋僧。不想大雨如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你自去分散众僧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来看看。”院公领旨去灵隐寺斋憎,说与长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长老说:“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与你同去问他。”院公与长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拜召恩王,小僧心病发了,去不得。有一柬帖,与我呈上恩王。”院公听说,带来这封柬帖回府。郡王问:“可常如何不来?”院公:“告恩王,可常连日心疼病发,来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简,他亲自封好。”郡王拆开看,又是《菩萨蛮》词一首:

  去年共饮葛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

  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主

  人恩义重,知我心头痛。

  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郡王随即唤新荷出来唱此词。有管家婆禀:“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眼慢,乳大腹高,出来不得。”郡正大怒,将新荷送进府中五夫人勘问。新荷供说:“我与可常奸宿有孕。奇Qīsuu。сom书”五夫人将情词覆恩王。郡王大怒:“可知道这秃驴词内都有赏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么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觉心亏,不敢到我中!”教人分付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拿可常和尚。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印长老处要可常。长老离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钱钞与公人。常言道:“官法如炉,谁肯容情1”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挣坐起来,随着公人到临安府厅上跪下。府主升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带过可常问道:“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顾你,缘何做出这等没天理的事出来?你快快招了!”可常说:“并无此事。”府尹不听分辨,“左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将可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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