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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心人-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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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不要拿太多,瓦什。”道格拉斯悄声告诉他,“最多两本,而且要记得伪造封皮,知道吗?若是被那些教士发现,会遭殃的。”
  瓦什用力点了点头,道格拉斯很放心,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在关键时刻从不会出岔子。当晚他带瓦什离开了禁|书库,隔天就跑到修道院外,找锁匠配了两把钥匙,一把用于开图书室大门,另一把用于打开禁|书库。
  “谢谢你,道格拉斯!”
  在他的朋友欢欣鼓舞、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两把钥匙时,倍感安慰,怀有一丝弥补对方想法的道格拉斯没想到,他这一举动,日后竟对他,以及他的朋友,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
  “这颁布的都是什么狗屁规则!”
  一群医师捏着手里新下达的令状,吵吵嚷嚷,气势汹汹地围到了瓦什·波鲁的别墅门前。黑袍的修士在骚动中打开大门,面对众人愤怒怨怼的眼神,暗暗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说,“冷静些,出了什么事?”
  一名面红筋涨的医师嗞啦嗞啦地晃着手里的纸张,“波鲁修士,您是否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瓦什说道,“上面写着,这是‘鼠笼’新的规则。”
  另一位年长的医师扯着嗓门道,“我看你根本是在胡编乱造!你在摧毁我们的试验计划!”
  “话可要说清楚,阁下。”瓦什平静地说,“我没有勒令你们停止实验,只是说,或许你们可以把实验分成几部分。比如试验一份药剂的疗效,将前期工作和中期研究转移到花草或动物身上,在后期验证成果,再用于人体……”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医学研究,波鲁修士!”一名医师怒不可遏地说,“你知道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医学可不像你们写的那些著论,它可不是用笔改改就能修正的项目!不同的试验体之间存在着差异,若是随便更换,很可能前期中期顺遂,而后期全盘否决!”
  “是啊,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全部心血就白费了!”
  众医师暴躁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瓦什被那些黑暗污浊的情绪包裹着,攻击着,只觉头痛欲裂。
  但他必须要撑下去,撑到底,为“鼠笼”那些可怜的试验体主持公道。
  “那请你们告诉我。”黑袍的修士平静地说,“你们进行试验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医师义正言辞道,“为什么?为了更多人的福祉!我们的研究取得的轰动效果决不是你能想象的。从开展研究,搭建‘鼠笼’这短短几年间,我们已攻克了数十种疑难病症,可谓是人类发展的奇迹和重大推动!”
  “是吗,这话听起来真是伟大。”瓦什道,“你们折磨死一些人,竟是为了拯救另一些人,还毫无悔愧,在这里大言不惭。据我所知,你们折磨死的大多数是万疆帝国的旧民,拯救的则是莫哥尔贵族——是的,你们创造了很多奇迹,可大部分人都享受不起那份恩泽,又算什么?”
  “你们对‘人类’是如何定义的呢?”
  “别在那里跟我们饶舌,修士。”一名医师眯眼道,“不懂就把嘴巴闭上!修士要研究、供奉的是上帝,可不是‘人类’本身。只有上帝才有资格说人类怎么怎么样,你以为你能为其他人发声么?”
  “那可真抱歉,作为一个肤浅的修士,我只会动动我这两张嘴皮子,而且我决不闭嘴。只有上帝才有资格让我闭嘴,你们没有那个权力!”
  瓦什盯着眼前一张张凶狠的脸,胸腔中逐渐燃起的愤怒令他站稳脚跟,高声说,“在我看来,你们的‘伟大之举’充满了私利、冷酷和野蛮,堪称道德倒退的典范!你们双眼盯着贫贱之人和富贵之人,用金灿灿的钱币衡量生命的贵贱。你们双手沾满鲜血,你们与那些试验体有什么不同,一样是心脏跳动、大脑运转的人,你们凭什么剥夺他们的自由,掌控他们的生死?
  “主说,牲畜为人宰割,而你们在宰割人——不是你们把他人当作牲畜,就是你们把自己当作造物主!你们才是最疯狂的异端,‘人体试验’这种现象竟然出现在教会内部,我都替你们感到羞耻!”
  “啊哈,我就是听不得傻子放屁。”
  人群里走出一个壮硕的医师,拧着拳头,正是最为强壮凶横的詹立夫医师。他高大的身躯在黑袍修士头顶投下阴影,扯开森冷的嘴角。
  “波鲁修士。”他的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刚刚你的话侮辱了我们所有辛苦研究的医师,甚至有诋毁主教的嫌疑。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您聪颖的头脑能听懂我的话哩。”黑袍修士冷笑道,“我说,你是上帝的耻辱!”
  砰地一声,詹立夫医师硕大的拳头砸中了黑袍修士的脸!瓦什头晕眼花,当即鼻血四溅,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瞧他那个蠢样,除了瞎吵吵简直一无是处!
  耳畔传来其他医师解恨的笑声和刻薄的讥讽,唰唰几声,那张新的规则被撕成碎片,白花花地朝黑袍修士洒下。
  詹立夫啐了一口,“呸,我忍你好久了,蠢修士。若不是主教的吩咐,我早就废了你——”
  “你要废了谁,詹立夫?”
  一声低语在众人身后响起,明明声调波澜不惊,却猛地使喧闹的医师们噤了声!
  鸦雀无声的死寂中,众医师僵硬地转过头,正巧看见他们的主教——道格拉斯·海登,披着黑缎披风,伫立在人群后。
  “这里发生了什么?”道格拉斯冷冷道,“你们不去鼠笼看管实验体,为什么都围到波鲁修士门前?”
  黑袍修士还瘫倒在地上,双眼晕眩地喃喃自语。詹立夫瞥了他一眼,又瞥了其他噤若寒蝉的人,最后将目光聚拢在阴鸷的主教脸上,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般,高声道,“不瞒您说,主教!不止是我,大家都对这个修士积怨已深!他严重妨碍了研究的进展,而您对我们的诉状置之不理,我们只是——”
  “砰”地一声巨响,众人眼前一花,年轻的主教已将拳头重重砸上了詹立夫的脸!医师中传来惊叫声和吸气声,而野牛般的詹立夫仅挨了道格拉斯一拳,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就像一颗在地表炸裂的闷雷,溅起一圈尘埃。
  “詹立夫,你得知道……”
  主教收回了拳头,慢慢踱步上前,双眼直勾勾地俯视着医师哀叫的脸,说,“如果所有事都能用拳头解决,那可太简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今天的更新比较晚。。本来是想按时更新的,但作者看到了一些关于这篇“主攻”文的言论,恢复情绪就费了些时间,而且也想借此再说一说,关于《枭心人》本身。
  这篇文,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设置了比较狭隘苛刻的阅读条件,也是我给自己挖的一个大坑。原因无他,第一人称,粗口遍地,开场就是一个杀人狂魔的行动和内心独白,配角要么丑陋野蛮,要么痴傻疯魔。而顺着故事的进行,各种令人不适的情节和桥段依次往外冒,而作者本身也追求气氛烘托,觉得场景气氛不够就不遗余力地描述,终究导致了很多读者踩雷,弃文,甚至在评论区发泄吐槽。
  不仅身为作者,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讲,遇到问题我第一时间是反省自身,思忖是不是自己笔力欠缺,构思欠妥,才引起读者们的反感。事实上大部分原因或许是如此,所以我说了很多较真的废话,试图修改bug,让其看上去更完善。但是看到那些差评和对角色的辱骂,说不难过是假的。在我最难熬的时候差点想要锁文弃坑,幸好有其他读者的支持鼓励,才让我挺过来,继续写这篇饱受诟病的文。今天看到那些争执的时候,说实话,觉得挺体现各人的个性和水平。那些排雷也是陈词滥调,我看够了,唯一有所触动的,是一些为这篇文鸣不平的读者。我很感谢你们,但又觉得对不住你们。当你们看到一篇喜欢的文,推荐给其他人,却只会因这篇文本身的风格和内容被盖上各种戳,引致旁人的白眼。身为作者,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对你们感到抱歉。
  在写这篇文时,我很希望它能被更多人看到,却又不希望被更多人看到。因为我相信缘分,相信默默等待的力量,而这篇文也只能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存在。我偶尔会觉得惋惜,但更多的时候,是欣慰和释然。毕竟能够遇到它的人,我相信总会遇到。
  无论我给笔下的人物安排了怎样的过往和结局,我可以说我对他们的爱不比任何一位作者少。但爱是爱,真正的爱本不该盲目,他们的种种行为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我不会敷衍了事。这篇文里基本没有人纯白的,而相对纯粹的罗,只是因为他时刻拥有一颗忏悔之心。这也是我会选择他作为第二视角的原因。他的视角,最初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从另一面看待问题”,而他的人设,则大部分是根据莱蒙进行调整的,如果莱蒙少疯魔一点,或许罗就能更讨人喜欢一点。很多口口声声叫喊着“圣母”的人其实并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圣母”,“圣母”俨然成为键盘上唾骂角色的通行证。而且更有趣的是,这一点在不同文里,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照妖镜”般的存在。
  “罗”的结局和存在意义将是贯穿全文的核心主旨,不懂罗的人实际上不懂的是莱蒙,也只有他才会和莱蒙走向结局。如果看文的读者相信本砣给每个角色安排最终end的能力,不妨继续看下去,到了结尾如果感到憋屈白烂,我躺平任嘲,没说的。
  至于很多人提到的“雷点”,我不会在文案上标注,因为我不觉得这是我的主角的污点,也不觉得他们拥有这样的过往就恶臭熏天。身为作者,很抱歉我首先要尊重我的角色,再来尊重我的读者。很感激一些读者为这篇文的解释和平反,真的谢谢你们,但我又觉得这真不该是你们遭到辱骂的理由,身为作者我很内疚。若这是你们对这篇文的认可,我很感动,请一定不要影响自己的心情和生活,能够得到你们的喜爱,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感谢你们,《枭心人》绝不弃坑。


第100章 蝴蝶与男孩
  我眼睁睁看着波鲁修士被其他猪医师围在中央。
  跟我藏在树后偷瞄的还有其他人,他们听到了波鲁修士的话,纷纷露出了欣慰酸涩的神情,叹气走回了“鼠笼”。瞧,我们这些实验体多好满足,在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和无人问津的绝望,仅仅一两句辩驳之言都能感动得热泪盈眶。
  本来我不信那些好听的空话,直到野猪詹立夫把波鲁修士一拳揍翻,我才有点相信他的真心。就在我攥紧餐刀,打算扑上去杀猪,另一个四眼出现了。
  我蹙起眉,隐约觉得此人有点熟悉。
  “找我有事么?”
  夜里,我在回廊拦住了波鲁修士。他刚走进楼,面色苍白,笑容憔悴,其他医师对他置之不理,忙不迭避开距离。
  “……”见到我,他有一瞬的惊愕,随即勉强笑道,“真抱歉,我原本制定了鼠笼的新计划。但被主教否决了。”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眶,道,“而且他也给了我足够的面子……没在其他医师前回绝,否则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知道。”我说,注视着这个曾被我骂过“禽兽不如”的黑袍修士,淡淡道,“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把在墙壁上发现的“喜→哀→怒→惧”的刻痕告诉了波鲁修士。他疑惑地将四个词语记下来,抬眼问我,“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
  我耸了耸肩。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沉思片刻,翻开了悬挂在门外的登记册。
  “在你之前,可没人住在这间屋子里呢。喏,姓名栏是空白的。”波鲁修士道。
  我脱下白鞋,漫不经心道,“说不定这里住了人,却因为什么秘密没有记录呢。这个地方充满了古怪,夜里孤魂哀鸣,死的人可不在少数。如果这个刻字的伙计没疯,那他应该是死前想用这几个词传递些什么。”
  波鲁修士坐下来,蹙眉研究着那几个再普通不过的词语,“中间连接的箭头可能是关键。”
  我说,“那为什么一定是喜,哀,怒,惧?这四个词语凑在一起,有没有在其他书籍中出现过?”
  波鲁修士抓了抓头发,似是隐约想到了什么,“你说得对,这四个词语能排列在一起,本身就不寻常,箭头代表的可能是一种趋势。情绪由喜到哀,再由怒到惧,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我打了个呵欠,翻过身。黑袍修士仍在我身后冥思苦想,我凝视着烛光在窗户投射的光影,说,“修士,其实你今天,本打算离开这里吧。”
  屋内的动静止息了,我能听见对方深切的呼吸。黑袍修士许久都没有回答我的话,只在外面走过一个医师时,说,“如果我离开,你们会恨我么?”
  “……”我将手撑着脑袋,淡淡道,“我们恨教会里的每一个人,控制这一切的主教,丧心病狂的医师,包括你们这些束手旁观的修士。单凭我们的力量难以挣脱层层束缚,何况我们的意志力和体力已在一次次的试验中被消磨。修士,我可从未想过你是那个能带我们脱离苦海的人。”
  “……”波鲁沉默了,用手扶住了发红的眼眶。
  “但是,”我看着墙壁上一点忽明忽暗的光影,“好歹你为我们抗争过。”
  他的身影在墙上动了一下,旋即缩成一团,就像一个哭泣的大猩猩。我转过身,发现黑袍修士也正注视着我,眼底闪烁着某种我似曾相识的光芒。我用我最熟悉的方式盯着他,审视他,目光探出疑虑的触手,试图发掘这张面皮上是否有无形的伪装。
  “相信我,莱蒙先生,我是真心想要解救你们。”波鲁修士站起身,目光坚决,沉声道,“我承认我最初对你们消极的态度。因为我听说了过去许多场天灾人祸,而瘟疫是罪魁祸首。无奈之下,教会开始进行人体试验,研究药剂遏制病情。他们成功了,的确挽救了上千人的性命……”
  我盯着他,“听好了,修士。教会进行试验是不是为了更多人我不管。但我确定,只要我们没有点头首肯,自愿当个被扎针的倒霉鬼,他们就是在侵害我们,毫无疑问。”
  “这个我赞成。”波鲁修士点头道,“那还有一件事,你听说过么?”
  “什么事?”
  “现在许多真真假假预言家鼓吹的,几年后的灭世说。”波鲁修士道,“有人说,在不久的将来,龙将毁灭世界。”
  ****
  隔天,我在波鲁修士的掩护下,又一次溜出了“鼠笼”。
  即使隔了一晚,灭世说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别误会,我可不是害怕什么的。这世界烂成这样,我巴不得它被雷电炸成灰。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搞死教会,砸烂鼠笼,让那些猪狗不如的家伙遭到惩罚。
  即使世界毁灭,也不是我坐以待毙的理由。只要碾不死我,我就斗给它看。
  我对波鲁修士道,“你知道么?虽然你救不了我们,但我却觉得,有一个人一定能救得了。”
  弥赛亚。我美丽的神灵。
  这个在我绝望麻木时,依旧选择拥抱我腐臭身体的神灵,决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理。
  从波鲁修士那里拿到了教会的建筑平面图,我圈出了弥赛亚居住的地点,趁午后的太阳缓缓西沉,跑过蝴蝶翩飞的绿茵地,越过一棵棵直立挺拔的枞木,盼望能早一点看到那奶白色的小屋。起初修士对我这一决定震惊万分,但转念一想,他却同意了,只严肃地告诉我要慎重行事。
  看到那朱红色的斜顶围栏,我躲在灌木丛里四下观望。令人惊喜的是,神灵就端坐在一条带靠背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腿上,身穿雪白的束领长袍,侧影恬静安详。
  我心头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蠢蠢欲动,手心沁出热汗,正要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却蓦地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童声。
  “大哥哥,我抓到蝴蝶啦!”
  “……”我黑着脸跨回灌木丛,矮身蹲下,看见一个小男孩屁颠屁颠地从草坪另一边跑来,手里拿着一只捕虫网,兴高采烈地摇晃。
  我以为是谁家的傻儿子缠着弥赛亚,谁知待那男孩的身影靠近,我却看到他全身布满了烧伤的疤痕,像凝结了一层粉红色的油料,双腿畸形,五官不自然地扭曲在一起,像被针线缝过一般丑陋恕�
  “亚力克,这次捉到紫黑色的蝴蝶了吗?”
  我的神灵淡淡笑着,手指轻触男孩网中的蝴蝶。那两扇轻盈的紫水晶般的蝶翼扫过他白皙的指尖,而他睫毛低垂的模样,比蝴蝶的双翼还要美丽。
  男孩跳上长椅,兴高采烈地对他道,“嗯!大哥哥,你看不见,我把蝴蝶的样子描述给你听!”
  神灵和畸形的男孩就这样并排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闲谈着无聊的琐事。男孩将蝴蝶装入玻璃瓶里封好,弥赛亚听到了玻璃碰击声,问,“为什么要把它装在玻璃瓶里呢,亚力克?”
  男孩说,“因为我喜欢它啊!我要将它制成标本,放在我的床头柜前,每时每刻都看到它,就让它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神灵微微笑道,“但我听到了烦躁的振翅声,蝴蝶不喜欢被你封在瓶子里吧?”
  男孩挠了挠脑袋,畸形的面庞上露出扭曲的表情,“我不管,我喜欢它,我就要把它带在身边。”
  他说着说着,丑陋的脸颊垮下,抽噎起来,“反正……从小就没什么好东西是属于我的。就算曾属于我,一定也会很快离开我。”
  “所以我想开了。”男孩咬牙道,“不管我喜欢的东西怎么想,反正我是一定要把它封起来,带在身边的!这样谁也抢不走它,它也离不开我!”
  神灵笑道,“这就是你对它的‘爱’吗?”
  男孩重重点头,冷哼道,“是的!”
  暮色在广袤的云海上方染出瑰丽的澄黄色泽,浅蓝色和淡粉色的纹路糅合延伸,就像孩童稚嫩的笔绘。
  “亚力克,你有没想过……”
  静默的时间如水波缓缓流淌,我的神灵仰望着穹隆,唇边露出一个笑,轻声说,“你喜欢的,其实是在玻璃瓶之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飞翔的蝴蝶,喜欢的是它流光溢彩的双翼和停歇在花瓣上的轻盈身姿。你认为它美丽,自由,充满生机,所以你喜爱它。”
  “而当你将它困在瓶子里,它恐惧,它绝望,它暴躁,它再没有了你曾欣赏喜爱的影子。但那个时候你却是满足的,只不过满足的并不是它‘美丽’的事实,而是填补自己空虚的安心感。蝴蝶早已不是你喜欢的那只蝴蝶,那份喜爱也变成可怕的执念。你执念的,其实是你内心的空洞。你越对玻璃瓶里的蝴蝶爱不释手,内心那份空洞越会膨胀蔓延,直到你无法承受这份虚伪之爱的折磨,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时候——”
  我的神灵静静道,“你杀了它,将它制成了标本,对么?与此同时,它的美丽——最初吸引你的那份活力和生机,便彻底在你眼前消失。所以你才会追逐下一只更漂亮的蝴蝶,并重复着过往的错误,一次一次,在喜悦与恐惧,哀伤与急躁的漩涡中循环往复。”
  “……”男孩听着神灵的话,默然垂下头,盯着瓶子里那只奄奄一息的蝴蝶。
  他道,“你想出去吗?”
  蝴蝶动了动触须。
  在短暂的沉默后,男孩终于下定决心,拔开了玻璃瓶的塞子。蝴蝶扇动着细弱的翅膀,从玻璃瓶口钻出,在瓶沿上歇憩片刻,又一次萦绕着花香翩跹飞舞。
  “大哥哥,我把它放走了。”
  男孩说着,眼底蓄满泪水,声调里却染了笑意,“你说得对……在花丛里自由自在飞舞的它,真的好漂亮啊!”
  一缕柔和的阳光洒在了男孩歪斜的嘴上,他带着失落却欣然的笑意,注视着蝴蝶轻快翩飞的身姿。那只紫黑色的蝴蝶在五彩缤纷的花丛里流连片刻,忽地折返回来,停在了男孩面前。
  “咦?”男孩瞪大双眼,似乎没料到它会回来看他。他紧张地伸出手,蝴蝶温顺地落在他的手指上,蝶翼缓慢地开合,犹如一颗温柔眨动的眼睛。蝴蝶与男孩对视良久,男孩再一次开心地笑了。
  待美丽的蝴蝶飞走,男孩跳下长椅,揩了揩眼角的泪渍,对着它快活地喊,“一定记得再来看我哦,小蝴蝶!”
  自始至终,我的神灵依旧端坐在长椅上,即便动作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我却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生动,盈满生机。
  “好奇怪啊,我不难受了。”男孩抚了抚心口,欢欣地说,“大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很简单。”我的神灵微微笑道。
  “蝴蝶虽然飞走了,但它将爱留给了你,亚力克。”


第101章 假象
  没过多一会儿,畸形的小男孩被带走了。来领他的是个穿着斯文的老管家,一看就来自哪个上等贵族的庄园。男孩快活地跟弥赛亚挥手道别,跟着老管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庭院。
  好不容易等弥赛亚身边又空无一人,我立起蹲麻的小腿,正要再一次跨出灌木丛,从小径另一侧却远远走来几个白袍修士,在弥赛亚面前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弥赛亚凝重地聆听,继而站起身来,随那些修士离开了。
  “……”
  我一人站在树丛的阴影中,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素白身影,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奶白色的小屋就掩映在浓绿的树荫下,我爬到最近的一棵树上,跃至阳台,对窗玻璃轻轻一推,竟推开了。我怀着难以言说的兴奋感,钻入弥赛亚的屋子,开始仔细打量这间曾未细细留意的卧房。亚麻色的木地板光滑平坦,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天鹅绒床,两侧悬着米色的帷幔。在一旁的书桌上,我看到了诸如《理想国》、《畅谈乌托邦》、《灵魂问答》等一系列光看书名就无聊透顶的盲文书籍,我都能想象到他耐心摸索着浮凸的字母,思忖阅读的画面。
  除此之外,桌面上搁着一张画纸,旁边是一小块炭笔。趁着傍晚仅存的夕光,我将画纸掀开,在背面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半身像。
  上面画着一个丑陋的家伙,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抱着一架里拉琴,神态糅杂着可鄙的脆弱,邋里邋遢的头发披在肩头。那一张脸上布满了凹坑和疤痕,像被黄蜂蛰过似的,明明悲哀得就差涕泗横流,双眼却流露出一种古怪的喜悦,让人不知道他是在微笑还是哭泣。我蹙眉看着这张莫名其妙的畸形的脸,在画像的旁边看到了一串小字:
  “我时常能梦到你。
  梦里,你在对我微笑,
  琴声犹如天堂的圣歌,
  自由,渴望,一往情深。
  你唤我,‘罗’,然后踪迹消弭。
  我想要知道,
  你是谁……”
  “操!”一股无名火蹿上我的胸膛,我将画纸狠狠掷在地上,朝那张丑脸跺了几脚才泄愤。我阴着脸,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天鹅绒床上,像个色胚一样深吸着弥赛亚的气味,好半天,才转头去看那张被踩皱的画。
  我将它拾起来,一脸嫌弃地抹平,再次端详画面上的丑孩子。不知为何,与这张画对视的时候,我心底的愤怒和焦躁便被唤醒,难以遏制,就像这个丑东西是我内心深处的禁忌一样。
  然而,当我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有可能糟蹋了神灵的画作,顿时又紧张起来。我偷偷摸摸地从桌旁拣了一张相同质地的画纸,摆在原来的位置,暗暗盼望弥赛亚不会发现。
  那张画有丑东西的纸,被我揣进衣兜里,回去再一探究竟。
  ****
  夜幕降临。
  天一黑我就躲到了弥赛亚的衣柜里,被对方绵软的气味包裹,仿佛被他拥入怀中,我心驰神往,某处差点就支了起来。他的味道宁静轻柔,就像定神剂一样。我缩在衣柜里,迷迷糊糊等待着弥赛亚的同时,忍不住回想他写在画纸上的那几行字。
  【梦里,你在对我微笑……】
  【唤我,“罗”……】
  ……罗?
  呼啦——
  橡木门被推开,我冷不丁被响动惊醒,贴在衣柜上,从缝隙朝外看。几名修士将昏睡的弥赛亚背回来,燃着屋内的蜡烛,搁在床铺上盖好被褥,放下帷幔。我看着他们可疑的一举一动,听他们说:
  “今天摄取的血液应该够治好温特伯爵家的小少爷吧。”
  “没问题,亡灵治愈力的强大之处远远超过你我的想象,尤其是这个亡灵。那小少爷听说是温特伯爵的独子,所以才不得不花重金医治。否则我瞧,一般的贵族家庭里生出这么一个畸形儿,估计早就被弃之不顾了。”
  “哈哈,海登主教可真算得是个精明的商人,故意将小少爷说得危在旦夕,让温特伯爵胆战心惊,许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这回从那伯爵处得到的酬金应该够搭建那个新的设施了……”
  一个修士夸张地说,“哦,别这么说,海登主教才不是为了得到金钱本身呢!我们这位大人可有更高的追求,他说过了,‘金钱是护卫地位和名誉的最佳后盾,只有蠢材才会把它花在精神享受上’。”
  “是了,主教的经典语录之一,‘我并非说你们某个人是蠢材,我是说你们所有人,都是蠢材’……”
  那群乌烟瘴气的臭修士冷嘲热讽地离开了屋子,阖上门,蜡烛尚未吹熄,明晃晃地摇曳在原处。我在衣柜里又等候了一会儿,听得四周再无变动,这才悄声钻出,在地板上匍匐前进,钻入了宽大的帷幔。
  没办法,屋内有光,吹灭它并非明智之举,将我自己暴露在烛光下更非明智之举。我大胆地闯进了不该闯入的领域,心脏兴奋又得意地砰砰直跳。我在昏暗的帷幔里靠近我的弥赛亚,却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震颤,他沉眠的身躯在绒被里颤抖,口齿间还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我惊异地凑近他,犹豫片刻,还是隔着被子,大胆地搂住了神灵颤抖的身躯。冰冷,没想到一个拥有温暖微笑的人竟然会有这么低的体温。
  他在梦中喃喃自语,“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
  我蹙起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戒条。他在我怀中轻微颤抖片刻,旋即平静下来,睁开了双眼——
  两只漆黑的眼洞。让我吃了一惊。
  “……有人在这里?”他喘息着,轻声道,“请问你是……”
  “弥赛亚,是我。”我握住他伸向我的手,如此自然,仿佛我们曾这样做过成千上百次一般。他在听到我的声音时怔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惊喜的笑,面带希冀地抚上我的脸,摸索我的五官。
  “你是那天在教堂里的先生,对吗?”他眨着那两只眼洞,虚弱地笑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悄声说,“弥赛亚,你的气息很虚弱,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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