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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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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这礼物是不可能送得出去了,如一动手打开了精巧的梳匣。
他想,他是不是被自己伤心太过,所以才不肯——
这样想着,他将梳子从匣中取出,随手翻了一面。
如一:“…………”
看到上头刻着的“春。宵”两字,如一登时脸颊滚热,额心充血,不等海净看清上头的字样,就一把将那恬不知耻的梳子倒扣在掌下,眼睛直直盯着桌子上的木纹,瞳仁微微发抖。
……他究竟买了个什么东西送给了封如故?
等海净一头雾水地出了屋子,他动手检查梳匣,发现底部那一卷绢帛时,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了。
他展开绢帛那一瞬,差点把那东西扔出窗去。
他立即将那绢帛点了,烧得分毫不剩,梳匣也丢在了床底,即使如此,他仍是半夜也没能睡着,一会儿眼前是画中痴缠着的两具身体,一会儿耳畔是封如故那些含着委屈的诉苦声。
他摁着胸口一明一灭的试情玉痕,无论如何诵经,都无法平复。
他只能靠想象义父来平息心尖奇火。
原先这方法很奏效,然而这回偏偏失了灵,那端坐神龛、伸出手来、意欲将他拉出茫茫苦海的美丽神偶面目变得模糊起来,他竭力想要看清,谁想竟在云山雾罩间,看到了封如故的脸。
如一骇然起身,看到窗外熹微的天色,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不过,下一刻,他便黑了脸。
他重新躺回原处,微分双腿,好缓解那种被挤得生疼的陌生感受。
如一握紧枕头,皱眉捱受着这身体的异常,心中又是慌张,又是愧疚。
他怎会将自己的神明当作封如故,还……还在他的神面前行此污秽不净之事?
那日,如一迟了一个时辰起身。
从那日起,如一与封如故之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旁人如罗浮春,自是半分也察觉不到,只满怀新鲜感地张罗亲事;如桑落久,心知发生什么,只坐观一切,并不动声色。
唯二有些纠结的,是常伯宁与海净。
他们说不出来封如故与如一之间有何异常,平时碰面了也会好好打招呼,只是多余的话很少说,就连封如故也不再说些俏皮话了。
可若说当真生疏了,也谈不上。
有次,几人共处一室,封如故燃香时,被炉盖烫了一下手,跌了盖子,微抽一口气,房间那头闭目打坐的如一眉心猛地一皱,虽然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却忍不住掐了掐指尖,仿佛被烫着的是他自己似的。
封如故也没再对谁撒娇,捧着手自己找凉水去了。
海净把这些看在眼里,着实纳闷。
小师叔不过是送了云中君一个梳匣,还没送出手,何以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暗潮汹涌?
在各人各怀心思时,时间过得极快。
嫁衣和整套打好的头面送来的那天,距他们的婚期只剩一日了。
七月十六是正日子,七月十五,则是鬼门大开之日,道门称之为中元节,佛门称之为盂兰盆节,乃是地官消灾之时。
往日里,梅花镇人此时会举办流灯节,焚烧纸钱,祝祷亡灵在彼世生活顺遂,并在江流湖水中流灯祈福,一来以奠亡者,寄托情思,二来,梅花镇中有亡者为福一说,祈祷亡者保佑,可实现心愿。
因为镇中邪祟作怪,镇中放灯祈福、渴望消弭这段无妄之灾的人比往日多出不少。
封如故听见外面街道上热闹非凡,自是向往这份人间繁华。
常伯宁愿意陪他出去见识,罗浮春与桑落久自然相随,海净也想去瞧瞧热闹,如此一来,如一也势必成行。
出门时,佛道两家各自分作了两拨,泾渭分明。
但因为海净与罗桑二人渐熟,年岁相近,关系又好,不多时,海净就跑到了道门之中,独留身着女子服饰、头戴雪白长幂篱的如一一人冷冷清清地跟着他们行走。
有妙龄女子远远看到常伯宁含笑为封如故选灯,眉眼温柔至极的模样,脸颊不觉飞红,心里喜欢,左顾右盼一番,走到她以为是女子的如一身边,同他搭讪:“那好看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如一注视着常伯宁身旁笑得灿烂的人,轻声回答:“……封如故。”
几人选了灯,便在河边祈福,各持一卷红纸,在上头各各书写自己的心愿,再折好了,放入河灯中去。
一杆饱蘸青墨的毛笔在众人中间传来传去,写下的心愿各自隐秘,并不宣于人前。
此时,他们没有君长徒弟之别,只是一群年岁相近,又志趣相投的青年。
如一接笔后,实不知有何心愿,便如以往在佛前许下心愿时,惯性写下了他许过千百遍的愿望:“愿义父早晚勤加餐饭,诸般心愿,皆可得偿。”
写完后,他将红纸卷好,放入青莲河灯里,余光瞥见封如故捧着一盏红莲河灯,唇角带笑,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觉注目良久,意识到不对才匆忙敛回视线,将河灯上的一点烛火引燃。
罗浮春性急,自己还没放好纸条,便问桑落久:“师弟,你许了什么愿?”
为表真心,他先行道出了自己的心愿:“我愿斩鬼除妖,灭魔消业,天下长安!”
桑落久笑:“师兄,心愿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罗浮春拍拍胸口,志气昂扬:“不灵又怎样?我靠一双手,一把剑,照样能拼出个天下长安来!”
桑落久道:“我愿师父师兄身体康健,落久愿年年相伴,绝不离分。”
闻言,罗浮春蛮不好意思的。
其实,他方才在红纸上写了许多,心愿里既有师父,也有师弟,只是不好意思讲出来。
封如故托腮说:“我求师兄少些唠叨,师妹早日嫁人,别的都很好,就不求啦。”
常伯宁笑着摸封如故的脑袋:“若要燕师妹听见你这样乱许心愿,怕是又要打人了。”
封如故探头去看常伯宁手中纸条:“师兄写了什么心愿?”
常伯宁将纸条卷放在小舟状的河灯上,温和道:“我愿大道得复,世间争斗不再。”
罗浮春心直口快地插嘴道:“我以为师伯会求师父一生顺遂呢。”
常伯宁说:“这我做得到,就不求上天了。”
罗浮春鼓掌叫好,而桑落久看着沉默的如一,笑问:“游姑娘许了什么愿?”
如一说了实话:“愿义父心愿得偿。”
封如故笑了笑,单膝着地,将河灯送入河流中。
在他们身后,有殷实人家燃放烟花,那手工匠人精制的漫天星星圆满绽放开来,落银如雨,美若幻影。
罗浮春孩子似的振臂欢呼起来,引得海净也是双目放光。
桑落久站在罗浮春身后,轻轻拉着他肘部的衣裳,免得他撒了欢儿地乱跑。
封如故蹲踞在地上,眼望着漫天星流,宛如看见自己,不由失笑。
常伯宁在想,如故若是喜欢,今夜赶着叫人做上些,放在明日婚仪里用,是否来得及?
唯有如一,迅速回身,截流了两只花灯,在花灯未漂远时,迅速抽出了常伯宁与封如故写了的纸卷,捏在手心。
他先翻开一张,在烟火的一瞬明光下查看。
一看之下,他的心脏狠狠抽缩了一下。
常伯宁是个诚实的人,许愿的内容,他一字未曾撒谎,确实是祝大道得复。
然而,那字迹却是陌生已极的蝇头小楷,秀气温和,毫无义父大开大阖的疏朗之风,与他以往写给自己的许多信件,有天之差,地之别。
如一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书写心愿,是不必示人的,所以这上头的,该是最真实的字迹。
那么,那么……
打开另一张纸条时,如一的手有些抖,素来沉稳的手掌盈满了汗,沁得纸条微湿,打开时甚至险些用力失当,从中撕裂。
咻——
啪——
烟火乍然升空,四下里光明如白昼。
第二张纸条上的笔迹,雪亮亮跃入如一眼中。
入目的字迹并不属于他的义父。
这张红纸上留下的青墨笔迹浮皮潦草,漫不经心,像极了那人的为人。
如一却红了脸。
上面的心愿写道:“祝小红尘虽不时时欢笑,却时时快乐。”
他写得很是随意,就像这个心愿,他也在私下里写过千百遍也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微妙的小情愫和大型flag现场(/ω\)
第94章 我情我愿
众人放灯完毕; 目送万炬金银随波逐流而去。
灯也去了; 大家兴也尽了,正欲归家; 谁想只是一错眼的功夫; 封如故便不见了影踪。
常伯宁一下着了急; 嘱咐大家速速去寻。
罗浮春倒是不以为意:“师伯,师父玩心太重; 指不定是瞧着哪里热闹; 便去玩耍了,咱们不必去寻; 回家等他便是。”
常伯宁认真道:“不可。他一个人会有危险。”
罗浮春:“……”
桑落久:“……”
行吧; 有危险有危险。
罗浮春现在很好奇; 自幼练就归墟剑法、天不怕地不怕的师父,在师伯眼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柔弱形象。
最终,几人分头行动,海净回家打理家务; 烧水烹茶; 常伯宁与如一一组沿河寻找; 罗浮春与桑落久沿街寻找。
常伯宁与如一一前一后,行于灯火潋滟的河边。
如一向来沉默,因此,他此刻的沉默也没有引起常伯宁的重视。
没人知道熔岩正在冰层下缓慢沸腾。
良久过后,如一唤他:“义父?”
常伯宁细看着一张张被河流两岸被灯火映得明亮的脸:“嗯。”
如一:“佛门称中元节为盂兰盆节,源自佛经里的目连救母一事; 目连之母过身后,身堕饿鬼道,食物入口,即作烈焰。目连求佛,得盂兰盆经一卷,可在七月十五盛素果斋菜,祭奠亡母。佛道以此故事宣讲孝道,弘扬孝心。”
常伯宁一颗心挂在不知所踪的封如故的身上,匆匆一应。
如一的心则跳得既沉又快。
二人的心皆为着同一个人、却不是同一件事而跳。
如一说:“还记得吗,己亥年七月时,义父与我到了吴镇,也放过这样的许愿灯。”
常伯宁脚步微滞。
如一用怀念的腔调讲述过往,眼睛却落在常伯宁后背上:“我问义父,灯要去哪里,会流去天上吗。”
常伯宁接道:“‘你错了,会流到海里去。’”
如一骤然一僵。
这场景,他在梦里悄悄重温过千百次,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对出了下句:“海在哪里?”
常伯宁答道:“‘我带你去看’。”
两下里,一片沉默。
常伯宁回过头,道:“你那时年岁小,许是记错了,这是庚子年正月十五的事情。那天天很冷,走出一段后,河里的灯火渐渐熄了,你也冷得睡着了。我花了半夜时间,来到了一片海边,点起了一千盏花灯;又坐在海边,花了半夜时间,等你醒来。”
如一被勾起心事,带着盐粒味道的新鲜湿气扑在脸上的感觉,叫他的腔调不自觉柔软下来:“义父……”
常伯宁:“我们两个一起经历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背对如一时,常伯宁拍了拍胸口,鼓起腮帮,略略吐出一口气。
……当真惊险。
幸亏这故事当初是如故讲给他的。
如故对自己讲的事情,他向来记得清清楚楚。
而另一边,如一心里沸腾的熔岩渐渐冷下来了,成了一片坚硬的玄武岩。
或许,真是自己想差了。
十年过去,人能改变许多。
义父做了多年风陵之主,被要求行端坐直,笔迹说不定也会有变化;一张小小红笺,或许也容不下义父挥洒。
更何况,若说义父笔迹有变,封如故的笔迹,更是全然找不到义父的影子,既无其形,更无其骨,二人的性子更是南辕北辙……
还好如此。
幸好如此。
如一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庆幸什么,而那边的常伯宁犹不知自己危机已过,还在复习着如故告诉自己的种种前情。
直到如一在河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被两个人忧心记挂着的人,正坐在一群水乡耆老身边,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年纪较大的老人沿河而坐,用大簸箩盛装盐水毛豆,热腾腾地捞来吃,余壳抛入水中,随河灯一道沉浮飘摇。
封如故大概就是这么顺着毛豆壳一路寻来的。
他是江南人,乡音难改,凭着一口吴侬软语,很快与老者混熟,手捧一把毛豆,剥得指尖发红,一边剥着,一边同他们聊天。
他们大概是聊了有一会儿了,有老人取笑他:“小伙子,都这个时辰还不回家去哦?”
“会有人来找我的。”封如故活脱一副恃宠生娇的口吻,一边剥毛豆放在手绢上,一边说,“我闻这味道,着实嘴馋,便来寻各位阿公,讨些吃食啦。”
封如故的长相与口吻,很容易叫人把他当做家里娇宠长大的小儿子,难免心生喜欢。有阿公问他:“媳妇不催你?”
封如故得意答道:“媳妇他自是爱我爱到骨子里头去,跪门迎候,更衣洗漱,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正吹牛,突觉头上蒙了一片阴翳,一股淡淡的檀香冲入他的鼻中。
封如故心道不妙,一转过头,便见如一立在他身后,冷冷看他。
封如故:“……”
他也乖觉,立即将剥好的毛豆用手绢团好,塞在如一掌心:“媳妇,你吃这个,好吃的。”
见状,老者们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如一捧着一手温热的毛豆,别过脸去:“谁是你媳妇?”
封如故腾出了手来,一手握住他的胳膊,讨巧卖乖:“别闹脾气啦,你看你一发脾气,我都哄不好你,你就省点心力,别生气了。”
这该是极气人的一句话,如一看着他的脸,也竭力要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可一颗心柔软温暖,硬是恼不起来,到头来,如一反倒恼起了这样当断不断的自己,索性伸手掐住了封如故的脸,发力拉扯了一下:“……回家了。”
封如故显然被捏得不疼,还有空直冲老人们眨眼睛。
老者们大笑不止。
离了河岸,三人转而去街市上寻找罗浮春与桑落久。
天色晚得很了,街面上人已见稀。
常伯宁话里含着谴责:“你呀,怎么一下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封如故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片鹅毛,一边往前走,一边将那雪白柔软的软物一下下轻轻吹高,含糊道:“不妨事的。”
他是随时会堕魔之人,今后去哪里,慢慢的,已不需让师兄知晓了,免得他挂心。
常伯宁还想关怀几句,如一便问:“问到什么了?”
他心里清楚,封如故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久居于此的女子既然不知那女鬼来历,那么,他们还可以想办法询问本地耆老。
这些老人长期居于梅花镇中,镇中究竟有什么不妥,缘何会招来女鬼,又缘何会有这花嫁索命之祸,询问他们最为便利,即使他们会在故事中添油加醋,但也不是不可以用作参考。
若不是如一必须要以女子妆容示人,他早早便会去找他们打探消息的。
封如故把鹅毛吹得高高飘起:“嗯,是有一点发现。”
他回想起方才自己与老人们的一番对话。
“小伙子呀,瞧你是个生面孔,是新搬来梅花镇的?怎么这么晚还在河边呢?天晚啦,河边阴气重,快些回去吧。”
“我们?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骨头当然是不怕的。”
“为甚么说阴气重?小伙子,今天是什么节日呀?鬼门大开的日子,一盏河灯就能托住一个魂,好往生去呢。我们放灯,是行了善事,自然有鬼帮忙实现心愿的。”
“信神?我们有十几年不信神啦,佛也不信,也就信信鬼,毕竟鬼是人变的,还讲些人间的道理。”
“……为什么不信神?我们可都是吃过大亏的——”
封如故的回忆,被不远处罗浮春的一声“师父”的唤声打断。
寻着了师父的罗浮春与桑落久二人快步向他奔来。
而封如故吹着的鹅毛飘飘荡荡地落下,一下未来得及接住,便消匿了影踪。
封如故无聊地吹了一声口哨,回答如一道:“明天就有分晓了,吾妻莫急。”
如一:“……”
他转开视线,瞥见封如故发上有一抹细雪似的光泽。
与此同时,封如故亦用余光看见了他丢失了的鹅毛。
见了那飞雪似的鹅毛,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们分别那年的冬日所落下的一场大雪。
在那场雪中,如一新剃去了头发,手握竹帚,一下下扫雪。
扫出一片湿漉漉的青阶后,如一在转眼又落了一层薄雪的台阶上坐下,攥了新雪,捏出一个小雪人,牵着另一个小小雪人,隐秘地藏在了阶后,像是藏住一个逢春即化的梦,不叫共住的小僧侣发现。
晶莹霜雪落在他冻得发白的鼻尖,让他觉得天地间更白了几分。
同样是在那场雪中,重伤未愈的封如故披一长裘,立于灿烂的雪光中。
燕江南端药来看他,见他又跑出来,不由着急:“封如故,你寻死呢,快回去回去!你眉毛肩上都白了!”
封如故自言自语道:“……下雪了,你看见吗。”
燕江南莫名其妙:“我看见了呀。”
封如故便笑了,伸手去接那落雪。
时间回到现在。
瞥到那片雪片似的鹅毛,封如故伸手要去摘。
如一也探出了手来。
二人指尖于发端相遇。
封如故碰到那一点温热,便急于抽手,孰料,那手指一勾,竟与他食指相结,不肯纵他离开。
罗浮春根本没注意到二人这细小的动作,只为寻着了师父而松了一口气。
桑落久跟在师兄身后,似是并不关心这边的动静,只是目微有斜视,唇微有上翘,将他的趣味暴·露了几分。
常伯宁只以为自己瞒得不够好,心焦不已,又不好拆穿,只好偷眼看着二人动静,看得脸颊微红。
封如故低声笑言:“如一居士,这样不成体统啊。”
如一:“既唤我一声妻,你我理当执手归家。”
封如故:“不过虚言,虚妄不真。大师,你该懂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为僧多年,难道不想一见如来,得证大道?”
如一不知何来的一腔冲动,竟脱口道:“可若我说,我不愿见如来,无愿证大道,我情我愿,只愿将有相之心,赠有相之人,那有相之人……可愿收下?”
封如故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慢慢地,将手从如一微微发着汗的手中抽了出来。
抽手时,一股檀香仍残留于他指尖。
今日,他与常伯宁说话时,便嗅到门口有淡淡檀香随风送来。
他耳力的确不济,但惯喜欢赏评风月,鉴香识芳,因此有个不错的鼻子。
是而他故意说了那些话,不过是为着提醒他,他有那么多缺点,那么多叫他看不上的毛病,他只是一时癫迷心窍,何必非自己不可?
如今,听了如一的冲动之语,封如故才知道,何谓覆水难收。
……不是不可以。
只是现在,当真不是时候。
第95章 亦爱众生
海净在家; 一直等到子时的更声敲罢; 众人方归。
他本想相迎,却觉气氛诡异。
罗浮春与桑落久走在最前最中; 正咬耳朵说着悄悄话; 亲亲密密; 前者还习惯性地挽住后者胳膊,似是说到了什么开心事; 爽朗大笑; 桑落久也跟着笑,眉眼盈盈。
笑到一半; 罗浮春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想把手臂抽开; 却被桑落久微妙地扣住了手臂,动弹不得,又是局促,又是不舍; 一张俊脸纠结得通红;
端容君走在罗浮春身侧; 微咬着唇畔,似在盘算心事。
这些日子来向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封如故和如一二人,却分隔最远,一在左,一在右,一人将剑穗缠在指尖; 哼着歌儿绕圈摇晃,一人的容颜隐于幂篱后,只露出一双冷淡双眼。
明明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海净觉得,似是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几人在小院中各各告别。
罗浮春与桑落久最先回房,接着,是宿在侧院里的如一和海净。
封如故与常伯宁正向东走去,忽然听到沉默了一路的如一突然道:“今夜——”
封如故一脚踏上台阶,闻言回头。
但如一却头也不回地进了院门。
封如故想,错觉吧。
思罢,他转首而去,在即将进入自己小院的月亮门时,还是往如一所居院落的小门看了一眼。
那里徒留清辉。
……果然是错觉。
他呼出一口气,踏入自己的院落。
而就在他视线消失的一瞬,一道清冷身影从院门的阴影中转出,望向封如故方才站立的一方地砖,似是在欣赏洒落其上的皓月明光,但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淡淡温柔,仿佛有月光化在了他的眼中一般。
海净不明所以,在旁小声问道:“小师叔,有什么事吗?”
“今夜……会起风。”如一道,“关好窗户。”
海净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如一道:“你过片刻,去端容君屋中,提醒他们关窗。”
海净:“啊?”
如一摘下面纱,朝屋内走去,自语道:“……总有人不知身体方愈,只知贪凉。”
海净没敢问为何如一刚才当着其他两人的面不说这话,悄悄伸出小脑瓜,学着如一方才的样子,望了一眼他方才盯望着的地方,心脏没来由地砰砰跳起来。
……小师叔和云中君又吵架了?
回到房中,封如故脱下外罩,滚在床上,用被子掩住脸。
封如故懊恼道:“我叫他太狼狈了。”
从方才起,常伯宁便在旁听到了一切,心里酸涩得紧,便尽力想找些话来说,分散他的注意:“他似是起疑心了,今日去寻我时,他特地问了我你们以往的事情。”
封如故一骨碌坐起身来,盘腿道:“师兄说了什么?”
常伯宁如是这般描述一遍,末了不放心道:“这样可以吗?”
封如故枕回枕上:“差不多吧。”
常伯宁向来信任封如故的判断,只是他心中仍存余悸:“我终究不是你,这样瞒,能瞒到几时呢?”
封如故没有作答,只背对向常伯宁。
常伯宁心疼了,伸手想要去抚他的耳朵。
自从十年前受伤以来,封如故气血两亏,耳朵、嘴唇常缺血色,总显得可怜,叫人忍不住想抚上一抚,并替他捂住,好好暖一暖。
封如故对此浑然不觉。他眼前尽是自己于万千花灯映照下,从如一手中抽出手时,如一在一片璀璨灯华间渐渐灰败下去的面色。
封如故面朝向墙,自言自语:“我还是叫他……太狼狈了。”
常伯宁悬在他耳侧的手指一停,嘴角上扬,似是要笑,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手也垂放在了床侧,拈起一角床单,反复揉捏着。
在二人两相静默间,他们的门从外被笃笃敲响了。
外头是海净清亮的声音:“端容君,还有云中君,今夜有风,请关好窗户。”
他顿了顿,又中气十足道:“……是我小师叔关心云中君,是而才叫小僧来提醒的!”
如一所居的别院里传来茶杯险些倾覆的脆响。
用传音秘术之法悄悄偷听那侧动静的如一:“……”
如今这小和尚是越来越放肆了!
海净传完话,便静静守在门口,等一个回话。
封如故仍然面朝床里,眼睛微闭,嘴角却扬起了一点笑。
他扬声道:“谢海净小师父,麻烦传句话,娶妻娶贤,我封如故若要娶妻,定娶如一居士这样的女子。”
海净心里知道,他家小师叔因为相貌失于艳丽,常被人调侃,是而最不喜欢别人将他视作女子,更年轻的时候,甚至在寺里被人调笑成美艳小尼姑,云中君这话若是传到小师叔耳里,二人轻则争执,重则冷战,实在不妙。
因此,海净自觉责任重大。
这二人吵架,自己应当居中调停,也算得上一桩小小的福报,于是他跑回小院,在院外提炼了一下封如故话中的重点,再次传话道:“小师叔,小师叔!云中君说多谢你的美意,他还说,他喜欢你这样的关心。”
这青砖黛瓦马头墙虽是好看,却隔不了音。
远远听到海净的声音,封如故问常伯宁:“……我是这个意思?”
常伯宁失笑。
另一边,如一把他的那番话听入耳中,冷淡道:“他喜欢不喜欢,与我何干?”
海净:“……”这话很难传啊。
他速度放慢了些,一步步走回封如故所居院落。
等到门口时,他已有了主意。
海净道:“云中君,小师叔他又在打诳语了,他说不在意,实则心里非常欢喜……”
如一在远处听得忍无可忍,红着脸推开窗户,怒声道:“海净!”
海净没想到这两处这么不隔音,吃了一吓后,自知惹祸,脖子一缩,灰溜溜跑了回去。
封如故在内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他重新倒回床上,心情松弛了许多。
他家小红尘真是单纯可爱得紧。
见封如故欢喜,常伯宁一面跟着他欢喜,一面忍着喉咙里那点没来由的酸气,轻声道:“如故,他对你的心思……我看不像是对你无意。若你喜欢,我便继续做他义父,你们……将错就错,也不差。师父与师娘也是龙阳合籍,他虽是和尚,但居士既遵佛律,也可婚嫁,我可与寒山寺住持写一封信,替你……”
封如故翻过身来。
灯火之间,他的眼睛清明透亮一如十年前的少年:“师兄,不是时候啊。”
常伯宁不懂了:“什么时候才是时候?这种事情,只要你情我愿,何时不可?何地不可?”
封如故逗他:“师兄,你懂什么是情·爱啊?”
常伯宁脸也不红一下,实话实说道:“虽是不懂,但看师父和师娘,也能学得一二。他们二人便是无时不可,无地不可。”
封如故:“……噫。他们教了你什么东西啊。”
常伯宁疑惑:“难道不是这样一回事?”
封如故欣然注视着他:“师兄,我愿你一生如此天真呢。”
常伯宁早已习惯被封如故这样说,但他不明白,为何封如故总是这样祝福他。
他对封如故,向来是有问题就问。
听完常伯宁的问话,封如故燃起一袋烟,平端烟枪于身前,于烟雾中深深注视常伯宁:“……这是如故能给师兄的最深最好的祝福了。”
在常伯宁继续犯迷糊时,另一边,返回院中的海净还以为自己要挨骂,但自从他回了院里,如一一如往常,沉默地盥洗,海净也老老实实地缩在外间,不敢妄动,直到里间熄了灯,他才松了一口气,蒙在被子里,暗自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里间的如一,于黑暗中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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