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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装仙君-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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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得再轮回一世。
每次轮回,都有独门的秘法推动,若无五行大阵加持,最短也得三百年,而有了大阵催动,少则十年,多则百年便可成功。
而且阵法隐秘,若不是沈约无意间撞破铜牛镇之事,又有龙君龙四提前奔走告知,沈约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可即便如此,还有许多讲不通的地方。
比如那些太平道人口中的新主,到底是盛金楠已经降生了,还是另有其人?
再或是甘州城中的事,看似理所应当,却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这些都让沈约觉察到不对劲。
重重的漩涡,起于这个洞庭湖畔的小镇,也将沈约的思绪带往他处。
就连小公子走到了他身后,他都不曾察觉。
“我说沈道长。”
沈约回过头,李练儿俯视着他,最后笑出声来。
“想什么呢,道长。”
沈约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说道:“你若是休息好了,我便送你回株洲城罢,你出来也有些时日了。”
李练儿说道:“道长,我不想回去。”
沈约说道:“石家终究是你家,他们并不会过分为难你。”
李练儿望了一眼,正出神的少年,轻声说道:“这样吧,道长,若是你肯陪我游历一番甘州城,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乖乖随你回株洲去,你看如何?”
沈约一脸“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的表情,最后看他好似小狗一般可怜的神色,不由得想到当年那个守在他门口一宿的少年来。
他终究点了点头,说道:“好罢,怕了你了,只不过甘州城不比株洲,小得可没什么地方可去。”
李练儿却搓搓手,笑着说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和道长一起,去哪儿都成。”
沈约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吃些东西,我们便出门罢。”
“我不吃,我不饿,我们走罢。”李练儿说道。
沈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看道长的美貌看多了,自然就饱了,是谓‘秀色可餐’也。”他自得地说道。
……
甘州城乃是水乡,城中由一条经由后山湍急流下的小河,名为青州河。
悦来客栈位于甘城西头。
因着沈约两人急着游玩,晌午出门,夏日炎炎,周围的行人少了许多。
倒是多了几分别样的体验。
沈约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他少时在后山上渡过,待得年岁渐长,便在甘城中央的稻香楼里做个跑堂的。
南来北往的商贾,穷做学问的酸书生,游方行脚的镖师,得了片刻清闲的快脚子。
口中说起的故事,如数家珍。
待得自言从荆州而来的魏胜家,在城中买了一亩三分地,并大张旗鼓地开了百姓私塾,便与相熟的发小一并在城中半工半读。
沈约与小公子出门不久,便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说道:“那是我们太清阁的别院,如今封了门,早年还有一班小道士,一个老不修,
那时不知为何,我猪油蒙了心,死皮赖脸乞着喊着‘小子,乞道长收录门墙则个。’不过,倒是与那老杂毛走南闯北,做了好些事。
等到这两年醒悟过来,才发觉算是上了贼船了,如何都下不来了。”
他苦笑着,说到最后,有些不是滋味。
“道长,你们门派还收人吗?走南闯北不嫌,上贼船还美滋滋那种。”
“不收。”
“那缺打杂的吗?端茶送水,洗衣叠被,连亵衣都包去的那种。”
“不缺。”
……
沈约直直往前走去,一侧水声叮咚,一座红桥静静卧在河川之上。
“这是青州桥,老人常说青州河是从青州流过来的,然后汇入七十里外的洞庭湖,所以,这座桥建了以后,便叫做青州桥,
听老一辈说,当时的府衙大老爷,还想叫它‘孝子桥’,好标榜自己尊崇孝道,也算喊了一阵子,只不过渐渐地又返了本来面貌。”
两人走在桥上,偶尔有几尾鱼儿露出水面换气。
李练儿弯下腰,从脚边拾了块石头往鱼儿藏身之处丢了过去。
石子落入水中,惊起涟漪,阵阵荡漾。
鱼儿摆了摆尾巴,迅速遁入了水底。
“你平日里为何要做这种招人厌烦的事情。”沈约轻声说道。
“我就算做些令人喜欢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喜欢我的,道长。”李练儿自顾自地将一块石头又丢入水底。
这时,那些鱼儿才意识到桥上之人充满了恶意,纷纷远远逃开,免得遭了无妄之灾。
“与人为善,终归会有回响的。”沈约说道。
“那道长你呢,我曾以为,我只要做的比旁人要好,外公,叔叔便会多看我一眼,于是我加倍努力,
私塾里,我的功课永远是第一名;论家学,识草辨药,我从无差池;讲问诊,我向来是家中最能切中要害的人。
可又如何呢?
道长,你可知道,当我满心欢喜地等在私塾走廊,等着外公来,只想听一句轻飘飘的夸奖,却只换来一家人的白眼,与视若无睹。
比我差的孩子能拿到数之不尽的奖励,弱冠之后,便能掌管家里的生意,哪怕他们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而我只能做个无用的书生,因着家门羞事,更是不会有从仕的可能!”
李练儿一下子把手中的石子统统丢入了青州河中,激起了无数水花。
沈约没有再去看李练儿,他站着身子,领着少年往河对岸走去。
没有谁能够评说谁的人生,或许只有岁月,才能给以盖棺定论。
他轻声说道:“西城这一片,住的乃是三教九流,除去城北的赌坊和酒馆,这里便算最是繁华了。”
李练儿并不说话,只是静静跟在沈约身后。
“西城杂货铺,还有锻庄,再远点还有个菜市场,菜,肉,蛋要什么有什么,洞庭的水产也不少。上好的却是没有,
要吃上好的,得去城中的稻香楼,那边有车马行,天天送新鲜的水产来,不过,掌柜的却是精明得紧。可人却很好,
当年我在稻香楼做事,他倒是挺照顾我的,每月的薪钱,都比别人多上半贯。”
沈约说着话,往西城走去,一片片的树荫遮住了烈日,渐渐的一联排的平房草屋,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也有点落寞。
他刚要说些什么,突然,从其中一间茅屋里,有一个身影推门出来,那人满头青丝,布袍草鞋,但将背脊挺得笔直,似是有一味风骨,潇洒儒雅,
剑眉星目,哪怕两鬓斑白。
依稀之间,仍能看得出年轻之时的雅韵。
此时,他的手中随手提拎着一只布袋,正缓缓从门内走向外头,里头轻声的敲击传来,似是木质的器皿。
他望两人的方向看来。
沈约却先行一步走到了老者面前,却什么都没说。
“没成想,灵山美景圈不住你,反倒是回来了?”老人笑着说道,他放下手中的布袋,仔细打量着沈约。
“是的,回来了,只是没想到,还能再遇到您老人家。”沈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哈哈哈哈,我自这里生养,如今大仇得报,自然也要落叶归根。”老人爽朗地一笑。
“只是‘焦尾’琴终究还是失在我手里了。”沈约神色有点落寞。
“好小子,琴已经给了你,若你有心,便与老头子我喝上几杯罢。”老人高声笑道。
沈约也笑了起来。
“道长,这位是?忽然,有人出声道。
沈约谦逊地说道:“这是我的一位老师。”
一阵风吹来,将布袋口掀开,露出里头琳琅的竹雕乐器,与小玩意儿。
沈约眼前一亮,抄起一根握在手中,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禁将竹笛举在面前。
“你小子,十年之前,你几枚铜钱便赊了老夫一根笛子,”老者劈手夺过那根竹笛,没好气地放入自己的布袋之中。
沈约脸上露出疥癞的笑容,浑似个乡野小民,说道:“老师说的是,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李练儿说道:“老丈,你真的是沈道长的……”
老人却笑着接过话茬:“哈哈,自然是了,不信你问这小子去,不仅如此,我还是他沈约刺杀贪官之事的见证人,
洞庭湖畔,小楼春风,年少轻狂,义气金兰,当真是好,当真是好,
想到此时,当浮一大白,哈哈。”
老人一把拉过少年往屋内走去。似是这么多年,不曾如此开心过。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准备蹭玄学,希望能涨收藏!
第11章 番外:八声慢(一)
景龙十三年,洞庭春生,海清河晏。
“沈家小哥,新鲜的洞庭白鱼,一共二十六条,你点好了!”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袖子撩起,脸色黝黑的壮年汉子笑着对面前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说道。
“好嘞,麻烦张家哥哥了,数量无差,这次去株洲城,路上怎么样?”
“这阵子洞庭湖不太平,前不久,闹了一阵大雨,当时湖上的两家渔夫子统统都给掀到湖底去喂王八咯!”那个黑塔一般的汉子面露难色,不由得地嘀咕道。
“洞庭湖里的小龙王可真是喜怒无常,这一年下来,得淹死不少人罢?”
那个小厮从柜台上取了半盏土烧递给汉子,笑着说道:“祝师爷说这两天洞庭湖边的道儿不好走,小张哥辛苦了,这是店里的土烧,若不嫌弃带回去叫嫂子尝尝。”
“多谢,多谢,都说咱们甘州城的酒就数稻香楼里的最香了!唉,不过狗蛋儿你知不知道,前些年落了水的渔夫都是些坏得流水儿的货色?”
小张哥抿一口土烧,大呼过瘾了起来,一边却神神秘秘地凑过头来,在少年耳边说道。
少年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接着说道:“难不成这洞庭湖的小龙王还是个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小张哥却摆了摆手指,说道:“龙王爷喜怒无常,洪夫子不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龙王爷出来行云布雨,搞不好正好瞅见这帮子人作奸犯科,看不过眼,就把他们沉了江。”
少年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身后传来掌柜的喊话。
他和面前这个汉子告了声歉,急急忙忙提拎着手中的洞庭水产,跑入了后厨房。
这是沈家少年,头一回听外人说起,那个住在洞庭水底的邻居。
喜怒无常,杀人如麻,面目可憎?
侠骨柔肠,风流不羁,急公好义?
每个人口中都有一个洞庭龙君,他有时候长得五大三粗,有时候生的满嘴獠牙,有时候却个面白如月的白面书生。
不过,沈家阿爹曾说,这洞庭水宫里的龙君是个苦命人。
虽是尊贵不凡,却相貌丑陋。
所以每每出行,都要请来三千风伯,三千雨师。
将天地遮个满眼。
沈家少年想着,忙着手头的活计,忽然望了一眼稻香楼外。
红霞满天,已是落日时分。
每家每户,都升起炊烟,往来不绝的客人说着笑,三三两两地登上楼来。
甘州城中,四通八达的街道将这座静谧的小城分割成了四半。
蜿蜒的河流奔流而过,去到城外。
初春尚有些清寒,沈家少年走到窗边,被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连忙将衣袖往下拉了拉,吸了吸将落未落的清鼻涕。
楼下的伙伴们吆喝着菜名,不多时,大堂之中,已是座无虚席。
人人觥筹交错,说起天南海北的往事,与达官贵人绿林草莽的见闻。
少年戴着那顶瓜皮小帽,快速地穿梭在桌台之间。
……
待得华灯初上,掌柜的喊过年长的伙计,在楼下掌起几盏红彤彤的明亮灯笼。
沈家少年这才停下来忙了一个半时辰的脚步,面容疲倦地往后厨走去。
一旁的小林用肘子撞了撞他,笑着说道:“狗蛋儿,我看今天学堂里,金妙仙那个小妮子看你可不对劲了!你怕是要走桃花运咯!”
沈家少年面上一烧,想也不想,一巴掌便是糊在同伴身上。
这一掌打的没轻没重,小林怪叫出声,沈家少年这才说道:“人家是看不上我的。”
这话说的,声音却是越发小了,只是到了最后,他还要反驳几句。
天边却“轰隆”一声雷响。
好雨知时节。
沈家少年挠了挠头,默默地想到:“这大概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了吧。”
一想到家中的农活儿,少年也不再多嘴,他换下一身小厮布衣,告别了同伴,飞也似的往楼外山上冲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却已是落了下来,打在青石板的大路上。
少年将自己的麻衣举高,闷声不响地往外走。
忽然,他听得环佩叮咚,他却躲闪不及,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雨声却是滴滴答答,似要打到天明。
他一个踉跄,让出身去,怔怔的回过头。
只望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姣好背影,被十六七盏红灯笼,映得如梦似幻。
他款款而去,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雨声却也渐渐小了下来。
沈家少年咽了口口水,最终站直了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跑去。
似是生怕自己,惊吓了一段美好,也怕他转过头脸,美不胜收。
让山河,都失了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台风天,灾区人民的电脑让雷劈坏咯_§:з)))」∠)_只能手机码个小番外,让各位小天使先看看。明天正常更!
第12章 二子乘舟(三)
布衣的老人沿着走道,领着两个少年客到了一处草棚之下,里头用大树墩做了个简易的小桌,上头横七竖八地刻着几划网格,赶巧不巧,便化作了一面棋盘。
老人招呼过两人,便先行坐在了板凳上,他扫掉落满桌面的瓜果碎屑,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几只酒杯,与一壶好酒。
临街走来一个青衣的汉子,手里托着些热食,与老者打了一声招呼,放下便走了。
“景龙十三年,新皇登基不过十数年。
□□皇帝开疆辟土,东征西讨,最后带着无尽的遗憾,魂归天外。”老人抿了一口酒,“啧”地一声,反倒是说起不相干的话来。
沈约却正襟危坐,也不喝酒,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老者,不知他重提这等人人皆知的事情,是为何事。
一旁的小公子先行耐不住寂寞,他笑着说道:“本朝□□文治武功,这天下便是他打下来的,老师傅,遗憾?我觉得不见得罢?”
老人却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铁军与四十万虎贲军,自河西一路向北,踏佳梦,旅山海,最终止步蒙山,
□□亲自立碑刻字,上书‘封蒙则止,孤心憾也’。本朝天子登基以后,先失山海关,随后大蒙山再归于外族,
是时,天子却以一纸‘封胡令’,勒令天下乐师琴手,不得再奏胡曲,若有擅胡曲者,则遣返回籍,若是屡教不改者,投入天牢,不复得出。
此举一出,又颁‘废恩令’堵了天下文士悠悠之口。
自此好似风雅断绝,风骨之声,更是渺茫于道林。”
老人眼底,似是有别样的情绪流转。
他低声道:“我自帝京辗转回到甘州,一路上途径十几城,我与我儿相依为命,以琴艺为生,只是战火连绵,兵荒马乱,
一时之间,吾儿竟是先行一步,我以残烛之身,回到甘州城,已是几月之后了。”
沈约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老者身上发生了什么,亲人死难,祖传的宝琴流落于他人之手。
而帝王家更是禁了他们的活路。
沈约刚想说什么。
老人却一笑,望了他一眼,说道:“我本以为天底下没什么公允可言,此时更是心灰意懒,只想在甘州城中,安度晚年。
却不曾想,那日我深夜回到甘州城,却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沈约虽是早有准备,但却也一阵后怕。
一旁的小公子却已经缠着老人说道:“老人家,那就是你说的杀官之事吗?”
“哈哈哈,正是,月黑风高,少年意气,直看得老夫痛快!”
他朝着沈约挤眉弄眼道:“沈家小子,若是当日看到此事之人,换做一个打更的,如今,怕不是你们几个傻小子,早十年就被拖去菜市口来个斩监侯了。”
……
十年前。在青州河的上游,炎炎夏日,哪怕到了晚上,都能觉察到丝丝的燥意。
有个身着鸦黑色的麻衣的少年,他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他的发质坚硬,刺拉拉地散出几缕,少年生得有些英气,却多多少少还有些稚气未脱。
他望着奔流而下的河水,回头看了看,身后列得整齐的几个好友。
一个是天生便生得高大,如同铁塔一般的汉子,比之同龄人高出了好几个头去,如今正神色茫然地望着沈家小子。
而另一个则是个身着明黄色衣衫,生就一双桃花眼,是个小家碧玉一般的姑娘。
而剩下的那个却是个着了锦绣衣衫,一身珠宝玲珑,富贵逼人的富家公子,生得却是好看,只不过,眉宇之间,却有一抹化不开的郁结。
四个人都沉默不语。
倒是那个明黄色衣衫的少女先行打破了沉默。
“我说楚公子,你所说可是当真?”她一嘴伶牙俐齿,人又生得艳丽,虽是十来岁的年纪,却像是个小大人一般。
那个富家公子好似有几分踌躇,一张嘴,竟是有点口吃。
“是……是的,那个汪扒皮,汪……县令,每晚都要去春合苑那个……那个寻花问柳。
他们家那个母老虎,是个悍妇,在青州河上广布眼线,
汪县令只能走水路渡河,每每如此,概如是也。”
说到后头,楚公子言语总算顺畅了起来。
“傻大个儿!”少女脆声说道。
“喂,金小姐,他有名字,有德。”沈约有些看不过少女颐指气使的模样,皱着眉头打断道。
少女白了沈约一眼,嘟着嘴说道:“张有德,你说的,有没有把握?”
大个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保证成功!”
沈约望着青州河两岸,一片灯火。
一道微光,忽然在岸边一闪。
他踢了踢脚边放置着的小舢板,随后说道:“时候不早了,别磨蹭了。”
众人这时才收起了顽劣的表情,沈约一一巡视诸人的表情。
随后说道:“这件事,做成了,就是有利于咱们甘州城的大好事,汪扒皮到任以来,刮地三尺,就连我们山民的山货,
遇上他的家奴,都得少上六成,”
他咽了口口水,苦笑道:“不瞒你们几个说,我和有德家,已有月余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再这样下去……”
诸人沉默。
反倒是那个金小姐开口道:“我家学堂,本身效法的乃是圣人之道,收的只是乘酒壶,束脩,一年下来,学堂收入低微,
全靠尚在荆州的宗族支持,汪县令一来可好,开口便要一年供奉千两雪花银,不然便叫我们‘荆州愚民’滚出甘州。
我金妙仙虽是一介女子,但受的是圣人之学,知道有他无我,有他便没有金家学堂!”
沈约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自从这一届县令到来,本来官民之间,相安无事的甘州已经说得上民不聊生了。
远处传来,一道浅浅的灯火,沈约运起目力,一挥手,张有德走上前,将舢板一推,小小扁舟已是落入了水流之中。
沈约与楚姓公子攥着绳索,让金妙仙先行跨上船面,随后,三个贯入小舟。
三男一女,从腰间抽出一块黑纱迅速蒙在了自己的面上。
沈约与金妙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少年抽出腰间的柴刀,一刀劈在绳索之上,顿时,小舢板如离弦之箭,往城中的青州河飞驰而去。
水流湍急,张有德和沈约尽力保持着船身的平衡,饶是如此,金妙仙和楚姓公子都有些隐隐作呕。
只是饶是如此,几人还是压抑着自己的声响。
此时,灯火已是尽数熄灭,步入了午夜,一轮圆月也好似作美一般,被乌云遮住了半边。
远处,慢悠悠地驶来一条小船。
小船上亮着两盏灯笼,只是发着微光。
想来,那位县令大老爷怕老婆发现,连往日喜好,出行便要大肆铺张的“汪”字红灯,都不敢打出了。
沈约觉得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背脊。
他知道时辰已到,他站起身,两只手往水中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两道蓝汪汪的水汽无声无息地往那艘坐船飘散而去。
正站在船尾撑船的船夫,觉得一阵极寒袭来,身子一个哆嗦,直直地往船内倒去。
与此同时,站在船头的一位带刀的家奴,听到声响,碰在刀柄上的手掌一片冰冷。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
那层冰凉瞬间已经将他封在了寒冰之内,他无声无息地往下倒了下去。
小舢板上,所有人紧紧地盯着沈约,沈约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一摆手,半倒在船边。
龙宫法术,玄妙无比。
他虽是学过一些皮毛,但终究以他的水平施展起来,十分吃力。
他惨笑着说道:“幸不辱命。”听闻这话,剩余的两个少年顿时大喜,撸起袖子,飞快地划起桨来。
小舢板无声无息地靠在了坐船边上。
张有德将一只事先准备好的钩锁往船上一丢,一马当先,登上了船只,而剩余三人,依次爬上了船头。
此时,风平浪静,恐怖得吓人。
船舱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哼曲声,楚姓公子搀扶着沈约,和其余两人靠在船舱门口,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来。
竟是微微撩起了半点门帘。
露出里头昏黄的灯光来,只见一个身着锦缎的矮胖男子,半躺在秀枕上,摇头晃脑地唱着淫词艳曲。
金妙仙听得满脸通红。
“这老贼……”她一横,便要提着磨快了的尖刀冲入阵去。
可就在这时,张有德瞪大了眼睛:
一个身着便服,手中同样提领着一把朴刀的汉子,从船舷拐过身来,正站在了楚姓公子和沈约身后!
这变故始料未及,那汉子已是准备张嘴大喊,手中的大刀也是旋即出鞘!
两个少年顷刻之间,就要变成这汉子的刀下亡魂!
异变突生。
那汉子忽然顿在了原地,接着悄无声息地向后一仰,往河川之中,滚落了下去。
沈约鼻子里嗅到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只看到一个身着宽大宫装的少女,云鬓高盘,如月中的仙子一般,莲步轻点,已是落在了船头。
她巧笑倩兮地望向沈约。
沈约有些害臊地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你怎么来了。”
朱唇轻启:“这般好玩的事儿,你为何不叫上我?”她的声音不算阴柔,倒是有些中性。
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刻,仿佛时光都要停止流转一般。
反倒是少女先行洒脱地撇过头,款步走入人群之中。
但饶是如此,四个人的嘴都惊讶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只是他们不知,
远处还有一艘小船,已是在不久之前,被一阵旋涡,切得分崩离析,无数断肢与船体,无声无息地被拖入青州河底。
而少女不曾言及此事,只道是平常。
随后,几个人鱼贯而入,将那个汪县令捆了个四脚朝天,汪县令还要多言,早有伺候在一旁的张有德,提起沙包一般大小的拳头。
一拳送他去见了阎王爷,不早不晚,也误不了他去判官之处点卯。
月明星稀,乌云散尽。
五个少年少女对着一片狼藉的船只,不由得笑了起来。
龙宫少女手一挥,几人已是落在了岸边,连同那中了法术的渔夫,与躺倒的家奴,她再一震衣袖。
那支船只与舢板,消失在风平浪静的青州湖底。
根据龙二小姐的说法,他会顺着青州河,汇入洞庭,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
说到此处,老琴师笑着说道:“小子你是不知道,当时我正从城门进来,巧了看到,那湖中央有一支小船,一瞥之间,竟是看到了一个病恹恹的少年。
只是没想到,还没多久,你就找上门来。”
沈约也笑了起来,似是回忆里的那个杀伐果决,意气满满的少年,从不曾自他身上消逝。
汪扒皮该杀,那些为虎作伥的家奴,满手佃户的鲜血,也当该杀。
只是,昔日的那些人呐,他不由得闭上双眼,不愿再去回想,一切的一切。
时间能带走许多许多的东西,生命,曾经的样子,与青春。
桃李和春风,不曾有所变故。
他饮下一杯酒,甘州飞花,已是十年之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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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二子乘舟(四)
“世人羡,一朝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却不望眼艰难故早,山重水复。”琴师喝了一口烈酒,讲到兴头之处,长吐了一口气。
对坐的两个少年人却神色各异。
沈约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阴晴不定。
而小公子却一脸兴奋,巴不得自己也置身其中,冲锋在前。
酒过几巡,剩了几盏空坛,三三两两散落一旁的碗筷,老琴师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皮,笑着说道:“我也得去西市练摊儿了,便不留你们了,沈家的,你以后若得了闲,可别忘了糟老头子我。”
沈约含笑说道:“我有空便来找师父喝酒。”
一旁的小公子也忙站起身来,大表忠心道:“我我我我,我也住在附近,我也来找老师父喝酒听故事。”
老者大笑了起来,望向郁郁葱葱的新藤蔓,挠了挠已是有些稀疏的后脑勺,提起布袋悠然回转而去。
……
“城中央的,便是我少时做了佣工的稻香楼,说起稻香楼,当真算是名满洞庭,不少老饕食客,还有株洲城的权贵,都曾为了一道‘洞庭湖鱼’不远百里而来。
不过稻香楼的掌柜的,乃是一等一的精明,深谙待价而沽之道,可每每他如此,却更能引得那些食客发狂,每次前来都欲罢不能。
鼎盛之时,那些食客便以吃上一道‘洞庭湖鱼’为荣,作为谈资,可在友人之间,大书特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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