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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白-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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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梦赶紧从地上起来,接过食盒,说道:“真是劳烦姐姐了。”
  他背后全是土灰,惹得凛真人一阵笑。
  顾云梦愣了一下,看向唐承影,唐承影也是笑得前仰后合的。
  凛真人这才伸手帮顾云梦将身上的灰拍干净了:“你这小子,还真是傻得很。”
  他们三人回到屋内,凛真人催着顾云梦将饭趁热吃了。
  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两天没吃东西了,也就懒得跟凛真人假意客套了,立刻拆了食盒:“凛姐姐要一道吃些么?”
  凛真人摇摇头,说道:“我今日修得入定,无需进食,你别瞎闹,乱了我的修行。”顾云梦点点头,里头是红烧茄子、清汤狮子头、香菇青菜和白米饭,不过是几个家常菜,但胜在香气四溢,馋人地很。
  顾云梦好些日子没有吃到如此清淡口味的家常菜了,过去这些菜,周六也鲜少做。
  周六经常给他炖些肘子之类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福气。
  凛真人在一旁撑着头问道:“刚刚说苏狸那灵脉,莫非你真的信了?”
  这凛真人昨日回去之后,将顾云梦说的话细细想过了,总觉得其中有些怪的地方。
  虽然顾云梦对罗刹师弟的情愫不似作伪,但他讲话避重就轻,故意略过了两人相识相遇的部分。
  凛真人是女儿家,略略一回味便有了计较。
  既然如此情深,更应当将两人初遇之事挂与嘴边才是,而以顾云梦那种说法,除却骗她,只能推定其中另有玄机。
  因此她虽然是好脸色,相比昨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了,心底是把顾云梦真的挂入了危险的行列。
  顾云梦偷偷瞥了一眼唐承影,见那鸟人不理他,只好回道:“我不知道灵脉是何物,听他这样说,只当做是这样了。”
  凛真人笑道:“灵脉这东西,自然是天地灵气所在,无论修道、修魔或者修佛者,都能从中获取灵力,提升修为。苏狸这人,目光短浅,不过一块只有邪湿之气的破地而已,成日以为得了件宝贝。”
  顾云梦想到苏狸在那屋里的异样——一会儿是龙钟老态、一会儿又是修为更胜,他不由放下了筷子,问道:“可是这邪气,到底对他来说有没有用?”
  “不仅无用,还将耗去他的寿元。”凛真人十分嫌弃地说道,“你看他法力比之前盛,也不过是虚盛,就像将死之人总要回光返照,他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顾云梦点点头,他自知不能说太多,还是捧起碗筷,继续扒拉饭吃。
  凛真人这时状似无意地问道:“你那位小情郎,你还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呢?”
  这话说得顾云梦直接就呛着了,凛真人给他拍背顺了半天的气才缓过来。
  只见顾云梦整个脑袋红得不成样子,说道:“好姐姐……”
  凛真人可不饶他,说道:“告诉我你情郎的名字又如何,难不成怕我抢了去吗?”说完她抛了个媚眼,真是勾魂夺魄、媚态横生。
  这时候唐承影扑棱扑棱翅膀飞了起来,在屋里闹了一番动静,才停在了顾云梦的头上。
  顾云梦只听到脑袋里传来唐承影的声音:你先告诉她琴白的名字,无妨的。
  听他这样说,顾云梦一想也是,他之前防着苏狸,是怕苏狸害了琴白。
  而看凛真人对罗刹那样的态度,恐怕就是用琴白来套套他的虚实。
  于是顾云梦回话说道:“不知姐姐知不知道天山派?”
  “天山派?”凛真人愣了一下,“修真界难道有谁不知么?逍遥世界第一修真正宗,据说飞升了百余人的天山派啊。”
  顾云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关于天山派,他还真不知道那么多:“我那位……与魔尊同为天山派的弟子,名为琴白。”
  凛真人暗中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原来魔尊竟是修仙名门的弟子?这样说来,他那位师弟,是道修?还是魔修?
  但她面子上不动声色,故意打趣顾云梦:“原来是秦哥哥,还真是配了你的情哥哥。”
  顾云梦笑笑,有点尴尬,讨饶道:“好姐姐,放了我吧。”
  凛真人眉头一挑,说道:“你这个鬼灵精。”她又故作疑惑地说道:“那你在这儿,你的情哥哥怎么不来寻你?”
  唐承影一个咕噜从顾云梦的头上摔了下来,在桌上转了一圈,撞到茶杯才停下来。
  顾云梦一双眼睛盯着唐承影,心中衡量着该如何说是好,干脆话题一转,说道:“魔尊大人说让我再等几日就好了。”
  凛真人笑笑,说道:“也是,你一个小孩子,何必想那么多呢。”
  顾云梦吃好了饭,将食盒都收拾了。
  凛真人抢过来说道:“我带回去便好,你要是无聊了,屋里有许多书,喜欢便看一看。我在城里还有其他事务,晚些才能来。”
  顾云梦一一应了,又像昨天一样将她送了出去。
  一回屋子,唐承影叹了口气说道:“女人啊……真是麻烦。”
  不远处的凛真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青瓦小屋,捏了个诀,化作一道紫色烟气,匆匆向罗刹的宅邸飘去了。

  ☆、031

  031
  罗刹住的地方,离顾云梦那青瓦屋子大概隔了两三个时辰的路。
  要渡过那条水,到山上去。
  魔城的山那么高,仿佛要直通天上,而穿过山腰间的云层,才能隐约看见罗刹的房子。
  凛真人提着食盒打算叩门,还未等她手指敲到门板,里面就传来了罗刹的声音:“不是说了么,你到了,直接进来就好。”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便缓缓打开,罗刹正躺在天井那把躺椅上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身上盖了一件墨色的外衣,天色血红,阳光正好,洒在脸上多了一份红润之色,但还是能看出他身上多少有些病气。
  凛真人叹了口气:“这伤怎么还未养好?”
  她说的还是百来年前仙魔大战时罗刹所受的伤。
  大概是因为当凛真人是熟人,罗刹也没有起身,懒洋洋地说道:“伤了元气,哪能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我又不像琴白那个傻子,伤着还要满世界跑。伤者就要有个伤者的样子,这么躺着睡睡,也不是挺好的么?”
  凛真人听到琴白的名字,灵机一动,说道:“难得你也能有个挂念的人。” 
  罗刹瞥了一眼凛真人,并不想多说,翻了个身背对过去。
  凛真人走过去为他掖好了外衣,说道:“我听那小孩子说了,你在天山派有个师弟,从前是相当要好的……”
  还未等她话说完,罗刹就坐起来呵斥道:“胡说八道!”
  顿时一股威压四面八方倾泻而来,逼得凛真人几近窒息。
  罗刹盯着凛真人涨红的脸,警告道:“不许你再提这个门派。”
  那气氛太过恐怖,吓得凛真人眼泪都掉了出来,她拼命点头,若不是因为喘不过气无法发声,恐怕当即就要哭号出来。
  罗刹哼了一声,这才撤了威压,说道:“少管闲事。”他重新躺回椅子上,扯过外衣把整个人都蒙住。
  凛真人想悄悄地退下,不知怎么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罗刹把外衣一掀,气呼呼地抱怨道:“真烦。”
  说罢跳下躺椅,将外衣一披,说道:“这屋里你自便吧。”
  然后化作一道黑烟散去了。
  凛真人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罗刹离开的方向。
  她咬紧嘴唇,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她和罗刹之间的修为,差得实在是太多了。
  看来顾云梦所言非虚,罗刹确实有那个姓秦的师弟,而且同天山派的梁子恐怕也结得很深。
  她要想让罗刹能倾心于她,还得再下功夫,决不能再像刚刚那样……
  太险了。
  差一点点就送命了。
  顾云梦吃饱喝足,和唐承影两人躺在床上聊天。
  他是不好意思跟唐承影说昨夜的梦,唐承影也不是傻子,看他面含春水,自然不会傻乎乎凑过去看他梦境。
  顾云梦双手枕在脑袋下头,呆呆地看着上方,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他之前分明说不会再入我的梦来的……”
  唐承影撅着个屁股趴在旁边:“他那都是气话,你哪次见得他真的对你生气了的?”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怕他生气了。”顾云梦说道,“他都舍得把自己弄没了去救周六,要是真狠下心来走了,我肯定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这句话,戳到了唐承影的心窝子上。
  唐承影一声不吭地拱进了被窝里,只剩一个屁股露在外头。
  他躲在被窝里悄悄地叹气。
  唐玄歌何尝不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好,对谁心都软,可是说走就走,就真的不回头了。
  唐承影心想,幸好现在自己是个木头机甲的身子,机甲不会流眼泪,多好。
  他瞪大眼睛看着被窝里的黑暗,哼道:“我困了,我要睡一下。”
  “好,你睡吧。”顾云梦说道。
  他忍不住伸手摸摸脖子,又摸摸腰,感觉那人好像还在一样……那种奇异的感觉,布满了全身。
  正当他回味的时候,门砰地一声就被踹开了。
  罗刹冲进来就说:“臭小子你给我死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云梦的床边上,把他从床上提起来往地上一摔:“你这臭小子,跟阿凛胡说了什么东西?!”
  顾云梦给他摔懵了,愣愣地答道:“没什么东西啊……”
  唐承影也吓惨了,在被子里不敢出声,暗搓搓调了个头,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着外头。
  罗刹气地直跺脚,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你不说她怎么知道那该死的天山派!”
  如果说天山派的事,确实是顾云梦说出来的,他此时只好硬着头皮回话:“我是提了一句,你是琴白的师兄……”
  罗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提就提了,提什么天山派!”
  顾云梦只得说道:“本也不想提的,她硬要骂我是你的鼎炉,我也是没有办法。”
  这解释让罗刹的火气又腾了上来:“骂你两句如何了!又不少块肉!好端端地非要提那劳什子天山派!该骂!”
  顾云梦被骂得不知所措,只能乖乖站在一边,暗暗祈求罗刹快点消气。
  这也奇怪,罗刹骂得这么凶,他却一点也不害怕,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总觉得罗刹这副坚硬的外壳下,内心是很软很善良的。
  果然,骂完这一句,罗刹也就不再多追究了,他拎着顾云梦的脖子给他放到椅子上,自己找着旁边坐下了:“琴白跟你讲了多少过去的破事儿,今天反正有空,你也给我提提。”
  “你不是不要提的吗?”顾云梦反问道。
  罗刹语塞,只好抓了桌上的茶杯玩,顾云梦看他这样下不来台,赶紧又说道:“其实也不算是琴白跟我提的,是有一日我梦见的。”
  “你梦见的?”罗刹眉头一挑,一伸手将顾云梦的命门抓了过来,他探了一会儿,说道:“没道理啊,你这封印松是松了,但还未到能用灵力的地步?你哪儿来的梦?”
  顾云梦懵了,说道:“什么?封印松了是什么意思?”
  罗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说道:“难道琴白这个傻子还没看出来你是什么吗?”
  顾云梦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我是没听他说过……”
  罗刹听闻哈哈大笑,说道:“他是个大傻子,你是个小傻子,你们俩到底是天生一对了。”他把桌上的杯子顺手一抛,那杯子便漂浮在空中,罗刹又提了茶壶倒了一些水,水也漂浮在空中,绕成一个圈,围在杯子的周围。
  他说道:“那这聪明人,还是只能我来做了。你看这杯子,就像人的脑子,而脑子里想的东西,就是这水。”随着他的话,那些水便钻进了杯子里。
  罗刹指着杯子说道:“平日里,水在杯子里,我们谁也看不到水的颜色,你说对么?”
  顾云梦点点头,他这时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地提醒着他,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要发生了。
  “而你的眼睛,”罗刹指了指顾云梦,“你能看到的,便是这样的。”
  他指尖一勾,杯子里的水化作一条水龙腾空飞了出来。
  不仅如此,水龙在空中略一停顿,便幻化成了带着斗笠的人;再一顿,又变成了奔跑的马;然后变成了一只鸟,在空中飞了一圈,钻回了杯子里。
  这时杯子才缓缓地落到桌上。
  罗刹问道:“这样,你看明白了么?”
  顾云梦低下头,轻声说道:“我能看见别人的事?”
  “没错,”罗刹点点头,“你能看到别人的过去,甚至能感受到别人过去某事某刻的心情。你能进入任何人的记忆,能知任何过去的事,确实是很了不起的灵兽。”
  “那……我有名字吗?”
  罗刹轻轻笑道:“说什么傻话,你不是叫顾云梦么?”
  他哪里不知道顾云梦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这样说了。
  罗刹轻声叹道:“你有了名字,就不再是粗鄙、不通灵智的妖兽,你既然以人的样子活着,那就做个人好了,何必拘泥于什么兽不兽的身份。”
  顾云梦心头一震,但他还是问道:“这种灵兽,世人都叫什么呢?”
  罗刹看他眼神坚定,想说这小子也是一根筋到底,果然跟琴白那家伙像得厉害:“食梦貘。”
  “食梦貘……”顾云梦重复了一遍,问道:“那我的封印怎么才能解了呢?”
  罗刹愣了一下,问道:“你要解这封印做什么?”
  顾云梦老老实实地答道:“解了封印,我就有灵力了,然后可以救琴白。”
  说到这个,罗刹顿时变了脸色:“不说这个,我不想听。”
  顾云梦当然还记得罗刹气他伤了琴白这件事,不敢他的触霉头,只好又将话题带回了最初,说道:“我是梦见琴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然后遇上一位叫罗生的师兄,那师兄叫他花些钱,通融一下门派里面的人,才能拿到好的功法……”
  他说这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因罗刹的脸色越来越差。
  过了半晌,罗刹才出了声:“你觉得名门正派是什么?”
  这问题问得有些蹊跷,顾云梦不知道修真界是个什么样的算法,要是按唐家堡算……
  他觉得有些反胃。
  “虚誉欺人,矫饰伪行。”他答道。
  罗刹听闻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正是如此!你可想知道天山派是怎么对我的么?”

  ☆、032

  032
  罗刹问完,也不管顾云梦是不是想知道,自顾自地就开始说起了过去的故事。
  他的声音低沉,没了平日的力气,人也失去了光彩。
  这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没过一会儿,顾云梦便趴着睡着了。
  罗刹看了一眼这小子,气得磨牙道:“我才说了几句就给我睡了!”他又想说:算了,还是个孩子,就打算把他给抱到床上去。
  没想到手刚刚碰到顾云梦,便被一道灵力弹开。
  罗刹只好苦笑道:“臭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顾云梦只记得自己在桌子上趴了一下,再醒来,就在另一户人家的天井里了。
  他摸摸头,睡得还有点迷糊,这时便听到一个妇人说话的声音:“阿生啊,今日门派大选,你爹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你只要去了,天酬真人就会收你为徒,你要好好修炼,别辜负了家里。”
  顾云梦立刻躲到井后面,果然从屋里走出了那位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
  妇人又说道:“阿生,山上的日子不比家里,会苦,要忍。能成大道,阿妈就安心了。”
  那孩童点点头,说道:“成得大道,归来家里,为我罗氏宗门增光。”
  妇人爱怜地将儿子拥在怀里:“我罗氏宗门,若是三代之内再无人飞升,恐怕就要落寞了,如今这一代只有你有灵根,阿妈将希望全都系在你身上了。”那妇人确实是真情流露,刚刚说了一句,眼角便滑下泪来。
  那孩童在她怀中,反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母亲,成大道者,不拘小节,我若能飞升,必将忘却罗氏一族,恐怕再不能回来奉养您。”
  妇人呜咽道:“你若能成大道,罗氏一族便能重振,那即是最好的奉养,你去了山上,不要再想阿妈。你已十岁,再不筑基恐怕此生连入天山内门都无望,是阿妈自私,才将你留在山上养到今天。”
  罗生小小年纪,话还说不太利索,已知道安慰母亲,说道:“母亲不要这样说。”
  然而他妈妈的泪,已经控制不住:“阿妈怕误了你……误了你啊……”
  顾云梦在一旁,看着这骨肉分离的场面,一时有些哑然。
  原来送去修真,竟是这么痛苦地一件事。
  就像自己曾在梦中见到阿爹,顾长夏认不出他来,对他冷言冷语,光是那短短的几句话,都像刀割在顾云梦的心上。
  他心下一紧,不由叹了口气。
  那边罗生并未注意到他,收拾了行囊,拜别了家里。
  他最后站在门外,向家里拜了一拜。
  顾云梦躲在一边偷偷看着,那一身青衫的小少年,像这个中落的修真世家拜别的样子。
  这时他才来得及注意到,门柱上斑驳的漆、井口丛生的杂草,墙上掉落的石灰。
  以及那少年身穿的、洗得褪色的衣衫。
  他又想到罗生母亲口中所说的,将一切事物都打点过了。
  这样一个家庭,还要拼出最后一口气,为的就是让罗生能够入天山派,成功飞升,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执着?
  顾云梦提气运功,轻轻一点地,飞身出了院子,不远不近跟在那少年的后头。
  他一路上走,又在想,这和他之前梦中所见得罗生、甚至日后所相识的罗刹,相去太远,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但是幸好,罗刹确实飞升了,只是以魔修的身份。
  思及此,顾云梦突然有些明白罗刹对天山派的憎恶。
  他曾一心向道,拼死修真;
  他曾孤身一人,背井离乡;
  他曾将全部家族的期望都背在背上。
  不知是执念太重,还是世事弄人,竟然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推进了泥潭。
  顾云梦就看苏狸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能明白,修魔一定比修道更加困难重重。
  他满腹心事地跟着罗生一路往山上走,过了不知多久,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远处有人喊道:“天山派大选!有灵根的弟子朝这儿走!”
  这一路上富贵人家确实不少。大多数人家都是衣着华丽,五六个侍从将一个小孩簇拥起来,外头提着一块牌子,写着“李氏”、“赵氏”之类的名字。
  相比而言,罗生就显得更加可怜。
  一个家丁样的粗壮大汉推了罗生一把,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这儿是有灵根的少爷们站的地方,你这臭东西,给我滚到一边去!”
  这话一说,四周便哄笑起来:“哪家的穷孩子,也妄想能进天山派?”
  顾云梦暗道不好,以罗刹的脾气,肯定是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的。
  果然,罗生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面若冰霜、一字一句地念道:“我者天风、地火、雷水,以光以夜,命万恶消散,急急如律令。”
  四周顿时冒出一股金光,把那大汉四肢紧紧缠住,像施以车裂之刑般,将他用力扯开。
  那大汉猝不及防,回过神来只剩痛苦的嘶吼。
  他的惨状吸引了许多目光,人群自主自发地为罗生让出了一片空地。
  罗生也不想惹事的人,眼看事情已经闹大了,他想解了这咒法,却没有个合适的理由。
  只听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众人纷纷行礼道:“参见天酬真人。”
  罗生没见过这位母亲所说的师父,来不及行礼,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眼前凭空化出了一朵云,云上走下来一位真人,额头饱满、面容和善,看起来约是凡人五十来岁的样子,一双眉毛长长垂下,平添不少好感。
  天酬真人笑着拍了拍手,那家丁身上的灵力一松,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这时才蹿出几个人来搀扶他,看来这户人家也是被吓坏了。
  罗生知道自己闯了祸,但他看天酬真人颜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便拱手拜到:“罗生见过天酬真人。”
  “这孩子。”天酬真人向四周望望,又笑着说:“以后就称弟子吧。”
  一时间四下唏嘘不已,这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这罗姓寒门小子,就这样被天山派的天酬真人给收走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恭喜罗师兄!”
  此话一出,便有三三两两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喊成了一片。
  天酬真人笑眯眯地让罗生跟着他的背后,那人群立刻让出一条宽道,让这师徒一前一后安安稳稳地走进了天山派的大门。
  顾云梦跟在背后,本能地觉得有些心凉。
  他觉得这一幕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刚刚那家丁被罗生抓住时,为何没有家主出面,难道周围这么多人,都没有一个尚未拜师的十岁孩童厉害吗?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喊声,又是谁发出的?即使修真界强者为尊,不过收徒一个,当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顾云梦又想到罗生临幸前,他母亲所说的打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莫非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因为他出身寒门没落人家,怕他在门中受尽欺负,故意设计的这一出么?
  顾云梦摇摇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尽可能地想跟上那师徒两人的步伐。
  结果那两人越走越快,人影竟然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顾云梦只觉得自己一脚踏空,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便陷入了一阵黑暗之中。
  水声。
  黑暗之中,只能听到水声。
  顾云梦适应了很久,才能看清楚一点这地方。
  这是黑暗的石室,又冷又湿,大概是个地下室。
  他顺着天窗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扇门。
  用力推开以后,顾云梦吓了一跳。
  罗生整个人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他的血还泛着一些奇怪的光点,在黑暗之中显得更加恐怖。
  顾云梦赶紧蹲下去,也顾不得不是要躲起来了,他赶紧抱住了罗生,想为他止血。
  不抱不知道,罗生身上烫得要死,痛得顾云梦差点把他给摔了。
  顾云梦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不碍事……”罗生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师父终于给我了……本命功法……”
  本命功法?
  顾云梦一下子想起了最初他梦境中的罗生,性格乖戾、总是被师门关禁闭,却又没有被逐出师门,难道这禁闭……?
  难道这禁闭就是这样!
  “这是第几次这样了?!”顾云梦着急道。
  “第……几次?”罗生想了想,“记不得了……半个月就要有一次……”
  半个月?罗生每半个月就要受这种苦?
  顾云梦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痛:“你修的是什么法诀,怎么会这样?!”
  “《三千……世界……洪荒……逍遥真经》……”
  什么?
  顾云梦如遭雷击!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本书琴白曾经告诉过他,是逍遥世界魔修第一真经!
  名门正派的天酬真人为什么要给罗生这本书?!
  顾云梦想用衣裳盖住罗生的伤口,可他越盖,那里红得更加厉害,罗生的□□也更加痛苦!
  罗生说道:“不要弄了……师父说……是洗经伐脉,痛过就好了……”
  洗经伐脉?!
  顾云梦已经不只是震惊了,他只觉得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当时他受重伤,琴白也为他洗经伐脉了一次,也不过是短短痛了一会儿便好了,哪想罗生这样……
  联想到罗生之后的举动,他突然有个念头:这也许并不是洗经伐脉,而是强行将一个修仙之人逆入魔道……
  为什么天酬真人会演这一场大戏接受一位寒门弟子?为什么罗生一入门便被尊称为罗师兄?为什么天酬真人迟迟不给罗生修真发觉?
  为什么天山派要培养魔修?!
  突然有一双大手拎起了顾云梦,背后那人说道:“看够了没有,该起床了。”
  顾云梦刚要说不,他还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那双手丢了出去!
  

  ☆、033

  033
  顾云梦从梦中惊醒。
  然后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口水都流了一大滩,唐承影窝在罗刹的肩膀上,两个人像看小狗一样看着他。
  顾云梦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他赶紧伸手擦了擦嘴角,这时才回想起来,梦中最后那一幕——
  罗生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躺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中。
  顾云梦慢慢抬头看向罗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不敢看。
  “你这个小东西,”罗刹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我说琴白是个傻子,放着你这个小东西在身边,还能大摇大摆到处走着,就不怕你俩一起被人抓去了么?”
  顾云梦睁圆了眼睛,脑袋里头恍恍惚惚的,还没从刚刚的梦境里缓过来。
  罗刹又说道:“一刻也不得让人省心!你刚刚梦到什么了?”
  顾云梦只好一五一十地回答说:“我梦见你从家里走了,入了天山派,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浑身是血……”他说得很含混,又不敢看罗刹的眼睛,生怕触到他的伤心事。
  没想到罗刹竟然笑了出来:“怎么?害怕了吗?”
  顾云梦摇摇头:“当然不是害怕,伤的又不是我。”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罗刹说道,“我猜我那时的样子一定是可怕极了,天酬那个老东西也是吓得不敢过来。”
  唐承影在一旁听这两人打哑谜,烦闷得很,不过这会儿他也要受罗刹照顾,不敢胡闹,干脆直接跳到了顾云梦的头顶上,脑袋一抵,读取了这个梦境。
  顾云梦只稍稍感觉到头顶多了那么一点点重量,他这会儿全心全意都放在眼前的罗刹身上。
  他看着这人眉眼间依然是年少的样子,除却那件墨色外衣,一切似乎与过去并没有什么普通。
  硬要说的话,就是比过去的他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这是好事,可是联系到这人曾经吃的那些苦,又未必是真的好事。
  顾云梦想不明白,犹犹豫豫地问道:“入魔……痛吗?”
  这时,唐承影看完了那个梦境,一向话多的他也沉默了。
  罗刹则是爽声大笑道:“几百年前的事了,我怎么还记得?”他又玩起茶杯,茶壶在空中翻了个花,然后从高高的空中往下倒水。杯子也像自己长了眼睛,左摇右晃地一滴不剩地把水都接稳了。
  这滑稽耍得再好,在场却没有一个人顾得着看。
  顾云梦眼见着罗刹笑得风淡云轻,确实是一副忘却前尘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道:“难道成魔,也会了却凡尘吗?”
  罗刹听他这么说,收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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