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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在前-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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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了很多,你想吃什么?”
  “嗯……带一桶冰淇淋。”
  纪征刚好走到酸奶和冰淇淋货柜前,看着琳琅的瓶瓶罐罐问:“什么口味?”
  “酸奶的。”
  纪征找了一圈,道:“没有酸奶口味的,蓝莓的可以吗?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蓝莓。”
  夏冰洋当即改变主意:“那就蓝莓的。”
  往车里放了一桶冰淇淋,纪征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问:“想吃点什么水果?”
  “都行,你看着办。”
  早上的水果很新鲜,纪征拿了一盒樱桃和一盒红李子,余光忽然瞥到旁边用黄色丝网装好的一袋袋粉红色的水蜜桃,蓦然顿住了。
  夏冰洋让他买两瓶鸡尾酒,没听到纪征回应,叫了一声:“纪征哥?”
  纪征眼褶一颤,猛然回神,推着车匆匆从水果摊前走过去:“嗯?”
  “买两瓶鸡尾酒。”
  坠入回忆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钟,但是他的手心依然出了一层热汗。纪征用力握了握酸麻的手掌,口吻依旧平静道:“先不买了,冰箱里还有很多酒。”
  夏冰洋狡辩道:“不一样,鸡尾酒是饮料。”
  纪征心说酒精饮料也是酒,自从他爹喝酒把肝喝坏,肝癌晚期去世后,他就不认为酒是好东西,同样不想让夏冰洋多喝。他虽然没有斩钉截铁一口回绝,但用沉默去和夏冰洋对抗。
  夏冰洋听出来了,便对他示软撒娇:“帮我带一瓶么,我和可乐兑着喝,一瓶可以喝好久,纪征哥——”
  最后一句‘纪征哥’把纪征听的心口一热,立马妥协了。
  “好,就一瓶。”
  他很无奈的发现他或许永远都学不会拒绝夏冰洋。
  一直到结账的时候,夏冰洋才挂电话。
  结完账,纪征提着两个大号购物袋走出超市,在超市门前闻到燥热的空气飘来层层叠叠的花香味。超市旁有一间花店,门口竖着一块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店庆大酬宾’字样。
  纪征走进花店,向店员询问:“有杜鹃花吗?”
  店员微讶,她见纪征年纪不过三十左右,且帅的一塌糊涂,像他这样的男人一般都买玫瑰哄女孩儿,没人买大多被老年人喜欢的杜鹃花。
  纪征见店员看着他发懵,又笑着问了句:“有吗?”
  “啊,有的有的,在里面。”
  其实纪征并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但是他记得夏冰洋喜欢,夏冰洋喜欢所有看起来美丽又可爱的小东西,尤其喜欢以前他家里种了满院子的杜鹃花。
  每次夏冰洋从他家里离开,都会拔两支回家,插在水瓶里养起来。
  花店的杜鹃不是正红色的,老板为了迎合年轻人刁钻的口味,进的大多是烟紫色和粉白色。纪征尽可能地挑了些色彩偏红的,在店员的推荐下和叶子以及雏菊搭配起来,包成一束花。
  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提着东西往小区方向走,怀里翘起的几多粉色的杜鹃花在他下颚处红成一片渐变的红光,他的脸现在那光里,眼镜镜片里也染了一抹淡红,整个人像是从艳惑的红光里走了出来。
  在小区门口,他看到保安拦住了一辆蓝色保时捷跑车,一个大男孩从车窗里伸出头,烦不胜烦地冲保安嚷着:“我是7号楼B座707户主夏冰洋他弟!我是他弟!你打个电话问一问啊大哥!”
  保安一面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一面对那男孩打手势。
  纪征见过夏航的照片,现在看到夏航本人才发现夏航和少年时的夏冰洋有些相似的轮廓,比如那尖尖的下颏,弯细浓黑的眉眼。
  他有意帮夏航解围,但是他昨天还是夏冰洋带进来的,保安或许连他也不认识。他把东西放下,走开两步拿出手机想给夏冰洋打电话,电话拨出去后却听到‘不在服务区’的提示。
  纪征心里猛地一沉,转过头朝小区门口看过去;小区门口被拦停的跑车和坐在车里的夏航,以及不知变通的年轻保安通通不见了,他看见的是一望无边的绿色旷野,和旷野之上蓝天和白云。
  他就站在昨天晚上下车的地方,他的车就停在独山公路路边,前后是绵延无际的黑色柏油路,像是一条巨龙般在阳光下闪着麟光。
  之前的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如果他怀里没有抱着从花店买的那束杜鹃花,他也会怀疑和夏冰洋的一夜相会只是一场梦。
  现在梦结束了,他回来了。
  夏冰洋也在给纪征打电话,导致迟了好一会才接到夏航的电话。
  夏航说他被保安拦住了,让他下去接他。
  夏冰洋应付了他一句就把电话挂了,往身上套着短袖又播出了纪征的电话。语音提示不在服务区,就像‘之前’一样。他看着手机顿住了一瞬,心里已经预感到发生了什么。
  他换了衣服迅速赶到小区门口,看到夏航已经把车开进来了,正在和新来的保安站在门卫室门口谈话。
  “哥,你跟这个新来的小哥说,我是不是你亲弟弟。”
  夏航虽然不跋扈,但他的性格就是这么飞扬,不怪保安不通融。夏冰洋横了他一眼,冷冷道:“捡来的。”
  夏冰洋向保安报备了夏航的身份,然后问:“昨天晚上我带回来那个人刚才是不是出去了?”
  保安道:“是,我看到他进超市了。”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呀,提着好多东西回来了。”
  保安往门外一指:“刚才还在这儿呢,嗳?人呢?东西还在这儿放着呢。”
  说着,他跑过去把纪征放在地上的两只购物袋提过来交给夏冰洋。
  夏冰洋提着两兜沉甸甸的东西,一颗心也急速往下沉。
  夏航接茬:“是那个戴眼镜,穿白衬衫那个人吧?怀里还抱着一束花。我也看见他了,可是一转眼人就没了。”
  夏航帮他分担了一兜东西,道;“哥,那个男人是你领回来的?他谁啊?”
  夏冰洋不理他,提着东西返身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出厨房一眼看到纪征昨天晚上脱下来搭在餐厅椅背上的蓝黑色西装外套。
  夏航眼睛尖,也瞧见了,指着那外套说:“西装?哥,这不是你的吧,你什么时候穿过西装啊。”
  夏冰洋一把将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对夏航说:“喂你的猫,喂完猫赶紧走。”
  说完,他拿着衣服回卧室了。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给纪征打电话,坚持不懈的打,十几分钟过去了,电话始终打不通。
  他浑身力道一卸,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六角棱形吊灯发怔。他心里轻飘飘空空落落的,眼前是白茫茫的空间,浑身上下所有的触觉就是纪征的西装搭在他腰上带来的那点沉重感。
  他本来可以不这么挂念,不这么失落,但是一切都在见到纪征以后变得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他并不认为是纪征,结果证实确实不是纪征。
  陈慧芬局长给他打电话。
  局长和他说了很多,夏冰洋机械地应和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只浅浅地听了耳音。
  陈局从检察院说到现存的复查组,又说起市里经过研讨,决定由他继续担任复查组的组长。
  直到现在夏冰洋才觉察出不太对劲的地方。
  “还查谁?”
  他不带任何修缮地问。
  陈局笑道:“你还怕没事干?”
  夏冰洋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陈局在保他,复查组一天不解散,他就得在二分局待一天,但陈局保他的方式就是把他和复查组绑定在一起共存亡,这对他来说真的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陈局忽然说:“前两年咱们和扫黄办联手端了一个卖|淫组织,你还记得吗?”
  “记得,今年还得我协助扫黄?”
  陈局笑了两声:“里面有个叫黄立柱的皮条客被判了三年四个月,现在在城南监狱服刑。”
  夏冰洋从陈局的口吻中感觉到这个人有些内容,于是坐了起来,勉强打起精神:“他怎么了?”
  陈局道:“前两天他向狱警交代了以前做的一件案子。”
  夏冰洋不以为然,在刑犯主动交代为求减刑,这事儿早已经不新鲜了。
  他叠着纪征的西装问:“什么案子?”
  陈局稍一停顿,道:“拐卖儿童。”
  夏冰洋叠着西装停住了,脸上霎时闪过一片阴云,沉声道:“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们找到那个被拐卖的孩子。”


第39章 致爱丽丝【4】
  “黄立柱不是蔚宁市本地人; 12年2月份从北边的一个小渔村到蔚宁市打工; 当时蔚宁还没和附近的几个县合并,城市群也没发展起来; 外来务工人口很多; 也没有得到统一的登记和管理; 反正就很乱。黄立柱和同伙组织大批妇女卖|淫,玩仙人跳; 还敲诈勒索。两年前落网; 判刑三年四个月,现在在城南监狱服刑。”
  任尔东念完; 往印着黑体字的A4纸上弹了一下:“这就是黄立柱短暂又波澜壮阔的一生。”说完; 他把文件摺了摺; 转头看着夏冰洋问:“我整不明白,如果黄立柱想将功折过,想减刑,出卖几个同行就行了。难道他不知道拐外儿童是重罪; 搞不好非但减不了刑; 还得加刑吗?”
  夏冰洋正在开车; 脸上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说话之前先吹了个泡泡:“你怎么看?”
  任尔东双手往脑后一枕,道:“这人是傻|逼吧,哪有自己给自己加罪的。”
  夏冰洋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是你比较傻逼; 还是他比较傻逼?”
  任尔东不假思索道:“他。”
  “哦?愿闻其详。”
  任尔东听出夏冰洋在骂他,往夏冰洋肩上怼了一拳。夏冰洋也不躲,只斜着唇角淡淡笑道:“连你这个需要被政|治处普法的一线大老粗都知道拐|卖儿童是重罪,说出来不能减刑还得加刑,黄立柱能不知道?”
  “那他图什么?总不能是良心发现吧。”
  这也是夏冰洋心里的疑问,他见识多了人心的丑恶,从没见犯罪分子会有金盆洗手良心发现的那一天。人都是在丧失的道德底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很少有人打车回来。
  城南监狱到了,夏冰洋把车停在监狱门口,站在黑大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见左扇门中间掏出的小门开了,一个穿夏装警服,肩膀上戴着‘司法’臂章的男狱警站在门里,目光在夏冰洋和任尔东身上溜了一圈,最终锁定夏冰洋:“你就是南台区二分局复查组的夏警官吧?”
  夏冰洋敏锐地捕捉到他说的是‘二分局复查组’,心说难道小组的最高领导权落在二分局了?他穿着便衣,懒得拿警官证,于是向任尔东瞥了一眼,任尔东掏出警官证放在那人面前:“是,我们是南台区二分局复查组的,这是我们组长。”
  狱警把他们迎进去,路上说起黄立柱的情况,说他们前几天就向辖区的一分局报备了,一分局一直拖延着不处理,没想到又归二分局的复查组管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狱警的话里还有一层一分局把烂皮球踢到了复查组的意思。
  任尔东偷偷看夏冰洋脸色,有些担心担心他心里不爽快。
  虽然夏冰洋戴着墨镜,但任尔东从侧面依然能看到他被墨镜遮住的上半张脸。他多虑了,夏冰洋依然没把这点有意无意的弦外音往心里去。有时候他很佩服夏冰洋空心空腹,心宽似海的性子。
  夏冰洋瞥见任尔东在盯着他,于是从眼角斜瞥出去一道光看着任尔东,斜着唇角无声地说:“看你爹呢?”
  任尔东顿时觉得夏冰洋已经强悍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地步,完全不值得担心。
  探监室里,夏冰洋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墙角的两只摄像头,嘴里嚼着已经没了甜味的口香糖。
  他们来的是饭点,犯人们在餐厅吃饭,狱警去提黄立柱花了点时间。
  在等人过程中,任尔东板着椅子坐在夏冰洋身边,脸上泛出冒着油花的暧昧的笑容,道:“你还没跟我说,你和纪征怎么样了?”
  夏冰洋抬起右手搭在铁质的桌子上,指甲扣着桌面生了锈的地方,懒懒道:“什么怎样了。”
  “装什么呀,你不是把人领回家了吗?小航已经告诉我了。”
  “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关心你,打听那人是谁呗。”
  夏冰洋冷笑一声,道:“他还是不忙。”
  任尔东圈着他的椅背,闲来无事干想从他嘴里掏点八卦听:“跟哥说说,你男神的活儿怎么样?”
  夏冰洋慢悠悠扭头看着他,扬着唇角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你应该问我活儿怎么样。”
  任尔东瞪大眼睛,上下扫量他:“你在上面?”
  夏冰洋见他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心里有点不爽:“我不能在上面?”
  任尔东摸着下巴思衬道:“你跟其他人肯定是在上面。但是你跟他……怎么看都是在下面。”
  夏冰洋从他这句话里挑拣出了他对纪征的夸赞,于是原谅了他的口无遮拦,拍拍他肩膀,道:“在我揍你之前,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话音刚落,狱警带着黄立柱进来了。
  黄立柱熟悉被警察问话的模式,无需指引就主动坐在夏冰洋正对面,像招待客人似的对夏冰洋和任尔东点了点头,说了声:“两位警官好。”
  夏冰洋摘掉墨镜别在衬衣胸前口袋,看着黄立柱一笑,道:“你也好。”
  黄立柱四十多岁,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耳后连着脖子有一片红色烫伤痕迹,他头发剃的极短,前面秃的厉害,露出足有三厘米长的发尖,过度的秃顶拉长了他圆中带方的脸型,看起来竟然不难看。
  黄立柱坐下后就频频瞄夏冰洋,像是在琢磨他的身份。
  夏冰洋看出来了,道:“我是南台区二分局的前中队长夏冰洋,现在依然挂个名儿,虽然名存实亡了,但还能履行一名干警的权力和义务,所以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我说。”
  他一开口就把自己并不光彩的老底儿兜的干干净净,任尔东是见惯了他的作风的,所以不以为然,但是唬住了被谈话的黄立柱。
  黄立柱以为夏冰洋在变相的摆官威,于是连忙切入正题,连声道:“是是是。”说完‘是’,他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应该从哪儿开始。
  夏冰洋给他递了一句话:“你在沐阳市丰州县参与拐卖了一个孩子。”
  他一开口就直击对方命|门,黄立柱被噎了一下,羞愧地低下头,道:“是,我当年的确和那些人在一个锅里刨食儿。”
  夏冰洋一边听着,一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烟,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分给任尔东,然后打着火点燃了烟。他点着烟一抬头,看到黄立柱双眼放光的盯着他,于是也给黄立柱扔过去一根,然后打火帮他点着。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隔着面前升起的白雾对黄立柱道:“开始吧,如果你今天跟我聊痛快了,这一包都是你的。”
  黄立柱猛嘬了一大口烟,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道:“本来我去沐阳县是投靠我一个发小儿,但到了沐阳县一打听,我那发小儿早就离开沐阳,去新疆盖房子了。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同乡,和那同乡一块租房子。因为我左脚有点残疾,工地上不要我,我找不到活儿干,就跟着同乡做事儿。其实我知道他干的都是些不干净的事儿,溜门儿查户口什么的,但是我也没办法,不干点啥就得被饿死了。”
  夏冰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里,叼着烟冷冷道:“把你们创业历程这一页揭过去。”
  黄立柱点点头,接着说:“后来我们认识一个东北人,他说带着我们俩干大生意,就又把我们介绍给一个叫坤哥的人。我们俩就跟着他长洲县干了票生意。”
  “坤哥?哪个kun?全名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都叫他坤哥,我们也叫他坤哥。”
  夏冰洋冲他抬了抬下巴:“往下说。”
  黄立柱又吸了口烟,道:“坤哥带了好几个人,除了我们俩,还有两个外地的。坤哥信任他们,出去都带着他们,留我们俩看房子。”
  “什么房子?”
  “一个废电厂的旧仓库。”
  “继续。”
  “我们在那个破仓库里等了三天也没等到啥大生意,第四天,坤哥他们忽然弄回来一个小孩儿,第五天又弄回来一个。当时我们才知道坤哥的大生意就是拐卖儿童,我们想跑,但是不敢跑,那些人都说坤哥杀过人,我也亲眼看到过坤哥别在腰上的一只手|枪,那可是真家伙。我们跑不了,只能留在那儿帮他们看孩子,那几天坤哥一共弄回来三个孩子。我们带着那些孩子往南走,往高速上开了一个星期,到了一个叫陈家坝的地方,坤哥已经联系好了买孩子的人,到了陈家坝就把三个孩子出手了,都是男孩儿,两个五六岁,另一个大一些,得有七八岁。大些的那个男孩儿是个哑巴,本来联系好的卖家嫌他岁数大,又嫌他哑巴,不要了。坤哥又联系了好几个人,都不要他。我们在陈家坝待了两天,两天后我们开车回去了,坤哥在路上一直没说话,到了晚上我们在路边休息的时候,坤哥忽然把我和那同乡喊起来,把我那同乡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同乡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帮忙把那个哑巴男孩带到路边的野地里。”
  说到这里,黄立柱低头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我们带着那个男孩往前一直走,走了得有好几个小时,我在路上一直问同乡,把这孩子带到哪儿去。他让我不要管。后来……后来我们到了铁路边上,那片野地里修了一道铁路。他让我留下,自己带着孩子沿着铁路边继续往前走。当时天还黑了,他们没走几步就看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我就听到——”
  黄立柱喉头一哽,像是不忍说下去了。
  夏冰洋面无表情道:“继续说。”
  黄立柱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我听到那个孩子的惨叫声。我确定是那个小哑巴,小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叫,嗓子又尖又亮。我只听见他叫那一声,后来就再没有声音了——同乡回来后,我问他,孩子呢?他说‘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处理掉的含义是处理掉了那个孩子的性命吗?
  夏冰洋用力揉捏着香烟,看着黄立柱问:“你们杀了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小哑巴杀掉,我只听到小哑巴的叫声。”
  夏冰洋换了个方式问:“孩子多半已经死了,你还说出来干什么?”
  黄立柱双眼放着晦暗的光,眼里有泪光浮现,看着夏冰洋道:“我这两年多都没睡好觉,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就听见那个孩子在我耳朵边惨叫……我天天梦见天天梦见,我实在受不了了。”
  夏冰洋冷笑道:“所以呢?你想让我帮你做心理辅导?”
  黄立柱低下头哽咽道:“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死没死,他可能还活着,你们去找一找吧,万一他还活着——”
  话说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夏冰洋闭上眼睛皱着眉捏了捏眉心,道:“东子。”
  任尔东见他懒于应付黄立柱,于是把谈话的任务接过去,看着黄立柱问:“孩子是从哪儿拐的?”
  黄立柱道:“蔚宁市一个叫白鹭镇的地方。”
  “几个孩子?”
  “三个。”
  “参与拐卖的一共有几个人?”
  “算上我和我的同乡,一共五个人。”
  “你知道其他四个人的名字吗?”
  “坤哥带来的俩人一个叫耗子,一个叫老猫。”
  “你那同乡叫什么,你也不知道?”
  “他们都叫他瘌痢头,我叫他大赖,我们都没有讲过自己的名字。”
  任尔东摇摇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堆代号,又问:“你们开的是辆什么车?”
  “白色八成新的面包车。”
  “车是本地的吗?牌号是多少?”
  “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黄立柱低下头想了一阵子,道:“我就知道那个孩子是从白鹭镇拐来的,七八岁,长得挺秀气,是个哑巴。”
  “那个叫坤哥的,他有什么特征?”
  “啥特征……”
  黄立柱忽然精神一振,看着任尔东道:“我想起来了,他左耳垂缺了一块儿。”
  任尔东心道这的确算一个明显的特征,起码在司法系统里比较好辨认。他向狱警借来一台笔记本电脑,登陆警局内部系统把所有网络追逃的疑犯和所有和拐卖人口挂钩的名字里有‘KUN’发音的人全都调出来,让黄立柱一个个挨着看。


第40章 致爱丽丝【5】
  从全国在逃的和已经坐牢的还有已经死亡的嫌犯里找出这位‘kun哥’是一个大工程。夏冰洋在逼仄幽暗的探望室里待不下去; 扔下任尔东; 自己一个人出去透气。
  旁边就是监狱的餐厅,餐厅前铺了一条工整漂亮的红色砖路; 一直通到监狱后门。后门围墙边卸了很多煤块; 四五个身穿藏蓝色黑条纹囚服的犯人戴着脚镣; 在狱警的看手下挥着铁锹铲煤渣。
  夏冰洋站在平整的红砖路上,朝那边看着; 没一会儿; 监工的狱警中的一个发现他了,一个给一个递眼色; 几个狱警很快都发现了他。
  夏冰洋朝他们招了招手; 几个狱警相互看一眼; 一个小个子端着枪朝他跑了过来。
  “煤渣卸在墙边,还堆的那么高,你们就不怕发生意外?”
  说话时,夏冰洋从兜里拿出警官证在狱警面前晃了一下。
  狱警道:“只是暂时放在这儿; 一会儿就有人来收了。”
  “收什么?”
  “煤渣; 我们都卖给——”
  一语未完; 那几个狱警冲这边吆喝了一声,仿佛下了某种命令。
  小个子回头看他们一眼,不说话了。
  夏冰洋心里了然,看着小个子问:“新来的?”
  “刚来一个星期。”
  夏冰洋点点头:“去忙吧。”
  小个子回去没多久,夏冰洋看到几个狱警挤在一起开了个小会,随后就带着犯人往正监楼方向去了。
  中饱私囊这种事; 夏冰洋已经见得很多了,就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留意。他们一走,餐厅后门寂寂无人,倒是非常安静。
  他沿着红砖路走了一会儿,走着走着就在路边凸出来的一圈砖头上坐下了,又点着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烟抽到一半,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消息,正要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然后看着手机默了一会儿,方才拨出去一通电话。
  纪征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已经关机。给纪征打电话已经成了夏冰洋的一种惯性行为,他并不觉得电话会打通,但是一直没有放弃过尝试和纪征取得联系。
  他到现在已经接受了和纪征联系的不稳定性,不接受似乎也没什么办法,所以他现在已经很淡然了。他之所以淡然,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到纪征,恰恰相反,他很想见到纪征。但是上次纪征离开时他并不知道纪征走了,所以他和纪征没有告别,在他心里,没有告别的告别算不上告别,所以他和纪征没有告别,他们一定会再见到,阻碍着他们的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也很清楚,他和纪征之间隔的太远,他们站在河流两岸,中间滔滔流过似水年华。
  偶一回顾,便已惘然了。
  和纪征断联了这么久,他没料到今天这通电话竟然打通了。在他听着手机三心二意走神儿的时候,手机里传出一道陌生的女声:“喂?”
  夏冰洋正在想自己的心事,猛地听到一道女声,还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呼叫的确实是‘纪征’。
  “咿?信号不好吗?”
  那女孩儿以为他信号不好,嘟嘟囔囔地要挂电话。
  夏冰洋一着急,忙道:“等等等等。”
  女孩儿道:“你好,你找纪医生是吗?”
  夏冰洋没着急找纪征,先问她:“你是谁?”
  女孩儿道:“我是纪医生的助手,我姓姜。”
  搞清楚陌生女人和纪征的关系,夏冰洋才放下对这个女孩儿的防备,问道:“纪征在哪儿?”
  “纪医生在开会,让我等你的电话。你稍等一会儿,我叫他出来。”
  夏冰洋听不懂:“他让你等我电话?什么意思?”
  那女孩儿一边小跑一边说:“我不知道啊,纪医生说如果他的手机响了,备注是‘冰洋’打来的,让我及时告诉他。”
  听这女孩儿话里的意思,纪征貌似猜到了他会给他打电话,所以纪征在开会不便用手机的时候让助理帮他盯着手机,如果是他的电话打来了,就让助理及时告诉他。
  想通了这里头的关联,夏冰洋不免在心里想,难道纪征也一直在联系他,并且在等他的电话吗?
  电话另一边,小姜乘电梯到了楼上,轻轻推开会议室的门,在围坐长桌两边十几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女中找到坐在距离门口位置最近的纪征,压低了嗓子低声叫了两声‘纪医生’。
  纪征开会时一贯专心,小姜叫他的时候他正专心听同事做病例分析,还是旁边的一位女医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看向门口。
  小姜指着手机用口型对他说‘电话’。
  纪征有些慵懒的目光顿时收紧了,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起身静悄悄地离开了会议室。
  “通着吗?”
  他从小姜手机接过手机,问道。
  小姜道:“通着呢。”
  纪征点点头,对她说:“你去忙吧。”然后拿着手机转身进了会议室旁边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他把茶杯放在咖啡机挡板上,倚着琉璃台低声道:“冰洋?”
  夏冰洋微低着头抽烟,神情平静毫无波澜地‘嗯’了一声。
  虽然很不讲道理,但他确实有些生气,气纪征的‘不告而别’。
  纪征从他冷淡的回应中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勉强笑道:“我买的东西放在小区门口了,你拿到了吗?”
  夏冰洋不答,直接岔开了话题:“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纪征道:“昨天不小心把手机掉进水池了,助手帮我拿去维修,今天早上才拿回来。”
  夏冰洋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用力用指腹搓掉一截烟灰:“为什么不联系我?”
  纪征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一直在联系你,但是你的电话打不通。”
  夏冰洋还想追问他‘为什么打不通’,好在一丝理智扼杀了他这‘蛮不讲理’的行为,又问:“那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他把话说的乱七八糟,但是纪征却听懂了。纪征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可能是因为我离你太远了。”
  是这个原因吗如果他们离的太远,纪征就会‘消失’?
  夏冰洋用力把半根烟掐断,没控制好语气里的一股怨念:“我都说了和你一起逛超市。”
  换做别人做事后诸葛亮,纪征会很厌烦,但这个人是夏冰洋,他心里只有歉疚,好像他真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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