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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矩-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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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它更光彩夺目。
也许是把那句放心听进了心里,接下来几日,伏江好似真忘了其他。
白日歌舞美酒,夜晚相拥而眠,奢靡放纵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几夜,好似永远挥霍不完。
在第五个夜晚,伏江喝了酒,盯着那边跳舞的美人,忽然站起身,借着酒劲过去,学着那女子跳舞的模样,不成形地手舞足蹈。
他醉醺醺地,一下子撞在了跳舞的美人身上,一下站不稳又几乎摔在地上,逗得妓女们大笑不止。
伏江看她们笑,自己也高兴,问道:“笑什么?难道不都是这样的?”
妓女们对视一眼,掩嘴笑:“我们跳的都是青楼里的舞,一般人可不会学。”
伏江却道:“青楼里的舞和普通的舞不都是舞?一般人与不一般的人不都是人?”
妓女又打趣道:“一般人与不一般的人未必都是人,你模样好看,没准是仙。”
伏江眼里忽然有了神,张开双臂转了一圈:“那我这样的仙和人有什么不同?”
妓女们都笑:“来青楼和我们跳舞的仙,哪里有什么不同?”
沈长策远远看着,不知为何,看伏江高兴的模样,想起他从前的样子,竟也笑了。
伏江玩了好一会儿,看沈长策自己喝着酒,又跑过来,醉醺醺地倒在他身上。
沈长策好不容易才把他一身醉骨扶正了,只见他一张脸飞红,对沈长策笑:“她们说我没什么不一样。”
他醉时忘了苦恼,就和曾经一样,好似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沈长策望着他:“人就是按照神仙的模样捏的,能有什么不一样。”
伏江道:“可我会仙法,他们不会。我死不了,他们不会。”
“人以前不是既会仙法,也死不了么?和你一样。”
伏江迟疑片刻,又怔道:“现在不一样了。”
沈长策道:“那以后就一样吧。”
伏江看着他,不知他的意思。
沈长策好似醉得有些糊涂:“拥有感情的人不该成为天地主宰,而让主宰天地的人无情无欲太过残忍。那让这天地再没有主宰,你来做人,如何?”
伏江看他胡言乱语,只笑道:“好。”
两人对视片刻,沈长策又盯着他:“今天想出去走走吗?”
到了人间,他便只在这青楼里。外边的人间变成了什么样,他本一点也不想知道。
但伏江今日却答:“那便去走走。”
即使凡间在衰败,平定城也比平福镇更热闹。一路上车水马龙,四周商铺大开,人满为患,不知曾经的繁荣昌盛又是怎样。
沈长策道:“你活了这么久,应该在更繁华的时代,去过更繁华的地方。”
伏江看他一眼,挽上他的手:“有的地方,再繁华我也不记得。”
沈长策忽然想起榆丁所说,他不记得的事,是因为他不愿意记得。
两人手牵着,引来不少人侧目。
沈长策注意到人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为何伏江两百年前一点也不在意人的看法。人活的够久,就会明白生而可贵,许多事不值得多留一点心思,比如人的目光。
伏江只依着沈长策走着,贪婪注视周围的街景,心中愉悦。又仰头问沈长策:“你对人间手下留情了不成?”
沈长策道:“那时身为鬼魂,对地府所经历的事怀恨,又怒于人之渺小,于是一路毁坏无数庙宇,只为了向神泄愤,当然也免不了杀人无数。如果你觉得有手下留情之处,那应该是你的手下留情。鬼魂本就偏执无常,是漱丹让我把恨只引向了神。”
伏江听了,只低头沉吟:“是吗?”
两人走了一段,沈长策突然松开他的手,进了一家点心铺,出来手拿着一沓糕点。
伏江笑脸迎上,把糕点拿在手里,心中感动,想起曾经,眼里又红了起来。伏江低头忍着,又问沈长策:“是什么?”
“桃花糕。”
伏江又问:“你又要用它留我?”
沈长策却了然了:“原来当初留下你的是它。”
伏江听着不言,自己咬了一块,又捏了一块喂进沈长策嘴中。看沈长策吃下,他只是笑。
沈长策看怔了,又问他:“笑什么?”
像曾经一般天真,伏江只高兴道:“因为有人在意我,爱着我,我便想笑。”
沈长策心中忽地澎湃起来,又觉心酸之极。他拉住他的手,忍不住道:“你看这街上四处的人笑着,他们何尝不是被在意着,被爱着。糕点零嘴,泥人糖画,还有这四周的楼台飞檐,全都是因为他们活在世上才存在。如果创世的神仙不爱他们,这些东西也不会有机会被人创造。这神仙还要为了他们,苦思冥想如何死去。”
伏江听他说话,只笑道:“你不是不信神?怎么又来颂我?我让他们活着不过是因为自己孤单,我死也是因为怕孤单。”
沈长策又道:“可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人能把自己快乐和痛苦与世间联系在一起的,那就只有你。”
伏江忽地大笑:“你想说什么?你要把我的罪都消抹成不成?”
沈长策却凝望他:“你下凡来偏爱谁,惩治谁,也是为了人,我认为与这种爱并无不同,所以我不想看你因为两种爱的冲突而痛苦。”
伏江倾身过来吻他,片刻后他望着沈长策的眼睛。
伏江眼里还含着笑,却又婆娑着通红着。
他悄声道:“我是给自己造了一个临死前的美梦。听了你这句话,我会死得毫无痛苦。”
说罢,他又提着那些糕点,好像若无其事一般,往前走远了,只留沈长策呆在原地。
伏江泪夺眶而出,等他听到身后脚步声走近,便赶紧把眼泪擦干。他对自己怀恨在心,也为许多人流过泪,今日却是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流泪。
等待夜幕降临,这平定城四处都已经看罢,伏江道:“我想去平福镇。”
他也是时候该走了。
第40章
距离上次来平福镇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平福镇的翻天覆地,也是意料之中。
旧的集市充斥着人们伤痛的记忆,如今已经被弃为了荒屋。通向榆丁庙的林子被砍伐出一片广阔的平地,人们渐渐都移居此处,也在这里重建了新集市。
夜已深了,秋风之中几家酒楼亮着灯,远远地点在夜雾之中,似鬼火忽隐忽现,扑朔迷离地照着这条古老的道,不知是通往阴世还是阳世。
人在此处的心境不同,所以灯火虽惨淡,却好似也比离开前的热闹。
两人在夜雾中走着,雾重沾衣。
这街道终究已经陌生了,一株花隔个几日不来便变了模样,人间隔个几年,更物是人非。
从稀落的灯火走至冷清处,四周黑漆漆,只有犬吠和鸟的呢喃。
路过一座宅子,忽听见极不寻常的“砰”的一声,两人不由得看去,原来是不远处有人从宅子的墙头跳了下来,墙外还有一人,把那跳墙的人活活接住了。
“小心点。”墙外的男子道。
从天而降的少女嬉笑:“你不是接着?”
两人亲密依靠着,又在彼此的耳边说了什么,都偷偷地笑。
忽然,女子看见了伏江和沈长策,惊道:“那是谁?”
男子也慌张起来:“不认识,我们快走!”
两人借着黑暗,落荒而逃,远远地还传来女子的声音:“糟了糟了,我爹娘要是知道······”
接着男子像是说出了一些抚慰的话语,却实在听不清了。
伏江望着那两人,只道:“那男子是妖。”
沈长策也道:“是只莲花妖。”
如今沈长策也能分辨出谁是妖谁是仙,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伏江又怀念道:“淑莲也投胎转世了吧,这辈子不知做人了么?妖总是比人勇敢一些,只管眼前爱的,不管今后好不好。”
沈长策望向那一男一女消失的道路:“人只想做情绪和欲望的井底之蛙,因为人是活在现在,而不是未来。这就是我们这些朝生暮死之物的想法。”
伏江又轻声笑了:“沈长策,你想说什么?你怎么也学会绕弯子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就算是存在了两百年,竭尽所有的感知,可能也无法体会你痛苦的一半。但你对人的了解,也同样不及一半。”沈长策凝视他道,“这次不要擅自离开,让我陪你解脱。”
伏江一愣,原来他是察觉了。
他听沈长策轻叹一声,自己的手又被他紧紧抓在手中。伏江下意识想要挣动,他不该再让此人逗留身边。可抬眼一看,沈长策望着自己,眼神却如此寂寥。
伏江心中一憾,却只能移开目光。他最终却还是不得不跟着他走。
路越走越熟悉,破败的记忆和破败的房屋重合,伏江望着路两旁,也不知那座屋子还在吗?
可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它在那里,不过能让遥远的念想得到一点满足,可这点满足的存在不过是一瞬间,就算是喜悦也稍纵即逝,接着又是无尽的惆怅。光是为了一瞬间的喜悦,便要祈求那个空心的巨石在废弃中呆到天荒地老,实在天真不厚道。
这屋子也该从漫长的岁月里解脱了,新的生机会将它取而代之。
屋子还在。
两百年风吹日晒,即使屹立不倒,远远看着也似老朽的枯木,没有生气地苦苦支撑。
可他却亮着灯,点亮了跋山涉水之人的双眸。
门前一人抱胸,金眸红发,等候已久。三个跋山涉水的人,全都停在了此处。
伏江问他:“你在等谁?”
漱丹眼眸一抬:“等清晏。”
他又打量着伏江:“你不是说,你死了会有办法让清晏回来?”
原来沈长策原就是要在此处结束自己的。
伏江心中没有那日在天外天看他来时的绝望,但竟然也不觉得快活。他抬眼看向沈长策,好似知道那股缭绕心头的愁来自何处。
沈长策没有看漱丹一眼,只把木门推开,牵他进了屋中。伏江踏入那狭小的屋里,一时只觉得恍惚,好似回到了他被沈长策带入家中的那日。
屋内点着蜡烛,微弱的一点,便能照映整座陋室。
四处落满尘埃,目光细腻地触摸着地上的竹篮、木床、桌椅······几经篡改的模糊记忆,一一变得深刻、清晰,就像是棵小树抽枝发芽,枝生叶,叶生枝,渐渐虬曲盘空,遮天蔽日。
沈长策手在空中一拨,好似掀起一阵温柔暗风。那风所轻抚的地方,尘埃褪去,蛛网剥落,焕然一新。
烛火摇曳乱窜。
他回头看向伏江,伏江被烛光所淹没,影子忽隐忽现地晃动。等光影的虚晃平静下来,他一头白发无暇站在沈长策面前。
他的眼睛凝视着沈长策,沈长策却也不惊讶,只又虔诚地拉住他的手,让他在床边坐下。他好似看不见伏江的变化,只道:“这屋中没什么可偷的,便也没少什么,旁边的屋子倒是有不少东西被拿去了。”
伏江只是盯着他的脸打量,烛火在他一双看不清情感的眼里摇曳。
两双眼睛凝望彼此,沈长策凑近伏江,轻吻他的唇,吻过又退后看他。在此之间,伏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色。
沈长策又问:“你还想吃饼吗?”
伏江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低下头:“你给我的送行饭,就是几个面饼?”
可他说罢又道:“但我也好久没吃了。”
话音刚落,沈长策竟又凑了过来。这一次的吻却不是蜻蜓点水,他闭上双眼,迫不及待地深吻他。
伏江没有反抗,两人承受着彼此的吸吮和撕咬,几乎忘我。
但很快伏江又擒住了沈长策的脖子。
他盯着沈长策:“你不怕我杀了你?我警告过你······”
“只有我杀了你,我们中才至少有一个能够解脱,你不会杀我。”沈长策望着他的双眼,又低下头来,“我爱你。”
趁着伏江怔愣,他又吻住了那张唇。
擒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伏江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吻变得愈来愈热切,温柔细腻,几乎难舍难分,直到伏江终于放开沈长策。
“我饿了,你去做东西给我吃。”
伏江双眼含情,朝着他笑,语气天真烂漫。
两人相视,沈长策又吻了吻他,转过身去。
伏江望着他生火,又拿出不知哪里来的食材佐料。很快油锅里滋滋声响,香气弥漫屋中。
伏江的嘴角依旧笑着,眼圈却红。记忆即使温柔崭新,但终究是沙漠里的一滴泪,无法润泽广袤的沙。就像他与漱丹说过,他爱过许多人,一时的深爱和温暖,较之万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又如沈长策所说,人朝生暮死,所以看不到长远,便活在此刻。也许他要走了,此时也是朝生暮死之态,也是欲望的井底之蛙。他竟然又能感慨爱之深切。
酥香的饼盛在碟中,端了上来。
伏江伸手过去拿来,吃了几口,笑道:“你那么久没有做,还是那么好吃。”
沈长策自己不吃,只盯着他看:“犹在昨日,历历在目。”
伏江笑了:“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人间是不是这么说的?”
他吃得满手脏污,沈长策给他递了一块巾,又给他递去筷子:“你不用非要这样。”
伏江脸上的笑渐渐隐去了,他把手擦干净,又把筷子取来用了。
他吃了几口,干巴巴的。
“过去的我未经人事,和现在的我不一样。我的心可轻不起来。”
沈长策听了,眼中好似有些伤感。他倾身过来,在他的额上又一吻。
伏江沉默地望着他。
他又感到肩上一重,伏江靠在了他的身上。沈长策侧头看他,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好似很疲惫。
伏江问他:“我不想死了,怎么办?”
沈长策吻了吻他雪白的长发,将他抱得更紧。即使沈长策知道伏江所说只是玩笑,却也欣喜了一瞬。
“没有人比你对人的爱更坚决,没有人比我对你的爱坚决。”
即使人和神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但只要彼此知晓了这一点,便已能坦然接受终将会到来的离别。
烛光烧尽了,没人去点,任由窗外冰凉的月色充斥屋中。
两人依偎在一起,彼此无言。
月光下,红狐在一座孤坟前蜷缩,静待黎明。
平福镇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大地苍茫无边。人的气息稀薄,天地之间河川山月都变得庄重,它们与时间和爱恨一样,比人更早来到这片大地。
它们的干涸、消弭、升落,谁也无法永久操控。等到天亮了,它们将是自由而永恒的,凌驾于所有生灵的“矩”。
除了一只鬼、一只妖和它们,天底下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有过创世神。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有过许多世的热烈绚烂,而最后却在这么一间破旧的屋里、在一只恶鬼的怀中离开。
天快亮了。
伏江也许睡着了,也许一直醒着。他终于感受到了时间的短暂。
从前无论是在天外天的日子,还是踏上人间的凡土,时间都是漫长寂寥的。他上一次觉得时间短暂,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他睁开眼,仰头观察着沈长策的面庞。他的手指在沈长策的疤痕上轻触跳跃,又从脸上滑下身子,所触碰之处,疤痕开始痊愈。
这是他所铸造的,完好无缺并绝无差错的魂魄。
也许还有一些伤永远无法痊愈,那些伤与爱恨有关,与山河日月有关,他再也逾矩不得。
沈长策捉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伏江望着他:“谢谢你送我。”
沈长策吻着他手,漆黑的眼珠痴望着他:“谢谢你还我。”
两人相视片刻,又都笑了。
沈长策从怀中拿出一缕纠缠的丝线,缚仙丝。
伏江只看了一眼,却道:“我不需要,你把他交给漱丹吧。”
要离开了。这是他自万年前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心境,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死亡,就像是终会到来的崭新黎明。
他对死亡的畏惧早就被消磨不见,但他却从未和现在一样向往死亡。
只有他自己能杀死他自己。
死不再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他的死会赋予这个世间新的未来,也会让自己的时间富有意义。他心中一股强烈的涌动,就像是当初在孤寂中做出了决定——他要让尘埃和神一样自由,让神和尘埃一样渺小。
但又与当年不尽相同,因为此时陪着他做决定的还有一人。
天空破晓,深蓝天空的一角变成极薄的粉色。
这抹粉色渐渐晕开,昨夜渐渐远去。如果战火曾烧灼这片土地,让土地涅槃重生,那么天空的尘垢也将被阳光烧毁。
伏江只觉得身子好似很轻,就和他的气息一样轻。
沈长策好似也有所察觉,便将他紧搂怀中,嘴唇压在他的长发上:“你现在想什么?”
“世间形成后自有运作规矩,人来人世之后自有想法。也许我本该剥夺他们仙法后便离开的。可我还想最后为这天地祈福一次,这是弥补还是逾矩······”
沈长策一时心如刀割,所能做的只是吻着他的长发。他此时还不敢想象他永远离去:“我说的是你,是伏江,不是太界上仙。现在伏江在想什么呢?”
伏江吃力地看着他。
沈长策低头在他唇上一吻,哑声问他:“你不打算给自己祝福吗?”
伏江的面色变得愈发苍白、透明。他的指尖是白的,发也是白的。整个人朦胧、遥远,谁的手也留不住他。
沈长策再也忍不住,一时呼吸如堵,泪流不止。伏江望着沈长策的眼睛,他如此年轻、深情,一如这片他爱的大地。
他的身子很轻很轻,甚至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意识越飘越远,几乎不成形。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看着沈长策的眼,却好似还在闪烁着什么。
张了嘴,只颤着声道:“我爱你。”
伏江消失了。
原来人死后尚且能化为尘埃,而神死后却化为无。最后也不知是谁更渺小。
曙光照彻整片天空,昨夜消散了。
醒来的人在清晨看见阳光,就算梦时沉重,心情也会变得干净、轻远。人和大地的伤痕终将会自愈,一如神的祝福。
可沈长策的心里没有天地,崭新的天无法缓和他的痛苦。这份痛苦他再也受不住。他泪如雨下,身心如再受铸魂之刑。此心里时除了伏江,别无其他。
沈长策“杀死”了他,把他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了。
他完成了伏江的愿望,代价是自己的所有。
第41章
昨天的夜色永远停留在过去,红狐跃上屋顶,地面的荒芜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可残破之中又好似能窥见细小的绿意。
它在狼藉的屋瓦上奔走,朝霞也跟着它暗淡的身影移动,把一幢幢屋子染成薄粉色。
它远远看见一人孤单的背影,便一跃而下,化作人形。
霞光从沈长策身上渡来,他神色落寞地看了一眼漱丹,把缚仙丝交给他。
“他说给你。”
漱丹接过那缚仙丝,只觉得那缚仙丝在手中蠢蠢欲动,其中灵气好似就要冲出他的手心。
“我猜他是要告诉你,这缚仙丝尚且残着他的心头血。这应该也是它能所向披靡的原因。如今天地无主,没有天规章法,四处灵气泄露,到处是机缘,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让清晏复生。且以后也不会有人阻挠你。”
漱丹爱怜地凝视着那缚仙丝,紧握手中,竟有些激动难抑,一时双目含着泪水。
他又望向沈长策:“那伏江呢?”
沈长策一双眼早就暗了下去,没有一点光彩。
漱丹低声道:“如果清晏要以死解脱,我绝对不会让他死,就算他痛苦,就算他恨我。今后你的日子,可不比两百年前好过。如果是我,我宁愿一死了之。”
沈长策置若罔闻,他盯着脚下的尘土,看了片刻。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披风如浸在水中,沉重地垂在身后。他的鞋里像是灌满沙石,步子坚定又麻木地往前。
世上有许多种人,有人为权死,有人为爱生,沈长策与漱丹都是后者。漱丹对他抱着些同情,可却不知他此时心中在想什么。
漱丹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寂寥又可悲。
上天好歹给了他希望,可却给了沈长策什么呢?
傍晚,天空一片血红。
沈长策从地狱的火海中取了火种,火种在云上蔓延,气势汹汹,顷刻燎原,琼楼玉宇在火海之中化为灰烬。
当最后一座仙阙倾塌,天外天的水面顿时波涛汹涌,淹没了整座天外天。宫殿内人间的玩物宝贝,仙柱玉石,俱被巨浪绞碎,化为粉末。
那囚禁了太界上仙多年的牢笼,连同太界上仙的孤寂,一同化为乌有,所有痕迹都消失不见,好似那天外天从来不存在,那天外天上的人也从来就不存在。
晚霞过后,人间的夜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天上的尘埃也落在了土里。
第二天,大地草木葱郁,万物复苏。早起的人仰头看见了晴空,不论是谁,心中都有些莫名的惆怅和感动。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早晨醒来,听闻雨停,便推开窗户。她看着天地清明,绿意葱葱,不知为了竟落下眼泪。
书生从身后抱着她,好生慰问,才平复下心境。
等书生背着书篓出去卖画,她走到后院,纤纤素手在池中一搅,波纹荡漾开来,满池残枯的莲叶竟然在秋天变得生机,娇嫩的莲花开满整座池子。
那书生到了街上,看天气不错,心情正好。他才展开画来,只见他的画如被施了仙法一般,一朵朵鲜红欲滴的莲花竟在他墨色的莲叶里盛开。那书生正一脸傻相,却已经有不少人远远地看见,上来问价。
一年轻人买了画,便屁颠颠跑去一间医馆,双手呈送给那神气的老郎中。那老郎中看了画,吹胡子瞪眼:“什么不学好,就知道买乱七八糟的东西毁我清誉!”
那小伙被骂得怔愣,委屈道:“这画便宜,我就想送给师父······”
“嘿,还是因为便宜送给我?”那老郎中朝着傻徒弟大骂了一通,骂累了,抬头看天气不错,还是喜滋滋把画收下了。
两百年的动荡尘埃落定。
能力在人之上的妖魔神仙,全被一场百年大仗搅得七零八落,就连人间都分为了五国。各处势力平均,彼此抗衡,暂且安分。
天宫破碎,天上已经没有神仙供人仰望、跪伏、祈愿。所谓的仙法、神力散落世间各处,归还给了大地上的生灵。今后无论是妖魔神仙还是人鬼,强大或弱小,爱或恨,皆无定数,全靠自己。
再无任何一种生灵天生凌驾于他人,再无一种规矩能永远束缚于任何人。
地府之中,鬼王在黄泉旁坐着,盯着脚下的泉水。
孟婆远远便看见了他,她走近了问:“鬼王,今后这鬼魂,汤药是给还是不给?”
沈长策道:“给。若是他不愿,那便不给。”
孟婆问:“我怎么知道,他是愿还是不愿?”
沈长策道:“若能不畏惧痛苦,把碗扔去不喝,那便放他走。”
“放他走去哪?”
沈长策又道:“让鬼吏送他去轮回,若实在拦不住,他想去哪就去哪。”
孟婆听了有些诧异,沉吟片刻,便桀桀笑了:“你这规矩,就和没有一般。人间厉鬼前缘多了,不得安稳,阴间戒律规矩不严,终会衰落。”
“我只是靠我的意愿定下规矩,给所有恩怨一个疏通的活路。若它真有什么不妥,谁要反对,大可来取我项首,钦定新规。我既没有通晓天地,也不是战无不胜。”
孟婆盯着他,觉得有趣,古怪地笑了:“好,好!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孟婆走了,不一会儿又有小鬼过来。
小鬼弯腰禀报:“鬼王,查出来了。那乌龟前世是只白皮毛的小狗,一两个月就死了,后来又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实在命运多舛。后一次太界上仙让它投生变成乌龟,这才长寿。您看······”
小鬼看那鬼王忽然盯着他,心中有些紧张,还未问下去,鬼王已经撇下他,匆匆朝那阴牢走去。
阴牢就在刀山火海的悬崖上。牢中空空荡荡,只有太鼓一个。
他生性胆小,眼看着外边恐怖的地狱景象,早已蜷缩起来。
本该化成乌龟才是,可他听闻伏江死了,哭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任由自己歪倒在角落,狼狈不堪。
外边传来的脚步声,他听见了。等脚步声停在跟前,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连续哭了许多日。
沈长策打量他的模样:“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等他回来,便留下为地府效劳。如果不愿意,又实在痛苦,那我放你去轮回。”
太鼓仰头看他:“他还会回来吗?”
沈长策道:“我不知道。”
就连等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这要等多久呢?
沈长策望向监狱栅栏之外的刀山火海:“你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吗?”
太鼓迷茫地看着他。
“意图违抗天规的人在此遭受酷刑,等到魂魄俱碎便重新铸造。我曾经来过此处,神魂俱碎,最后被铸成恶鬼。但铸我的并非是地狱的器具,而是人间所历。他也曾遭受过类似酷刑。可千万个他,只要去过人间,最后还是走向同一个终点,其实比起那天规,人生在世才是对魂魄的铸造。”
沈长策也被经历所锻铸,才成了如今的模样。他百年里对寂寞所悟,百年里对自己的残酷,让他做出了那个让他痛苦万分的决定。
“无论他还是我们,生而干净纯粹,死时心欲各有千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他的感情和欲望,压抑却泛滥,一直在腐蚀人世。”
太鼓悲伤道:“所以他铸的这一生,终于让魂魄里的情消弭了吗?”
“不。”沈长策神色也同样哀痛,“倒不如说,他是为了爱而死的。”
太鼓哽咽道:“无论怎样,他还是死了。”
沈长策道:“他死前祈福天地,也祈福了自己。他说了他爱我。”
太鼓道:“那只是对你的祈福。”
沈长策却道:“如果你也曾被剥夺爱他人的权利,或者你见过他的挣扎,哪怕只有一世······你就会知道,那是他对他自己的祈福。”
太鼓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好似想起什么,可苦思冥想,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伏江在天外天说过,这世间许多道理他自己都不明白。
太鼓何尝不希望伏江能回来,他心中一片凄凉,此时竟也想从伏江所不明白的东西里看到希望。
他低声道:“我、我愿意等。”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大地上的长河沉默地朝着一个方向,永恒地流动。
自那鬼王消失以后,人渐渐发现了大地的变化。许多奇山异水似隐隐蕴藏灵力,有道人从灵山秀水之中悟道,凡人中竟也诞生不少厉害的除妖天师道人,妖与人渐渐相互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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