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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矩-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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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他说的是真是假?
  漱丹忽然停下了脚步。清晏朝他看去,却只看到不远处灯火辉煌,酒气与歌声浑浊地点燃着这一片夜。
  清晏看到漱丹呆站在前边,也诧异:“平福镇竟然还有百姓不怕妖——”
  他的话戛然而止。
  对面的巷子狭小阴暗,透着层层杂物的缝隙,赫然能见一角两角的人影。或是滴满汗水的皮肤,或是散落的长发,或是煽红的唇。晃动着颤抖着,时遮时现。
  一人忽然从那杂物之中仰起脖子,唇齿微张,大汗淋漓,满脸欲望横生。
  伏江。
  清晏脚下像是生了根,竟然动弹不得,他握着长剑的手剧烈地颤抖。
  忽然清晏一惊,伏江的眼睛看了过来。他发现了他们。
  可伏江一双眼望着他们,又渐渐把身子俯下。他眼睛被那杂物的雕镂分割又隐藏,很快就在一低眸间消失了。
  他在拥抱着他面前那看不见人影的人。
  这看过来又隐下去的一眼,落在有心人眼中,好似挑衅一般。
  漱丹忽地冷笑道:“你看,让这天下支离破碎、抹杀父母子女夫妻感情的人,就在那里享乐着。人间尸骨累累,他有歌酒靡靡。”
  他的声音轻飘飘扬起:“他杀的,都是他不喜欢的,他祝福的,只有他爱的。欲望横生的心,潜移默化影响着这个天下,欲望横生的身体,大肆抹改生死。”漱丹俯在清晏的耳边,轻声道,“神仙失责了,可你对着他人的模样下不去手。”
  妖最会迷惑人,因为妖最懂得欲望。
  清晏自小灵魂便被灌输着道,脸上却也汗水密布,他摇了摇头:“你给他的罪名太虚无。就我所见的,他罪不至死。”
  漱丹怪笑一声:“要是你不信我,我现在便发誓,我所说的无半点虚假,要是有就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漱丹凑得近,清晏推不开他,他的声音便一直缠在耳边。
  清晏苍白着脸色:“这样的神仙若是死了,岂不是天下大乱。”
  若是死了?原来他想过“若”。
  漱丹赶紧道:“不会的,因为这人间有自己的命运。现如今他活着,干涉着,反而才错。”
  清晏忽然盯着他:“你如何得知?”
  漱丹不慌不乱,他望着清晏,脉脉道:“你当我如何得知?我为了探查这天地规律,去过地府,也偷偷去过天界。”
  他金色的双眸神情又耀眼,他所说的,是为了自己。
  清晏就要相信他了。
  漱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杀了他吧,他就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你知道我从怂恿你铤而走险,我都是为了你。”
  清晏轻轻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杀了他吧。”漱丹又道,“为了你的‘道’。”
  他的道,是让这个天下太平,这是榆丁从他小时便教授给他的,也许也是伏江曾经的初心。
  可清晏不知为何,依旧下意识摇头。
  “杀了他。”漱丹的热气就在他耳边轻抚。
  清晏汗水淋漓,他清楚漱丹只是为了能摆脱彼此的宿命罢了。可是他心里却更混乱,如果他真的决定杀伏江,是为了自己,还是漱丹,抑或是天下呢?
  他是受了蛊惑,还是的确应该如此?
  他大喘几口气,嘴唇发白,几乎靠在漱丹身上。
  “如何······如何杀他?”
  漱丹望着对面歌声酒气浓郁处的黑暗里,双手抱住清晏,悄悄笑了。
  “唔!”
  伏江靠着沈长策的脑袋,忽然锥心刺痛,浮光掠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可他什么也没抓住。
  “怎么了?”沈长策赶紧看他的脸色。
  伏江扭头望向方才清晏所在的方向,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第26章 
  霞光万里,水天一色。
  烈焰一般的火红水面,在岛的四周潋滟纷呈。
  伏江坐在礁石上,光着脚放入水中。他低头看着,双脚在水中忽隐忽现。他的双脚是白骨。
  他把双脚拿起来露出水面,便是普普通通的一双脚,又放下去,没入水里的那一半又变成了白骨。
  如果就这么跳下去,能不能这样就变成一具白骨呢?
  这都是假的。
  伏江晃了晃脚丫,他透过水,又能看到自己的脚了。结实、光洁,和人间锦衣玉食的少年人的脚一样。
  他把脚抬起来又放下去,就这样已经玩了一整天。人间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三年,谁知是不是地上一日,天上三年呢?
  远处,一叶扁舟破开水面,舟朝他驶来,上边站着一个长须老者,迎风而来,衣衫猎猎。
  等那舟驶到了伏江面前,伏江却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脚。
  伏江先道:“榆丁,你都三年没来找我,今日来,该有趣事吧?”
  老者却道:“这世上哪里还有让上仙觉得有趣的事?”
  他说着又看那伏江:“我听闻那不系舟有异动,上仙是不是又要去凡间?”
  伏江望着他,一双眼疲惫又困倦。
  他道:“我不能干涉天地,便只得在这天外天里。可这次在此处几十年,实在太无趣,我又忍不住了。”
  他是不能出此处的,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他给自己定下许多奇怪的规矩,但全都由他自己打破。因为彼时的他与此时的他是不同的。
  榆丁一双老眼看着他:“太界上仙这次下凡,也要把自己的前尘忘却吗?”
  伏江眼睛向来清澈,他望着下边的水,眼中的红色也是清澈的。
  “我现在就不记得全部前尘,要记得前尘,我也不会想到凡间去。”
  他望着水里的双脚。榆丁也看着水中,伏江的双脚在水里乱划,水中没有鱼,也没有水草。
  这里的确无趣之极。再美的景色,日日夜夜地看也像牢笼。再肮脏的人间,许久不见,也让人朝思暮想。
  “但我这次会带上前尘。”伏江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找到结束它的办法。”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佛庙,一个女人。
  门外的天轰鸣。
  “伏江!”沈长策的声音将伏江惊醒。
  伏江一脸虚汗,脸色惨白地看着他。沈长策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伏江好半天才想起他是谁,自己又身在何处。
  沈长策将他扶起来,给他端了一杯水:“做了噩梦?”
  窗外的天轰鸣。
  伏江往窗外看了一眼,这样的天气,他似曾相识,便不由得注视了许久。
  沈长策看他往外看,便道:“最近平福镇闹了妖,天气也愈发不好。要是从前,夜里几乎每日都有星星。”
  他说着又顿了顿,好似想到什么:“不过你说那天外天天地一色星罗棋布,这么远的星景,你看不到也没什么可惜。”
  伏江目光回到沈长策身上,他哑着嗓子道:“谁说不可惜?”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这才端起那水喝下去。
  他又把沈长策往床上拉:“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我想起那漱丹在说谎。”
  “漱丹?”沈长策问。
  “一只红狐妖,他曾经变作清晏戏弄过你。”
  沈长策知道了那是谁。
  “他说我二十年害死过一个丫头,可我二十年前并不在人间。”伏江有气无力道,“狐狸说的话都不可信。”
  伏江是神仙,伏江居然是神仙;是烧香叩拜也求不来的神仙。
  他从清晏道人的手下救了我。
  淑莲那日把那崔老汉的尸身埋了,老实烧了一些纸钱当做忏悔,又回家休养了几日。可在家中无趣,发呆时便不断想起那天的事来。
  近几日路上的人多了不少,她从家中往外看,来去的人都走得忙碌,那街上依旧冷清清灰蒙蒙的,好不无聊。
  不过是闹了些妖,有什么可怕的?妖有好有坏,人不也是有好有坏?怎么这些人从前见了人不跑,反而人越多,越要去凑热闹?
  她无所事事,便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绫罗衣衫,贴着身上转了一个圈。光是看着那些鲜艳的色彩,她心里就雀跃起来。
  她想起自己前几日本要去见心上人,遭了一番死而后生,才被耽搁了。现在再想起来,已是万般想念捱不住。她今日非要去不可。
  想着伏江的身份,便好似极有底气,那前几日的阴霾也早从她心头拂去,淑莲把家里的菜剥好了,便又回屋中穿上方才挑出来的衣衫,又学着大户人家的小姐画眉点唇。
  出门前对镜打量一番,心中窃喜不已,她好似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人。从前那街上喧哗热闹时,她还怕人口舌,现在街上空荡荡,她倒是什么也不怕了。
  原来她怕的是人。
  淑莲走出门,忽然听见脚步声逼近,便赶紧遮掩了一下脸庞,不让爹娘看见自己脸上那抹胭脂。
  她快步出了门,没走几步,只听娘在身后喊道:“莲儿,你又去哪,这妖还没平息呢——”
  她也不回头,提着裙子便跑远了。
  那头发苍苍的女人急道:“她怎么愈发不听了!”
  一个老汉从屋子里出来,远远看着淑莲那身衣衫,神色好似有些嫌恶,却又硬生生压住了。
  他摇头道:“算啦,当初捡她回来,也没打算养成多么乖巧的丫头。娘把孩子扔了,这丫头长大了十有八九也是野的——”
  好似一朵花飘在破旧的画卷上,淑莲步履轻盈,穿过那死气沉沉的街道,裙摆自由地浮动绽放。她的笑是含在嘴边的,可在这黑压压的街道上,却显得妖娆放纵,引得路上的人都侧目看她。
  他们看她,却又避开。这街上正常人都是畏畏缩缩的,她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哪里像是人?
  一只红狐跃上了屋顶,身姿灵敏,随着淑莲的脚步停停走走,穿梭在空中。两抹鲜艳一前一后,穿过了大半个平福镇。
  在某个转角,那红狐便又赶在了她之前,落在某个院子中,摇身一变,化成了一个姿容俏丽的女人。
  她金色的眼睛稍一敛,又便成了单调诡谲的黑色。
  伏江病了。
  神仙怎么会生病?可自被那缚仙丝缚了一次,伏江便愈发病恹恹的,每日躺在床上不愿意下来。不去寻妖,不凑热闹。
  就和普通的人生病一般,那些喜欢做的事,他都提不起干劲,每日就在那几尺床上和小狗玩。
  谭郎中第二日去了平定城,沈长策跑遍了平福镇,也找不到一个愿意出诊的郎中。
  这日回来,伏江看他手上拿了一帖药,还有几张符。
  伏江乐了,笑道:“你怎么又去求了半仙?”
  沈长策未说话,他见他一张脸全无血色,便又低头去把汤药拿去煎熬了。等端回来来一壶冒着苦气的黑水,便看到伏江皱着鼻子别开头。他哪愿意吃这种东西,就连小吃,他都要挑剔的。
  沈长策端着碗也不会哄人,便只是把碗放到他跟前。两人僵持着谁也不退一步。
  伏江看了一眼那汤药,无从理解:“人这样短命,都得了病还不好好享受人世,怎么还主动吃这种东西。”
  仙的想法与人总是连不到一起去,沈长策有愧于让他下凡来吃苦,可又看他精神不好,便只得心疼地道了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没想到,伏江思考了片刻,竟敢真的把那药接下了。
  他盯着碗里浑浊的水,喃喃道:“原来吃了这个,便能变成人。”
  这意思虽然不对,却还是达到了目的。
  伏江皱着眉头把药喝完,把碗给了沈长策,又躺了下来,喝下这一碗汤药,他出了许多汗。躺在床上难受又无趣,伏江可以忍得难受,却忍不得无趣。
  他便要拉着沈长策,要他坐在床边。
  他问沈长策:“人病了,治不好就会死。那我病了,治不好是不是也会死?”
  沈长策低着头,一双眼不离开伏江。
  他脱去稚气,不如初见时清隽,此时又病了,竟有种属于人间的颓败感。但他的病容还是那么美,眼神清冽、神色安定从容。他来时有股从容的活气,病时便有从容的死气。
  可他问的问题,却叫沈长策隐隐不安,他道:“人生病时不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伏江却听得咧开嘴:“你最近怎么忽然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
  人无能为力,就会信这些神神鬼鬼,求的是福运或是机遇。沈长策一个力不从心的蝼蚁,要承受这样大的贪念,除了求,还能做什么?
  伏江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他:“你爹去抢榆丁庙的头香时,你去和神仙求了什么?”
  沈长策只是打量着他,这些事原来他知道。
  “什么也没求。”他沉声道。
  什么也没求?听说那榆丁庙香火旺,要抢头香还得挤破脑袋。可沈长策竟然什么也没求。
  伏江问:“你是觉得神仙不会听,还是觉得求的人太多了,他听不见你的?”
  沈长策却道:“神仙一定会听,可求的人却那么多,那神仙不是很累?”
  伏江觉得他说得有意思,却笑道:“他们又不干涉人间,有什么累的?”
  沈长策却望着他:“听得多又不做,难道不累?”
  他好似天生便知道,这神仙和人之间,有一道彼此都不能越境的鸿沟。两人相遇,难免他更怕得不到。两人在一起,难免他更怕分离。
  沈长策望着他,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伏江神色有些微妙,好似觉得十分稀奇。
  沈长策低声道:“这天下的人做不了的事,都去求神仙,难道神仙没有想要的事,来求人?”
  凡人病了,身子虚弱,便开始胡思乱想。要是能满足了,心情愉悦,病也会好很多。神仙会不会也想要什么?
  他说这话,便低着头偷偷看伏江。伏江果然一下变得很高兴,张口便道:“我想吃饼,加糖的。”
  沈长策问:“还有呢?”
  “我想去平定城看冯翠儿跳舞。”
  那夜送别谭郎中,有人看着女人曼妙妖娆的舞姿,提到了平定城艳绝天下的冯翠儿。可那平定城如今也是一地萧瑟,听说那冯翠儿也早不知去向。
  伏江来人间,实在是来不逢时。那繁华富贵他统统看不到,原来看的是沈长策身边的贫困潦倒,现在看的是百姓的流离失所。
  沈长策顿了顿,又问:“还有呢?”
  伏江望着他,忽然狡黠一笑:“还有······我不想活这么久。”
  伏江说完,只看见沈长策一双眼怔愣,他知道沈长策捉摸不透。
  伏江突然生气道:“自古人都来求神,神却不求人,原来这都是有原因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沈长策:“仙不知人,人不知仙。你死了,我死不了,难道不苦恼?”
  沈长策看他原来是舍不得自己,又好生安慰,可伏江却依旧不看他。
  平福镇闹了妖,穷人为了保命,稍微拾掇便走,富人好好清点了钱财,只要舍得了那些搬不走也变卖不了的东西,也能雇人护送着走。
  却唯有那些家财万贯又变卖不得的人走不了。这李宅的人,便舍不下这李宅。李宅对外说是老太太非要守着那奉给榆丁的香和炉,但实际上是什么原因,却是无人知晓。
  既然要留下来,就得想活命的办法。底气足的家宅,大都有钱财堆叠起来的自信,就像那张老板有沿街打骂不被人厌憎的自信,李宅的人就有留下来不会被妖怪活吞的自信。
  那张老板的死,吓怯了不少有钱人。但李宅却有底气认为,那是他们的钱财还不够多。
  只是这遭了妖的人家愈发变多,平福镇的人也越来越少。渐渐冷清的气氛,难免会让留下来的人心生凄凉。心头一旦凄凉,夜幕降临,人也会对这寂静的黑暗感到恐惧。
  要是这所有人都走了,守着这宅子有什么意义?难道这榆丁,就孤零零地留给李家供奉不成?
  李家开始邀请当初在镇上说话有些分量的人,好探讨今后的出路,可这平福镇说话有分量的也剩得不多。人少便又往下邀请,便请了那古怪的沈长策。
  这会儿李家纠集众人探讨无策,也有人问了李家:“怎么没有人邀请沈长策和伏江?”
  那李老太太的小儿子听了,脸色一下沉了:“邀请了,他不来。”
  “不来?”
  众人议论纷纷,谁不想活命,没被邀请的人都还想挤破头来这抱团,怎么偏偏他不来?
  这一下便有人奇怪道:“那沈长策原来是个跪在街上卖饼的,娶了一个男妻便开始飞黄腾达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谁不知道他娶了一个不知规矩的男妻,谁不知道他现在安适的日子是那男妻给的。可此时人在讨论闹妖,又忽然提起他沈长策,这一下就有了些不谋而合的意味。
  这时有个细小的声音说得大声了些:“那男妻是哪里人?”
  “不知······据说来路不明。”
  “这我倒想起了,我前几日听种地的吴六说了个怪事,他说沈长策原来养的一只狗死了,可前几天又在他们家见着一只活蹦乱跳的,与那死了的一模一样。”
  这一下哗然起来,谁身上都起了一身疙瘩。
  死而复生这种奇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便是福运,发生在他人身上便都是可怖的。想一想,那布满蛆虫的露出森森白骨的尸体,一下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东西,照旧在身边吃饭睡觉。就算是一只狗,也是可怖的。
  “那伏江,不会是······”
  “那狗也可能是妖!”
  有人也道:“若不是妖,没准沈长策知道些什么活命的办法······”
  “那沈长策是人,他从小在平福镇长大,我们都知道。”
  不知谁提起的:“既然是妖,我们何不去捉了他?”
  众人却忽然噤声了,谁来捉妖呢?
  有人道:“应该找清晏道长。”
  有人却叹息:“可现在榆丁庙的道人们每日忙里忙外,手上的妖都除不完,不会专门受邀······”
  又有人道:“不如我们把沈长策捉来,好好盘问?”
  众人色授魂与,人对付不了妖,却对付得了人。
  这边伏江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肯下来,小狗也耷拉着耳朵没精神。
  沈长策日夜不寐地照顾了几日,瞧那药没用,又坐立难安。他便问伏江:“你能治好我的伤,为何不能治好自己?”
  伏江道:“人受伤生病是神仙给的,神当然能治好。神仙受伤是人给的,得靠人来治。”
  沈长策思考片刻,又低声探问:“谁能治?”
  伏江却道:“你要是对我好,就给我找些乐子,我高兴了就舒服了,病没准能好。”
  对人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他得心应手,对于自己的,他总放任不管,好似已经放弃了去挣扎反抗。就和一个颓废度日的酒鬼,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自己如何,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沈长策又斟了水给他,端到伏江面前时;看到伏江苍白的脸,多日困据心头的多种忧愁反复酝酿,突然之间又好似那日目睹清晏要带他走一般,让他一阵头昏目眩,呼吸滞涩。
  手上一颤,那杯水便落在床上。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
  伏江却未察觉他的异常,他一边抖落身上的水珠,一边喃道:“平定城离这里有多远,要是我现在过去,还能见到冯翠儿吗?”
  他不怕死,却担心见不到一个会跳舞的冯翠儿。
  沈长策下午便又出了门去。既然伏江说人才能治神仙的病,他便决定再去请一请东街的曹郎中。
  他走在路上,却不知为何又想起清晏。能救伏江的,难道不是郎中,而是道人?或只是他那一滴心头血?
  沈长策一颗心却全挂在伏江身上,便听不见背后的脚步声。
  狭窄的巷道传来沙砾在鞋下碾磨的沙沙声,沈长策停下脚步,那沙沙声好似还听得迟了一些。
  可他意识得终究太迟了。
  那沙沙声迅速逼近,沈长策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人便一下站不稳了。


第27章 
  几个月前的平福镇,还没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把人带走。就算是张老板那样的富贵人家,在街上要是把人打伤了,还要多加赔礼疏通才能息事宁人。
  可现在就算是把人打死了,谁会管?
  一旦闹妖,人便全乱成一糟,金钱交易规范起来的秩序,全变成了人命交易来规范。谁能控制人生死,谁说话就有分量。
  沈长策被两人钳住胳膊,一路拖拽。眼睛昏花着,只看得见脚下掠过的沙石,时而又能看见街角的杂草石块。
  一人奇怪:“他怎么不叫?”
  另一人道:“他叫有人理会吗?这方圆几百里,谁听到叫声还敢探出头来?”
  “不过这沈长策从前被打被骂也是这般不声不响,这榆木脑袋,估计是吓傻了。”
  沈长策虽看不见这两人样貌,声音却熟悉。这些都是平福镇人的声音,在伏江来这里以前,这镇上便只有这一种声音。
  沈长策忽然被重重扔在地上。
  这里一片黑暗,只有一扇极小的窗在墙上开着。
  沈长策才看到尘埃在光中浮动,一只手便忽然扼住他的脖子。他急急一喘,便已经被那只手提起了上半身,身子别扭地支撑着。
  “沈长策,你竟然为虎作伥,与妖为伍,害我们镇上人!”那人声音恶煞煞的,两人都蒙着面。
  妖?什么妖?
  他们听他不说,便又逼道:“那伏江不是妖?”
  沈长策一怔,轻轻摇了头。
  “那狗不是妖?”
  沈长策又摇头,它怎么会是妖?
  沈长策挣扎着,肚上被狠砸了一拳。他就算有要与神仙一起同生共死的决心,此时也还是个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凡人。
  沈长策身子一缩。
  那黑暗中的人呸了一口,骂道:“他不是妖,那狗怎么会死而复生?你又怎么会不怕死?”
  拳脚如雨点砸在身上,沈长策用手脚盲挡着,却是咬着牙半点声音也不发出。他方才是个少年,就算有着吃苦耐劳的力气,被两人擒住肋骨,也只能承受这些殴打的痛楚。
  他们要做什么?可那两人却不说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发泄似的伤他,让他思考不得。
  “混账东西!你爹不在了,有的是人管教你!你得好好交代,否则这平福镇几十条人命可算你头上!你别以为那妖一手遮天,我们早叫了清晏道人!”
  清晏?
  他又突然猛地一挣,竟然把那制住他的一人挣开了。
  可才朝着那门踉跄跑了两步,两人又把他撂倒了,一手把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
  “不是······他不是妖!”沈长策终于开始辩解,他说话了。
  那两人下手轻了一些,好似他们就是要他说话。
  一人笑了,阴阳怪气:“是不是妖,得由清晏道人说得算。我就当你是被妖迷得神魂颠倒,今天就只把你个脑子不清醒的叛徒打个半死!”
  他恐吓沈长策,又一脚毫不怜惜地踩在他的腿上,沈长策蜷成一团,呼吸变得又颤又轻。
  他却不喊疼,只反复道:“他······不是妖!”
  “那他是什么?”
  “他是人!”
  那脚抬起来又把沈长策一下踹开,沈长策不善辞令,心中要为伏江辩解万句,可好似哪一句都说不得。
  “他是什么?”他们打得沈长策五脏六腑地绞痛,要逼他说出真话。
  沈长策话也说不出。他是人!他是人!
  但他身上一点疼都感觉不到,一颗心全放在想伏江要被清晏掠走那日。那番强烈的场景,每刻都挂在他的心上。他们捉他来问什么,他们也厌恶他,要把他带走吗?
  “他······他是仙!”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是仙,道人若不喜欢仙,人该是喜欢仙的。他们会不会因此对他好一些?
  打在他身上的拳脚停滞了半晌,两人左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首先反应过来,又把沈长策的脑袋往地上狠狠砸去。
  “他是仙?”那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奚落,“神仙仁慈博爱,他让那狗死而复生,怎么不让其他被妖害死的人死而复生?”
  两人骤然大笑,他是被妖迷昏了脑袋,还把妖叫做仙。
  他们已经不再打他,因为方才那一下,砸得沈长策一下老实了许多,即使沈长策手脚还在费力地爬动,也像是还未被碾死的虫蚁。
  一人突然踩住了他的手。脚下踩着想要蜷曲而颤动的手骨,就像是踩着瓷片一样让人感到脆弱。
  “唔!”沈长策浑身抽搐。
  “你还想去哪?”那人问。
  病要杀人,清晏要杀仙,人要杀妖。伏江无论是什么,好似都逃不过一死。可伏江自己却不在乎。
  他不在乎,只能自己去在乎。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该伤在这里。沈长策想走。
  一人又扯着他的头发:“老实交代!他是不是妖?”
  沈长策喉咙发出嘶喘,他摇头,依旧摇头。
  威逼的拳脚打得他喉咙一股腥甜,沈长策听着自己沉重的喘息。
  忽然,门口一阵轰然碎响!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的明亮让沈长策眼一眯,他看着许多人影逆着光鱼贯而入。一番嘈杂之中,有人扶起他。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那李老太太的小儿子。
  那李小公子一脸惊讶:“沈长策?”
  门开的那道缝让他看沈长策的模样,光是脸上的伤口就有五六处,头上一处深的还流着鲜红的血。
  他惊讶完了,又安慰道:“最近平福镇的亡命之徒越来越多,都找着人泄愤······哎呀!你这伤口,这镇上郎中难找,要不去李宅包扎包扎?”
  他正要扶起沈长策,沈长策却将他轻轻推开了。
  沈长策每动一下,全身上下的伤口都撕痛。他要自己爬起来,汗水和血水便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灼痛。
  他站起来后,眼睛一瞥,淡淡看了那李小公子一眼。
  沈长策的眼从不露出什么凶狠的模样,平时也如木头或石块一样无人的生气。人都怕死物。那李小公子一下竟觉得胆寒。
  李小公子好似觉得自己神色僵硬得厉害,便又赶紧笑了一下,可那笑却又扯得不太自然。他只好把手上扇子一合,又在手掌上打了两下:“你这人莫名其妙,我真不知你脑袋里想些什么?”
  沈长策也不答,他从不把时间与目光浪费在不喜欢的东西上。甚至不会再深想让他意识到不快的事情。特别是与人有关的城府重重的破事。
  李小公子看着他潦倒而冷漠的背影,心中一阵发慌,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背后开始渗出冷汗。
  他一时心急,便颤声下令:“捉住他!”
  李小公子进了宅里,便直奔厅堂。他远远就看见当家的大哥在那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他人还未到他跟前,便见大哥朝自己走来。
  他劈头盖脸道:“你怎么把他捉回来了?不是说······请回来吗?先兵后礼,逼问着让他把该招的招了,然后我们撇清和那打手的关系,再好生待着他,见机行事好好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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