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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与情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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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洽谈,想替母亲交换几件旧式珠宝。

大家来到店门口,詹宁斯太太想起街那头有位太太,她应该去拜访一下。因为她到格雷商店无事可办,于是双方说定,趁两位年轻朋友办事的工夫,她去串个门,然后再回来找她们。

两位达什伍德小姐上楼梯时,只见有不少人早来了,店里没人顾得上应酬她们,于是只好等候。最好的办法是坐到柜台一端,看来这样可能轮起来最快。这里只站着一位先生,埃丽诺大有希望让他讲点礼貌,办事利索点。谁知这人特别挑剔,也很有眼力,顾不上讲究礼貌。他要订购一只牙签盒,为了确定大小、式样和图案,他把店里的所有牙签盒都拿来端详、盘算,每只都要磨蹭半个钟头,最后凭着他那神奇的想象力终于定了下来。在此期间,他无暇顾及两位小姐,只是粗略地瞟了她们三四眼。不过他这一回顾,倒使他那副外貌和嘴脸深深铭刻在埃丽诺的脑海里:他纵使打扮得时鬓绝顶,也只不过是个愚昧、好强、不折不扣的卑微小人。

玛丽安倒免于产生这种令人烦恼的轻蔑憎恶之感,那人傲慢无礼地打量她俩的面庞也好,神态自负地鉴定送他查看的种种牙签盒的种种缺陷也好,她都不曾觉察。因为她在格雷商店和在自己卧室里一样,总是聚精会神地想心思,对周围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师。

最后,事情终于定下来了,连上面的牙饰、金饰、珠饰都做了规定。那人又定了个日期,好像到那天拿不到牙签盒,他就活不下去似的。他从容小心地戴上手套,又向两位达什伍德小姐瞟了一眼,不过这一瞥似乎不是表示艳羡对方,而是想让对方艳羡自己。接着,他故意摆出一副傲气十足、悄然自得的架势走开了。

埃丽诺赶忙提出了自己的买卖,正要成交的时候,又有一个男子出现在她身旁。她转眼朝他脸部望去,意外地发现,原来是她哥哥。

他们见面时的那个喜幸亲热劲儿,在倍雷商店里看上去还真像回事儿似的。约翰.达什伍德能再见到妹妹,确实一点也不感到遗憾。相反,大家都很高兴。他对母亲的问候是恭敬的,关切的。

埃丽诺发现,他和范妮进城两天了。

“我昨天就很想去拜望你们,”他说,“可是去不了,因为我们得带着哈里去埃克塞特交易场看野兽,剩下的时间就陪陪费拉斯太太。哈里高兴极了。今天早晨哪怕能有半小时的空闲工夫,我也决计要来看望你们的,哪知人刚进城,总有一大堆事情要办!我来这里给范妮订一枚图章。不过,我想明天一定能去伯克利街,拜见一下你们的朋友詹宁斯太太。我听说,她是个十分有钱的女人。米德尔顿夫妇也很有钱,你一定要把我引见给她们。他们既然是我继母的亲戚,我很乐于表示我对他们的万般敬意。我听说,他们是你们的好乡邻。”

“的确是好。他们关心我们的安适,处处友好相待,好得我无法形容。”

“说老实活,听你这么说,我高兴极啦,实在是高兴极啦。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都是有钱入,和你们又沾亲带故的,按理是该对你们客客气气的,提供种种方便,使得你们过得舒舒适适。这么一来,你们住在小乡舍里过得非常舒适,什么都不缺。有关那房子,爱德华向我们做过引人入胜的描绘。他说,在同类房子中,它是历来最完美无缺的了,还说你们好像喜欢得不得了。说实话,我们听了也大为高兴。”

埃丽诺有点替她哥哥感到羞耻,因而当詹宁斯太太的仆人跑来报告太太已在门口等候,省得她再回哥哥的话时,她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达什伍德先生陪着她俩下了楼,来到詹宁斯太太的马车门口,被介绍给这位太太。他再次表示,希望第二天能去拜访她们,说罢告辞而去。

他如期来拜访了,而且还为她们的嫂嫂未能一同前来,假意道歉一番:“她要陪伴她母亲,确实没有工夫走开。”不过,詹宁斯太太当即让他放心,叫做嫂嫂的不用客气,因为她们也都算得上是表亲嘛。她还说,她一定尽快去拜访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带着她的小姑去看望她。约翰对妹妹虽然处之泰然,却也十分客气,而对詹宁斯太太,尤为必恭必敬,礼貌周全。他进屋不久,布兰登上校也接踵而来。约翰好奇地打量着他,好像在说:他只消知道他是个有钱人,对他也会同样客客气气的。

在这里逗留了半个小时之后,约翰让埃丽诺陪他走到康迪特街,把他介绍给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那天天气异常之好,埃丽诺便欣然同意了。两人一走出屋,约翰便张口询问开了。

“布兰登上校是谁?他是个有钱人吗?”

“是的,他在多塞特郡有一大笔资产。”

“我听了很高兴,他看上去是个极有绅士风度的人。埃丽诺,我想我该恭喜你,你这一辈子可以指望有个十分体面的归宿了。”

“我?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你。我仔细观察过他,对此确信不疑。他有多少财产?”

“我想一年大约两千镑。”

“一年两千镑。”他说着,心里激起一股热烈慷慨的豪情,接下去说道:“埃丽诺,看在你的份上,我真心希望他有两倍这么多。”

“我的确相信你的话,”埃丽诺答道,“但是我敢肯定,布兰登上校丝毫没有想娶我的意思。”

“你搞错了,埃丽诺,大错特错了。你只要略作努力,就能把他抓到手。也许他目前会犹豫不决,你的那点微薄的财产会使他畏缩不前。他的朋友们还会从中作梗。不过,稍稍献点殷勤,略微加以引逗,就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就范,这在女人是很容易做到的。你没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取他。不要以为你以前的那种恋爱——总而言之,你知道那种恋爱是绝对不可能了,你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你是个有理性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布兰登上校蛮不错啦,我一定对他客客气气的,让他对你和你的家庭感到满意。这真是一门皆大欢喜的亲事。总而言之,”——他压低声音,神气活现地悄悄说道——“这一定会受到各方面的热烈欢迎。”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朋友们都真诚渴望你能找个好人家,特别是范妮,老实说,她十分关心你的事。还有她母亲费拉斯太太,是个非常温厚的女人,我想她肯定会感到十分高兴的。她前几天就这么说过。”

埃丽诺不屑一答。

“倘若范妮有个弟弟、我有个妹妹能在同时解决终身大事,”约翰继续说道,“那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妙不可言的事情。然而,这也并非绝对不可能啊。”

“爱德华.费拉斯先生要结婚啦?”埃丽诺果断地问道。

“还没真正定下来,不过正在筹划这件事。他有个极好的母亲。费拉斯太太极其慷慨,如果婚事办成了,她将主动提出,一年给他一千镑。女方是尊贵的莫顿小姐,是已故莫顿勋爵的独生女,有三万镑财产———这门亲事双方都很称心如意,我毫不怀疑婚事会如期操办。一年一千镑,一个做母亲的能给这么一大笔钱,而且要给一辈子;不过费拉斯太太具有崇高的精神。再给你说个她为人慷慨大方的例子。那天,我们刚一进城,她知道我们手头一时不很宽裕,就往范妮手里塞了二百镑钞票。真是求之不得呀,因为我们在这几的花销一定很大。”

他顿了顿,想听埃丽诺说句赞同和同情的话;不想她勉强说道:

“你们在城里和乡下的花销肯定都相当可观,但是你们的收入也很高啊。”

“我说呀,可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么高。不过,我倒不想叹穷叫苦。我们的收入无疑是相当不错的,我希望有朝一日会更上一层楼。正在进行的诺兰公地的圈地耗资巨大。另外,我这半年里还置了点地产——东金汉农场,你一定记得这地方,老吉布森以前住在这里。这块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对我都十分理想,紧挨着我自己的房地产,因此我觉得我有义务把它买下来。假如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我将会受到良心的责备。人要为自己的便利付出代价,我已经花费了一笔巨款。”

“你是不是认为实在值不了那么多钱?”

“噢,我希望并非如此。我买后的第二天本来可以再卖掉的,还能赚钱。可是说起买价,我倒可能真是很不幸,因为当时股票的价值很低,我若不是碰巧把这笔必要的钱存在我的银行家手里,那我就得大蚀其本卖掉全部股票。”

埃丽诺只能付之一笑。

“我们刚到诺兰庄园时,还难免要有一些别的大笔开支。你很清楚,我们敬爱的父亲把保留在诺兰庄园的斯坦希尔的财产(这些财产还很值钱呢),全部送给了你母亲。我决不是埋怨他不该这么做。他毋庸置疑有权随意处理自己的财产。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不得不购置大量的亚麻织品、瓷器之类的东西,用来弥补家里被取走的那些玩艺。你可以猜想到,这番开销之后,我们一定是大伤元气,费拉斯太太的恩赐真是求之不得。”

“的确是那样,”埃丽诺说道。“你们得到她的慷慨资助,希望你们能过上优裕的生活。”

“再过一两年可能差不多了,”约翰一本正经地答道。“不过现在还差得远。范妮的温室一块石头也没砌,花园只不过才画出个图样。”

“温室建在哪儿?”

“屋后的小山上。为了腾地方,那些老核桃树全给砍掉了。这座温室从庄园的每个部位看去都很漂亮,花园就在温室前面的斜坡上,漂亮极了。我们已经清除了山顶上的荆棘丛。”

埃丽诺把忧虑和责难闷在心里,使她感到欣慰的是,幸亏玛丽安不在场,省得和她一起受这窝囊气。

达什伍德先生哭穷哭够了,下次再去格雷商店也用不着给她妹妹一人买一副耳环,心里不禁又变得快活起来,便转而恭喜埃丽诺能有詹宁斯太太这样一位朋友。

“她确实是个非常富有的妇女。她的住宅和生活派头都表明她有极高的收入,有这么个熟人不光目前对你大有好处,最终还可能给你带来鸿福呢。她邀请你到城里来,这当然是赏给你的很大面子,确实表明她非常器重你,她去世的时候,十有八九忘不了你。她一定会留下一大笔遗产。”

“我看什么也不会有,她只有点寡妇所得产,将来要传给她的女儿。”

“那你很难想象她会进多少花多少。只要是注意节俭的人,谁也不会那样干。而她积攒下来的钱,总得想法处理掉吧。”

“那么,你难道不认为她可能宁肯留给她女儿,而不留给我们吗?”

“她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大富大贵人家,我看她没有必要再给她们遗产。我倒是觉得,她这么赏识你们,如此这般地厚待你们,那她将来就应该考虑到你们的正当要求,对于一个谨慎的女人来说,这是忽略不得的。她心地最善良不过了,她的这一切举动会惹人产生期望,这她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她还没有惹得那些切身有关的人产生期望呢。说真的,哥哥,你为我们的安乐幸福操心,也操得太远了。”

“噢,当然如此,”约翰说,仿佛想镇定一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非常有限。不过,亲爱的埃丽诺,玛丽安怎么啦?她看样子很不舒服,脸色苍白,人也变得非常消瘦。她是不是有病啊?”

“她是不舒服,最近几个星期老说神经痛。”

“真不幸。在她这个年纪,不管生一场什么病,都会永远毁掉青春的娇艳!她的青春太短暂了!去年九月,她还和我见过的任何女人一样漂亮,一样惹男人动心。她的美貌有一种特别讨男人喜爱的姿质。我记得范妮过去常说,她要比你早结婚,而且对象也比你的好。其实她是极其喜欢你的——她只是偶尔产生了这么个念头。不过,她想错了。我怀疑,玛丽安现在是不是能嫁给一个每年充其量不过五六百镑的男人。你要是不超过她,那才怪呢。多塞特郡!我对多塞特郡不很了解,不过,亲爱的埃丽诺,我极其乐于多了解了解它。我想你一定会允许范妮和我成为你们第一批、也是最幸运的客人。”

埃丽诺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她不可能嫁给布兰登上校。然而,他一心期待这门亲事能给他带来无比巨大的喜悦,因而不肯善罢甘休。他打定主意,千方百计地密切同那位先生的关系,尽心竭力地促成这门婚事。他对妹妹一向没有尽过力,感到有点歉疚,因此便渴望别人能多出点力。让布兰登上校向她求婚,或者让詹宁斯太太给她留下一笔遗产,将是他弥补自己过失的最简便的途径。

他们还算幸运,正好赶上米德尔顿夫人在家,约翰爵士也在他们访问结束之前回到家里。大家都很有礼貌。约翰爵士随便对谁都很喜爱,达什伍德先生虽说不善于识人,但很快就把他看作一个厚道人。米德尔顿夫人见他仪表堂堂,便也觉得他很值得结识。达什伍德先生告辞时,对这两人都很中意。

“我要向范妮报告一下这次美好的会见,”他和妹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米德尔顿夫人确实是个极其娴雅的女人!我知道范妮就喜欢结识这样的女人。还有詹宁斯太太,她是个极懂规矩的女人,虽然不像她女儿那样娴雅。你嫂嫂甚至可以毫无顾忌地来拜访她。说老实话,她原来有点顾忌,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先前只知道詹宁斯太太是个寡妇,她丈夫靠卑劣的手段发了财,于是范妮和费拉斯太太便抱有强烈的偏见,认为她和她女儿都不是范妮应该与之交往的那种女人。现在,我要回去向她好好地美言一番。”

 第十二章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非常相信她丈夫的眼力,第二天就去拜访詹宁斯太太和她的女儿。她没有白相信她丈夫,因为她甚至发现前者,也就是她两位小姑与之呆在一起的那位太太,决非不值得亲近。至于米德尔顿夫人,她觉得她是天下最迷人的一位女人。

米德尔顿夫人同样喜欢达什伍德夫人。这两人都有点冷漠自私,这就促使她们相互吸引。她们的举止得体而乏趣,她们的智力总的来说比较贫乏,这就促使她们同病相怜。

不过,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这般举止虽说博得了米德尔顿夫人的欢心,却不能使詹宁斯太太感到称心如意。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个言谈冷漠、神气傲慢的小女人,见到她丈夫的妹妹毫无亲切之感,几乎连句话都不跟她们说。她在伯克利街逗留了一刻钟,其中至少有七分半钟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埃丽诺虽然嘴里不想问,心里却很想知道爱德华当时在不在城里。但是,范妮说什么也不肯随意当着埃丽诺的面提起他的名字,除非她能够告诉埃丽诺:爱德华和莫顿小姐的婚事已经谈妥,或者除非她丈夫对布兰登上校的期望已付诸实现。因为她相信爱德华与埃丽诺之间仍然感情很深,需要随时随地促使他们在言行上尽量保持隔阂。然而,她不肯提供的消息,倒从另一来源得到了。过不多久,露西跑来,希望赢得埃丽诺的同情,因为爱德华和达什伍德夫妇一道来到城里,但她却见不到他。爱德华不敢去巴特利特大搂,唯恐被人发现。虽然两人说不出多么急于相见,但目前只能无可奈何地通通信。

时隔不久,爱德华本人两次亲临伯克利街,证明他确实就在城里。有两次,她们上午出去践约回来,发现他的名片摆在桌上。埃丽诺对他的来访感到高兴,而且对自己没有见到他感到更加高兴。

达什伍德夫妇极其喜爱米德尔顿夫妇,他们虽说素来没有请客的习惯,但还是决定举行一次晚宴,于是大家刚认识不久,便邀请他们到哈利街吃饭。他们在这里租了一栋上好的房子,为期三个月。他们还邀请了两个妹妹和詹宁斯太太,约翰.达什伍德又特意拉上布兰登上校。布兰登上校总是乐于同达什伍德家小姐呆在一起,受到这番热切邀请,不免感到几分惊奇,但更多的是感到欣喜。席间将见到费拉斯太太,但埃丽诺搞不清楚她的两位儿子是否也会在场。不过,一想到能见到费拉斯太太,倒使她对这次宴会发生了兴趣;因为虽说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需要带着焦灼不安的心情去拜见爱德华的母亲,虽然她现在可以抱着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去见她,毫不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但是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渴望结识一下费拉斯太太,了解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此后不久,她听说两位斯蒂尔小姐也要参加这次宴会,尽管心里不很高兴,可是期待赴宴的兴致却骤然大增。

米德尔顿夫人十分喜爱两位斯蒂尔小姐,她们对她百般殷勤,博得了她的极大欢心。虽说露西确实不够娴雅,她姐姐甚至还不斯文,可她还是像约翰爵士一样,立刻要求她们在康迪特街住上一两个星期。事有凑巧,这样做对斯蒂尔妹妹特别方便,因为后来从达什伍德夫妇的请柬中得知,她俩要在设宴的前几天就去作客。

这姊妹俩之所以能在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宴席上赢得两个席位,倒不是因为她们是曾经关照过她弟弟多年的那位先生的外甥女,而是因为她们作为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必须同样受到欢迎。露西很久以来就想亲自结识一下这家人,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人品和她自己的困难所在,并且趁机尽力讨好他们一番,如今一接到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请帖,简直有生以来从没这么高兴过。

埃丽诺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当即断定,爱德华既然和他母亲住在一起,那就一定会像他母亲一样,应邀参加他姐姐的晚宴,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头一次和露西一起去见爱德华!——她简直不知道她如何忍受得了!

她的这些忧虑并非完全建立在理智的基础上,当然也根本不是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不过她后来还是消除了忧虑,这倒不是因为她自己镇静下来了,而是多亏露西的一番好意。原来,露西满以为会让埃丽诺大失所望,便告诉她爱德华星期二肯定不会去哈利街。她甚至还想进一步加深她的痛苦,便又对她说:“他之所以避而不来,就是因为他爱她爱得太深了,怕碰到一起隐匿不住。”

至关紧要的星期二来临了,两位年轻小姐就要见到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婆母啦。

“可怜可怜我吧,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大家一起上楼时,露西说道——原来詹宁斯太太一到,米德尔顿夫妇也接跟而来,于是大家同时跟着仆人朝楼上走去。“这里只有你能同情我。我告诉你吧,我简直站不住啦。天哪!我马上就要见到能决定我终身幸福的那个人了一—我未来的婆婆!”

埃丽诺本来可以提醒她一句:她们就要见到的可能是莫顿小姐的婆婆,而不是她露西的婆婆,从而立即解除她的紧张心理,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情真意切地对她说,她的确同情她。这使露西大为惊奇,因为她虽说很不自在,却至少希望自己是埃丽诺妒羡不已的对象。

费拉斯太太是个瘦小的女人,身板笔直,甚至达到拘谨的程度;仪态端庄,甚至达到迂腐的地步。她脸色灰黄,小鼻子小眼,一点也不俏丽,自然也毫无表情。不过,她眉头一皱,给面部增添了傲慢和暴戾的强烈色彩,因而使她有幸免于落得一个面部表情单调乏味的恶名。她是个话语不多的女入,因为她和一般人不同,总是有多少想法说多少话。而就在情不自禁地说出的片言只语里,没有一丁点是说给达什伍德小姐听的,她对她算是铁了心啦,说什么也不会喜欢她。

现在,这种态度并不会给埃丽诺带来不快。几个月以前,她还会感到痛苦不堪,可是事到如今,费拉斯太太己经没有能力让她苦恼了。她对两位斯蒂尔小姐通然不同的态度——这似乎是在有意地进一步贬抑她——只能使她觉得十分滑稽。她看到她们母女二人对同一个人亲切谦和的样于,不禁感到好笑—一因为露西变得特别尊贵起来——其实,她们若是像她一样了解她,那她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羞辱她。而她自己呢,虽然相对来说不可能给她们带来危害,却遭到了她们两人毫不掩饰的冷落。但是,当她冷笑那母女俩乱献殷勤的时候,她怀疑这是由卑鄙而愚蠢的动机造成的。她还看到斯蒂尔姐妹也在蓄意大献殷勤,使这种局面得以继续下去,于是,她不由地对她们四个人鄙视极了。

露西被如此尊为贵宾,禁不住欣喜若狂。而斯蒂尔小姐只要别人拿她和戴维斯博士开开玩笑,便也感到喜不自胜。

酒席办得非常丰盛,仆人多得不计其数,一切都表明女主人有心要炫耀一番,而男主人也有能力供她炫耀。尽管诺兰庄园正在进行改修和扩建,尽管庄园的主人一度只要再缺几千镑就得蚀本卖空,但是却看不到他试图由此而使人推论出他贫穷的迹象。在这里没有出现别的贫乏,只有谈话是贫乏的——而谈话确实相当贫乏。约翰.达什伍德自己没有多少值得一听的话要说,他夫人要说的就更少。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光彩的,因为他们的大多数客人也是如此。他们由于没有条件让人感到愉快而几乎伤透了脑筋——他们有的缺乏理智(包括先天的和后天的),有的缺乏雅趣,有的缺乏兴致,有的缺乏气质。

女士们吃完饭回到客厅时,这种贫乏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男士们先前还变换花样提供一点谈话资料——什么政治啦,圈地啦,驯马啦——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谈完了,直到咖啡端进来为止,太太小姐们一直在谈论着一个话题:年龄相仿的哈里·达什伍德和米德尔顿夫人的老二威廉究竟谁高谁矮。

假如两个孩子都在那里,问题倒也很容易解决,马上量一下就能分出高矮,但只有哈里在场,双方只好全靠猜测和推断。不过,每人都有权利发表明确的看法,而且可以再三再四的,爱怎么重复就怎么重复。

各人的观点如下:

两位母亲虽然都深信自己的儿子高,但是为了礼貌起见,还是断言对方高。

两位外祖母虽然和做母亲的一样偏心,但是却比她们来得坦率,都在一个劲地说自己的外孙高。

露西一心想取悦两位母亲,认为两个孩子年龄虽小,个子却都高得出奇,她看不出有丝毫差别。斯蒂尔小姐还要老练,伶牙俐齿地把两个孩子都美言了一香。

埃丽诺先前曾发表过看法,认为还是威廉高些,结果得罪了费拉斯太太,也更得罪了范妮,现在觉得没有必要再去硬性表态。玛丽安听说让她表态,便当众宣布: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说不出有什么看法,因而惹得大家都不快活。

埃丽诺离开诺兰之前,曾给嫂嫂绘制了一对非常漂亮的画屏,这画屏送去裱褙刚刚取回家,就摆放在嫂嫂现在的客厅里。约翰.达什伍德跟着男宾们走进来一眼瞧见了这对画屏奇Qīsūu。сom书,便殷勤备至地递给布兰登上校欣赏。

“这是我大妹妹的画作,”他说。“你是个很有鉴赏力的人,肯定会喜欢这两幅画儿。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的作品,不过人们普遍认为她画得极其出色。”

上校虽然矢口否认自己很有些赏力,但是一见到这两幅画屏,就像见到达什伍德小姐别的画作一祥,大为赞赏。当然,这些画屏也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于是大家便争相传看。费拉斯太太不知道这是埃丽诺的作品,特意要求拿来看看。待米德尔顿夫人令人满意地赞赏过之后,范妮便把它递给了她的母亲,同时好心好意地告诉她,这是达什伍德小姐画的。

“哼”——费拉斯太太说——“挺漂亮”——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又递还给她女儿。

也许范妮当时觉得母亲太鲁莽了,只见她脸上稍稍泛红,然后马上说道:

“这画屏很漂亮,是吧,母亲?”但是另一方面,她大概又担心自己过于客气,过于推崇,便当即补充说道:

“母亲,你不觉得这画有点像莫顿小姐的绘画风格吗?她确实画得好极了。她最后一幅风景画画得多美啊!”

“的确画得美。不过她样样事情都干得好。”

这真叫玛丽安忍无可忍。她早已对费拉斯太太大为不满了,再一听她这么不合时宜地赞赏另一个人,贬低埃丽诺,她虽说不晓得对方有什么主要意图,却顿时冒火了,只听她气冲冲地说道:

“我们在赞赏一种异乎寻常的绘画艺术!莫顿小姐算老几?谁晓得她?谁稀罕她?我们考虑和谈论的是埃丽诺。”

说着,她从嫂子手里夺过画屏,煞有介事地赞赏起来。

费拉斯太太看上去气急败坏,她的身子比以往挺得更直了,恶狠狠地反驳说:“莫顿小姐是莫顿勋爵的女儿。”

范妮看样子也很气愤,而她丈夫却被他妹妹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玛丽安的发火给埃丽诺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刚才耳闻目睹那些导致玛丽安发作的事情,她还没有这么痛苦呢。不过布兰登上校一直拿眼睛盯着玛丽安,他的目光表明,他只注意到事情好的一面:玛丽安有颗火热的心,使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姐姐受到丝毫的轻蔑。

玛丽安的愤激没有到此为止。费拉斯太太如此冷酷无情、蛮横无礼地对待她姐姐,使她感到震惊和痛心,她似乎觉得,费拉斯太太的整个态度预示着埃丽诺的多灾多难。转眼间,她在一股深情厚意的强烈驱使下,走到姐姐的坐椅前,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脖子,脸腮紧贴着她的脸,声音低微而急切地说道:

“我最最亲爱的埃丽诺,不要介意。不要让她们搞得你不高兴。”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实在顶不住了,便一头扑到埃丽诺肩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引起了每个人的注意,而且几乎引起了每个人的关切。布兰登上校立起身,不由自主地朝她们走去。詹宁斯太太十分机灵地喊了声:“啊!可怜的宝贝,”当即拿出她的嗅盐让她闻。约翰爵士对这场精神痛苦的肇事人极为愤慨,他马上换了个位置,坐到露西.斯蒂尔小姐身旁,把这起骇人听闻的事情低声对她简要叙说了一番。

几分钟之后,玛丽安恢复了正常,这场骚动便告结束,她又坐到众人当中。不过整个晚上出了这些事,她情绪总是受到了影响。

“可怜的玛丽安:”她哥哥一抓住空子,便轻声对布兰登上校说道。“她的身体不像她姐姐那样好——她真有些神经质——她没有埃丽诺的素质好。人们必须承认,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本来倒是个美人,一下子失去了自身的魅力,这也真够痛苦的。也许说来你不会相信,玛丽安几个月以前确实非常漂亮———简直和埃丽诺一样漂亮。可现在你瞧,一切都完了。”

 第十三章

埃丽诺想见见费拉斯太太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她发现她身上一无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两家再去攀亲,那是很不理想的。她看清了她的傲慢、自私和对她自己的顽固偏见,因而可以理解:即使爱德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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