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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境-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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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帕说:“假设如此,但被附身的人类要如何毁灭世界呢?”
阿斯蒙蒂斯被问住了,闷闷不乐地托住腮帮,对着吃空的排骨盘子发呆。
这样的艾斯可爱得让人心疼,恨不能再做一盘椒盐排骨。黎帕干脆这么问了:“晚上想吃点什么?还想吃椒盐排骨吗?或者换换口味,做糖醋排骨?”
阿斯蒙蒂斯抓住了一点想法,正在成形,被他一句话给打破了,不由皱了皱眉:“天使……不能认真的做任务吗?”
黎帕很无辜:“我刚刚才认真地分析过。”
阿斯蒙蒂斯摇头:“你这样不行的。”
有人会生气。
“他”做事一向认真,最讨厌这种浑水摸鱼的行为。
但,那个“他”是谁呢?
阿斯蒙蒂斯的后背缓缓靠到椅背上,仰起头,承受又一波袭来的头痛。但这次,他早有准备,在疼痛的同时,死死地保持着理智,拼命地辨认着脑海里骤然冒出的乱糟糟图像。
一串英文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拉……”
仿佛谁在脑海安装了定时炸弹,出声的刹那,开关开启,所有的图案与线索都炸成了花白。
他侧身倒了下去,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黎帕担忧地抹去他额头的冷汗,手指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按摩,想减轻他的痛苦,但收效甚微,阿斯蒙蒂斯这次发作得尤其严重,彻底晕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沙发上了,头枕着黎帕的大腿,脑袋被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
……
阿斯蒙蒂斯一下子坐起来。
黎帕神色自然地问:“好点了吗?”
被人抚摸脑袋的温柔触感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了。
堕落之后,亲近的朋友只有暴怒魔王阿巴顿——从罪名可知,他并不是个会温柔抚摸脑袋的人。
阿斯蒙蒂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呆呆地沉思了会儿,才端正坐姿,对他说:“谢谢。”
黎帕正暗戳戳地回味着手指残留的触感,表面依旧人模人样的:“应该的。作为共事的伙伴,我认为你不能放任自己继续疼痛下去,要尽快找到原因。”
阿斯蒙蒂斯摇头:“我还有任务。”
“身体更要紧。”
阿斯蒙蒂斯抿了抿嘴唇,不想说又不得不说:“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想做好。”尽管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但是,自从来到了人界,尤其是这座城市以后,内心总有个坚定有力的声音在说,要认真完成每项任务。
黎帕语塞。他眼巴巴地看着阿斯蒙蒂斯走向房间:“你去哪儿?”
“我要找个地方,安静地想一想。”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黎帕站起来,态度跟着严肃起来,“之前对灭世者的分析,都建立在我们是旁观者的角度。如果把他们聚在一起,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阿斯蒙蒂斯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思考他的提议:“聚在一起?”
“比如已知的灭世者,英国女贵族和董宏宇。”
阿斯蒙蒂斯终于知道自己脑袋里一闪而逝的灵光是什么了:“而且,现在一定出现了一位新的灭世者。外面的世界找不到共同点,我们可以探寻他们的内心世界。”
黎帕轻声地自言自语:“但我并不想你离别人的内心太近。”
阿斯蒙蒂斯:“……”
不好意思,这个距离……真的能听见。
为免他做出更多令人尴尬的事,阿斯蒙蒂斯将“劫持”贵族女青年的任务交给了他。
“你也可以拒绝。”他非常民主地说。
但,灵魂早已失去了民主和自由,心甘情愿被俘虏的黎帕当然不会拒绝,不但不拒绝,走之前还贴心地订好了晚上的外卖。
阿斯蒙蒂斯并不能保证自己晚上赶得回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现任的灭世者。令人绝望的是,他离开公寓,才想起……人界其实很大。
……那就没必要错过晚餐了。
他搜寻区域暂时限定在附近几座城市。
临近傍晚,一无所获的阿斯蒙蒂斯从城北绕回来,一直疯狂转圈的灭世者指针突然卡住,过了会儿,坚定地指向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它还非常眼熟。
大楼里,有人正为自己的命运,努力拼搏。憋尿事件以后,应龙山的牌运就像憋住了,怎么打都输。为了解封自己的运气,他请教了本地知名的风水师,得到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建言。当下就约齐当天的牌搭子,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一局。
说不上是心理作用还是风水作用,总之从第一圈起,他的两只手就像开了光,想啥摸啥,眼见着打掉六条就能听起清一色,他来不及兴奋,牌友们又毫无预警但似曾相识地……凭空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六条,郁闷地看着出现在对桌的俊秀男子:“就不能等我糊了再来吗?”
第17章 交集(中)
阿斯蒙蒂斯无视了他的愤慨:“把手伸出来。”
“你还懂把脉吗?”应龙山一边嘀咕,一边小心地挪开麻将牌,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阿斯蒙蒂斯伸出手,手肘虚抬,凌空架在桌上的“四方长城”上,隔着衣袖按住他的手腕,的确是把脉的架势。
应龙山不由紧张,仔细回想最近一次的体检报告是什么时候做的:“没什么毛病吧?我最近烟也抽得少了。”说着,下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空了的烟盒。
阿斯蒙蒂斯默不吭声地望着自己的手腕,手表上跳跃的绿灯像是向新的灭世者欢呼,身份确认无疑。原来,灭世者挑选的标准就是不挑不选么?
前任灭世者董宏宇,亲妈早逝后妈坏,亲爹一枚是祸害。
现任灭世者应龙山,两鬓斑白发量少,年老体衰膀胱小。
是神也望尘莫及的一视同仁啊。
一味地追随灭世者的脚步太被动了,他必须掌握主动权。他收回手,态度温和得像个知心哥哥:“最近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应龙山:“……”
始作俑者怎么好意思明知故问?
手里的烟盒捏成一团,他皮笑肉不笑地反问:“这还不明显吗?你啊。”
阿斯蒙蒂斯:“?”
“每次我要胡牌的时候你就闯进来,每次我要胡牌的时候你就闯进来!好好的牌都憋黄了。”一提到“憋”,他生理反应及时地出现了。
那胀鼓鼓的感觉……
不,这次他不慌,不能慌。
他要表现镇定,让对方拿捏不住把柄。
阿斯蒙蒂斯望着他镇定的表情,慢悠悠地说:“所以,这么多天,你只胡了两次?”
应龙山噎住,很快吼道:“怪谁啊!”他抹了把差点喷出来的口水,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董立国的事我已经帮你捅给媒体了,派出所那儿我也叫人盯着呢。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镇定。他不憋、他不慌。
看着颤动得越来越急的桌布,阿斯蒙蒂斯疑惑:“你脚抖得很厉害。”
应龙山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老年运动……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说目的。”他要是自己的员工,早被开除了,这磨磨唧唧的态度,叫人急……不,他不急,他一点都不急。
他夹紧腿。
虽然觉得没什么用,阿斯蒙蒂斯还是照常问:“你昨天到今天,做过什么?”
“什么做过什么?吃饭,睡觉,打牌,看片……怎么?董夫人对我也有意见?”
“发生过特别的事情吗?”
“有什么事情比见到地狱来的使者更特别?”
阿斯蒙蒂斯慢半拍的发现,应龙山对他好像观感不佳。无论应龙山为什么变成灭世者,都注定了两人将有更多的交集,他不想双方关系搞得太坏。他说:“你想胡牌的话,我帮你。”
“呵!别来这套!”
……
阿斯蒙蒂斯帮应龙山开了个“大杀四方”的幻境,等他赢得盆满钵满,体会到天胡地胡的无穷快乐后,才放出来与真实的牌友继续。
红光满面的应龙山在外面打了两把,明显感觉网游不如单机,体验感太差,很快借故散局。
阿斯蒙蒂斯等其他人走远,才现身出来:“我们现在去哪里?”
应龙山拿打火机的手一抖:“我们?你不会要跟着我吧?”
“嗯,这几天,我跟着你。”董宏宇灭世者身份失去的时候,他刚巧不在,错过了观察的时机,这次绝不重蹈覆辙。
应龙山突然记得年轻时,有个大和尚给他算命,说他老年有一劫……该不会就应在了当下吧?“我家里小,住不下你这么大一尊佛。”
阿斯蒙蒂斯不知道什么是佛,也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淡然道:“我不占地方。”
看来是摆脱不掉了,他当机立断地拿起手机,打电话给老婆,让她收拾几天行李,让司机带来,自己要去湖边别墅住几天。话音刚落,听筒就传出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你个瘟生!好了几天,又皮痒了是伐?还想湖边别墅住几天,我让你棺材房里住个够!”
应龙山被骂得匆匆挂掉电话。
阿斯蒙蒂斯好奇地问:“瘟生是什么意思?”
“温柔的先生!怎么,我老婆赞美我不行吗?”
阿斯蒙蒂斯摇头:“你老婆滤镜太厚。你想做瘟生,还要努力。”
应龙山:“……”
才不和词汇量这么小的人计较!他拿起保温杯从小会议室出来,正面撞上了匆匆从顶层赶过来的儿子。应龙山退休之后,公司一直是儿子打理。
小应先生搀住应龙山的胳膊:“爸,妈打电话说你想一个人去湖边别墅住几天?”
应龙山说:“不是一个人,还有他。”往旁边一指。阿斯蒙蒂斯抬手打了个招呼。
小应先生像是才看到人,正过头来,客气地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蒙德斯,来自重庆……”阿斯蒙蒂斯将派出所背下来的资料又照本宣科地背了一遍。
虽然听上去有点傻,但小应先生以为他在取信自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应龙山说:“爸,你一个人住,谁帮你煮饭洗衣服打扫房间?而且湖边别墅离市区这么远,万一有个事情,你总不能自己开车吧,至少带上司机和保姆。”
应龙山看向阿斯蒙蒂斯:“他可以开车。”
阿斯蒙蒂斯说:“我不会。”
应龙山:“……”这届地狱使者的素质太差了!
小应先生越发觉得阿斯蒙蒂斯接近应龙山是为了接近自己,讨好得过于明显。他打了个眼色:“爸爸真的喜欢蒙先生,不如请回家里住。”他爸再傻,有他和他妈一起监管,总不会被骗得太惨。
阿斯蒙蒂斯点头:“好啊。”
应龙山:“……”
老应先生保护家人的心,最后输给了小应先生保护家人的心。
阿斯蒙蒂斯对住所的要求不高,但应龙山家的确比托尼家更符合他对“小”的想象。两层高的别墅,每层占地近一千平米,周围是花园和小游乐场。
应老太太嗓门很大,但针对性很强,目前的受灾人群只有应龙山一名,阿斯蒙蒂斯进门认人之后,就被边缘化了,吃饭一起,吃完爱干啥干啥。
小应先生有意晾着他,想等他沉不住气,主动暴露目的。
然而,阿斯蒙蒂斯根本没有气。
他窝在沙发里,玩玩手机,发发短信,过得怡然自得。黎帕已经抵达英国,正督促女贵族申请中国的入境签证,董宏宇则紧张兮兮地问他,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反复无常,惹他生气了。
董宏宇小时候生活在渣爹后妈的阴影下,对别人的情绪波动尤为敏感,那天中午就感觉到阿斯蒙蒂斯的不耐烦和不高兴,当时有第三人在,不好意思直接问,现在冷却了一段时间,他想解释清楚。
阿斯蒙蒂斯刚发了句“没有”,对方马上打电话过来了:“我深刻地想了想,不管破产还是坐牢,都是恶有恶报,都挺好的,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实在不方便,不管他也没关系,反正我的钱够花一辈子了。”
阿斯蒙蒂斯从沙发起身,步出客厅,绕着花园踱步:“你不恨他了?”
董宏宇犹豫了下,才回答:“还有一点吧,但是他毕竟是我爸爸。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一直是他接送的,还带我去公园里玩,被别的小孩欺负时,他会保护我……可能他现在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我不想忘掉。”
阿斯蒙蒂斯停下脚步:“所以,你的怨恨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从乌云边缘缓缓露头的明月……难道,这就是董宏宇不再是灭世者的原因吗?
第18章 交集(下)
“也不算完全消失吧。”董宏宇清朗的少年转而艰涩,“绑架的事情,虽然我怀疑是后妈做的,但没有证据,案情一直没有水落石出。”
阿斯蒙蒂斯本不必再理会失去了灭世者身份的董宏宇,但,也许今夜月光太温柔。电话那头娓娓倾诉的少年,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诞生后的那段时光。
那时的天使都在天堂,那时的烦恼忧虑于今而言,不值一提。
阿斯蒙蒂斯突然说:“我帮你。”
已经开始抱怨数学作业太多的董宏宇愣了愣,惊喜地问:“你要帮我做数学作业吗?”
做作业?阿斯蒙蒂斯想起了在天堂被作业支配的恐惧,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不,我帮你调查绑架案。”
说是调查,其实与勘察现场、询问人证、搜寻物证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直接假定幕后主脑为后妈,然后趁她敷面膜,制造了一场幻境,让她陷入绑架犯掉头勒索她的情境中。
幻境证实,董后妈不仅是主使者,社会背景还很不简单,不但不害怕对方反水,还反过来威胁了一波,很是威风。
阿斯蒙蒂斯将她在幻境中透露的绑匪联系方式发给董宏宇,让他去举报,再让应龙山关注一下案件进展。
被硬拉着在董家偷偷摸摸藏了半天也不知道搞什么鬼的应龙山,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告诉你,做人是有底线的,我绝对不会和魔鬼做交易!”
阿斯蒙蒂斯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走向很稳定,感慨道:“如果你不是人了呢?”
他的意思是,应龙山变成了灭世者,不能算人类了,但应龙山理解成了威胁,昏花的老眼顿时又凶又红:“我没有关系,但不能殃及我的家人。”
灭世之下,谁能逃生?
阿斯蒙蒂斯摇头:“到那一天,谁都逃不过的。”
这是非要赶尽杀绝,一个都不放过的意思了。应龙山不但老,而且奸巨滑,知道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愤怒,作出屈服的姿态:“你放心,我会交代人做好的。”
阿斯蒙蒂斯虽然意识到他有所误解,却也懒得解释。有了危机感的老应,应该会少打点麻将,多干点实事吧。而且,根据目前的猜测,也许越愤怒,灭世者身份越稳固。
应龙山憋着气,一路微笑到家,吃完晚饭,还若无其事地陪着老婆在花园里兜了一圈才回房。门一关,脸就绷不住了,拿起枕头狠狠地砸床。
应老太太正卸妆,看到梳妆镜里的老头发神经,不屑地说:“多大人了,还玩枕头。”
应龙山不知道阿斯蒙蒂斯藏着多少手段,不敢随意透露他的身份,抱着枕头生了会儿闷气,突然问:“你平时没少在寺庙捐香火钱吧?”
应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怎么着?昨天降了你信用卡的额度,你想从这里扣回来?”
“不是,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道法高深的高人?能通神御鬼的那种?”
“这种人你不是认识的最多吗?上次一个风水大师生日,你送了个金罗盘,价值一万多块。”应老太太的脑子里装了本电子账簿,能随时翻阅。
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女人!
哼!
应龙山屁股扭了个方向,对着窗户不说话了。
应老太太没理他,去洗了把脸,敷上面膜后,才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甩不掉这个蒙德斯?”
应龙山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应老太太往摇椅上一躺,抖了抖脚:“几十年夫妻了,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今天拉不拉稀……你怎么招惹上人家的,老实交代吧。”
应龙山实在憋不住,先试探着说出身份,见房间内外,一片祥和,又说了出两人相识的过程,也没有任何不祥之兆,终于和盘托出。
应老太太眯着眼睛,老神在在:“这么大的来头,就你我的朋友圈,请谁都是白给。目前看,人还挺正义,你先跟着混着,我找我的小姐妹打听打听。”
房间内仿佛很安静,又仿佛有一首歌在两人的灵魂深处慢慢吟唱:
老夫妻携手白头,多少风雨狂风,我们都一起走过。老夫妻爱河同游,难免趣味相同,想再生多几个小朋友。
……
生小朋友就算了。
应龙山感动地抱住了老伴儿的大腿。
应老太太也摸了摸老伴儿贫瘠的秃脑门。
董立国的案子在舆论的推动下,很快有了进展,由于涉赌金额巨大,提供聚赌场所,确认被刑拘,委托律师为其申请取保候审,但被拒绝了。
董后妈这些天也很不好受,自从某天做了个细节清晰的漫长噩梦,人就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总觉得那三个绑匪要谋害哀家,睡眠质量极差,白天还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救看守所里的失足中年,短短几天,人就老了一轮。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警察通过董宏宇提供的联系方式,抓住了三名精神同样不太正常的绑匪。
这三名绑匪自从大白天开车碰上悬崖,莫名其妙丢了人质之后,就神神叨叨的,非说被厉鬼缠上了,赖在寺庙里不肯走,被抓之后,那司机还很高兴,一直对着警察说:“同志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赶来。你们身上有正气,压得住鬼。”
警察以为他开玩笑,顺着说:“那你一定要把心里的鬼老老实实地交代出来。”
司机点头如小鸡啄米:“必须的必须的。”
于是,他们落网的第二天,董后妈就被请去喝茶了,这一去,也没再出来。
应龙山一直兢兢业业地盯着董家动向,一得到消息,立刻向阿斯蒙蒂斯汇报。
阿斯蒙蒂斯说:“他们会坐牢吗?”
这事儿应龙山问过自己的律师了:“只要罪名成立,肯定坐牢。”
对一个上万岁高龄的堕天使来说,几年一眨眼就过去,但人类生命有限,这是很严厉的惩罚了。他知道董宏宇多少顾念父子之情,打电话转告时,用了非常传统委婉的方式:“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董宏宇提心吊胆地听完,疑惑地问:“哪个是坏消息?”
阿斯蒙蒂斯:“?”
“和你谈完,我回去又想起很多董立国可恶的事情,真的是罪有应得啊。”
阿斯蒙蒂斯:“……”如果哪天董宏宇又变回了灭世者,他一点都不会奇怪。
眼见着董家大戏即将轰轰烈烈的落幕,黎帕终于带着英国女贵族回来了。
出国了一趟,他精神面貌有了极大改变,为了扮演托尼而刻意营造出来的市侩气已经荡然无存,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不逊于贵族的风度与自信。
名叫海伦的同行女贵族完全沉沦于他的魅力,每过几秒,总要看上一眼。
但黎帕的态度很冷淡,始终保持一米的距离,她一靠近,就会不着痕迹地挪开,只有见到接机的阿斯蒙蒂斯时,才流露出笑意:“我以为要过一个多小时才能见到你。”
阿斯蒙蒂斯说:“你提供了航班抵达的时间,不是为了让我接机吗?”
被揭穿想法的黎帕毫不羞涩地说:“但我不奢求你真的愿意。”
阿斯蒙蒂斯:“……”
总有种……这位天使去英国进修了语言学的错觉。
被晾在一边的应龙山主动寻找存在感:“不介绍一下吗?”
阿斯蒙蒂斯指着黎帕:“我的伙伴。”
黎帕眉眼一弯,人立刻挪到他身边,看上去像是一起来接机的。
应龙山见状,心中暗暗琢磨,地狱派了这么多使者,是不是要搞事情?
阿斯蒙蒂斯又指着海伦,问应龙山:“你不认识她吗?”
应龙山看了一眼就摇头:“不认识。”
黎帕跟着问海伦。
海伦倒是仔细打量了应龙山很久,才苦恼地摇头:“我分辨不出亚洲人的容貌,他们太相似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见过他。当然,你例外。”
黎帕对她的讨好置若罔闻,必要的话说完,又像隐形人一样藏在阿斯蒙蒂斯的身后。阿斯蒙蒂斯狐疑地问应龙山:“你怎么这么笃定不认识?”看的时候也很敷衍。
应龙山冷哼一声:“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我见过,回去一定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我笃定我没写过。”
阿斯蒙蒂斯:“……”
依照应龙山与其夫人这几日的相处来看……答案真实可信。
第19章 美梦(上)
回程坐车的时候,闹出了个小纠纷。其实,也算不上小纠纷,就是海伦想坐在黎帕旁边,黎帕想坐在阿斯蒙蒂斯旁边,应龙山……应龙山不想坐在任何人旁边,只想坐后座。
但接机的车是五座商务车,设司机位置不变,后座最多坐三个人,那么,余下四人的分配方式……
只能大眼瞪小眼。
半晌。
应龙山郁闷地坐上了发达后就再也没坐过的副驾驶座。
回去的路上,海伦在后座不断发出惊呼,热情称赞城市的繁荣与秀丽,作为地主,应龙山深感自豪,很快停止自己单方发起的冷战,兴高采烈地回转身来,用磕磕绊绊的英语来回应。
有人缠住女贵族,黎帕总算能安安静静地打量久别重逢的室友,依旧俊秀而清冷,一如离别时,唯一不同的是——室友居然已经不再是室友。
黎帕得知阿斯蒙蒂斯入住应家时,笑容僵硬了一瞬,扭头就搭住了副驾驶的椅背,硬生生地插入海伦与应龙山的交谈:“我最近房租到期了。”
刚想起“汪得佛”的发音,准备炫技的应龙山不耐烦地说:“加加油,努力到十啊。”
黎帕放炸弹:“我想投奔你。”
应龙山果然跳脚:“我又不是宋江,你投奔我干什么?”
黎帕装可怜:“我失业,没存款。”
应龙山不吃这套:“那你回国干什么?爱国就应该自觉给国家减负!”
黎帕眉毛一挑,正要反驳,就感觉到左边的阿斯蒙蒂斯微微动了一下,他当即缩起肩膀,抱持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转过头,失落地看向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
他身体前倾,手臂擦过黎帕的肩膀,轻轻地敲了敲副驾驶的头枕。
正与海伦交谈的应龙山,立刻扭头到另一边,努力把老脸塞进车门与副驾头枕之间,继续与外国人士沟通:“油,biu特夫,biu特夫!”
阿斯蒙蒂斯幽幽地提醒:“这次你的报告要用中英文双语吗?”
应龙山沉默了一会儿,破罐破摔地说:“住,都来住,想住的都来住!反正我家房间多!”
许诺时的豪气干云,一回家,就成了过眼烟云,应龙山支支吾吾地透露了家里又要多两个住客的意思。应老太太不愧是见识过自己老公到底能多不靠谱的女主人,丝毫未表现出不快,淡定地表示欢迎,还亲自送海伦上楼。
小应先生看着家里越来越兴旺的人口,恍惚地看了看客厅的墙壁,确认挂的依旧是几百万一幅的油画后,才松了口气。刚才差点以为家里拿到了民宿经营许可证。
晚上,应老太太出面,举行了一场简单的接风宴。与会的人中,除了阿斯蒙蒂斯和黎帕,都不清楚天南海北的几个人为什么齐聚一堂。
尤其是海伦,应老太太套了半天话,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再强调自己是仰慕中国文化,跟着托尼来旅游。
小应先生打趣:“你和托尼的跨国友谊也可以再往前发展一段。”
海伦激动地解释:“不,你误会了,我和托尼先生并不是朋友,我没有这样的资格。”
小应先生:“?”英国女贵族自称不够资格当中国失业青年的朋友……这是中国移民广告吗?
应老太太知道阿斯蒙蒂斯的身份,顿时有了联想,用眼神暗示儿子尊重别人的信仰自由。
看着老太太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的小应先生:“……”妈妈,你刚才是不是用眼珠子转出了一篇文章?
宴会不到八点就结束了。
应家三口一起去了书房,看样子要开个小型家庭会议。阿斯蒙蒂斯原以为粘了黎帕一天的海伦会继续跟着,谁知很快就回了房间。
只留下他和黎帕。
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看着紧跟不舍的黎帕,好脾气地说:“你的房间在走廊另一边。”
黎帕低声笑:“这么久没见,你不想我吗?”
阿斯蒙蒂斯耿直地回答:“没有很久。”
“对我来说很久。”黎帕声线压得更低,如情人的呢喃。
可惜,效果欠佳。
阿斯蒙蒂斯的目光强行落在他身后走廊的壁灯上,显出无话可说的样子。
黎帕自顾自地接下去:“我去英国的这些日子,每天都在想……”你。最后一个字,终究不到说出来的时候。他换了口气,状若轻松地耸肩:“想这次的任务。关键人物已经聚齐,接下来要做什么。”
说到任务,阿斯蒙蒂斯明显精神一振:“我有个想法……进来说。”
黎帕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登堂入室,进屋时,还有几分恍惚。但看到床的刹那,心神就稳住了。
这只是眼前的短期胜利,为了更远大的终极目标,必须冷静。
阿斯蒙蒂斯为他倒了杯水,在应老太太的熏陶下,他学习了很多人类的礼仪:“你知道交集吗?一个数学名词。”
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艾斯老师准备上课的样子有种禁欲之美。
黎帕一边欣赏,一边微笑着摇头。
阿斯蒙蒂斯拿出纸笔,开始讲a圈圈,b圈圈,以及a圈圈与b圈圈之间重合的那一块c厚厚:“我原本以为,心存怨恨的人,是成为灭世者的必然条件,当怨恨消失,灭世者就失了格。但是,人类社会新闻里的怨恨那么多,妻离子散、倾家荡产,和他们比,董宏宇和应龙山实在没有竞争力,为什么选择他们?所以,关于怨恨才能成为灭世者这个条件,我要打个问号。”
他顿了顿,黎帕立刻抓准时机,激情鼓掌。
阿斯蒙蒂斯羞涩地侧了侧头,拿出自己做笔记的小本本,翻出董宏宇和应龙山的人物对照表:“他们有很多交集,但是,加入海伦之后,这些交集都不成立了。所以,我想,也许共同点并不是外在的。”
内在的共同点,远比外在更难挖掘。
因为他们本人也未必知道彼此间的思想共鸣。
阿斯蒙蒂斯说:“与其我们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他会这么说,当然已经有了办法。
黎帕毫不迟疑地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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