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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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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某个勇敢无畏的正义人士得知了一个魔窟所在,一众人商议之后,打算再集中力量惩恶扬善一次。事实证明,不管之前有过什么过节,好像在大义跟前,再斤斤计较就是不识好歹。因此正义人士明明来自百川,结果是一纸邀请又递到了万山峰。

唐昭提议不用再去了,但顾寒不愿放弃每一个能找到玄武石的可能,跟那些人一起,就当是顺便了。

还没到夏天,正是暮春时候,襄阳城的柳絮飞的满城都是,飘飘渺渺,像一场雪。祁越本以为是跟豫章那次差不多,谁知道这次的魔修好像跟那次的不是一个级别的,荒唐的是,他们还看见了何少兴。只不过混战之后,魔修跑了不少,何少兴也跑了。

三个门派的人都有伤者,因此便没去追,出了襄阳城行了几里,百川的人才发现,他们少了几个人,其中就有柳千怀。桑落落听到时,心咯噔了一下,终究忍不住要回去找。

顾寒本来不赞成桑落落再回去,但还是带着唐昭和祁越跟桑落落一起回去了。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进入襄阳城之后,中皇剑的影响大了很多。他甚至没有办法平静地跟祁越呆在一起,连听到祁越说话,心里都会冒上来没缘由的暴躁,想狠狠地把他抓过来攥在手里。

也许是襄阳魔气太重,顾寒没太在意,只觉得自己该自制,也离祁越远了些。

路过一条街道时,唐昭瞥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师兄……”唐昭压低嗓子。顾寒早看见了,那个人身上有魔气,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杨问水。他跟唐昭追随而去,没叫祁越跟来,一则是照应下桑落落,二来之前祁越因为杨问水弄得一身伤,他也不想再让两个人这么对上。

襄阳城里前来寻人的还有九琴和百川的人,万山峰人少,反倒没怎么被波及。桑落落与祁越顺着城中过去,没有任何收获,再走便是城外了。

“师姐,你在这里等下,我出去看看,”祁越道,“有踪影的话,我再来喊你。”

桑落落确实有些不舒服,便答应了。

城外只一条路,真的叫祁越碰见两个魔修,他们不仅没跑,反而不怕死地先出手了。祁越没费什么事地两剑解决,还没站定,便觉得周遭气息变了。与此同时,一个低沉阴凉的声音笑起来:“见面了。”

祁越转身便看见一个黑衣青年,他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不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病态,反而像生来就如此,轮廓如石像雕刻而成,很人模人样,虽然他不是个人,而是魔。如果杨问水在,他一定认得,这是在江阳跟林孤芳呆在同一个阵中的那个青年。

“我说这几个魔修不知死活,原来是觉得有主人在吗?”祁越看不出这魔修的深浅,但对方这时候现身,恐怕也不是为了跟他寒暄几句。

黑衣青年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祁越,仿佛没听到那几句话。他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他们确实不配跟你过招。那么,来试试吧,你有没有成为我期待的那个样子。”

襄阳城四面透风,七拐八绕地转出去几道小巷,又是另一道城门。顾寒与唐昭追了很远,一时竟没赶上那人。

周围没有其他人,唐昭也没再掩饰,他这几日早见到顾寒情绪有异,却又拿捏不准,试探应该会适得其反,因此便直接说了:“师兄,你不让阿越跟来,是不想让他面对问水,还是……不想跟他一起。”

顾寒明显地顿了下,没说话。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感觉你跟阿越怎么样,我好像插不上话,”唐昭一向波澜不惊,永远温和,但不是没心没肺。连他有时候都觉得被万山峰这三个字压得胸口发闷,更不用说顾寒是什么想法。“我甚至感觉到有时候你瞒着我们,悄悄决定了一切。就像是……在某一时刻,会把所有人都抛弃。我没有跟阿越说过,但是我想他心里肯定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祁越会怎么想?顾寒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善于吐露心事,几乎没问过祁越有什么想法,更对谈到自己有天生的抗拒。

几天前,祁越在一个雨夜里来迷迷糊糊地来找他,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要留在他那里睡觉。顾寒没有答应,给祁越擦干头发,然后送他回了对面的屋子。祁越抓着他的衣袖,顾寒一时没抽出来,十分克制地在床前坐了片刻。“下雨了……”祁越眼睛没睁开,自言自语似的。

顾寒给他掖好被子起了身,仍是没拿开祁越的手。祁越蹙着眉,两只手攥住顾寒的胳膊,是在说梦话了:“……睡吧,我给你讲故事啊。”

顾寒当时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多希望祁越是出于跟自己一样的心思才说这些话。那样他就可以坦然无愧地接受,这些对他来说很陌生却又难以抗拒的好。

那时候祁越拉着他在房顶喝酒,喝醉了才问他心里有什么,也是因为有唐昭说的那些感受吗?

他心里有什么?一件只敢暗藏于心,所以显得另一件格外光明磊落。内心不得安宁的人,注定得不到安生。从江阳回来后,噩梦不止在每个雨夜,甚至星明月朗的夜晚都能让他惊醒,一身冷汗心神大动。宁惜骨站在万山峰的大门前,说对他很失望,说早知今日,就不会让他留下来。他变成了那个十岁的孩子,站在一百零八个石阶的尽头,迷茫无助。梦里没有他容身之处,不管在哪里,都像在雨夜的破庙中一样,摆脱不了刻骨的寒冷,快等不到天亮。

宁惜骨悄悄交给唐昭失心药,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陷进深渊吗?

“我已经,有负师父所托,”顾寒低声道。

唐昭理所当然地把它当做了顾寒责任心太重的自责。他摇头道:“师兄,你不该把所有都当成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容我不敬的说,门派到今日局面,与师父师祖他们真的毫无干系吗?一定是代代推波助澜,才积至今日。我们刚好是收场的人罢了。”

“尽人事,再看天意成全,也唯有尽力可做了。”唐昭见顾寒的神色有所松动,也没再多说。

回头看时,襄阳城的轮廓看起来很小。顾寒略一停顿,语气已经恢复了冷淡:“我不信天意。”唐昭一愣,便听他道,“即使真有天意,也与我无关。”

没等得及唐昭再说什么,旁边树林中冒了几个魔修的影子,逃得飞快,又一眨眼不见了。这么一打岔,两人没再多说,寻着踪迹追去。原本唐昭还想问顾寒,若是真的是杨问水,他打算如何。眼下也不用问了,杨问水见到他们,一脸愕然,随即转身,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被唐昭拦住。

时隔数百日,这样的见面一言难尽。

“师兄眼下是要杀我正道吗?”杨问水脸上笼着魔气,整个人看起来阴险诡异,与从前那个闷声不吭的人南辕北辙。

“住口,”唐昭难掩怒意,“问水,你遇到了什么,不能明白清楚地说出来,非要走这条路?”

杨问水嗤笑了声,没说话。

“之前阿越来找你,是你打伤他的?”唐昭道,“你到底怎么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前段时候,那些事……有你所为吗?”

“是啊,他自己不还手,你要算到我头上也没错。至于那些事我到底有没有做过,我说了你们就会信吗?就当是做过吧。只有你们才计较这些小事,”杨问水无所谓地道。

唐昭气得说不出话来。

“打得过我,你就离开,”顾寒摒除心里的杂音,不想跟杨问水多绕口舌。

杨问水有些意外,又道:“师兄,你不糊涂,怎么也学小孩子才信的把戏。你不讨厌我,还是说没想过清理门户?”

打架这种事,其实并不需要两厢情愿,尤其在一方碾压的情况下。杨问水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剑上带着黑气,连绵不断地在空中挥出一条弧线,险险地避过,才没被划个大口子。顾寒没有留情,杨问水认识到这个事实,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苦涩,他连着退了几步,笑道:“怎么,师兄难道不忍心下重手?”

“就这点出息?”顾寒冷冷地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长进。”

没被魔息侵蚀的神志全部回来了,杨问水被骂得杵在原地,一时哽住了喉头。有那么一瞬间,唐昭觉得他都要把剑扔下了,但还是没有。

胜负分得很快,唐昭松了一口气。顾寒还没收剑,表情突然一片空白,他僵着身体,眼中竟是茫然。

“师兄?”唐昭惊疑。

顾寒揪住了自己的领口,喃喃道:“阿越……”他片刻也不停留地转身而去。

祁越跟那黑衣青年打了一架,虚虚实实地劈到几剑,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祁越愈发觉得那人深不可测,寻常的魔修也不至于到这种境地,稍稍走神就被钻了空子,挨了一掌。

“看来还得再等一等啊……”那个青年有些惋惜地道。

那一掌把祁越的内息搅动起来,像是被人塞进肺腑里一块石头。他尚未提好气,对方又一掌拍来。祁越本能地躲避,也不知是不是幻觉,耳中听到了万山峰禁地中的那些窃窃私语,吵得他头疼。

祁越没有一味地躲避,他快被那些声音吵炸了脑袋,脸上还是沉稳的,算准了那一掌躲不过,便侧身迎了上去,挨了一掌,也把剑扎进了那青年的心口。大半个剑身都没入,祁越集中着修为,左臂挡住了青年的反击:“等一等,好看看你是怎么死的么?”

青年脸色大变,强行后撤,祁越不管身体的不适,紧紧相逼。那青年硬是撤了数丈,才让剑离开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很快散发出黑色的雾气,不断消融。那青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也不觉得惊悚,嘴角弯了一弯便烟消云散了。

祁越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就忍不住俯身吐了一口压在喉咙里的血沫。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头晕眼花的感觉,当下不敢再深追,往回走去。

打斗间离城门有些远了,祁越揉了揉胸口,总觉得那块“石头”还在跟他的内息冲撞。他不留神又绊了下,抬头见一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地上害怕地看着他。

这地方怎么会有寻常孩子……祁越伸手去拉那个孩子,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又放下心来,那个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修为与魔气,再平常不过。

那孩子还没站起来,坐在地上大大地睁着眼睛,不停地发抖。

“别在这玩,进城里去,”祁越只当他被吓坏了。

他弯腰去扶那小孩,蓦然顿住,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退开,但还是晚了。一股冰凉刺痛的感觉从小腿上传来,接着半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祁越一下子半跪在地上。

小孩哇哇大哭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别哭,你很听话,应该得到奖励。”

祁越一阵恶心,这声音他忘不了,是何少兴。麻痹的感觉很快蔓延到腰腹,还没等祁越挥出去,越昼剑就掉到了地上。

何少兴笑得发自内心,看不出一点邪恶。他捡起祁越掉落的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剑尖抵在了祁越颈上。

“这么多年,你还是不长记性啊,”何少兴看着失去意识的祁越,过分兴高采烈的脸反而看起来有些热情洋溢的意味。他手里的剑紧紧地压在祁越颈上,刺破了皮肤,一颗殷红的血珠顺着颈项流进了雪白的衣襟里。

祁越醒过来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发着一股闷疼,肺腑间刺疼不已,应该是跟那黑衣人打斗时伤得不轻。他本能地想提气化解下,但内息空荡荡的,一抬手便听到了哗啦的碰撞声,沉黑的铁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一端锁在他手腕上,另一端钉进墙壁里。

“没有什么想说吗?”祁越这才注意到前面还站着个何少兴,他连看何少兴一眼都觉得在浪费力气,因此只打量了下四周。

光线昏暗,壁上插着火把,映得亮堂过分。他在的那一块地上还刻着符咒,组合成了一个什么阵法,把他的内息压制得死死的。

“这里是九琴的地方,不过不会有人来的,一般人也不会想到这里。”何少兴道。

“恭喜,”祁越嘲讽了一句。

何少兴笑了一声,一拳打在了他腹上。没了修为的凡人肉身不太能耐得住疼痛,祁越弯了下腰,接着被何少兴提膝撞在了同一个地方。五脏六腑像移位了一样,祁越靠在墙上,狠抓着锁链,大口地喘息。

何少兴脸上隐有兴奋之色,愈发变本加厉,连着打了祁越三四拳才停手。祁越嘴角渗出血迹,何少兴恍然:“不能把你打死了,那样就不好玩了。”

他扣住祁越的下巴,不让他低头,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毕竟,我跟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祁越额头冷汗很快流到了脸颊上,他攥着铁链的手爆出青筋,凸出白色的骨节,接着一脚把何少兴踹开了。

何少兴退开,拍了拍衣服,没怎么在意。他又慢条斯理地道:“但是你招惹我了,还几次三番挡我的路。我到今天的地步,你可是出了不少力。”

祁越根本没听何少兴在说什么,他闭上眼睛,很久才慢慢把呼吸平复下来。

“我十三岁的时候,差一点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偏偏遇见了你们。你们多管闲事,整天以为自己能挽救众生于疾苦中。”何少兴自顾自地道,“每次我精心策划好的事情,总能被你搅乱。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摆着一副正义的嘴脸,什么都要横插一脚,炫耀你那些大惊小怪的同门,再帮助那个变态达到他丑陋不堪的目的。”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一个人自言自语到底无趣,何少兴停止了长篇大论,像是嫌祁越不注意他,“不过我总算能好好地还给你,都这个时候了,你师兄看来没发现你失踪了啊。”

祁越面色苍白,便显得眉眼格外清晰。他吃力地笑了一声,轻声道:“我有师兄,你没有。”

何少兴一下子便暴怒,接着手里攥着一把什么,把其中一根刺进了祁越的手腕中,他只挑需要承力的关节下手,从手腕、手肘到肩膀接连刺进去数根。

祁越痛得身体颤抖,耳朵嗡鸣不止,他仰着头,脖颈拗出惊心的弧线,终于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微呻吟。那些钉子一样的东西像在腐蚀撕裂他的血肉,但实际上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何少兴把冷水泼了祁越一脸,接着凑在他身前道:“清醒点,还没完呢,这才是开头。最后也不会亏待你……”何少兴用一根尖利的钉子压着祁越的脸慢慢滑过,“这张脸也给你留着,用来勾引变态。跌进污泥阴沟里被人糟蹋,这种结局最适合你了……”

襄阳城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桑落落握着一只小小的木鸟,手里的汗把它浸得变了颜色。她转头看着一旁的还没醒过来的柳千怀,拿起剑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在城里干等着,城里有几个百川的人,她不太想看见,便从另一个城门出去找。没想到竟找到了,柳千怀刚跟几个魔修交过手,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桑落落把他连拖待拽地弄回城里,随便找了个开门的屋子把他放了进去。这时百川回来找寻的人都已经走了,街上有点冷清。

她刚刚把柳千怀放下,一只拇指大的木鸟就扇着翅膀慢吞吞地飞了进来,一头撞到她身上,桑落落赶忙捞住。他们出门在外时会带这种东西,是吕英捣鼓的,权当联络之用。木鸟张了半个尖尖的嘴巴,还没发出声音,传送的人附在它身上的清气就不足以支撑了。

顾寒与唐昭一起走的,唯有祁越一个人出了城……桑落落有点慌张,这么近根本不用传木鸟,而且传送的人还显得格外仓促。

她看着几乎要有气进没气出的柳千怀,稳了稳心神。祁越虽然爱张扬,但寻常魔修应该不会威胁到他,再说襄阳城里的魔修逃的逃亡的亡,应该不会是魔修。她这么安慰着自己,静下心神给柳千怀疗伤,到他脸色好转,桑落落也累出一头汗。

她见柳千怀已无大碍,便准备去找祁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便听到柳千怀哼了一声,醒了。

“落落!”柳千怀嗓子还是哑的,他咳了一声,叫住了桑落落。

桑落落转过身来:“柳千怀,你醒了,就走得远远的,你我从此是陌生人。”

“你别这么无情,落落,是你救了我……”柳千怀挣扎着站起来,到门口去拉桑落落,“你一直不理我,这次师父也来了,我们……”

桑落落眼圈红了,她一声冷笑:“你师父是你亲爹吗?”

柳千怀忍不住道:“落落,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从小到大都这样说话,师父师兄都没说过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怎么说话。”桑落落甩开柳千怀的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千怀急道,“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听我说呢,我们跟师父说一说,他会……”

桑落落想笑,却掉了两滴泪出来:“柳千怀,是我瞎了眼,我不想跟你师父商量。我为了救你,把小师弟扔在一边,他可能遇到什么急事……”

“祁越……”柳千怀惊讶道,“他为什么会在……可是你师弟不是很厉害吗,他不会有事的。”

“好,”桑落落大笑起来,“你不用走了,你今日随我去找他,若小师弟真的有什么危险,你我给他偿命,一个都少不了。”

柳千怀也怒了:“落落,我知道你担心你师弟,但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师弟是人,我就不是人吗?”

“柳千怀,好,好……”桑落落转身便走,反手一剑劈过身后,“不想死就别过来!”

祁越分不清过了多久,他昏昏醒醒,全身像被打碎了一样,痛过一阵就适应,再重新适应。也许是发烧了,冷水反而带来了舒适。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继而睁开了涣散失神的眼睛。

“我想你也该受得住,才两天,不至于就这么窝囊得死了吧?”何少兴踢了下祁越的肩膀,祁越毫无反应地翻过身去,一缕黑发从雪白的脸上拂过去。何少兴蹲身把那缕黑发从祁越脸上拿开,动作放得很轻,下一刻狠狠地钳制住他的下巴,笑得甜蜜,“难道是在留着一口气等你师兄来救你?”

祁越闭着眼睛,握住何少兴的手腕,他几乎没什么力气,但何少兴也顺着他把手腕移开了。祁越干裂的嘴角小小地翘了下,声音也哑的不成调,但不妨碍何少兴听见:“别碰我……脏。”

何少兴狠狠一脚踢在祁越胸膛上,揪住衣领把他推到墙壁上,一手捏过来一个杯子,里面盛满了颤颤巍巍的清水:“也许会被渴死吧,想喝吗?”

祁越脑袋撞得眼前黑了好一阵,索性把身体靠在墙上,仰着头咳了好几声。

何少兴把杯子里的水全泼在了祁越脸上,接着随手把杯子扔了,清脆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了几下。他扯过锁链,从祁越手腕中拔出了一根钉子:“哎呀,忘记取出来了……都两天了,怎么不见你等的人?”

祁越把脸侧过一边,没说话。

“真可怜,”何少兴同情地道,他攥着祁越的手腕,上面除了钉子偶尔露出的细尖,还有贯穿的血孔,“不过我太好奇你到底能撑多久了,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让你解脱的。”

“……我懂,”祁越把脸转过来,“从小孩时起……被人糟蹋到现在,多少都不会太正常……”

何少兴刷然变了脸色,像一条艳丽的毒蛇吐着信子,他从地上扯过来两根系着针的琴弦,照着祁越手腕上的血孔刺了进去,祁越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何少兴一条腿压在祁越身上,用手肘抵住他的咽喉,像重复了很多次那样,从手腕上的血孔把琴弦穿过,用那根已经染成朱色的琴弦把伶仃的手腕吊了起来。

祁越喘息得像濒死的野兽,他甚至要生生把自己的手腕从那根细细的琴弦上拽下来,何少兴压制住他所有挣扎,拧脱了那只手臂的肩膀。

两日来的折磨,一口水未进,对一个凡人来说到了衰竭的极点。在身体再次适应前,灭顶的疼痛罕见地带来了一阵难以抗拒的疲劳,就像祁越练了一天一夜剑不眠不休那样,眼睛都已经闭上了还是觉得累。

太困了……他最后这么想。

也许真的睡着了,祁越睁眼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地方。到处是纯净的白色,飘荡着一小团一小团雪花一样的东西,让人心生静谧,一条宽阔的河水正在无声地逆流。祁越顺着河水的方向走过去,随手捞了一朵撞到他额头上的白色雪花。

那朵雪花在他手心化开,散成点点细碎的光芒,慢慢飞了起来。

有一个孩子吃力地拖着一把比他高了不少的剑,试图摆一个剑招出来,但他实在太矮了,还没把剑挪动地方,就自己被剑绊倒摔了一跤。

祁越笑起来,那个孩子是五岁的他,想显显“身手”让祁从云大吃一惊,还真是高估自己了。

周围的雪花绕着他飞舞,好像有无数个自己跟他错身而过。生气的,欢笑的,倔强的,在一团小小的光晕里兀自重复着喜怒哀乐。

一声悠长的叹息,祁越抬头看过去,很意外:“……师父。”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小八,”宁惜骨站在河岸边。

祁越顺着宁惜骨的目光回身望去,却看见了一片黑暗的来路。祁越怔了怔,回头道,“我已经……死了吗?”

那师兄怎么办呢?

顾寒把襄阳城方圆十里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祁越的踪迹。胸口的坠子疼得像是要烧穿皮肉,烙进骨髓里。他眼瞳血色翻涌,神色还冷静得纹丝不动,有谁跟他说什么,只要是无关祁越下落的消息,顾寒全都听不进去。

终于在不停不歇的两天找寻后,坠子突然安静下来,如果不去触摸,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顾寒顿住脚步,无措地抓着那颗坠子。

是祁越没事了吗?已经自己回去了吗?他腿脚发软,茫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成荫绿柳,遥见烟波浩渺,那是九琴的方向。

九琴的那一处废院前,几个九琴弟子正小声交谈着往里走,“这里从上次那谁死了之后就没清理过,看来得花不少时候。”

“说起来真丢脸,怎么出了……”
“嗨别说了,也得到报应了。咦……这里怎么好像被谁动过,地上有脚印啊……”
“……去看看,别是贼吧……”

几个人嘀咕着走去。院中假山长满了苔藓,池面上灰蒙蒙的,锦鲤早就翻了肚皮。

“你命如此,过盛则折,都是天意,”宁惜骨捞起一朵雪花,又松手看它飞散。

祁越摇头:“我不能死。”

“可你已经在这里了……”宁惜骨的目光是悲悯的。祁越并没上前,他转身看着那一片黑暗:“我要回去。”

“回不去的,有些事无法改变,就应该顺其自然,譬如生死……”宁惜骨道。

祁越看着那一片茫茫的雪花,没说话。

“你在牵挂你师兄,可是没了你,对他并没有多大影响啊,”宁惜骨道,“小寒生来性子冷,极少会把什么放进心里。你想一想,就算你活着时,他有什么时候是非你不可的么?”

祁越的心狠狠地被戳了下。

顾寒没有什么是非他不可的,可是……

“师兄他……下雨时总是睡不着,”祁越想急切地证明什么一样,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一个不像理由的理由。

宁惜骨皱眉看着他:“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小寒不会在意这些。”

“可是……我很在意啊,”祁越喃喃道。他戛然止住,忽然因为这句话慌乱起来。

“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宁惜骨笑容宽和,像是一种鼓励。

“不……”祁越又回头看了一眼,平静下来,“当日在中皇剑前,师父要我跪下立誓,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真的是九泉下相见,师父竟要我留在死地,说话出尔反尔,难道抛却尘世后反而没底气了吗?”

“小徒弟,你太不敬了,”宁惜骨微笑着,他整个人却都开始像雾气一样慢慢轮廓模糊,“你应该留在这里,你已经死了……”

声音嗡嗡地在这一片地回荡,周围震颤起来,那些雪花中携着过往的祁越怦然碎裂,化为闪光的齑粉。

祁越后退几步,转身朝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冲了过去。

一朵雪花急促地飞舞着,在黑暗的边缘撞到祁越的头发上。那朵雪花里是十四岁的祁越,站在万山峰的大门前,隔着一道将薄西山的日光,看见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此去经年。
我还想看见你。

“是你……”九琴弟子吃惊道,又低声对身边同伴道,“快去告诉公子。”

“扫兴,”何少兴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我不想对你们出手,赶紧滚。”

“这里是九琴的地方,何少兴,你已入魔道,怎么还敢回来!”剩下的几个弟子毫不畏惧,已经摆开了阵仗,“公子很快就会来,你跑不了的。”

何少兴嗤笑了声,又蹲在地上看着祁越:“本来还想让你也尝一尝被人糟蹋的滋味,但是……”他声音很小,带着些亲密的感觉,“你运气真的很好……没有别人,还会有公子来救你,为什么……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占有那么多的好运气呢?”

“我很讨厌你,希望你去死的那种。”何少兴笑着道,“不过我不想跟公子为敌,就不陪你了……”

慕云思进来时,祁越刚刚睁开眼睛,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使劲咬了咬嘴唇,想象中应该有的一点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外头的光刷然地宣泄进来,祁越脸色有些红润,眼睛里盛满了光,看上去甚至有一种目光流转的动人心魄之感。

逆光中的人一步一步地走来,天青色的衣裳,手里拿的也不是剑。

祁越闭了闭眼睛,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冲慕云思笑了下:“……云思,你们家的锁真牢……”

慕云思断开锁链,伸手要去拉祁越的胳膊,被祁越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摇头:“没什么事,我要回去,师兄他们一定很着急。”

他身上并没有血迹,祁越这时候声音只是有点哑,慕云思看他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只能先带他出去。

“好像没有传信的……”祁越摸了摸衣袖里。

“在这多久了?”慕云思拧着眉,“我不放心,我不信……”

“没有多久,半个时辰吧,真是巧……”祁越认真地道,他有些啰嗦,“只是有点渴……可能你觉得我看起来很难看。我要回去,不能再耽误。”

“我送你回去,”慕云思转身对一个弟子道,“给……顾公子传信。”

像多年前一样,慕云思把祁越送回了顾寒身边。

“麻烦你了,云思,有空再见……”祁越话音一点也不颤抖,反而礼数周全了很多。

慕云思皱了皱眉,本来涌到嘴边的话也被这句客气堵了回去,他与顾寒颔首,没多说便告辞了。

“阿越……”顾寒看着祁越,才感觉到心在胸膛里砰砰地冲撞。

祁越主动地拉住顾寒的手:“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好,”顾寒只是下意识接了一句,他想要抓紧祁越的手求一点心安。

“……师兄,我……”祁越稍稍仰头看着顾寒,声音小得几不可闻,接着没有任何预兆的,不等顾寒握紧,胳膊就从顾寒手中抽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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