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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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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在闭眼打坐的顾寒睁开了眼睛,他直视着前方无字的空白长幅,心跳缓慢了一瞬,本能地要张口问那赌约是什么,却又不想问。
“我与他说,若是他赢了,便告诉他关于禁地的事。若是输了,……”宁惜骨又笑了,“小寒,你担心为师欺负小徒弟?我只跟他说,若是输了,往后再无可能知道。”
顾寒呼吸屏住,又闭上了眼睛。若说本来祁越能不能胜过慕云思还存疑,眼下可以笃定,祁越定是会赢,拼了全力也会去赢。他的心微微地沉下去,明明是他师父的一个捉弄,也只觉得无奈。
“师父要我做什么,”顾寒道。宁惜骨必然也已想好了要他做什么。他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个可能,又压下心底,牙齿轻轻咬了咬舌尖。他一直想做一件事,宁惜骨也许知道。但不管宁惜骨要他做什么,他都拒绝不得。
宁惜骨得意地拍了拍手:“到时候再说。去江夏要一日,回来也一日,中途比试三日。我已交代你三师叔四日后先将结果传信回来,得着信后为师再与你说,还在这里。”
顾寒低头。
宁惜骨又笑道:“放心罢,你师父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说罢,便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又背着手出了大殿。
万山峰的大殿建造得很高,倘若从天花板往下看,殿中人还不如一根柱子显眼。隔着一层屋瓦,便是外头的无垠天空。天空之下,有风霜雨雪,蟪蛄朝菌,还有喜怒哀乐,世态人情。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前进着,像一只日晷上刻好的刻度,怎么散落,还是在那只命盘上。又像是沙漏中的细小沙子,因为渺小而看似自由,但最终还要顺着那唯一的出口跌落下去。
明明周身没有束缚,身不由己的感觉还是那样强烈,快要让顾寒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那一个无法违抗的赌约,而是命数这件事,他竟然只能咫尺之近地看着。
山下是早春,烟柳蒙蒙,桃花夭夭。东风吹过发梢,落在鼻尖草木的气息。祁越一路安安静静,到九琴才撇开重重心事。慕云思拂开几挂嫩黄柳枝,映着无边的春色,与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
六十三、
不同于万山峰,九琴处处临水。屋宇楼阁好似建于水波之上,青色的纱帘随风而招,时不时传来铮铮琴音,幽雅成趣。
祁越闷在九琴用作招待客人的屋子里发呆。桑落落见到百川的弟子后,便不知跑哪儿去了。吕英带着唐昭去拜会慕远风,杨问水一道去了,本是叫了祁越,但他不想去,吕英也不勉强他。
他闭关了一年出来,连自己屋子还没进过,就被吕英拉着要走。临走前宁惜骨与他莫名其妙地打赌,忽然大方起来,要给他机会告诉他禁地的事情。他虽然乐意,却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寒更是还没见着一面,且也没来九琴。
这感觉怎么都好不起来。
一年没有见,顾寒会不会脾气又回到以前去了?
祁越打坐也打不安生,睁开眼,又起身。忽想起一年前顾寒说他浮躁的话,又按捺着坐下来,再度闭上眼睛。
门轻轻响起来,祁越利索地起身去开了门。
慕云思站在门口,笑道:“可是呆的闷?出去走一走如何?”
“你怎知我呆得闷?”祁越也笑了,顺手带上门。
水榭亭台,四面挂着纱帘,慕云思在亭中信手拨着琴弦,发冠上天青发带顺着脸侧黑发落下。他低垂着眼帘,心思像全在面前的一张琴上。
祁越手支着脸,看着引凰上的青玉流苏,换了个地方发呆。
“有心事?”慕云思道。他稍稍停顿,修长手指拨过七弦,一阵叮咚韵律过后,音调转而低婉起来。
祁越摇头,表情出神,没有什么说服力。
慕云思又道:“顾寒为何没有来?”
“不知道,”祁越把支着头的胳膊放下了,一手按在剑上,皱眉道。
“我相信了。”慕云思道。
“慕公子难道会读心术吗?”祁越不再发呆,只好奇地看着那漂亮的琴弦。
慕云思按住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只是这琴曲知道小祁越在想什么而已。你可还记得那叫做绝句的曲子?”
祁越扑哧一声笑了,他接着收起笑,一本正经道:“好几年前的事情,自然不记得了。”
“本想帮你回想下,但又不想被削断琴弦,”慕云思又笑,“不要再叫慕公子了,不然……”
“琴曲真的可以读心?”祁越伸手小心地抚过一根琴弦,全没听见慕云思的话。
“要试一试?”慕云思道。
“不要。”祁越立刻摇头。
慕云思却笑道:“我可以教你,会读心术的曲子。若是学会了,大约可解你烦忧。”
若真有这样的曲子……祁越适时打住自己的想法,慕云思多半是与他玩笑。他也没什么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也好,省得胡思乱想。
慕云思也真的起身给祁越让座。祁越两手搭在琴弦上,低着头皱眉看琴弦。那天青色的琴映着白衣,相映如画纯粹清冽。
小心翼翼地拨了一声,祁越又停住了。
慕云思也说到做到,真的教他弹琴,他伸手握了祁越的手,手指相抵,掠过根根琴弦。天青色与雪白的衣袖叠在一处,垂在一旁。
祁越怔了一瞬,又很快回神。
半个时辰,祁越已能够把那曲子弹得九分准。他垂头认真地看着琴弦,淙淙琴音自手下流出。琴音落下后,祁越按住琴弦,嘴角小小地弯了下,一个十足十自己得意的表情。
“此前有学过音律?”慕云思道。
“没有,”祁越摇头,“好像也不是很难嘛。”
慕云思也笑着摇头:“此曲可不是给刚入门的弟子练的,我可当你是在看轻九琴了。”
“我学的很慢么?”祁越道。
“这曲子名叫惊鸿,”慕云思又笑道,“真正可读人心思。眼下看来,你只顾着自己会弹,倒是没领会到。”
“难道这琴能自己传达它读到的东西么,人又怎能知道呢?”祁越不以为然。
“你若想着你想知道的问题,再用心地弹这曲子,便知道了。”慕云思说。
祁越有了兴致:“我试试。”
他便又低头拨弄琴弦,慕云思也任祁越一声声地问可有听到他的问题。慕云思只说没有,祁越微微思索着,玩心大起一样较了真。
通向亭台水榭的另一头此时行过来两人,祁越只顾着弄琴,慕云思漫不经心看一眼,皱了皱眉。他看见的正是慕隽鸿与何少兴。
“这琴叫什么?”
慕云思听见一声响在心头似的问,回过头,祁越等着他回应。慕云思道:“这便是你问的?我早告诉你这琴叫引凰。”
“我知道啊,”祁越眨眨眼睛,“我成功了。”
慕云思哭笑不得:“我若是不想回答,便可不回答。你方才的那一声问毫无威力,怎算成功?”
那厢何少兴早注意到亭台中的人,一青一白,慕云思的轮廓极为熟悉,他自是看得出来,另一个却不大能认出来,只能认出约莫是万山峰的弟子。他抱着琴停住,歪着头看。
“少兴,”慕隽鸿一手还握着何少兴的手腕,“你前些天又瞒着我去了何处?”
何少兴只专心看着,纱帘被风吹得扬起来一些,露出那白衣人的小半张侧脸,何少兴觉得奇怪,便又探了探头,那纱帘却又落下去了。
慕隽鸿手上用力:“少兴。”
何少兴这才回头,他抿着嘴笑道:“隽鸿哥哥还是不放心我么?我出去走走,看隽鸿哥哥是不是会把我给忘了,眼下看来,自然是没忘。我以后可不敢乱跑啦。”
“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就是,”慕隽鸿阴沉的脸缓和下来,也微笑道。
“好啊,”何少兴眼睛弯弯,又扭头望水榭那一边。那边的人正好起身,青帘缝隙显出了他的身形。何少兴皱眉,嘴角又浮上冷笑。
“公子在那边,我们去看一看?”何少兴说罢,便往那亭台去了。
祁越正让慕云思与他做例子,看一看如何才算是有威力的读心术。两三个调子倾泻出来,慕云思便停住了。祁越朝来人方向虚虚望一眼,又收回来视线。
“公子,”何少兴颔首。
慕云思站起身,笑道:“叔叔怎与少兴来了这里?”
“路过,你这里有客,我与少兴就先离去了,”慕隽鸿本就不想过来,他也不是很愿意跟自己这个侄子打交道。至于这客人是谁,慕隽鸿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何少兴却不这么想,他见着祁越,又带着一种极为真诚的笑容:“若没记错的话,这位是万山峰的祁公子。”
两人分明不和,祁越听见这话觉得何少兴真是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劲惺惺作态。祁越懒散地把眼神离开引凰,算是给了何少兴一点回应。
何少兴笑意更深,他眉目明秀,抬了眼梢道:“那此次是你一个人来呢,还是你师兄也来?”
“我一个也足够了,不是么,”祁越总算有力气冲何少兴笑了一笑。
“希望这次你依然好运,”何少兴笑眯眯道。他说罢转身,拉着慕隽鸿便走了。
祁越坐下,又托着脸看慕云思,示意他接着弹。
慕云思也坐下来,看进祁越眼睛里,又微笑着轻轻叹了一声。
“怎么?”祁越疑问。
“我还以为你会与他吵起来,”慕云思道,“又或者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看来是我想错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三年呢,”祁越道。
慕云思拨着琴弦,走了片刻的神。慕云思与祁越说好久不见,却并没有久别重逢之感。只有得见的欣然。祁越一言不发的时候,神情是有些冷淡的。祁越还是小的时候,慕云思并未见过他脸上有过这种冷淡。三年果然很长,长到祁越身上,都有了他人的影子了。
何少兴与慕隽鸿穿过曲桥,何少兴面色不好,慕隽鸿面色更差。
何少兴忽然停住了,他脸颊边攒出浅浅的梨涡,转身对慕隽鸿道:“你还记得他吗?方才的那个人。”
“万山峰的,”慕隽鸿眼眸沉沉,忍着什么一样。
“他叫祁越,”何少兴又道,他眨着眼睛看慕隽鸿,面上自有一种天真,“是万山峰掌门的小徒弟。”他说到这里便停住,见慕隽鸿没说话,便又接着说,“四年前在宛城的一个夜里,跟引凰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就是他。隽鸿哥哥那时见到他了吧?”
慕隽鸿紧闭着嘴唇,面上山雨欲来。
何少兴仍遇见什么开心事一样说着:“隽鸿哥哥把他带回去,有没有解开他的衣服……”
“啪”地一耳光,何少兴脸被慕隽鸿打偏过去。他不恼不怒,吐出一口血沫,抬手慢慢拭了,嘴唇鲜红,衬得那笑容竟动人心魄。
“他长大了,好可惜啊,”何少兴遗憾地道,望向来路不远处的水榭亭台。
“你最好少说一句,”慕隽鸿再不言语,狠力拽着何少兴离去。何少兴盯着慕隽鸿的背影,半边嘴角始终弯着。
六十四、
第二日比试,祁越排在了前头,对着的是百川的柳千怀。他只想早早结束,好不在人多的地方呆,因此对今日比试的事不怎么上心。桑落落却挪到他身边,跟祁越说待会儿打的时候惜着点力,不用急着赢。“反正你又不会输,”桑落落嘟囔道。
“不用罢,”祁越算是正眼看了柳千怀一眼,又道,“他早些年不是还与师姐打的不相上下吗?”
“让一让而已,又不用输,”桑落落瞪他,“以后帮你在师兄面前说好话。”
“不敢劳师姐大驾,我让就是。”祁越说的真心实意。他挨的上一顿罚,桑落落功不可没。
祁越也说到做到,在台上与柳千怀过招过了不短的时间。柳千怀累得不轻,祁越没什么感觉,但觉得该体谅下柳千怀,便适时地打住,两三招逼得柳千怀落败。
“祁少侠,果真是有大成,”柳千怀满头大汗。
“过奖,”祁越也跟着说两句虚言,便各自回去。
桑落落不住地往柳千怀那边瞄,还不忘大方地与祁越道一声谢。柳千怀与曹紫都交谈几句,也把视线转过来。桑落落顿时笑得眼里开了花。祁越默默地移开两三步,离唐昭近了些。
祁越象征性地待了一会儿,打算要走时,何少兴上了台,这边是杨问水。
“杨师兄多小心,”祁越又转身,对杨问水道。
杨问水点头:“我知道。”
他提着剑上去,何少兴抱着琴含笑报一声名姓,倒没抢先招。
“师弟怕是要输,”唐昭在下面看的担心。杨问水过于认真,何少兴又出手乖戾,好比剑入水草中,越缠越无力。
何少兴与杨问水起初打得难舍难分,不一会儿便见杨问水有些力不从心,何少兴仍表情自得。他也学了些本事,不止会做偷袭的事儿了,祁越不得不承认。
“你的剑使的太难看了,”何少兴扬手拨动琴弦,冲着杨问水道。他的声音并没压低,足够台下人听见。
不免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怎么没叫我遇上这姓何的,”桑落落恨恨地道,“一看就是缺教训。”
“只指望师弟不要被他影响才好,”唐昭忧心地道。
杨问水涨的面皮通红,他手中剑去势更猛,招招生风,却到底有了蛮力,连何少兴的衣裳边都接触不到。
何少兴左手横着琴,躲过杨问水的一剑,又笑道:“同为一门,你瞧瞧你师弟,虽然讨人厌,剑比你使得好多了。”
杨问水不出声,身形停滞了一瞬,被何少兴得了空隙,又处于招架狼狈的境地。
桑落落气得直跺脚。
何少兴于打斗的间隙中冲祁越一笑。
“真啰嗦。”祁越也没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罢,便离开人群。杨问水打不过何少兴,这是铁定的事。他留在这里,会让杨问水更难堪。桑落落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何少兴确实是欠收拾。祁越想。
他穿过人群时,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昨日与何少兴一起的那人移开了视线。
屋中香炉燃着细细的轻烟。
入夜,祁越枕着胳膊辗转反侧,他不知顾寒这时在做什么,忽然有些后悔了。他闭关了一年出来,都没见顾寒一面,便这么下山了。都是被打赌的事情吸引了注意,才忘了别的。
但回万山峰也不到一日,他至多再过两日,便可回去。但祁越觉得这两日太长,要不是次日还有比试,他真想现在便回万山峰去。
屋外有九琴弟子敲门,说是公子请祁公子过去。
反正也不想睡,祁越便随那弟子走出院子。穿了几座廊桥,亭台边水波粼粼倒映着明月,水天一色。
那弟子只引着祁越,到了一处园林外面。园林外夹道花丛簇拥,在月光下有一种冰冷暗哑的光泽,香气浓郁得到了刺鼻的地步。
祁越实在不喜这馥郁过头的花香,他虽听见园中的琴声,又怀疑慕云思品味原来这样独特。放下捂鼻的手,花香不见了,祁越仔细地嗅也闻不到什么。
园中琴声嘈嘈切切,愈发清晰。祁越生疑,不再往前走。可他已有了困意。
引他前来的九琴弟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祁越凝神往回走,但觉身体无力,更是不敢松神。
“阿越。”
耳畔听得熟悉的一声唤,祁越抬头,眼前身影重重,他头晕目眩得有些恶心,内息空荡提不起来,竟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师兄……”
祁越跌到了慕云思身上,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身体发软,没一点力气。
“你方才叫谁?”慕云思握着祁越的胳膊,祁越哪里听得清他说什么,头埋在慕云思肩上,意识不清。
慕云思一手揽住祁越后背,一手揽住膝弯,想把他抱起来。祁越头往后仰,顺着慕云思的脸边擦过去,柔软的唇瓣急急地掠过脸颊,叫慕云思失了神。他低头,祁越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膛前,一只胳膊垂下去。
园中的琴声仍在响,慕云思停驻一眼,便抱着祁越离去。
他刚进祁越在的那间客房,便明白了原因所在。慕云思把祁越放到榻上,转身浇灭了香炉,“噗嗤”一声,香炉中冒出一股白烟,熄灭后再不见轻烟。
慕云思看着那香炉,不禁失笑。笑那人真是胆子不小。
那园外种植的花本就含毒,不接触便无事,但遇上特定的药物便会变成毒药,致幻麻痹。不管修为有多深,肉身还是脆弱,遇上毒药这样的事物,若无防备便真的束手无策。
祁越头歪着,已然昏迷,一缕头发拂过嘴唇。
慕云思顺手把那缕头发拨开,轻轻地捏祁越的下巴:“小越儿,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命,该怎么谢我?”
月色入户,慕云思轻轻拨着引凰。祁越如今听见了也不会被惊醒,更何况,他奏的曲子本就是惊鸿。
你想要什么?
曲调缠绵,祁越嘴唇动了动,呢喃道:“回去。”
慕云思又重复:“你想要什么?”
没得着回应,慕云思拨出的音调又加重了些。
祁越无力地挣扎着,但被慕云思按住了胳膊,他不舒服地皱着眉。
问到第五遍的时候,祁越微微喘息着开口像求助一样:“……师兄。”
一声调子走了音。
“为什么?”慕云思坐在床边,不紧不慢,一声声地加重音调。
祁越眼睫颤抖着,额头冷汗涔涔。他蜷缩着身体,深深地咬住嘴唇。
问了七遍,祁越仍没有回答。
“为什么?”慕云思又道。
祁越唇边渗出丝缕血迹,慕云思替他擦了又渗出来。
“你也清楚,他是你师兄,”慕云思道。他按住琴弦,轻叹一声,惊鸿戛然而止,“我不问了。”
祁越额边的头发被冷汗打得湿透,面色透白,仍是没有醒来。
慕云思伸手把他揽起来,仔细地帮他擦去了脸上的冷汗。
……………………………………………
六十五、
祁越第二日去看了那园子外的花丛,原是叫出冬。殷红的花瓣飞粉含白,像堆积的云霞。他远远地看,想上前时被慕云思拦住。
祁越也不坚持,又与慕云思往回走:“骗我的人想做什么?”
“这要问他,”慕云思道,“你只听到了琴声,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听到。也幸好你没往里走。”
“我知道那不是你,”祁越道。
慕云思微微笑了:“还应该再多聪明一点,这样容易轻信,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祁越哑口。他在山上从不会见到耍心机的事,更不会有谁骗他去什么去不得的地方。桑落落顶多也就是拿顾寒的名头吓唬吓唬他。
慕云思见祁越不言,又道:“山下危险,想着要快些回去?”
“你……”祁越讶然,“当然没有。我还没有赢,怎么回去?”
“为什么这样肯定?”慕云思又笑了。
“我不会输的,”祁越也笑,不如以往的张扬,也不会挑衅似地挑眉,叫人想起未出鞘的剑,寒芒点点,仍然内敛。其实被顾寒关的那一年不能说没有成效。
慕云思并没提醒祁越,他若要赢,最后一定会是他们两个对面比试。顾寒没有来,曹紫都昨日都未上台,许多看热闹的弟子都觉得不如往年好看。
“请赐教,”终于站在台上时,祁越剑尖向下地把剑倒提在手中,与慕云思微微倾身。
他打得确实不轻松。
慕云思给足了祁越面子,绝句与惊鸿连番招呼,不管祁越怎么闪避,琴音都如影随形。
唐昭被桑落落揪得胳膊肉疼,只得把桑落落的手拿开。桑落落咬着嘴唇,两手抓不住什么,又自己握了拳头,分不清她是激动还是紧张:“小心啊小师弟……”
“师妹轻声,”唐昭与周围人颔首笑以示抱歉,又转回来叮嘱桑落落。
“小师弟会不会输,”桑落落又扒住唐昭,“怎么办,千万不能输……快躲开快躲开……”
柳千怀听到这动静,往桑落落这厢看了好几眼,桑落落只顾着盯着台上自己嚷嚷,自然没注意到。柳千怀蹙着眉,往台子上看,也只见台上两人身影往来穿错,难舍难分,时候已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了。柳千怀又看桑落落,桑落落还是只忙着操心。柳千怀转身便离了百川的人群。
祁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稍稍放松的空隙,反手便把越昼剑朝着引凰削过去,慕云思往后退让倏然侧身,左手持琴,右手精准无比地攥住祁越的手腕顺势拧在了他背后。
慕云思没想放开他,手腕上的力道大得让祁越稍稍弯了腰,他不得不顺着被拧在背后的胳膊侧身,与慕云思正对面,更不好挣扎。
“还能撑得住?”慕云思轻声道。
这时反而也不那么惊险——慕云思想制住他,就无法拨动琴弦。
“我不会输,”祁越还是这一句,他松了越昼剑,剑快落在地上时倒踢了下,接着左手一扬握住了剑柄。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越昼剑迎面劈来,慕云思一惊,往后躲避,直到台子边缘。祁越立刻抛开剑,越昼剑影从天而降,封住了慕云思前路,剑意霜寒如冰雪扑面。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天寒地冻。慕云思暗道失策,但已没了退路。
白衣的少年在台上收剑侧立,淡淡道:“承让。”
明媚的日光照下来,祁越的衣摆被风轻轻掀动起来,他这时候又是安静的,像露罢锋芒的剑回了鞘,但方才的剑影还在台下众人的眼中挥之不去。
台下人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前几次就已知道万山峰掌门有个小徒弟不可小看,但没料到短短几年,他就有了这般实力。九琴的弟子体会最为深切,慕云思在九琴,可是最大的骄傲。如今祁越连慕云思都能打得赢了。
慕云思稍稍仰头看着祁越,祁越的表情冷静,连持剑的姿势也严整,还是太像一个人,只不像慕云思印象里的那个孩子。
“赢啦,”桑落落又笑又跳,“小师弟最厉害了,快下来快下来。”
祁越往台下走,他跳下台子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下,若是正脸看见,必然是个一贯得意的表情。慕云思看得清清楚楚,他心头忽然开朗,也微笑着转身。
“恭喜,若有时机,还望以阵法一试,”曹紫都在众人快散光时,与祁越道。
“自当奉陪,”祁越道。
祁越赢罢,想起宁惜骨与他打的赌,这次终于可以知道那禁地的秘密。祁越心底有些轻松,全然不知等待着他的事情,要把他扯进一个漩涡里,揪扯不休。
已快日暮,慕远风便留了众人,次日再走。
月轮东升,漫天的星子倒映在水面中。祁越很有兴致地在摆弄慕云思的引凰,曲调起承转,已算得上成形了。慕云思倚在柱子边,垂眼看水中闪烁的星辉,等那曲子接近尾声时才回头:“弹错了。”
“是吗,”祁越又弹了一遍,“不是这样的啊。”
“这次对了。”慕云思回身坐下,祁越便把琴推回给他。
“你平日里除了练剑还做别的吗?”慕云思便开始奏另一支曲子,要仔细听会发现听不到琴音,反而不刻意注意那琴声时,琴音又无比清晰,舒缓入心。
祁越此时好像没有什么忧虑的事情。他思索片刻道:“休息。”桌子上有一封用蜡封好的信,那是方才一个九琴的小姑娘递过来的,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串花,这时也被放在桌子上。那花朵繁复小巧,一簇簇地拥着,颜色深紫,煞是好看。祁越看了一阵,没看出是什么花,闻到那花的香味,又看慕云思。
“是丁香,”慕云思笑着摇头。
“她想告诉我什么吗?”祁越恍然大悟。
琴音停顿了一下,慕云思道:“或许是看今夜月色极好,想邀你赏月。”
祁越侧着脸听慕云思这样说,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上却轻轻地把那花朵推远了些。一个姑娘邀人去看月亮是什么意思,祁越还是明白的。自然,这是有一年比试上桑落落告诉他的,那时桑落落正拉着他偷偷看一个姑娘与顾寒说话。
慕云思完全没看到祁越的反应,他伸手捡起来那串紫色的花朵凑在鼻下,时间有些长,看得祁越以为那花朵的香味里是不是也有了什么不对劲。
祁越疑惑,便凑近些。丁香花的味道并不浓郁,祁越没嗅到什么,正好对上慕云思的眼睛。月光照不透亭台,只从亭角边缘漏进来,又从慕云思的发上掠过。慕云思的眼睛在阴影里,深如沉夜,面容如凝固的玉。
丁香花淡淡的香气浮动着,琴音也远去了。祁越太过于专注地看着慕云思的眼睛,慕云思侧过脸,花香浓了。
“月光会让人变傻,看来真的不错,”慕云思轻声道。
“什么,”祁越迷迷糊糊。幽深的夜色便近了些,唇角被花瓣触碰到,花香反而又淡了。祁越想退开,但脸边被挡住。丁香花的花瓣似乎过于柔软,还带着些温暖。
水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来几点清亮的水滴,“咚”地钻入水中,荡开几圈涟漪。
祁越倏然惊醒,面前的桌上安放着那一串花朵,慕云思还在拨着琴弦,看他一眼:“怎么,走神想了什么?”
“……没,没有,”祁越不自觉用手背蹭了下嘴角,他低头,被慕云思这样一说,难堪与恼羞涌上心头,更顾不上细想什么,“这首曲子叫什么?”
“忘忧,”慕云思道。
祁越咬着唇,伸手拿起桌上的剑,“我先回去休息了。”
“嗯,好梦,”慕云思微笑,手底下的琴曲音调半点不乱,轻快如山涧流水。
祁越几乎落荒而逃,他回去关上房门,被方才的情绪淹没头顶无法摆脱。可他怎么想,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走神会想到那个场景。鼻尖的丁香花似乎还萦绕不去。祁越转身又出了门。
吕英刚刚放出去回万山峰的木鸟,祁越便来找他。
“现在回去?”吕英瞪大了眼睛,一把拽过祁越,“白日里被打出事了?”
“没有,”祁越抽胳膊,当然抽不出来。
“被谁欺负了?”吕英又道,“这是夜里,明早便可回去了。”
“哦,”祁越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走,只能再转身回去。
“小徒弟还想家?哈哈哈……”吕英突然道,又揉了揉祁越的头发,“明天一早就回去,早早睡觉早早醒。”
祁越颓废地拎着剑,回去栽倒在了客房的床上。
那厢慕云思见祁越走远,便按住了琴弦。忘忧曲如其名,能体味的却是弹奏曲子的人。他手上还残留着丁香花茎的液体,有些酸涩。
他抱着琴往回走,见到路过的一个九琴弟子,吩咐道:“告诉少兴,霞影园外头那片花,让他去都毁了。”
那弟子应声要去,慕云思又道:“顺道再告诉叔叔一声。”
慕云思手里还攥着那一封信与萎靡的丁香,也抬手扔给那弟子:“烧了吧。”
六十六、
那只木鸟扇动着精巧的翅膀飞回了万山峰。
初升的日光射进万山峰大殿里,宁惜骨拿着那只木鸟推开了门。顾寒睁开眼睛,听见宁惜骨说:“为师赢了。”
顾寒在大殿中打坐三日,事情摆到了眼下,中间再有多长时日恐怕都嫌短。
“人如蜉蝣,修道本是为追求长生极乐,但为师似乎比凡人的命数还要短,”宁惜骨笑道。
“师父,”顾寒竭力地平静,没让语气泄露一点情绪。
“赌约还是要的,”宁惜骨道。
顾寒握紧了手心:“是。”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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