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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往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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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诚他爹这个人有点小脾气,生日他可以不过,但是你当儿子的要是不记着,那可不行。
送的礼物也不在贵重,有个心意,是当儿子对老子的尊重和惦记,在乎的,就是那点舐犊之情。
小诚开着车在街上瞎转悠,时不时想起来什么,在路边站一脚,买点老宁爱吃的东西。
然后拎着包裹上楼。
正逢家里开饭,小桌上摆着段瑞晚上炒的几个菜,老宁坐在桌前,夫妻俩正说着话,小诚开门进来,老宁立即拉了拉旁边的椅子。
“今儿您可不忙,有空上家来做客了?”
小诚笑一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您不快过生日了吗,买了只北松的道口烧鸡,前几天斯亮出门又给拿了两瓶酒,一起给您送回来。”
老宁脸上虽不表现,心里却很高兴:“小瑞,去柜里把我上回打开那瓶白酒拿出来,我爷俩晚上喝点儿。”
小诚在卫生间洗手,从架上拽了条毛巾:“您不尝尝斯亮给您带的这个?”
老宁正拿着酒瓶子端详:“这是好酒,斯亮那孩子有心,先收着,好东西留着慢慢喝。”
段瑞拿着两个洗干净的小酒盅从屋里出来,也高兴:“我刚才还跟你爸念叨说你兴许这两天能回来,你还真出息。”
宁家的饭桌很简单,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宁小诚坐下,给老宁的小盅里倒了一两酒:“您今年想怎么过啊?”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怎么过,今天中午在单位食堂跟老赵老陶他们一起吃了口饭,就算拉倒。”
老宁同志当了五十年兵,为人清廉谨慎,过日子讲究个艰苦朴素,饶是现在这个年代没有艰苦那一说,但朴素还是要的。
段瑞也叹气:“你爸你还不知道,咱家不兴那一套,攒了这些年,就等着你办喜事儿的时候热闹一把。”
小诚故意装傻,他妈有意当着他爹的面儿往他个人问题上引导,爷俩对视,嘿嘿一乐,碰了一杯,就是谁也不接话。
段瑞绷着脸:“父子俩穿一条裤子,他不是你儿子你不操心,将来老了有你走不动路那天,想管你都管不了了。”
其实老宁对小诚这个儿子还是挺满意的。
他心里有分寸,也从来不给自己惹事,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虽说前几年年轻能折腾了些,但是好在也还争气,这两年人成熟了,也稳重,至于成家过日子,那是他们孩子自己的事情。
可是媳妇的面子该给还是要给。
“对,你妈说得对。反正你一天也没那么忙,也可以考虑考虑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段瑞见缝插针:“昨天芃芃来咱家说看看我和你爸,还买了把鲜花带了个果篮,有心了,什么时候见面你替我谢谢人家。”
小诚没反应过来:“哪个鹏鹏?”
“啧——”段瑞责备宁小诚个忘事儿的脑袋:“前头联……”
“哦。”宁小诚想起来了,哦了一声:“蒋晓鲁家对面住的宋芃。”
宋芃她爸以前参加过越战,当过官儿,已经退休很多年了,就她这一个女儿,家里十分宝贝,从小把这姑娘当儿子养。
小诚对她印象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宋芃上完高中后入伍做了几年话务兵,退伍回来也没继续上学,安置办给找了份城建下属一个部门搞拆迁工作,干了这么多年也算个部门半个头头。
只是这姑娘性情忒张扬了些,为人倨傲,在外头张嘴闭嘴就“我们家老爷子……”,“姐以前……”,说话做事从不给人留情面,这样的脾气就不太讨喜了。
她最近这两年在追宁小诚,追的也很明显,抓不着他人,就大大方方常跟人家父母来往。
段瑞心里也明白:“这孩子肯吃苦,又会过日子,就是高调了点儿。其实也不是什么毛病,只要人心善本分就行。”
“妈,我没想考虑这事儿,而且对宋芃也没意思。您要是想让我为了圆您面子,就别费这口舌了。”宁小诚听的心里有点不耐烦,干脆跟段瑞说的直白些:“这事儿您也别提了,回头有合适的姑娘,自然就给您往家带了。”
段瑞一怔,和老宁互相看了一眼,老宁给妻子使个眼色,意思就是今天我生日,他不爱听这个,你就给我个面子别再提了。
段瑞不甘心,看了父子俩一眼,起身又去厨房乘汤。老宁趁机跟儿子低语:“别听你妈的,上了岁数人就愿意絮叨,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哄着她开心呗。”
“再说——”老宁咳嗽一声,捂着嘴,像个老小孩:“宋家那姑娘,我也不看好。”
……
蒋晓鲁晚上受她妈妈的命令,要去郑昕的学校给郑昕送东西。
天热了,她学校的被子要换,带上一床轻薄的,她学校的脏衣服要洗,你带上个篮子,一起给装回来,她不爱吃水果,再带个西瓜,晚上学校蚊虫多,驱蚊的花露水和蚊香也拿一点,她最近有点上火,清火和治伤风的药也备上。
乱七八糟装了半个后备箱,杜蕙心颐指气使地摆摆手,够了够了,你去吧,记着一定给她送到学校门口,要是她拿不了,你帮着拎一拎,送到寝室楼上。
蒋晓鲁面无表情的站在车前:“说完了?”
杜蕙心穿着家常衣服,也没看蒋晓鲁,还很欣喜:“啊,说完了,你去吧,妈晚上回来给你做水煮鱼吃。”
“不用了,我最近拉肚不吃辣。”蒋晓鲁坐进车里,戴上墨镜:“我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那边房子晾的差不多了,回那边住了。”
小红车滴滴两声开走,留下杜蕙心看着蒋晓鲁离开的方向发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许是刚才对小女儿的关心太过……让她难受了?
其实也不是,这两天蒋晓鲁有点胃肠感冒,跟谁都有气无力的,她一边往郑昕学校走,一边戴上耳机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多声郑昕才接起来,电话那头乱哄哄的。
蒋晓鲁开门见山:“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郑昕好像嘴里嚼着东西,蒋晓鲁一皱眉:“把东西咽下去再跟我说话,别吧唧嘴。”
郑昕吃饭吧唧嘴这习惯也不知道怎么养成的,从小就有,纠正了多少次也改不掉。
郑昕缩了缩肩膀,还真听话,把嘴里的菜咽到肚里才慢悠悠地问:“你干嘛啊?”
蒋晓鲁抽出纸巾擦着鼻涕:“妈说天热了,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去学校,挺多的。”
郑昕啊了一声,还很傲慢:“那怎么办?我现在不在学校,要不你拉回去明天再说吧。”
蒋晓鲁很干脆:“明天我没时间,要么就今天你拿走,要么就我拉回家,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说。”
“嗯……”郑昕想了一下:“要不你给我送到我吃饭的地方来吧。”
蒋晓鲁沉默三秒:“你在哪儿?”
郑昕报了个餐馆的名字,蒋晓鲁摘了耳机,猛地拐了个弯儿。
郑昕今年大三,在一所艺术院校学服装表演,她性格开朗,自身条件又好,因为这个专业交了不少朋友,模特圈儿的,设计圈儿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今天约她在一起吃饭的,是她家对面楼的宋芃。
也算是很多年的交情了,平时郑昕一口一个芃芃姐叫着,比叫蒋晓鲁都亲。小时候宋芃也没少当着人给郑昕买零食,反正都是一个院住着,彼此互相联系着,偶尔小姐妹圈儿坐在一起发发牢骚,宋芃又是个大姐大的性格,郑昕挺依赖她。
宋芃还有个闺蜜,也称她的智多星,叫娇阳,姓什么不知道,在某航空公司做乘务长,约莫三十出头,一直没结婚,宋芃把她当神一样供奉,每当自己遇上什么烦心事都去找她出谋划策。
偏偏娇阳又很会笼络人心,每每宋芃有烦心事来找她,她还真能帮她想出解决办法,然后亲昵点着她的头说,我的傻妹妹呀,你这个脾气和性格在外面一定是要吃亏的,也就是我好心告诉你,真心实意的帮着你,要不然被人欺负死了都不知道。
听完这话,宋芃便更信服娇阳,她也从不吝啬自己的人脉,总是逢人介绍,这是我姐们,最好的姐们,娇阳。
包括她最近追宁小诚的主意,都是娇阳给她出的,你没机会接近他,就去他家接触他父母呗。
像他们这样的子弟肯定都听家里话,老子的权威比谁都大,你连他爸妈都征服了,还愁他不搭理你?
殊不知这娇阳打心眼儿里就没看得起过宋芃。
两个人认识于一次航班上,宋芃因为延误问题和乘务员吵了起来,娇阳作为乘务长来调解,温声细语劝了几句,回头去翻宋芃的旅客信息,还是个航空公司的银卡客户。
下了飞机俩人又乘一趟电梯,交流就多了,后来娇阳一听,这宋芃看着其貌不扬,老爹还是个退休将军哩,怪不得一身傲气,自此俩人就成了朋友,逐渐演变成闺蜜,军师,亲姐妹。
包括今天这顿饭,也是娇阳提出来吃的。
她说约郑昕的时候,宋芃还挺摸不着头脑:“小屁孩一个,你约她干嘛?”
娇阳也不瞒她:“我们航空公司招人,我看郑昕条件不错,有意想问问她去不去我们那儿,国际航班吃的是青春饭,现在素质高的越来越难找。”
宋芃撇撇嘴,脑子大条:“我看够呛,郑昕那丫头家里宠的厉害,她父母能舍得她上天端盘子送水伺候人?”
娇阳在一旁微笑,心里想,原来自己在宋芃眼里也就是个端盘子送水的。
“她愿不愿意再说,先探探路呗。”娇阳对着镜子涂粉底,轻轻合上:“芃芃,你就当帮我这个忙了。”
宋芃没听出娇阳话中疏远,还表真心:“你是我亲闺蜜,这有什么,你放心,一个电话准来。”
三个人约在一家川菜馆,郑昕准时赴约。扣上电话,宋芃在郑昕对面夹着菜。
“昕昕,谁呀,你男朋友?”
郑昕一脸不耐烦扔了手机:“我姐,说要给我送东西。跟吃枪药了似的那么冲,估计姨妈又来了。”
娇阳问:“你还有姐姐?”
宋芃在桌子下头踢了娇阳一脚,面上不动声色:“就是蒋晓鲁嘛,昕昕之前提过。”
娇阳哦了一声:“从来没见过,一会儿有空一起进来吃吧,咱们才刚坐下没多长时间。”她招手唤来服务员,想再添几个新菜。
郑昕赶紧制止:“别,娇阳姐,我姐那人各色,跟咱吃不到一块儿去。等她来了我去把东西拿回来就行,不用管她。”
说话间郑昕电话就响了,她拿着手机比了个出去手势,急匆匆离开。留下宋芃和娇阳两个人。
娇阳问:“你干嘛呀?拦着我干什么?”
宋芃翻了个白眼:“顶烦蒋晓鲁,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看她不顺眼。让她进来干嘛?显你大气?不够给我添堵的。”
“一个外地跟着妈改嫁来的土丫头,也不知道哪儿有那么多优越感,看人都用鼻孔。”
娇阳迅速在心里打起了算盘,宋芃是个心眼小的,她看不上的人肯定比她优秀,越是这样,娇阳就越想看看热闹。
她劝道:“你看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一会她姐姐肯定要问郑昕跟谁吃饭,郑昕说和你,怎么说都认识,不露面不合适,反倒显得你心眼小做事不坦荡了。”
娇阳点了点她额头:“大大方方请人进来,礼数你尽到了,来不来是她的事儿。”
宋芃一想,也对:“那……咱俩也出去看看?”
娇阳擦了擦嘴,整理了下头发:“走,有我跟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走走走。”宋芃兴奋起来,趴在娇阳耳边低语:“我跟你说啊,蒋晓鲁那人特……”
……
郑昕匆忙从餐馆大门跑出来,蒋晓鲁开门下车,掀开后备箱,一样一样把东西搬出来。
郑昕傻站在路边,埋怨:“怎么这么多啊。”
蒋晓鲁扛着被子放到她脚边,又去拿药包:“你妈心疼你。你跟谁吃饭呢?曹小飞?”
郑昕玩儿着指甲:“不是,芃芃姐。”
蒋晓鲁出了一身汗,有点虚,扶着车门冷笑:“叫的够亲的。”
郑昕爱美,今天特地从换了条轻薄连衣裙,脚下踩着高跟鞋,相比蒋晓鲁,怕冷穿着薄毛衣,牛仔裤,一双脏兮兮的球鞋,活像个跟在郑昕身后的使唤丫头。
蒋晓鲁钻进后备箱,捧个瓜出来,很吃力:“帮把手行吗?这西瓜特沉。”
郑昕大小姐似的慢吞吞帮蒋晓鲁接了一把,堆在地上,不经意碰到蒋晓鲁的手,手指冰凉。
郑昕摸摸她的头,蒋晓鲁啪地一下打掉:“干什么。”
郑昕嫌弃蹭了蹭:“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啊?脏死了。再说大白天的你戴什么墨镜,装酷啊?”
蒋晓鲁没化妆,不化妆的时候戴墨镜遮黑眼圈成习惯了。郑昕平常见惯她妆容精致一副女强人的德行,冷不丁有点不顺眼。
“给您当使唤丫头来回折腾能不脏吗。”蒋晓鲁拍了拍手上的灰,要走:“你能拿回去吧?拿不回去打个车,麻烦你室友接一下。”
“能。”郑昕特希望她走,赶紧送她:“你快回去吧。”
蒋晓鲁是个操心的命,临走还不忘多嘴嘱咐:“早点回去,别跟宋芃她们胡混。”
郑昕不满:“你平时和常佳她们泡夜店玩通宵我也没说你呀,管我交朋友干什么。”
“我那是……”蒋晓鲁一口气没提上来,不耐烦一挥手:“爱听不听吧你就,我也是嘴贱。”
车门没等关上,台阶上响起一声亲昵熟络的召唤:“晓鲁!!”
蒋晓鲁戴着墨镜的脸一扭,见到两个女人在台阶上朝她微笑招手,心里无声骂了句脏话。
我X。
于是再度摘了墨镜从车里下来。
“芃芃。”
宋芃和娇阳手挽着手走近,蒋晓鲁施然一笑:“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很长时间没见,今天说也好久没见昕昕了,约出来一起吃顿饭,谁知道赶得这么巧,一起进去吧。”宋芃热络挽着蒋晓鲁的手:“还没介绍呢,这是我好姐们娇阳,x航乘务长,这个是昕昕姐姐,亲姐姐,蒋晓鲁。”
郑昕,蒋晓鲁,一个姓郑,一个姓蒋,说亲姐姐,明摆着让外人知道俩人不是一个爹的。
娇阳盈盈伸出手,和蒋晓鲁一握,短暂几秒迅速将蒋晓鲁打量个遍。
车是2。0的TT,腕表是蛇头系列的宝格丽,牛仔裤是Stella McCartne,副驾驶扔的包是有些年头的LV,很大的通勤款,诸如此类,娇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一个很有品位,且生活随性又滋润的女人。
高出宋芃不知多少个段位。
短短几秒相握,蒋晓鲁松开手:“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儿,你们好好玩。”
宋芃本来也没真心实意邀请,见状便松开蒋晓鲁的胳膊重新挎上娇阳,暗自掐了掐她手背。
“那你路上小心。”
蒋晓鲁笑着上车,潇洒绝尘而去。
小红车在路上狂奔,像是泄愤似的,蒋晓鲁攥着方向盘,脸上一改之前笑容,变得十分冷淡。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讨厌宋芃。
像是两个女人在毫无理由地较劲,彼此都知道对方厌恶自己,可是蒋晓鲁明白,这些是有原因的。
至于什么原因,那是后话。是要藏起来,将来说给真心疼自己的人听的。
在楼下拎了碗外卖回家,蒋晓鲁披条被子,开始埋头吃起来,一勺一勺啜着热汤。
忽然手机叮的一声,一条微信添加消息。
添加人:男,名字:心怀远方,头像,不详。
添加备注:
我是你爸爸。
晓鲁摔了筷子怒骂,我是你爸爸!!!
第十一章
干这行接触客户的关系,蒋晓鲁的联系列表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半夜三更发淫秽信息来骚扰的变态也遇上过几个,以前看了,要是关系不熟的她直接删除拉黑,要是工作往来频繁不好轻易得罪的,她一般都装看不见,几次来回,对方也有自知之明,不再联系了。
今天这位来的不巧,遇上她心情不好。
蒋晓鲁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嘴里嘀咕。
不甘寂寞的中年变态,见着个姑娘就想让人家管你叫爸爸,哪来的怪癖好,呸!我还是你爸爸呢!
回复信息带着怒气怼过去,蒋晓鲁心里十分痛快。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过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又叮地一声。
还是之前那人,换了头像,再度添加联系人的备注:晓鲁,我是蒋怀。
这次的言辞比上一次郑重了些。
蒋晓鲁怔住。
过了许久——
蒋晓鲁颤抖着点开对方头像,然后放大。
图像应该是用手机拍下来的,像素不高还有点反光,一张颜色很旧的老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穿着半袖衬衫,淡蓝色裤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娃娃站在天安门前,笑的开心哪。
那个女娃娃不是蒋晓鲁又是谁?照片抱着她那个人,不是她亲爸爸又能是谁??
再回顾去看那条留言:我是爸爸;晓鲁,我是蒋怀。
明显透出了对方语气的正式和小心翼翼。
他是她爸爸,亲爸,说的一点都没错!
时隔二十年,一个二十年里从未见过自己亲生父亲的姑娘,这种突然找上门来的消息让蒋晓鲁心里五味杂陈。
恨,她当年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父母要分开,没理由恨,不恨,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问过自己,没来找过她和她妈,只知道那几年他会按月给杜蕙心汇款,起初是几十块钱,后来是几百,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就连这,还是她成人以后杜蕙心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和她讲起的。
口气是那么自然冷淡:“你爸?哦,前些年你小,每个月给我汇你的生活费,后来你长大就没联系了。”
想,蒋晓鲁对他的记忆仅限于自己六岁以前。再想,也就那么点念想。不想,偶尔夜深人静回忆起郑昕和郑叔,还有杜蕙心一家三口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画面,也会有点矫情,想着如果对面坐的是我亲爸爸,还有我妈妈,本该也是这样的。
蒋晓鲁忘不了自己六岁暑假,母亲拎着她和自己的行李是如何逼着她离开山东老家的。
她哭喊,耍熊,无赖,死死揪着老房子的铁门回头看,伸手喊:“爸爸!爸爸!我不走!”
铁门后面的男人站在家门口,望着她一言不发,最后背着手,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蒋晓鲁心情复杂,挣扎许久,还是轻点了“接受”两个字,随即弹出对话框。
说什么呢,不知道,手机攥在手里,键盘弹出来,词句反复琢磨。她总不能说,“嗨,爸,我是晓鲁。”或者“爸爸您好,我是您女儿”吧。
蒋晓鲁心里在斗争,抱着手机在犹豫,她反反复复看那张照片,那个头像,屏幕关上又打开,这样纠结了几次,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终于鼓起勇气想主动发一条消息过去时候,对方打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话。
还保留着老一辈人的说话习惯。
“晓鲁你好!我是蒋怀。
一晃二十年未见,很想你。之前一直都有你的电话号码,怕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不敢打扰,或者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说话,近日手机坏了,买了一部新的,卖手机的小伙子帮我安装了这个软件,时下很多人在弄,我身边的朋友也说我落伍,试着学一学,无意中发现了你的名字,可能很冒昧,在这里和你说一声抱歉。
刚才看了一下你的照片,不敢认了,也很吃惊,晓鲁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听说你在北京念了一所很不错的大学,现在应该毕业参加工作了吧?或者还在读研究生,不管怎样,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工作,好好学习,遇到困难不要低头,有时间多关心一下你的妈妈,这么多年,她很不容易。
你和你母亲走后的第三年,我再婚了,和你赵阿姨一路扶持,年龄大了,总是想身边能有个伴,希望你能理解,家里原来住的老房子拆迁了,我现在搬到了单位建的职工福利小区,哦对了,我今年五十九岁,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工作不是很忙,最近青岛下了很大的雨,每年这个季节都是这样,不知道北京天气如何,你注意加衣,不要感冒。这些年家乡建设的很不错,多开了两个港口,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抱着你去看军舰,看大船,如果有机会你能回来的话,一定通知我,我带你去看。
前几日家里扫除,收拾出很多旧影集,多是你小时候的照片,翻看两页心里很伤感,实想知道你的近况,啰嗦了很多,知道你过的好我很放心,不多打扰了,如果生活或经济上有困难,也及时同我说。深感与你分别多年,未能担起做父亲的责任,万分愧疚,勿念。但我想血缘总是不会变的。允许我这样落款,勿念,都好。
爸爸蒋怀。”
短短几百个字,蒋晓鲁一字一句读完,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眼泪成串成串的往下淌,模糊了眼睛,模糊了屏幕。
待哭完,她揉揉眼睛,缩在被窝里缓慢回复。
“我很好,您也保重。”
收到蒋晓鲁回复的蒋怀激动万分,低头拿着手机端详许久。
再普通不过的居民住宅楼里,身后妻子在一件一件晾着洗好的衣服:“你干什么呢?坐在那儿半天也不动。”
蒋怀反复看着女儿回给自己的字:“我在和晓鲁联系。”
妻子一滞,试探着问:“你跟她说你的病了?”
“没说,说这干什么。”蒋怀温厚笑一笑:“很多年没见面了,看见她小时候照片,怪想的。”
“想有什么用。”妻子语气中不难听出嘲讽:“你前些年去北京,还不是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工作忙,学习忙,说白了就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怕人家有你这么个爹是耻辱,这些年她们娘俩在北京过的风调雨顺,谁管你死活。你女儿知道有你这个爸爸,可没念着你对她的一分好!”
“行了!”蒋怀皱眉低喝:“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是晓鲁不愿意见我,是她妈妈压根就没告诉过她,她恨我,连着孩子也不愿意让我接触,和晓鲁有什么关系?”
妻子被喝住,委屈起来:“那……你得病也该让她知道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大夫不是说下周去复查吗,也没下诊断,好坏咱们自己担着,本来我就没尽到教养的责任,不能遇着事儿了就去给孩子添麻烦,你放心,将来我就是真有那一天也一定给你留个家让你养老。”蒋怀见妻子心里不忍,口气缓和了很多。
妻子啜泣着擦了擦眼泪,也下了决心似的:“行,你们父女俩的事我不掺和,只要你心里过的去,我也想好了,你这病要能治,哪怕卖了这个房子倾家荡产我也给你治。”
女人蹒跚走进卧室,含泪喃喃:“好好一个家,你说怎么就……”
好好一个家,怎么就散了呢。
这句话蒋晓鲁也曾经问过自己。
从家乡离开的那一天,她一路抹眼泪问妈妈,到底为什么要跟爸爸分开,她妈妈拉着她胳膊,蹲下给她擦眼泪,擦了半天,只叹气说了一句:你爸生活作风有问题。
那时候蒋晓鲁知道什么叫生活作风有问题啊,默默记住这几个字,跟她妈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后来她跟李潮灿混熟了,也偷偷问过他。
“潮灿,你知道什么叫生活作风吗?”
李潮灿蹲在土堆上,横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听来的?”
蒋晓鲁挠挠脸,把粘在嘴唇上的头发拂开:“我妈说的,她说我爸作风有问题,所以必须带我走。”
李潮灿很深沉地思考了一下:“一般来说,生活作风就是指……哎呀,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爸肯定在外面又给你找了个妈。”
“两个妈妈??”蒋晓鲁吃惊。
“对,所以你说你能接受你有两个妈吗?你妈肯定得带着你走啊!”
蒋晓鲁想不明白:“我妈让我管郑叔叫爸,那我也有两个爸爸啊!”
“那不一样!”李潮灿急了:“你管郑叔叫爸是合法的,但是你爸给你找那个妈是不合法的!”
蒋晓鲁坐在小土堆上,嘟着小嘴,很认真:“这你让我得好好想想。”
李潮灿顺着土坡打滑梯下去了,扬起一片灰尘:“你想吧,现在想不明白,以后你早晚能想明白。”
蒋晓鲁呛的咳嗽两声,皱着小脸,开始冥思苦想。想到想到上初中,上高中,想到上大学,最后还是问了她妈。
她妈当时正在缝枕套,沉默半天:“你也大了,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好歹那也是你爸。”
“你爸当年喜欢写诗,你也知道他们搞文学的,那些个细腻感情多,不着边际,我又是个讲究踏实过日子的人,从一开始就有分歧。”
“后来你要上小学,我忙着给你找学校,白天在外面一跑就是一整天,他可倒好,天天钻进书房不闻不问,晚上我去给他收拾发现了一堆信件,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伤感情诗。”
一个已婚男人,跟报社离了婚的女同事天天信件往来,不乏安慰之语,这让被生活琐碎压迫的杜蕙心彻底崩溃,两人吵翻那天,还在争辩谁对谁错。
蒋怀摔杯:“我那是在和别人用文字对话,用诗去沟通,这是工作!你看的那些都是她创作的稿件,让我帮着审阅的!”
杜蕙心哭泣:“我不管你们是不是精神沟通,蒋怀,我告诉你,我杜蕙心是个一心朴实为家的女人,我受不了你这样天天心不在焉然后还想着别的女人!”
蒋怀更加激烈:“我做事问心无愧!你爱受不受!”
吵急了,杜蕙心去蒋怀当时所在的报社大闹一通,砸他的工位,撒泼痛哭,那天正好有领导来视察,惊动了一大帮人,蒋怀脸上过不去,拳头攥了又攥,终究忍住了那一巴掌。
没过几天,蒋怀被报社开除,一个大男人,狼藉名声在外,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有对杜蕙心的冲动恼怒,就和她离了婚。
当时两个人为了孩子跟在谁身边还计较了一番。蒋怀是想把蒋晓鲁带在身边的,可杜蕙心太倔,说什么也不肯。
他说,你把女儿给我,将来你再嫁,她也不是个累赘。
她说,有你这么个爹,我怕外人戳她脊梁骨,我女儿我生的,日子再苦我都不嫌她累赘。
这一句话,彻底伤了蒋怀尊严,碎了夫妻感情。
“现在想想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对,可是日子绝对不是一件事发酵而成的,我俩是真不是一路人,没法在一起生活。他爱浪漫,爱精神世界,我爱踏实的,能摸得着的,观念不一样。”
杜蕙心跟蒋晓鲁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线头在针尾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欢欢喜喜抖落着枕头,仿佛在说,好了,你看我又完成一件大事。
从那以后,蒋晓鲁再没问过母亲关于她爸爸的任何消息。
如今蒋怀忽然出现,给蒋晓鲁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摸手机的次数明显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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