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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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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使伯爵的心都碎了,他走上去,扶住那青年人的肩头,说:“是你,亲爱的朋友,我正在找你。”

基督山本来以为莫雷尔一看到他会痛哭流涕,会对他大发雷霆,但他错了,莫雷尔回过头来,很平静的对他说:“你看见了我在祈祷。”

伯爵用疑惑的眼光把那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他似乎比较放心了。“要我用车子送你回巴黎吗?”他问。

“不,谢谢你。”

“你要干什么吗?”

“让我祈祷。”

伯爵并不反对,他只躲到一边,注视着莫雷尔的一举一动。莫雷尔终于站起来,拂去膝头的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回巴黎的路。他顺着罗琪里路慢慢向回走。伯爵不乘马车,在他的身后约一百步左右步行尾随着他。马西米兰穿过运河,沿着林荫大道折回了密斯雷路。莫雷尔到家五分钟以后,伯爵便赶到了。尤莉站在花园的进口,全神贯注地看园丁为一棵孟加拉玫瑰接枝。“啊,基督山伯爵!”她喊道。他每次来访问密斯雷路的时候,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都会这么欢喜他。

“马西米兰刚才回来,是吗,夫人?”伯爵问道。

“是的,我好象看见他进去的,要不要去叫艾曼纽来呀。”

“对不起,夫人,我必须马上到马西米兰的房间里去,”基督山答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那么请吧。”她微笑着说,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基督山奔上通到马西米兰房间去的楼梯;到了楼梯顶以后,他留神倾听,但没有任何动静。跟许多独家住的老屋一样,这儿的房门上装着玻璃格子。房门闩着,马西米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玻璃格后面遮着红色的门帘。无法知道他在房间里干什么,伯爵脸都红了,象伯爵这样一个有铁石一般心肠的人是不容易动情的。“我怎么办呢?”他不安地自语。他想了一会儿。“我拉铃吗?不,铃声只会使马西米兰实行他的行动,那时铃声就会由另一种声音来回答。”他浑身发抖,他情急智生,用手臂撞碎了一格玻璃,随后他拨开门帘,看见莫雷尔伏在书桌上写东西,听到玻璃格破碎的声音,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一千个对不起!”伯爵说,“没有什么,只是我滑了一下,我的手肘不小心拦破了一格玻璃。既然玻璃打破了,来你的房间里对你讲吧。你不必惊惶!”伯爵从那打破的玻璃格里伸进手来,打开了那房门。

莫雷尔神情不快地向基督山迎上来,但他不是来迎接他,而是要阻止他进来。

“嘿!”基督山擦着自己的手肘说,“这是你仆人的过错,把你的楼梯擦得这样滑,就象走在玻璃上一样。”

“你碰伤了吗,阁下?”莫雷尔冷冷地问。

“我想没有。你在写什么呀?你在写文章吗?”

“我?”

“你的手指上染着墨水。”

“啊,不错,我在写东西。我虽然是一个军人,有的时候却喜欢动动笔。”

基督山走进房间里,马西米兰无法阻止他了,但他跟在伯爵身后。

“你在写文章吗?”基督山又用目光逼视着对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莫雷尔说。

伯爵向四周看了一下。“你的手枪怎么放在写字台上?”基督山指着书桌上的手枪说。

“我就要出门去旅行了。”莫雷尔答道。

“我的朋友!”基督山用一种非常友好口吻喊道。

“阁下!”

“我的朋友,我亲爱的马西米兰,不要作匆忙的决定,我求求你。”

“我作匆忙的决定?”莫雷尔耸耸肩说,“出门去旅行一次有什么奇怪呢?”

“马西米兰,”伯爵说,“让我们放下我们的假面具。你不要再用那种假镇定来骗我,我也不用再对你装出儿戏式的关怀。你当然明白我刚才撞破玻窗,打扰一位朋友,我这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我怀着极度的不安,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怀着一种可怕的确信。莫雷尔,你想自杀!”

“伯爵!”莫雷尔打了一个寒颤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告诉你,你是想自杀,”伯爵继续说,“这就是证据。”

他走到写字台前,把莫雷尔遮住的那张纸拿开,把那封信拿在手里。

莫雷尔冲上来抢那封信,但基督山看出他会这么做,用他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你看,你想自杀,”伯爵说,“你已经把这念头写在纸上了。”

“好吧!”莫雷尔说,他的表情又从疯狂的激动变为平静,——“好吧,即使我想用这支手枪自杀,谁能阻止我?谁敢阻止我?当我说,我生命的全部希望已熄灭,我的心已经死了。我的生命之火熄灭了,周围的一切都让我伤心,地球已变成灰烬,每一个人的声音都伤害我,当我说,让我死是慈悲,假如我活下去,我就会因丧失理智而发疯,阁下,告诉我,——当听了这一番话以后,谁还会对我说‘你错了’。还有谁会来尝试阻止我去死呢!告诉我,阁下,难道你有那种勇气吗?”

“是的,莫雷尔,”基督山说,他的态度非常坚定,与那年轻人激动异常,成为一个明显的对照,——“是的,我要那样做。”

“你!”莫雷尔愤怒地喊道,——“你,当我还可以救她,或者可以看着她死在我怀里的时候,你来欺骗我,用空洞的诺言来鼓励和安慰我。你,你假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扮演上帝,却不能救一个年轻的姑娘!啊!说老实话,阁下,如果你不是让我看了觉得可怕的话,我简直会觉得你很可怜!”

“莫雷尔!”

“你叫我放下假面具,我不改变主意,请放心吧!当你在她的坟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回答了你,那是因为我的心软了,你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让你进来。既然你得寸进尺,既然你到我这个作为坟墓用的房间里来激怒我,我已经受尽人间痛苦以后,你又为我设计出一种新的苦刑,——那么假装做我的恩人的基督山伯爵呀,人间天使的基督山伯爵呀,你可以满意了,你目睹一位朋友的死吧。”说着,莫雷尔狂笑着扑过去拿那支手枪。

基督山脸色惨白,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用手压住手枪,对狂疯的人说:“我再对你说一遍,你不能自杀。”

“你还想阻止我,”莫雷尔回答,挣扎着要摆脱伯爵的手,但象第一次一样,他的挣扎徒劳无用。

“那么你认为你是谁,竟敢用这种暴虐的态度对待自由而理智的人?”

“我是谁?”基督山重复道,“听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有权利可以对你说:‘莫雷尔,你父亲的儿子不应该死在今天。’”基督山两臂交叉,神情庄严地向那年轻人迎上去,他看上去是那么崇高那么神圣,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在这种近乎神圣的威严面前屈服了,他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提到我的父亲?”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为什么要把他和今天的事情混在一起!”

“因为当你的父亲象你今天这样要自杀的时候,阻止了他的,就是我。送钱袋给你的妹妹,送埃及王号给老莫雷尔先生的,就是我。因为我就是那个当你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把你抱在膝头上玩的爱德蒙·唐太斯。”

莫雷尔由于震惊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一步;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大叫一声俯伏到基督山脚下。然后,他又立刻爬起来,冲向房门,在楼梯顶上放开嗓子大喊:“尤莉,尤莉!艾曼纽!艾曼纽!”

基督山想出来,但马西米兰住门不让伯爵出来,宁死也不肯放松门柄。尤莉、艾曼纽和那个仆人听到马西米兰的喊声,便惊怕失措地奔上来。莫雷尔拉着他们的手,把门推开,用一种呜咽声音喊道:“跪下,跪下!他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父亲的救命恩人,他是——”

他本来还想说出“爱德蒙·唐太斯”这个名字,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尤莉扑到伯爵的怀抱里;艾曼纽热情地拥抱他;莫雷尔又跪下来,用他的额头碰地板。那时,那个意志坚强的人觉得他的心膨胀起来;喉部似乎有一道火焰冲上眼睛;他低下头哭泣起来。一时间,房间里只听见继续啜泣声,尤莉激动异常,她冲出房间,奔到楼下,跑进客厅,揭开水晶罩,取出米兰巷她的恩人送给他的那只钱袋。

这时,艾曼纽用哽咽的声音对伯爵说:“噢,伯爵,您怎么能这样忍心呢?您常听我们谈起我们的恩人,常常看见我们这样感激他,崇拜他,您怎么忍心对我们隐瞒真相呢?噢,这对我们是太残酷了,而且——我敢这样说吗?——对您自己也太残酷了!”

“听着,我的朋友,”伯爵说,“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因为你虽然不知道,实际上却已经和我做了十一年的朋友,——这个秘密的泄露,是由于一件你不知道的大事引出来的。上帝作证,我本来希望终生保留这个秘密,但你的内兄玛西米兰用过火的语言逼我讲了出来,他现在一定后悔当时的举动。”他转过头去看着莫雷尔,莫雷尔仍跪在地上,但已把头伏在一张圈椅里,他便含有深意地握一握艾曼纽的手,又低声说,“留心他。”

“为什么?”艾曼纽惊奇地问。

“我不能明说,但留心他。”

艾曼纽向房间里看了看,看见手枪放在桌子上;他的眼光停留在了它上面,他用手指了一指。基督山点了点头。艾曼纽走过去拿手枪。

“随它放在那儿好了,”基督山说。他向莫雷尔走过去,抓住他的手,那年轻人的心在极度的激动以后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尤莉跑回来了,双手捧着那只丝带织成的钱袋,欢喜的泪珠一串串地滚下她的两颊。

“这是纪念品,”她说,“我不会因为认识了我们的恩人就减少对它的珍视!”

“我的孩子,”基督山的脸红了,“允许我拿回那只钱袋吧。你们现在既然已经认识我,我只希望你们心里时时能想起我就行了。”

“噢,”尤莉把钱袋紧紧地搂在怀里说,“不,不,我求求您,不要把它带走,因为在某一日子,您要离开我们的,是吗?”

“你猜对了,夫人,”基督山微笑着答道,“在一星期之内,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因为在这里,许多应惩罚的人过着快乐的生活,而我的父亲却在饥愁交迫中去世。”

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伯爵看看莫雷尔,他发现“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这几个字并不能把他从麻木状态中唤醒。他知道必须用另一种方法来帮他的朋友抑制悲哀,便握住艾曼纽和尤莉的手,用一个只有父亲能有的温和而威严的口吻说:“我的好朋友,让我单独和马西米兰呆一会。”

尤莉看到基督山不留意那只钱袋,她可以带走她那宝贵的纪念物了,便拉她的丈夫到门口。“我们离开他们吧。”她说。

房间里只剩下伯爵和莫雷尔了,莫雷尔仍象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来,”基督山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说,“你总算又变成男子汉了,马西米兰?”

“是的,因为我又开始痛苦了。”

伯爵皱了皱眉头,犹豫说。“马西米兰,马西米兰,”他说,“你心里的念头不是一个基督徒所应有的。”

“噢,不必怕,我的朋友,”莫雷尔说,他抬起头来,向伯爵露出一个伤心的微笑,“我不想自杀了。”

“那么你用不着手枪,也用不着绝望了。”

“用不着了,要治愈我的悲哀,有一种比子弹或小刀更好的办法。”

“可怜的人,那是什么?”

“我的悲哀会使我死去!”

“我的朋友,”基督山同样忧郁的说,“听我说。以前有一天,我跟你现在一样绝望,我下过象你一样的决心,想自杀,以前有一天,你的父亲在同样绝望的时候,也希望自杀。假如当你的父亲举起手枪准备自杀的时候,当我在监狱里三天不曾吃东西的时候,有人来对他或对我说:“活下去,将来有一天,你会快乐,会赞美生活的!’——不论那些话是谁说的,我们听了总觉得不可思议而且感到难以相信的痛苦,可是,当你父亲在拥抱你的时候,他曾多少次赞美生活呀!我自己也曾多少次——”

“啊!”莫雷尔打断伯爵的话叹道,“你只丧失了你的自由,家父只丧失了他的财产,但是我——我失去了瓦朗蒂娜。”

“看看我,莫雷尔,”基督山庄严地说,这种庄严的态度使他看来是这样的伟大,证人没法不信服他,——“看看我,我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我的情绪并不狂热,可是我却眼看着你在痛苦——你,马西米兰,我是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的。嗯,这不是在告诉你:悲哀也象生活一样,总是伴随着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吗?现在,假如我求你活下去的话,莫雷尔,那是因为我相信,将来有一天,你会感谢我保全你的生命的。”

“那青年说,“噢,天哪!你在说什么呀,伯爵?留点神,或许你从来没有恋爱过!”

“孩子!”伯爵回答。

“我是指象我这样的恋爱。你看,我成年以后,就是一个军人。我到二十九岁没有恋爱过,在那以前,我所体验的情感没有一种称为爱情。嗯,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我遇见了瓦朗蒂娜,我爱上了她,在两年的期间内,我从她的身上看见了为妻为女的一切美德,就象写在纸上一样,伯爵,拥有了瓦朗镑娜将是一种无限的、空前的幸福,——一种在世界上太大、太完整、太超凡的幸福。既然这个世界不允许我得到这个幸福,伯爵,失掉了瓦朗蒂娜,世界所留给我的就只有绝望和凄凉了。”

“我告诉你,要抱有希望。”伯爵说。

“那么,我再说一遍:留点神,因为你想得说服我,假如你成功了,我便会失去理智,因为要劝服我,除非使我想信我还能再得到瓦朗蒂娜。”

伯爵微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我的父亲,”莫雷尔兴奋地喊道:“我第三次再声明:留点神,因为你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你在说话以前先想好,因为我的眼睛又有神了,我的心又复活了。留点神,因为你是在让我相信那些神乎其神的事。如果你吩咐我掘起那埋葬睚鲁[传说耶稣使他的女儿复活。——译注]之女的墓石,我就会去做。假如你指示我方向,吩咐我象圣徒那样在大海的波浪上行走,我也会服从你,留神哪,什么都会服从你的。”

“要抱有希望吧,我的朋友。”伯爵仍旧说。

“啊,”莫雷尔说,情绪顿时兴奋的高峰跌回到绝望的深谷——“啊,你在逗我,象那些善良而自私的母亲用甜言蜜语哄她们的孩子一样,因为孩子的哭喊使她们感到烦恼。不,我的朋友,我要你留神是不对的。不用怕,我将把我的痛苦埋在我心灵的深处,我会让它成为秘密,甚至连你不必怜悯我。别了,我的朋友,别了!”

“正相反,”伯爵说.“从此刻起,你必须得和我住在一起,——你一定不能离开我,在一星期之内,我们就要离开法国了。”

“仍然要我抱有希望吗?”

“我告诉你应该抱有希望,因为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医治你。”

“伯爵,如果可能的话,你这样只能使我比以前更伤心了。你以为这只是一种普通的打击,你可以用一种普通的方法——改换环境——来医好它。”于是莫雷尔以鄙夷不屑的怀疑摇摇头。

“我还能说什么呢?”基督山问道。“我对于我的方法很有信心,求你允许我来试一试。”

“伯爵,你只会使我痛苦拖得更长。”

“那么”伯爵说,“你的心就那么脆弱,甚至连给我一个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吗?来!你可知道基督山伯爵能力有多大?你可知道他掌握着多少权力?你可知道他多少信心可以从上帝那儿获得奇迹?上帝说,人有信仰,可以移山。嗯,等一等吧,那个奇迹抱有希望,不然——不然,小心哪,莫雷尔,否则要说你忘恩负义了。”

“可怜可怜我吧,伯爵!”

“我对你是这样的同情,马西米兰,请听我说,如果我不能在一个月以内医好你,则到那一天,到那个时候,注意我的话,莫雷尔,我就把手枪放在你的面前,另外再给你一杯最厉害的意大利毒药——一种比杀死瓦朗蒂娜的毒药更有效更迅速的毒药。”

“你答应我了?”

“是的,因为我是一个男子汉,因为正如我所告诉你的,也曾想过死。真的,自从不幸离开我以后,我时常想到长眠的快乐。”

“但你一定能答应我这一点吗?”莫雷尔陶醉地说。

“我不但答应,而且可以发誓!”基督山伸出一只手说。

“那么,凭你的人格担保,在一个月之内,假如我还不能得到安慰,我自由处理我的生命,而不论我怎样做,你都不会说我忘恩负义了?”

“一个月,十年前的这个时间和日期是神圣的,马西米兰。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今天是九月五日,十年前的今天,你的父亲想死,是我救他的命。”

莫雷尔抓住伯爵的手吻了一下,伯爵任他这样做,他觉得这是他应该得到的。“一个月期满的时候,”基督山继续说,“你将在我们那时所坐的桌子前面看到一支手枪,你可以愉快的去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这一个月内决不自杀。”

“噢!我也发誓。”

基督山把那年轻人紧紧地搂在怀里。“现在,”他说,“过了今天,你就来和我住在一起。你可以住海黛的房间,至少可以由个儿子来代替我的女儿了。

“海黛?”莫雷尔说,“她怎么了?”

“她昨天晚上走了。”

“离开你吗?”

“因为她要去等着我。所以,你准备一下,到香榭丽舍大街去找我。现在陪我走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

马西米兰低下头,象一个孩子或圣徒似的照他的吩咐做了。

(第一○五章 完)

 第一○六章 财产分享

阿尔贝和马尔塞夫夫人在圣·日尔曼选定了一家旅馆,楼上还有一间小套房,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租下了这个小套间。

门房从来不曾见过,因为在冬天,他的下巴用一条大红围巾围着。马车夫在寒冷的夜晚才用,而在夏天,每当他走近门口的时候,总是在擤鼻涕。可是:这位先生并没有被监视,据说他是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不允许遭受无礼的干涉的,他的微服秘行是受人尊敬的。他来旅馆的时间是固定的,虽然偶或略有迟早。一般地说,不论冬夏,他约莫在四点钟的时候到他的房间里来,但从不在这儿过夜。在冬天,到三点半钟的时候,管理这个小房间的仆人便来生起炉火;在夏天,那个仆人便把冰块端上去。到四点钟,那位神秘的人物便来了。

二十分钟以后,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身穿黑衣服或深蓝衣服的贵妇人从车子里下来,象一个幽灵似的经过门房,悄悄地奔上楼梯。从来没有人问她去找谁。所以她的脸,象那位绅士的脸一样,两个门房也完全不知道。在整个巴黎,大概也只有这两个能这样谨慎识礼的门房,她走到二楼就停下。

然后,她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轻轻叩门,她进去以后,门又紧紧地关住。至于他们在房里干什么没人知道。离开那座房子的时候也象进来的时候同样小心。那贵妇人先出去,出去的时候也总是戴着面纱,她跨上马车,不是消失在街的这一头,就是消失街的那一头,约莫二十分钟后,那位绅士也把脸埋在围巾里离去。

在基督山拜访腾格拉尔的第二天,也就是瓦朗蒂娜出丧的那一天,那神秘的房客在早晨十点钟进来了。几乎同时而不是象往常那样间隔一段时间以后,来了一辆马车,那戴面纱的贵妇人匆匆地从车子上下来奔上楼去。门开了,但在它还没有关以前,那贵妇人就喊了一声道:“噢,吕西安!我的朋友!”门房这才第一次知道那房客的名字是叫吕西安,可是,因为他是一个模范门房,他决定这件事情连老婆都不告诉。

“嗯,什么事,亲爱的?”他的名字被那贵妇人在仓猝中泄漏出来的那位绅士说,“告诉我,什么事?”

“噢,吕西安!我能依靠你吗?”

“当然罗,你是知道的。但是出什么事了呀?你今天早晨的那张便条把我完全弄糊涂了。你写的那样仓促,字迹那样潦草,——快说出来,好让我放心,要不索性吓我一跳。”

“吕西安,出大事了!”那贵妇人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吕西安说,“腾格拉尔先生昨天晚上出走了!”

“出走了,腾格拉尔先生出走了!他到哪儿去了呢?”

“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那么他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想必是吧!昨天晚上十点钟,他乘马车到了卡兰登城门,那儿有一辆驿车在等着他,他带着贴身仆人上了车,对他自己的车夫说是到枫丹白露去。”

“那么你刚才怎么说——”

“等一等,他留了一封信给我。”

“一封信?”

“是的,你念吧。”于是男爵夫人从她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交给德布雷。

德布雷然后开始读信沉思了一会儿,象是在猜测那封信的内容,又象是在考虑,不论那封信的内容如何,也想先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几分钟后他无疑已拿定了主意,那封使男爵夫人心神不定的信是这样的:

“我忠实的夫人:”

德布雷毫不思索地住口,望一望男爵夫人,男爵夫人羞得连眼睛都红了。“念吧。”她说。狄布雷继续念道: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失去你的丈夫了!噢!

你不必惊慌,只是象你失去女儿一样;失去他,我的意思是,我正在三四十条从法国出境的大路上。我这样做应该向你解释,你是一个能完全理解这种解释的女人,我现在就说给你听,所以,请看仔细:今天,有人来向我这儿提取五百万的款项,那笔提款支付了,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来向我提取一笔同样数目的款项,我请来人明天来取,我今天出走就是为了逃避明天,明天是太不好受了。你能理解是吗,夫人?”我说你能理解的原因是,因为你对于我的财务是象我自己一样熟悉的。甚至我以为你更清楚,因为在我那从前还非常可观的财产中,其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而你则不然,夫人,我肯定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女人生来就有万无一失的本能,——她们甚至能用自己发明代数公式来解释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我,只懂得我自己的数字,只要有一天这些数字欺骗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是否奇怪我的失败来得这样迅速吗?我的金条突然融化烧掉,你可曾觉得有点迷乱吗?我承认我只见了火,但愿你能从灰堆中找到一点金子。我带着这个宽慰的念头离开了你,我审慎的夫人,我虽然离开了你,但良心上却并无任何遗弃你的内疚。你有朋友,和那我已经提及过的灰烬,而尤其重要的是我急于归还给你的自由。关于这个,夫人,我必须再写几句解释一下。以前,当我以为你还能增进我们家庭的收益和女儿的幸福的时候,我达观地闭上眼睛,然而你却把那个家庭变成一片废墟,我也不愿意做另一个人发财的垫脚石了。当我要娶你的时候,你很有钱,但却不受人尊重。原谅我的直率,但既然涉及到你我之间的事,我看我似乎并不需要闪烁其辞。

我增加了我们的财产,十五年来,它持续不断地增加,直到意想不到的灾祸从天而降,以坦白地说,关于这场灾祸,我没有任何过错。你,夫人,你只求增加你自己的财产,你已经成功了。所以,我在离开你的时候,仍让你处于我娶你时的境况,——有钱,但却不受人尊重。别了!从今天起,我也准备要为自己而努力了。你为我做出了榜样,我会照着这个榜样去做的。

你忠诚的丈夫,——腾格拉尔男爵。”

当德布雷读这封长信的时候,男爵夫人始终看着他,他虽然竭力控制自己,却仍禁不住变了一两次脸色。读完信以后,他把信叠好,恢复了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样?”腾格拉尔夫人焦急地问,她的焦急心情是容易理解的。

“怎么样?夫人?”德布雷机械地反问。

“这封信你有什么想法?”

“噢,简单得很,夫人,我想腾格拉尔先生走时是有所猜疑的。”

“当然罗,但你要说的,就这一句话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德布雷冷冰冰地说。

“他走了,——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噢,夫人!别那样想!”

“我对你说他是决不回来的了。我知道他的个性,凡是对他自己有利的,他是不会改变的。如果我对他还有用,他会带我一起走的。他把我丢在巴黎,那是因为扔下我对他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利。所以,他一个人走了,我是永远得自由了。”

腾格拉尔夫人用祈求的表情最后说。

德布雷并不回答,使她仍处于那种焦急的询问态度。

“怎么?”她终于说,“你不回答我?”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要问你我该怎么办,”男爵夫人心情紧张地说。

“啊!那么你希望从我这儿得到忠告?”

“是的,我的确希望你给我忠告。”腾格拉尔夫人急切地说。

“那末,假如你希望我给您忠告,”那青年冷淡地说,“我就建议你去旅行。”

“去旅行!”她吃惊地说。

“当然罗,正如腾格拉尔先生说的,你很有钱,而且是自由的。按我的意见,腾格拉尔小姐婚约的二次破裂,腾格拉尔先生失踪在这双重不幸发生以后,离开巴黎是很有必需的。你必须使外界相信你被遗弃了,而且贫苦无依。一个破产者的妻子如果保持着奢华的外表,人家是无法原谅的。你只须在巴黎逗留两星期,让外界知道你被遗弃了。把这次被遗弃的经过讲给你的朋友听,她们很快就会把消息散布出去。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留下你的首饰,放弃你法定的继承权,每一个人都会赞美你,称赞你洁身自好。他们知道你被遗弃了,会以为你很穷苦,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真实经济状况,而且我很愿意把我的账目交给你,做你忠实的合伙人。”

男爵夫人吓呆了脸色苍白,一动都不动地站着,她听这一番话时的恐惧心情,与德布雷说话时的那种漠不关心的镇定形成截然的对比。“遗弃!”她复述德布雷的话说,“啊,是的,我的确被遗弃了!你说得对,阁下,谁都无法怀疑我的处境。”这个堕入情网的骄傲女人用这几句话来答复德布雷。

“但你还有钱,非常有钱,”德布雷一面说,一面从他的皮夹里拿出几张纸来,铺在桌子上。腾格拉尔夫人并不看他,——她竭力抑制自己的心跳和那就要涌放出来的眼泪。

最终,还是自尊心获得胜利;即使她没有完全控制住她激动的心情,至少她没让掉下来眼泪。

“夫人,”德布雷说,“自从我们合作以来,六个月了。你提供了十万法郎的本钱。我们的合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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