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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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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之后,维尔福到了他的旅馆,他吩咐马车两小时后来接他,并吩咐把早餐给他拿来。他正要进餐时,门铃有了,听那铃声,便知道这人果断有力。仆人打开了门,维尔福听到来客提到了他的名字。

“谁会知道我在这儿呢?”青年自问道。

仆人走进来。

“咦,”维尔福说,“什么事?谁拉铃?谁要见我?”

“一个陌生人,他不愿意说出他的姓名。”

“一个不愿意说出姓名的陌生人,他想干什么?”

“他想同您说话。”

“同我。”

“是的。”

“他有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说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先生,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

“个头是高是矮?”

“跟您差不多,先生。”

“头发是黑的还是黄的?”

“黑,——黑极了,黑眼睛,黑头发,黑眉毛。”

“穿什么衣服?”维尔福急忙问。

“穿一件蓝色的披风,排胸扣的,还挂着荣誉勋章。”

“是他!”维尔福说道,脸色变得苍白。

“呃,一点不错!”我们已描绘过两次外貌的那个人走进门来说,“规矩还不少哪!儿子叫他父亲候在外客厅里,这可是马赛的规矩吗?”

“父亲!”维尔福喊道,“我没弄错,我觉得这一定是您。”

“哦,那么,假如你觉得这样肯定,”来客一面说着,一面把他的手杖靠在了一个角落里,把帽子放在了一张椅子上,“让我告诉你,我亲爱的杰拉尔,你要我这样等在门外可太不客气了。”

“你去吧,茄曼。”维尔福说。于是那仆人带着一脸的惊异神色退出了房间。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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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父与子

诺瓦蒂埃先生因为进来的人的确就是他,用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那仆人,一直看到他把门关上,然后,他又走过去把门打开了,无疑他是怕外客厅里有人偷听,这个预防倒并非没用,因为,从茄曼的突然退下这个行动上来看,他显然也犯了我们的始祖因之而堕落的原罪。诺瓦蒂埃先生不怕麻烦地小心地去关上了外客厅的门,又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才把他的手伸给了维尔福,而后者正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在呆呆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啊,我亲爱的杰拉尔,”来客对青年说道,并深情地望了他一眼,“你知道么,看样子你似乎并不十分高兴看到我?”

“我亲爱的父亲,”维尔福说,“我,恰恰相反,我是很高兴的,只是我没想到您会来,父亲,所以吃了一惊。”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诺瓦蒂埃先生一边说,一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我倒正想对你说这句话,因为你告诉我说你是在二月二十八日订婚,而三月三日却已到了巴黎这儿了。”

“我亲爱的父亲,”杰拉尔说着,一面把椅子拉近了诺瓦蒂埃先生,“就算我来了,您也不必抱怨,因为我是为您而来的,我这次来也许能救您的命呢。”

“啊,真的吗!”诺瓦蒂埃先生已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里了。“真的,请讲给我听听,法官先生,这一定很有趣。”

“父亲,您听说过圣杰克司街有一个拿破仑党俱乐部吗?”

“不错,在五十三号,我就是该俱乐部的副主席。”

“父亲,您的镇定简直使我有点儿害怕了。”

“噢,我的好孩子,一个曾被山岳党所放逐,曾躲在干草车里逃出了巴黎,被罗伯斯庇尔的暗探在波尔多的旷野里追逐过的人,他对很多事情都早已习惯了。请往下说吧,圣杰克司街的俱乐部怎么了?”

“哦,他们引诱奎斯尔将军去那里,奎斯奈尔将军是在晚上九点钟离家的,次日在赛纳河里被人发现的。”

“这个故事是谁告诉你的?”

“国王亲自告诉我的。”

“那么好吧,作为对你的故事的回报,”诺瓦蒂埃又说,“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听听。”

“我亲爱的父亲,我想,我已经知道您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

“哦,你已听到皇帝陛下登陆的消息了?”

“别这么大声,父亲,我求求您,——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我。是的,我听说这个消息了,甚至比您还早就听说了。三天以前,我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拼命似的从马赛赶到巴黎来,因为我恨不得把我脑子里的所苦恼着的一个念头一下子就送到六百里以外去。”

“三天以前!你疯啦?三天以前圣上还没有登陆呢。”

“那没有关系,我早已知道他的计划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一封由厄尔巴岛发出的送给您的信上知道的。”

“给我的信?”

“是给您的,我是在那送信人的笔记本里发现的。要是那封信落到了别人的手里,您我亲爱的父亲呀,您这个时候大概早已被枪毙啦。”

维尔福的父亲大笑起来。“嗯,嗯,”他说,“看来昏君倒也从圣上那儿学到了速断速决的方法了。枪毙!我的好孩子!你这个刑罚执行得太快了吧。你所说的这封信在哪儿?我非常了解你的为人,我想你是不会让这样的一件东西随便乱扔的吧。”

“我把它给烧了,就怕留下只字片言,因为那封信简直就是您的判决书。”

“而且还会断送你的前程,”诺瓦蒂埃说道,“是的,这一点我倒不难理解。既然有你来保护我我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我不仅仅是保护了您,先生,我救了您的命!”

“是吗?咦,事情真是愈来愈戏剧化了,请你再说说看!”

“我得再回到圣杰克司街那个俱乐部的话题上去。”

“看来这俱乐部倒颇使警务部头痛。那他们为什么不再仔细地搜一搜呢?他们会找到——”

“他们没有找到,但他们已经有线索了。”

“不过那是老生常谈,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当警务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们就宣称已经有线索了,于是政府就耐心地等着,直等到有一天,他们说象一溜青烟一样,那个线索失踪了。”

“不错,但他们找到了一具尸体,奎斯奈尔将军被害了,而在世界各国,他们都称那是一次谋杀。”

“谋杀!你是这样认为吗?咦,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将军是被谋杀的呀。赛纳河里每天都可能捞到死人,或是自己跳下去的,或是因为不会游泳而淹死的。”

“父亲,您知道得很清楚,将军并不是一个会因绝望而跳水自杀的人,大正月里也不会有人在赛纳河里洗澡。不,不!不要弄错了,这次的死明明是一次谋杀。”

“这是谁定性的?”

“国王亲自说的。”

“国王!我还当他是一个哲学家,能懂得政治上并无谋杀这件事呢。亲爱的,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在政治上,是没有人的存在的,只有主义,没有感情可言,只有利害。在政治上,我们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除去了一个障碍。你想不想知道实情?好吧,我来告诉你。最初大家都很信赖奎斯奈尔将军,他是厄尔巴岛方面介绍来的。我们中有人到他那儿去邀请他到圣杰克司街去,请他去见几个朋友。他去了,大家就把计划告诉了他,如何离开厄尔巴岛,在什么时间登陆等等。当他知道了详情以后,他回答说,他是一个保皇党。当时大家都面面相觑,我们叫他发誓保守秘密,他发了个誓,但口是心非,以致真的激怒了上天来显灵报应!尽管如此,大家还是让将军自由地离开了,完全让他自由了。可是他却没回家。让我怎么说呢?

唉,亲爱的,很可能他在离开我们之后,他迷了路。你说谋杀!

真的,维尔福,你太令我吃惊了!你,一个代理检察官,竟如此捕风捉影地给人定罪!当你为王宅尽忠,把我党的一个成员杀头的时候,我是否对你说过,‘我的儿子,你犯了谋杀罪啦?’没有,我只是说,‘好极了,先生,你得胜了,明天,说不定,胜利又是我们的了。”

“但是,父亲,要注意,当我们胜利了的时候,我们的报复可是铁面无情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您是在指望逆贼复位吗?”

“我们是这样想的。”

“您错啦,他在法国境内还走不出五里路,就会被跟踪,追逐的,象一只野兽那样被抓住的。”

“我亲爱的朋友,圣上这个时候已在格勒诺布尔的路上了。十一、二日他就会到达里昂,而在二十日或二十五日到达巴黎。”

“人民会起来——”

“是的,起来迎接他的。”

“他只带了几个人来,而我们会派军队去剿灭他的。”

“是的,他们会护送他进首都的。真的,我亲爱的杰拉尔,你只是个小孩子,你自以为消息很灵通,因为有一份急报在皇上登陆后对你说,‘逆贼携随从数人于戛纳登陆,已在追逐中。’那么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些什么?恐怕你一点都不知道吧。他在被追逐中,你所知道的仅此而已。妙极了,象这样,他们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就把他直追到巴黎来。”

“格勒诺布尔和里昂都是效忠王室的城市,人民会起来反对他,使那儿变成一道插翅难飞的关卡。”

“格勒诺布尔会热情地为他大开城门的,全里昂的人也都会赶快出来欢迎的。相信我,我们同你们一样消息灵通;我们的警务部也象你们的一样效率高。要给你举一个例子来证明吗?就拿你这次到巴黎来说吧。你想瞒过我,尽管你的行踪只告诉了你的马车夫,可是我却得到了你的住址,证据是,你刚在桌子面前一坐下,我就来到了这儿。现在,假如你不介意,请拉一下铃再要一副刀叉碟子来,我们一同进餐吧。”

“真是这样!”维尔福惊奇地望着他的父亲回答,“你们的消息看来的确很灵通。”

“呃,事情很简单。你们当权的人所拥有的,只不过是金钱能收买到的东西,而我们在野人,却可以得到由信仰所激发的一切。”

“信仰?”维尔福微笑着说。

“不错,是信仰。那两个字的含义,我相信,就是有希望的雄心。”说完,维尔福的父亲伸手去准备拉那条叫人的铃绳,想叫侍者进来。维尔福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等,我亲爱的父亲,青年说道,我再说一句话。”

“说吧。”

“不管保皇党的警务部多么无能,他们却知道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事?”

“就是有个人的外貌特征在奎斯奈将军失踪的那天早上到将军家里去过。”

“哦,能干的警务部知道了这件事,那个人的外貌特征什么样?”

“褐色的皮肤,头发,眉毛胡须,都是黑的,排胸扣的蓝色披风,钮扣上挂着荣誉团军官的玫瑰形勋章,戴阔边帽子,一支藤手杖。”

“啊,啊!他们知道了这一切?”诺瓦蒂埃说,“那么,为什么他们不捉住那个人?”

“因为昨天,或者前天,他们跟踪那人到高海隆路拐角上的时候,把他给跟丢了。”

“我说你们警备部是些脓包吗?”

“是的,或许他们迟早会捉到他的。”

“不错,”诺瓦蒂埃说,随即漫不经心地环四周看了看——“不错,假如这个人事先没有得到警告或许会被他们抓住的,但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警告。”他微笑了一下又说,“因此他就要改变他的相貌和穿着了,说着他走到放梳妆品的桌子前面,在脸上擦了一些肥皂,拿起一把剃刀,用一只结实的手刮掉那险些给他添麻烦的胡子,因为它们是给警务部留下了非常明显的印象。维尔福惊奇地注视着他。

胡子刮掉了,诺瓦蒂埃又把他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条放在一只打开着的旅行皮包上面的花领巾,打了上去,穿上了维尔福的一件燕尾服式的棕黑色的一衣,脱下了他自己那件高领蓝色披风,在镜子前面试,他又拿了他儿子的一顶狭边帽子,觉得非常合适;把手杖放在原先那个壁炉角落里,拿起一支细竹手杖,用他那有力的手虎虎地试了一下,这支细手杖是文雅代理法官走路时用的,拿着它更显得从容轻快,这是他的主要特征之一。

“好了”化完了妆以后,他转过身来寻着他惊讶得目瞪口呆的儿子说,“怎么样,你们警务部还能认出吗?”

“认不出来了,父亲。维尔福讷纳地说,“至少,我希望如此。”

“现在,我亲爱的孩子,”诺瓦蒂埃又说,“我留给你来照料这些东西,全凭你的谨慎来把它处理掉了。”

“哦,放心好了。”维尔福说。

“是,是的,我现在相信你的确说的不错,你真的救了我的命,但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向你报恩的。”

维尔福摇摇头。

“你不相信?”

“至少,我希望是您弄错了。”

“你愿不愿意在他面前当一个预言家呢?”

“讲祸事的预言家是不受宫廷欢迎的,父亲。”

“不错,但他们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偿的,假如真的发生了第二次的复辟,你那时就可以成为一个伟人了。”

“好吧,我对国王该说些什么呢?”

“对他这样说:‘陛下,关于法国的形势,市民的舆论,军队的士气,您受骗了。那个在巴黎被您称为科西嘉岛的魔王,在内韦尔被冠以逆贼头衔的人,已经在里昂被人欢呼为波拿巴,在格勒诺布尔被尊为皇帝了。您以为他是在被围剿,被追逐,或将要被擒获了,但他却在迅速前进,就象他所养的鹰那样。

您所信赖的士兵都快要饿死,累死啦,他们随时都准备着开小差,然后象雪片附在向前滚的雪球似地赶到他那儿去。陛下,走吧!把法兰西让给它真正的主了吧,让给那个不是把它买到手,而是征服它的人吧。走吧,陛下,倒并不是因为您会遇到什么危险,因为您的对手很强大,会宽容您的,面对圣·路易的孙子来说,竟让那个打赢了阿柯尔战役,马伦戈战役,奥斯特利茨战役的那个人饶他一命未免也太丢脸了。’就对他这样说,或者,最好还是什么也不要告诉他。把你这次行程严守秘密,别吹嘘你到巴黎来干什么,或曾干了什么。赶快回去,在黑夜里进入马赛,从后门溜回家,静静地,服服贴贴地,不声不响地呆在那儿,而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惹人讨厌,因为这一次,我敢向你保证,我们认清了谁是敌人以后要给以狠狠的惩罚的。

走吧,我的儿子,走吧,我亲爱的杰拉尔,假如你能听从我的话或者如果你高兴,把它算作友好的忠告也行,我们还可以保留你的原职的。这个,”诺瓦蒂埃微笑了一下又说,“就算是一种交易吧,假如有一天,在政治的天平上你高我低的时候,还希望你再救我一命。再见了,我亲爱的杰拉尔,下次再来时,请在我的门口下车。”诺瓦蒂埃在讲这番话后,他便以同样安祥的态度离开了房间。维尔福脸色苍白,急忙奔到窗前,撩开窗帘,看着他泰然自若地走过街口两三个鬼头鬼脑的人的身边,这两三个人,也许就是等候在那儿来抓一个长黑胡子的,穿蓝色披风,戴阔边呢帽的人的。

维尔福屏息静气地站在那儿呆望着,直望到他的父亲拐入了蒲赛街。然后他转过身来急忙去处理他留下来的那堆东西,把那黑领结和蓝披风塞进旅行包的箱底里,把帽子仍进了黑洞洞的壁厨里,把手杖折成几段,一下子投进了壁炉,然后戴上他的旅行便帽,叫仆人来,用眼色示意让他不要提任何问题,付了饭店的账,跳上那辆早已等候着的马车里,他在里昂得知波拿巴已进入格勒诺布尔,沿途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他终于到达马赛,这个野心勃勃的人初尝成功的喜悦,但同时,他心中又充满了种种希望和忧虑。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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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百日

诺瓦蒂埃先生真是一个预言家,事态的发展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谁都知道从爱尔巴岛卷土重来的这次著名的历史事件,——那次奇妙的复归,不仅是史无前例,而且大概也会后无来者。

路易十八对这一猛烈的打击只是软弱无力地抵抗了一下。他这个还没有坐稳的王朝,本来基础就不稳固,一向是摇摇欲坠,只要拿破仑一挥手,这座由旧偏见和新观念不好调和而构成的上层建筑便坍了下来。所以维尔福从国王那里只得了一些感激(这在目前反而可说是对他有害的)和荣誉十字勋章,但对这个勋章,他倒多了个心眼,并没有佩挂它,尽管勃拉卡斯公爵按时把荣誉勋位证书送了来。

诺瓦蒂埃当时成了显赫一时的人物,要不是为了他,拿破仑无疑早就把维尔福免职了。这个一七九三年的吉伦特党人和一八○六年的上议员保护了这个不久前保护过他的人。

帝国正在复活期间,但已不难预见它的二次倾覆了。维尔福的全部力量都用在封住那几乎被唐太斯所泄漏的秘密上了。只有检察官被免了职,因为他有效忠于王室的嫌疑。

帝国的权力刚刚建立,也就是说,皇帝刚刚住进杜伊勒里宫,从我们已经向读者们介绍过的那间小书房里发出了无数命令,在桌子上路易十八留下的那半空的鼻烟盒还敞开在那里。在马赛,不管官员们的态度如何,老百姓已知道:南北始终未被扑灭的内战的余烬又重新燃起来了;保党人如果敢冒险外出,必定会遭到斥骂和侮辱,这时如果要想挑起人民来报复他们,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由于时势的变化,那位可敬的船主在当时虽还说不上势倾全市,因为他毕竟是个谨慎而胆小的人,以致许多最狂热的拿破仑党分子竟斥他为“温和派”,但却已有足够的势力可使他所提出的要求闻达于当局,而他的那个要求,我们不难猜到,是与唐太斯有关的。

维尔福的上司虽已倒台,他本人却依旧保留了原职,只是他的婚事已暂时搁在了一边,以期等待一个更有利的时机。假如皇帝能保住王位,那么杰拉尔就需要一个不同的联姻来帮助他的事业,他的父亲已负责再给他另找一个了。假如路易十八重登王位,则圣·梅朗侯爵以及他本人的势力就会大增,那桩婚事也就比以前更实惠了。

代理检察官暂时当上了马赛的首席法官,一天早晨,仆人推门进来,说莫雷尔先生来访。换了别人很可能就会赶忙去接见船主了。但维尔福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他知道这样做等于是在显其软弱。所以尽管他并没有别的客人,但仍让莫雷尔在外客厅里等候,理由只是代理检察官总是要叫每个人都等候一下的,读了一刻钟的报纸以后,他才吩咐请莫雷尔先生进来。

莫雷尔原以为维尔福会显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没想到见到他的时候,发觉他仍象六个星期以前见到他的时候一样,镇定,稳重,冷漠而彬彬有礼,这是教养有素的上等人和平民之间最难逾越的鸿沟。他走进维尔福的书房。满以为那法官见他就会发抖,但正相反,他看到的是维尔福坐在那儿,手肘支在办公桌上,用手托着头,于是他自己感到浑身打了个寒颤。他在门口停了下来。维尔福凝视了他一会儿,象是有点不认识他了似的。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那诚实的船主只是困惑地把他的帽子在两手中转动着,然后——“我想您是莫雷尔先生吧?”维尔福说。

“是的,先生。”

“请进来先生,”法官象赐恩似地摆一摆手说,“请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使我能有幸看到你的来访。”

“您猜不到吗,先生?”莫雷尔问。

“猜不到,但假如我可以做出什么为您效劳的话,我是很高兴的。”

“先生,”莫雷尔说,他渐渐恢复了自信心,“您还记得吧,在皇帝陛下登陆的前几天,我曾来为一个青年人求过情,他是我船上的大副,被控与厄尔巴岛有联系。那样的联系,在当时是一种罪名,尽管在今天却已是一种荣耀了。您当时是为路易十八效劳,不能庇护他,那是您的职责。但今天您定是为拿破仑效劳,您就应该保护他了,——这同样也是您的职责。所以我就是来问问那个青年人现在怎么样了。”

维尔福竭力控制住自己。“他叫什么名字?”他问道。“把他的姓名告诉我。”

“爱德蒙·唐太斯。”

虽然,维尔福宁愿面对一支二十五步外的枪口也不愿听人提到这个名字,但他依旧面不改色。

“唐太斯?”他重复了一遍,“爱德蒙·唐太斯?”

“是的,先生。”

维尔福翻开一大卷档案,放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那儿走去翻另外那些档案,然后转向莫雷尔:“您肯定没弄错吗,先生?”他以世界上最自然的口吻说道。

假若莫雷尔再心细一点,或对这种事较有经验的话,那他说应该觉得奇怪,为什么对代理检察官不打发他去问监狱长,去问档案官,而是这样亲自答复他。但此时莫雷尔在维尔福身上没发现半点恐惧,只觉得对方很谦恭。维尔福的作法果然不错。

“没有,”莫雷尔说,“我没弄错。我认识他已经十年了,在他被捕的那一小时里,他还在为我服务呢。您也许还记得,六个星期以前,我曾来请求您对他从宽办理。正象我今天来请求您对他公道一些一样。您当时接待我的态度非常冷淡,啊,在那个年头里,保皇党人对拿破仑党当时是非常严厉的。”

“先生,”维尔福答道,“我当时是一个保皇党人,因为当时我以为波旁家族不仅是王伯的嫡系继承者,而且是国人所拥戴的君主。但皇帝这次奇迹般地复位证明我是错了,只有万民所爱戴的人才是合法的君主。”

“这就对了。”莫雷尔大声说道。“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说,我相信可以从您这番话上得到爱德蒙的喜讯。”

“等一等,”维尔福一边说,一边翻阅一宗档案,“有了,他是一个水手,而且快要娶一个年轻的迦太兰姑娘了。我现在想起来了,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案子。”

“怎么回事?”

“您知道,他离开这儿以后,就被关到法院的监狱里去了。”

“那么后来呢?”

“我向巴黎打了个报告,把从他身上找到的文件附送去了。你该明白,这是我的职责。过了一个星期,他就被带走了。”

“带走了!”莫雷尔说。“他们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怎样了呢?”

“哦,他大概被送到费尼斯德里,壁尼罗尔,或圣·玛加里岛去了。你一定会在某一天看到他回来再给您当船长的。”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那个位置都给他保留着。但他怎么还不回来呢?依我看,依拿破仑党法院最关切的事,就该是释放那些被保皇党法院关进监狱里去的人。”

“别太心急,莫雷尔先生,”维尔福说道,“凡事我们都得按法律手续进行。禁闭令是上面签发的,他的释放令也得在老地方办理。拿破仑复位还不到两个星期,那些信还没送出去呢。”

“但是,”莫雷尔说,“现在我们已经赢了,除了等待办理这些正式手续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有几个朋友,他们有点势力,我可以弄到一张撤消逮捕的命令的。”

“根本就没什么逮捕令。”

“那么,在入狱登记簿上勾消他的名字。”

“政治犯是不登记的。有时,政府就是用这种办法来使一个人失踪而不留任何痕迹的。入了册就有据可查了。”

“波旁王执政时,或许是那样,但现在——”

“任何时代都是这样的,我亲爱的莫雷尔,从路易十四那个时代就开始这样了。皇帝对于狱规的管理比路易更加严格,监狱里不登记姓名的犯人多得不计其数。”

即使莫雷尔再有什么怀疑,这番苦口婆心的辩解也足以使之完全消除了。“那么,维尔福先生,您能否给我个什么忠告以便使可怜的唐太斯快点回来?”他问道。

“去求一下警务大臣吧。”

“噢,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大臣每天都要收到两百封请愿书,但他还看不了三封。”

“那倒是真的,不过由我签署的,并由我呈上去的请愿书他一定会看的。”

“您愿意负责送去吗?”

“非常愿意。唐太斯当时有罪,但现在他已无罪了。当时把他判罪和现在使他重获自由都同样是我的职责。”

这样,维尔福就避免了一次调查的危险,一经查究,他可就完了,这虽然并不一定会成为事实,但却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我怎么去对大臣说明?”

“到这儿来,”维尔福一边说,一边把他的座位让给了莫雷尔,“我说,您写。”

“真的由您费心来办吗?”

“当然罗。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已经浪费得太多啦。”

“是的。想想那个可怜的青年人还在那儿等待着,在那儿受苦,或许在那儿绝望了呢。”

维尔福一想到那个犯人在那黑暗寂静的牢房里咒骂他,就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仍不肯让步,在维尔福的野心的重压之下,唐太斯是必须被摧毁的。

维尔福口述了一封措辞美妙的请愿书,他在里面夸大了唐太斯的爱国心和对拿破仑党的功劳。以致唐太斯简直成了使拿破仑卷土重来最出力的一名活跃分子。据推测,一看到这份函件,大臣会立刻释放他的。请愿书写好了,维尔福把它朗诵了一遍。

“成了,”他说,“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办好了。”

“请愿书很快就送去吗?”

“今天就送出去。”

“由您批署?”

“证明您的请愿书内容属实,这是我很乐意做的事。”维尔福说着便坐了下来,在信的末端签上了字。

“还要做什么别的吗?”莫雷尔问。

“去等着吧,”维尔福回答,“一切由我来负责好了。”

这个保证使莫雷尔充满了希望,于是他告别了维尔福,赶快去告诉老唐太斯,说不久就可以看见他的儿子了。

维尔福却并没有履行诺言把信送到巴黎去,而是小心地把那封现在看来可以救唐太斯但未来却极易危害他的请愿书保存了起来,以等待那件似乎并非不可能的事情的发生,好二次复辟。

“这样唐太斯仍然还是犯人,被埋没在黑牢的深处,他根本听不到路易十八垮台的消息,以及帝国倾覆时那更可怕的骚动。

但维尔福却用警觉的目光注视着一切,用警觉的耳朵倾听着一切。在拿破仑复位的“百日”期间,莫雷尔曾先后两次提出他的请求,但都被维尔福甜言蜜语地把他哄骗走了。最后发生了滑铁卢之战,莫雷尔就不再来了。他已尽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这时任何新的尝试不仅徒劳无益而且很可能会有害他自己。

路易十八又重新登上了王位。在马赛能引起维尔福内心愧疚的记忆太多了,所以他请求并获准了调任图卢兹检察官一职,两星期后,他就和蕾妮结婚了,岳父在宫廷里比以前更显赫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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