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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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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念头?”

“就是:我是靠朋友过活的——我,我一向都是自己养活自己的。”

“你不必为这点不安,我还养得起一个人。”

“不,真的,信不信由你,每到一个月的月底,我心里就懊丧极了。”

“善良的卡德鲁斯!”

“以至昨天我不肯接受那两百法郎。”

“是的,你想跟我说说话。但告诉我,你真的很悔恨吗?”

“真的很悔恨,而且,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安德烈不禁打了个寒颤;卡德鲁斯每起一个念头,他总是要打寒颤的。

“这真痛苦。你看可不是吗?老是要等到每个月的月底。”

“噢!”安德烈决定严密注意他的同伴,就以哲学家的口吻说,“人生不就是在等待中过去的吗?举个例子来说,我的情形难道比你好吗?嗯,我很耐心地等待着,可不是吗?”

“是的,因为你所等待的不只是区区两百法郎,而是五六千,或许一万,一万二千,因为你是个狡猾的家伙。过去,你老是藏着一个小钱袋,想瞒过你这可怜的朋友卡德鲁斯。幸亏这个朋友有一个很灵敏的鼻子。”

“你又来噜苏了,谈来谈去总是谈过去的事情!你拿那种事来打扰我有什么用呢?”

“啊!你才二十一岁,可以忘记过去。可我我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我不得不想念那些往事。但我们且回到正经事上来吧。”

“好的。”

“我想说,假如我处于你的位置——”

“怎么样?”

“我就得设法实现——”

“你想实现什么?”

“我会以买农场为借口,要求预支六个月的钱,有了六个月的收入,我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嗯,嗯,”安德烈说,“那个念头倒不坏。”

“我的好朋友,”卡德鲁斯说,“吃了我的面包,就接受了我的忠告吧。不论从肉体或精神上讲,你都决不会吃亏的。”

“但是,”安德烈说,“你为什么不按你给我的忠告去做呢?你为什么不预支六个月或甚至一年的收入,然后隐退到布鲁塞尔去呢?你不必装退休的面包师,你可以装成一个破产者,那也很不错呀。”

“只有一千二百法郎,你叫我怎么退休呢?”

“啊,卡德鲁斯,”安德烈说,“你多贪心呀!一个月以前,你还在饥饿中挣扎。”

“胃口是愈吃愈大的呀,”卡德鲁斯说,他狞笑了一下,象猴子大笑或老虎咆哮时那样露出了他的牙齿。“而且,”他用那些又大又白的牙齿咬下了一大块面包,又说道,“我想出了一个计划。”安德烈对卡德鲁斯的计划比好的念头更害怕,念头只是胚胎,计划却是现实了。

“让我来看看你的计划吧,我敢说那一定很不错。”

“为什么不呢?我们离开那个——那个地方的计划是谁想出来的,嗯?不是我吗?我相信那个计划就很不错。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儿了。”

“我并没有说你从来不曾想出过一个好计划,”安德烈回答,“但且让我们来看看你现在的这个计划吧。”

“嗯,”卡德鲁斯说,“你能不花一个子儿就使我得到一万五千法郎吗?不,一万五千还不够,要是少了三万法郎,我就无法再做一个规规矩矩的人。”

“不,”安德烈不感兴趣地答道,“不,我不能。”

“我想你大概还没弄懂我的意思,”卡德鲁斯平心静气地回答说,“我是说你自己不必掏一个子儿。”

“你要我去偷去抢,把我的好运——我们两个人的好运——就此断送掉,让我们两个人再被拖进那个地方去吗?”

“我倒一点儿不在乎,”卡德鲁斯说,“即使再被捉去也无所谓,我是一个孤零零的可怜虫,有时候很怀念我那些老同伴。我可不象你,你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只指望永远不再见到他们。”

安德烈这次不仅打了一个寒颤,而且脸色都变苍白了。

“得了,卡德鲁斯,别说废话了!”他说。

“你不要急,我的小贝尼代托,我并不要你帮我去弄那五万法郎,而只要你给我说明一些情形,我自能设法。”

“那么,我来看看吧!我来给你考虑考虑!”安德烈说。

“目前,你可以把我的月薪提高到五百法郎吧,我的小家伙?我有个想法,很想雇一个管家。”

“好吧,就给你五百法郎,”安德烈说,“但在我这方面,这已经是非常为难的了,我可怜的卡德鲁斯。你利用——”

“嘿!”卡德鲁斯说,“你的身边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哪。”

或许有人会说安德烈正期待他的同伴说这句话,因为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那种光立刻就消失了。

“不错,”他答道,“我的保护人待我非常亲切。”

“可爱的保护人!”卡德鲁斯说。“他每月给你多少钱?”

“五千法郎。”

“你给我五百,他给你五千!真是的,只有私生子才能交到这样的好运。五千法郎一个月!那么多钱你可怎么用呢?”

“噢,那很快就会花光的,所以我象你一样,也需要一笔本金。”

“一笔本金!是的,我懂,人人都望有一笔本金呀。”

“嗯!我可以弄到一笔。”

“谁给你呢?是你那位王爷吗?”

“是的,我那位王爷。”

“但你必须等一下罗?”卡德鲁斯问。

“等到他死的时候。”

“等到你那位王爷死的时候?”

“是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在遗嘱里写明遗赠给我一笔钱。”

“真的?”

“以人格担保。”

“给你多少?”

“五十万。”

“就这么个数目!够少的啦!”

“但事实如此。”

“不,不可能的!”

“你是我的朋友吗,卡德鲁斯?”

“当然是的,是生死之交。”

“那么,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要记住——”

“啊,当然罗!绝不泄漏。”

“嗯!我想——”

安德烈住了嘴,四下里望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别怕,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想我已经发现了我的父亲。”

“你的真父亲?”

“是的。”

“不是老卡瓦尔康蒂?”

“不,因为他已经走了,而是你所说的真的。”

“而那个父亲就是——”

“嗯,卡德鲁斯,就是基督山。”

“什么!”

“是的,你也明白,一切都很明白。看来他不能公开承认我。所以他通过卡瓦尔康蒂先生来达到那个目的,他为这件事给了他五万法郎。”

“五万法郎做你的父亲!只要一半我就干了,有两万,有一万五千,我也肯干的。你为什么不想见我呢,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这件事我事先怎么知道?我们还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就一切都安排好了。”

“啊,这倒也是!而你说,在他的遗嘱里——”

“留给了我五十万里弗。”

“你能确定吗?”

“他给我看过的。事情还不仅止于此,遗嘱里还有一笔附言。”

“可能的。”

“在那笔附录里,他承认了我。”

“噢,善良的父亲!勇敢的父亲!万分忠实的父亲呀!”卡德鲁斯一边说,一边把一只菜碟抛到空中,又用双手将它接住。

“现在你自己说吧,我有没有瞒你什么事?”

“没有,依我来看,你对我的信任也为你增光不少,你那位富甲王侯的父亲是很有钱、非常有钱的罗?”

“是的,那倒是事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财产究竟有多少。”

“竟有这种事?”

“我看那是够明显的了。我常常呆在他的家里。有一天,银行里的一个职员用一只和你的菜碟差不多大小的文书夹给他带来了五万法郎。昨天,我银行里的人又给他带来了十六法郎的金洋。”

卡德鲁斯吃惊极了。在他听来,这个青年人的话简直象金属那样响亮;他好象已听到了金路易玎玲当啷的声音。“你能走进那座房子?”他直率地喊道。

“只要我高兴,随时都能进去。”

卡德鲁斯想了一会儿。他脑了里正在转一个重要的念头,这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然后他突然大声说道:“我多想去看看呀!那一定很美吧!”

“是的,的确,美极了。”安德烈说。

“他不是住在香榭丽舍大道吗?”

“是的,门牌三十号。”

“啊!“卡德鲁斯说,“三十号。”

“是的,一座很漂亮的孤立的房子,正面有前庭,后面有花园,你一定认得的。”

“可能的,但我所关心的并不是它的外表,而是它的内部。里面的家具一定美丽极了!”

“你见过土伊勒里宫没有?”

“没有。”

“嗯,它胜过了那座王宫。”

“安德烈,不知那位好心肠的基督山先生要什么时候才能扔下一个钱袋来?”

“噢!不必等他扔下一个钱袋来,”安德烈说,“那座房子里的钱就象果园里的果子一样多。”

“你应该找个时候带我到那儿去一次。”

“我怎么能这样呢?以什么借口呢?”

“你说得不错,但你已经使我流口水。当然罗,我一定要去看看,我可以想出一个办法的。”

“别说废话了,卡德鲁斯!”

“我可以装成一个擦地板工人,找上门去。”

“所有的房间都是铺地毯的。”

“嗯,那么,我只能在想象中看看那一切来聊以自慰了。”

“那再好不过了,相信我吧。”

“它究竟是个什么样?至少也得给我一个印象呀。”

“我怎么形容呢?”

“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那房子大不大?”

“中等。”

“位置如何?”

“真的,我得要支笔、墨水和纸来画幅图了。”

“这儿都有,”卡德鲁斯连忙说。他从一只旧写字台里拿出了一张白纸、笔和墨水。“喏,”他说,“都给我画在这张纸上吧,我的孩子。”

安德烈带着一个难以觉察的微笑拿起笔,开始画起来。

“那座房子,我已经说过,前后都有庭园,是这个样子的,你懂了吗?”安德烈把花园、房屋和前庭都画了出来。

“墙头很高吗?”

“最多不过八到十呎。”

“真谨慎呀。”卡德鲁斯说。

“前庭里有子树盆景、草地和花丛。”

“没有铁丝网吗?”

“没有。”

“马厩呢?”

“在大门的两侧,就在这个地方。”安德烈继续画他的草图。

“我们来看看楼下的情形吧。”卡德鲁斯说。

“楼下那一层是餐厅、两间客厅、弹子房,大厅里有一座楼梯,后面有一座小楼梯。”

“窗子呢?”

“窗户也华丽得很,很漂亮,很大,我相信象你这样身材的人,从每个窗眼里钻进去是不成问题的。”

“有了这么大的窗户,他们干吗还要装楼梯呢?”

“阔人家里是什么都有的。”

“百叶窗呢?”

“有的,但却从来不用。基督山伯爵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甚至爱在夜里看天空。”

“仆人们住在什么地方呢?”

“噢,他们自己有一座房子。右边这儿有一间小小的车房,里面有梯子。嗯!那间车房楼上就是仆人的房间,里面有拉铃,可以和正屋里的房间通消息。”

“啊,见鬼!你说有拉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我只是说,装那些拉铃要花很大一笔钱,而它们的用途我倒也很想知道。”

“以前晚上有一只狗在园子里巡逻,但它已被带到欧特伊别墅去了。就是你去过的那个地方,你知道的。”

“是的。”

“我昨天还对他说:‘你太大意了,伯爵阁下,因为当您带着您的仆人到欧特伊去的时候,这座房子就空着的。’‘嗯,’他说,‘那又怎么样?’‘那样,您总有一天就会被人偷去东西的。’”

“他怎么回答?”

“他说:‘即使有人来偷我,我又何必在意呢?’”

“安德烈,他的写字台是有机关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的,那机关能捉贼和发警报。我听人说,上次的博览会上就有那东西。”

“他只有一个桃花心木的写字台,钥匙老是插在抽屉上。”

“他没有失窃过吗?”

“没有,他的仆人都对他很忠心。”

“那写字台里应该有点钱的吧?”

“或许有。谁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那写字台在什么地方?”

“在二楼。”

“把二楼也给我画个图看看,就象你画楼下的那张一样,我的孩子。”

“那非常简单。”安德烈拿起笔来。“二楼上,你看,这是候见室和客厅,客厅的右面,一间藏书室和一间书房,左面,一间卧室和一间更衣室。那只值得注意的写字台就在更衣室里。”

“更衣室里有窗子吗?”

“有两个窗口,一个在这儿,一个在那儿。”安德烈在那个房间里画上了两个窗口;在他的草图上,更衣室是屋角上的一个小方块,旁边是一个长方形,那是卧室。

卡德鲁斯露出了一副沉思的样子。“他常常到欧特伊去吗?”他问道。

“每星期去两三次。举例来说,明天他就要到那儿去过一天一夜。”

“你能肯定吗?”

“他已请我到那儿去吃饭。”

“这种生活倒很不错,”卡德鲁斯说,“城里有一座房子,乡下有一座房子。”

“这就是有钱的好处。”

“你去那儿吃饭吗?”

“大概去的。”

“你到那儿去吃饭,你住在那儿吗?”

“只要我高兴,我在那儿就等于在自己家里一样。”

卡德鲁斯望着那个年轻人,象是要从他的心底里探出真情来似的。安德烈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只雪茄烟盒子,拿了一支雪茄,静静地点上,开始抽起烟来。“你那五百法郎什么时候要?”他对卡德鲁斯说。

“现在就要,假如你有的话。”

安德烈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二十五个金路易来。

“是金货吗?”卡德鲁斯说,“不,谢谢你。”

“噢!你瞧不起它。”

“恰恰相反,我很尊重它,但不愿意要它。”

“你可以去兑换的呀,傻瓜,金市可以多兑五个铜板。”

“一点不错。而那个兑钱的人就会跟随着你的朋友卡德鲁斯,拉住他,问他哪个农夫会用金币付地租。别说废话了,我的好人,给银币吧,圆圆的,上面有人头像的那种。五法郎的银币是谁都有的。”

“但你以为我身边会带着五百法郎的银洋吗?那样我得雇一个挑夫了。”

“嗯,留在你的门房那儿吧,他很靠得住。我自己去拿好了。”

“今天?”

“不,明天,今天我没有时间。”

“好吧,明天我到欧特伊去的时候留交给门房好了。”

“一定拿得到吗?”

“当然。”

“因为我要借它的力来雇一个管家。”

“得了!完了吗?哼!你不再来折磨我了吗?”

“决不了。”卡德鲁斯的脸色已变得这样阴沉,安德烈很怕他又会来一个变化。他加倍装出愉快和随便的神气。

“你多快活呀!”卡德鲁斯说,“人家会说你已经得到你那笔产业了呢。”

“没有呢,可惜得很。但当我得到的时候——”

“怎么?”

“我会记得老朋友的——我不再多说了。”

“是的,因为你的记忆力是这样的强。”

“你要怎么样?我还以为你要敲我的竹杠呢。”

“我?真是异想天开!我,我要再给你一个很好的忠告。”

“什么忠告?”

“留下你手上的那只钻戒。我们都会被它连累的。你这种傻劲会把你和我都搅得身败名裂。”

“怎么会呢?”安德烈说。

“怎么会?你身上穿着制服,你把自己化装成一个仆人,可是却在你的手指上戴着一只价值四五千法郎的钻戒。”

“啊唷,你估计得真正确,你为什么不去做拍卖商呢?”

“我对于钻石还知道一点,我自己也曾有过。”

“你尽管吹牛吧。”安德烈说:卡德鲁斯恐怕安德烈听到这个新的苛求会动怒,但安德烈却并没有动怒,反而平心静气地把那只戒指除了下来。卡德鲁斯非常仔细地察看那只戒指,安德烈知道他在检查棱角究竟全不全。

“这是一只假钻石。”卡德鲁斯说。

“喏,喏,又来开玩笑了吗?”安德烈答道。

“别生气,我们可以试一试。”卡德鲁斯走到窗前,用钻石去划玻璃,发觉的确能划破。

“老天爷!”卡德鲁斯一面说,一面把钻戒戴到他的小手指上;“我错了。但那些做贼的珠宝商模仿得这样维妙维肖,以致盗贼不再冒险去珠宝店偷盗了,这对扒手手段的发展是一种妨碍。”

“你现在可完了吗?”安德烈说。“你还要什么东西?——要不要我的背心或我的证书?反正你现在已经做开头了,尽管请便吧。”

“不,归根结蒂,你是一个好同伴。我不耽搁你了,我当自己设法来治疗我的野心。”

“但小心哪,你怕接受金洋,当心在卖钻戒的时候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我不卖的,别怕。”

“至少在后天以前不要卖掉。”那青年人想。

“幸运的乖儿子呀!”卡德鲁斯说,“你要去找你的仆人、你的马、你的车子和你的未婚妻去了吧!”

“是的。”安德烈说。

“好吧,我希望你在和我的朋友腾格拉尔的女儿结婚的那天,能送我一样漂亮的结婚礼物。”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是你脑袋里的一个幻想。”

“她有多少财产?”

“但我告诉你——”

“一百万吗?”

安德烈耸耸他的肩。

“就算是一百万吧,”卡德鲁斯说,“不管你得到多少,永远比不上我祝愿你获得的数目。”

“谢谢你。”青年人说。

“噢,我真的全心全意希望你发财!”卡德鲁斯带着他那种嘶哑的笑声说。“且慢,我来给你开门。”

“不必劳驾了。”

“不,要的。”

“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秘密,一种我认为很值得采取的预防手段——一把经过葛司柏·卡德鲁斯设计改良过的保险锁,当你成为一个资本家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照样造一把。”

“谢谢你,”安德烈说,“我在一星期以前通知你好了。”

他们分手了。卡德鲁斯站在楼梯口上,不但目送安德烈走下三重楼梯,而且还目送他穿过天井。然后他急忙回来,小心地关上他的房门,象一个聪明的建筑师似的开始研究安德烈留给他的那个图样。

“可爱的贝尼代托,”他说,“我想他不会不高兴继承他的财产,当他摸到他那五十万法郎的时候,他总不至于把那个使他提前拿到那笔款子的人当作他最坏的朋友吧。”

(第八十一章 完)

 第八十二章 夜盗

在我们所叙述的那一场谈话发生后的第二天,基督山伯爵带着阿里和几个随从到欧特伊去,他还带了几匹马同去,想到那儿去确定它们的品质。他这次出门安德烈事先并不知道,甚至伯爵自己在前一天也不曾想到;他这次到欧特伊去是贝尔图乔促成的,因为他刚从诺曼底回来,带来了房子和单桅船的消息。房子已经买妥了,那艘单桅船是在一星期以前到的,现在已下锚在一条小溪里,船上的六个船员已办妥一切必需的手续,随时都可以出海。伯爵对贝尔图乔的热心办事称赞了几句,吩咐他随时准备好突然起程,因为他在法国逗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了。

“现在,”他说,“我或许需要在一夜之间就从巴黎跑到的黎港,路上随时准备好八匹快马,可以使我在十小时之内走完一百五十哩路程。”

“太人已经表示过那种希望了,”贝尔图乔说,“那些马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我亲自去买、亲自去派定地点的。我所选的都是最合宜的地点,就是,在普通没有人驻足的小村子里。”

“那很好,”基督山说,“我要在这儿住一两天,你根据这一点去布置吧。”

贝尔图乔正要离开房间去作必要的吩咐的时候,巴浦斯汀开门进来了;他拿着一只银盘,银盘上放着一封信。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伯爵看到他那种风尘仆仆的样子,就问道。“我想,我并没有派人去叫你吧?”

巴浦斯汀并不回答,走到伯爵面前,呈上那封信。“是紧要的急信。”他说。伯爵拆开信,读道:“兹通知基督山先生:今天晚上有人要到他香榭丽舍大道的家里去,想在更衣室的写字台里窃取某些文件。伯爵素以勇敢闻名,大可不必请警察局帮忙,警察局的干涉或许会严重地影响到送这封忠告信的人。伯爵只要躲在寝室的门窗后面,或隐藏在更衣室里,就足以亲自保护他的财产。过多的侍从或明显的防范会阻止那个恶棍的企图;而基督山先生就会因此丧失发现一个敌人的机会。写这封警告信给伯爵的人是碰巧探听到这个企图的,假如这第一次的企图失败,将来再发生同样的企图的时候,他就不能再来警告了。”

伯爵的初念以为是贼党的一个诡计——是一套大骗法,要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较小的危险上去,以便使遭受一个更大的危险。他原想不顾他那位匿名朋友的劝告——或许正因为那个劝告——要把那封信送到警察总监那儿去,但转念一想,那或许真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认识的仇人,假如真是如此,那末还是他独自对付为妙。我们知道伯爵是怎样一个人;他的脑子里充满着坚强大胆的意志,他自称天下无不可能的事情,单凭那种魄力,就足以证明他和常人不同,这些都是毋庸我们再说的了。根据他过去的生活,根据他那种无所畏惧的决心,伯爵在他以往所经历的种种斗争里获得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好斗的精神,有时他斗争的对象是自然,那就是上帝,有时他斗争的对象是世界,那可以说就是魔鬼。

“他们不是要我的文件,”基督山说,“他们是想来杀死我。他们不是窃贼,而是刺客。我不愿意让警察总监来干涉我的私事。我很有钱,这件事情大可不必去占掉他那部门里的一部分预算经费。”巴浦斯汀交了信以后就退出房间,伯爵又把他叫回来。“你回到巴黎去,”他说,“把那儿的仆人都找来。我要全家的人都到欧特伊来。”

“但那座房子里一个人都不留吗,大人?”巴浦斯汀问。

“不,留下门房。”

“大人记得门房离正屋是很远的。”

“嗯!”

“假如有人去偷东西,他一点都不会听到声音。”

“谁去偷?”

“贼。”

“你是一个傻瓜,巴浦斯汀先生!贼或许会到房子里去偷东西,但那种事情却还不如有人不服从我那样可恼。”巴浦斯汀鞠了一躬。

“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吗?”伯爵说。“把你的同伴都带到这儿来,全体都来。但一切东西都依旧照常,只是把楼下的百叶窗关了。”

“二楼的呢?”

“你知道这是从来不关的。去吧!”

伯爵表示他想独自进餐,只要阿里一个侍候他。他照常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吃了饭,然后向阿里做了一个手势,叫他跟随他:他从边门出去,走到布洛涅大道,好象无意似地踏上到巴黎去的路,在黄昏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香榭丽舍大道三十号对面。他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房的卧室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而正如巴浦斯汀所说的,门房和正室之间还相隔着四十步距离。基督山靠在一棵树上,用他那绝少错漏的眼光搜索马路,审察往来的行人,仔细探望邻近的街道,看有没有人躲在那儿。这样过了十分钟,他相信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他急忙带着阿里趋向侧门,轻捷地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挨身进去,从仆人的楼梯走上他的寝室;他不曾掀动一张窗帷,所以甚至连门房都绝未怀疑到屋主已经回来,他始终还以为是一座空屋。

一到他的寝室里,伯爵就示意叫阿里止步;然后他走进更衣室里,详细检查了一番。一切都照常——那张宝贵的写字台仍在原位,钥匙依旧插在抽屉上。他把抽屉结结实实地锁上,拿了钥匙,回到寝室门口,除掉门上的搭扣,走进寝室里。这当儿,阿里已准备好伯爵需要的武器,——就是,一支短柄的马枪和一对单铳手枪一样容易瞄准的双铳手枪。有了这样的武装,伯爵手里就已掌握着五个人的性命。那时约莫是九点半钟光景。伯爵和阿里匆匆吃了一块面包,喝了一杯西班牙葡萄酒;然后基督山移开一块可移动的嵌板,由此注视隔壁房间里的情形。手枪和马枪就在他的身边,阿里站在他的附近,手里握着一把那种自十字军以来从未改变过式样的阿拉伯小斧头。从和更衣室平行的寝室的窗口里望出去,伯爵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两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夜色非常浓黑;可是阿里和伯爵,前者由于他那野性的本质,后者无疑的得感谢他长期的狱中生活,却依旧能在黑暗中辨别出树枝的微动。门房里的那盏小灯早已熄灭了。假如真的有人要来袭击的话,那末,他们应该从下面的楼梯上来,而不会从窗口里进来。据基督山的意见,那些匪徒所要的是他的性命,而不是他的金钱。他们攻击的目标将是他的寝室,他们必须从后面的楼梯上来,或是从更衣室的窗口里进来。他让阿里守住通楼梯的那个门口,自己则继续注视更衣室。

残废军人疗养院的时钟敲打十一点三刻了;西风带来了三下凄凉的、颤抖的钟声。当最后一下钟声消逝的时候,伯爵好象觉得听到更衣室那方面发出一下轻微的响声。这是第一下响声,说得更准确些,这是一下刻划东西的声音,接着就来了第二下、第三下;当第四下响声发出的时候,伯爵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一只坚定而熟练的手正在用一颗钻石刻划一格玻璃窗的四边。伯爵觉得他的心跳得更急促了。凡是事先知道要遭遇危险的人,当危险真正临头的时候,他们的心还是会猛跳,他们的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这就是梦境与现实以及计划与实行之间的大区别。但基督山却只作了一个手势通知阿里,阿里懂得危险是在从更衣室那方面过来,就向他的主人挨近一点。基督山急于想确定他敌人的人数和实力。

发出响声的那个窗口正和伯爵望入更衣室的那个洞口相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洞口;他在黑暗中辨别出一个人影。然后有一格玻璃变成不透明的了。象是在外面粘上了一张纸似的;接着,那一方块玻璃格啦地响了一声,但并没有掉下来。一只手臂从窗洞里伸进来找搭扣。一秒钟以后,整个窗子转开来了,外面进来了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那个混蛋真大胆!”伯爵低声地说。

那当儿,阿里轻轻地在他的肩胛上拍了一下。他转过去来,阿里指一指寝室向街的那个窗口。基督山向那个窗口跨近三步,他知道他这个忠仆的目光非常敏锐。的确,他又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正从门影里走出来,爬到矮墙顶上,似乎想探望里面的情形。“好!”他说,“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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