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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春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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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床边:“我是方远,或许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闻喜不出声,但她紧绷的身体已经放松。
  她当然记得这个声音,这声音代表安全。
  “那人叫黄行,已经证实死亡,我们在指纹库里查不到你的身份,也没有报类似你情况的失踪人口案件。”
  闻喜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她眨一眨眼,感觉到脸上的湿意。
  方远的眼睛已经习惯病房里的黝黯光线,他看着她露出的那一点黑色头发说话:“你虽然受伤,但并不严重,医生说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但你要说出姓名地址警方才可以通知你的家人。”
  闻喜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读秒,等了五秒钟,然后才继续。
  “如果不能,医生的建议是送你到别处进行心理治疗。”他想一想,补充,“我觉得那里不适合你。”
  他继续读秒,这次他很有耐心地等了十五秒,但她仍旧没有反应。
  方远在心里叹气,他开口:“我希望可以帮到你,但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今天就要回省城。”他顿一顿,实话实说,“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已经用掉五分钟。”
  闻喜打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看到一双鹿一样的眼睛,因为泪水,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与她对视,看到那里面的绝望。
  不,闻喜没有疯。
  她只是太疼了,尤其是被送到医院的那个晚上,她记得医生冰冷的声音,他们给她注射镇静剂,但她没有丝毫被麻醉的感觉,她整夜在撕裂的痛苦中挣扎,那种痛苦令她呕吐。
  她爬到窗边,陌生的地方,窗是可以打开的,她往下看,月亮的光是冷的,又是安静的,楼下是平坦的水泥地。疼痛是有声音的,它一边撕裂她的血肉一边说:“停止我吧,只要轻轻一跳,只要一点勇气。”
  逃避折磨多么简单,她渴望那样的安宁,闻喜尝试着探出身去,但寒风如同冰刃刮面。她一瞬间就有了悔意,颓然放弃。
  她没有勇气,选择死亡的都是英雄,懦弱的人只好忍受痛苦,即使那要跟随她一生。
  但她太痛苦了,没有力气开口,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与痛苦抗争已经消耗了她的所有力气,她甚至不想思考。
  直到她再次听到那个声音。
  然后她在微弱的光线里看到他,她想,原来他是这样的。
  他说他叫方远。
  3
  闻喜不能移动,她想假装自己一切如常,但绞痛的心脏出卖她。
  多年以后,如我再与你相见,我该如何面对你?以沉默以眼泪?
  但方远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脚步,深深看她一眼,而后转身,回去了。
  这意外如同一出在高潮处戛然而止的大戏,让周围屏息观看的群众齐齐露出嗒然表情。
  黑色特警用车迅速离开,余下的交警开始清理路障,闻喜仍旧坐在原地,散去的人群在经过时对她投来奇怪的目光,她低下头,想一切正该如此。
  方远未曾亏欠她任何事,一切自她而始,由她而终,归根结底,是她令他为难。
  十二年了,或许他根本不能再认出她,她有时在镜中看到自己,也仿佛看到一个陌生人。
  她犹记得自己与他在一起的时候,狼狈,困窘,绝望,无处可去,但奇怪的是,那也是她最美丽的时候,那时不觉得,后来如何揽镜自照,都胜景不再得。
  远处一个小交警小跑过来,挡住刚刚站起的闻喜。
  她抬头,那年轻人用立正姿势对她说:“你好,我接到指示,送你回家。”
  闻喜只看着他。
  小交警被她看得居然结巴起来,重复道:“我,我接到上级单位领导指示……”
  她连“谁”都没有问,只道:“他说什么?”
  小交警迟疑了一下:“他说你看上去不太好,让我们派人送你回家……”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突然泪如倾。
  方远在车上沉默,郑回觉得车厢里气压低至海平面以下五百米。他没话找话:“今天钱唐那一狙太给力了。”
  方远平视前方。
  郑回咳嗽一声,再开口简直在赔笑:“一小时解决,还是活捉,可算是创纪录了。”
  仍旧没有回答。
  郑回叹口气:“队长,别想了,这都多少年了,我刚才远看着,多半也不是她,就是长得像。”
  这次方远终于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张冷硬脸上分明有一双伤痛的眼睛。
  郑回倒吸一口气,突然愤怒,如果不是在开车,他真想用双手大力摇晃身边人的脑袋。
  “你想怎么样?你他妈还想怎么样?是她不要你!都十二年了,你也够了吧!你忘了我可没忘,你救她,可她差一点毁掉你!”
  方远想叫他闭嘴,但他突然无力开口,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眉心,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郑回的声音低下来,他担心得连队长两字都忘记叫。
  “方远?”
  方远放下手,一刹那的软弱已经过去了,他开口:“你说得对,那应该不是她,她们只是长得像。”
  郑回在心里“呃”了一声,暴躁了:“操,那你还派人送她回家?”
  方远沉下脸:“为人民服务。”
  “……”
  闻喜擦干脸,拒绝上车,她说:“我没事,你们领导认错人了。”
  小交警嘴角一歪,认错人?认错人你哭什么?
  但是闻喜转身要走,他急了,一伸手对她敬了个礼。
  闻喜摇头,她无法想象再接受方远任何一点的帮助。
  受人点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但如果所受的恩惠太大,以命相抵都不足够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只好走开。
  从此永不相见。
  闻喜想,这就是了,久负大恩反成仇。
  那年是方远为她结了医药费,把她带离医院,买车票让她回家。没有他,她已经烂死在某个地方。
  方远做了三年刑警,见过太多可怜人。可憎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就算杀人犯也有他的不得已。他不过靠工资生活,如果每个人都帮,早就破产几百次。
  汪大川教他,不要同情案子中的任何人,无论是罪犯还是被害者。
  但闻喜所提供的电话全都无法接通。
  闻喜已经知道讨债可以到何等穷凶极恶的程度,经过那七天,她对父母已经不抱期望。
  她说:“不用人接,我可以自己回去。”
  医生抱着手说:“没有结账怎么能让她离开?”
  方远头疼。
  这女孩是个意外,她与他们所调查的案件无关,如果算作另一起案件的被害人,那嫌犯已经死了。
  但她身无分文,连一样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没有人来接她,她就得进收容所。
  当然那不会比他看到她第一眼时更悲惨,但也绝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到车站的时候,闻喜说:“请给我联系方式,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
  方远想起自己付账的时候,医生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还提醒:“你替她垫钱?小心被骗。”
  他说:“算了。”想一想又写了个队里的电话给她,“平安到家,报个信。”
  方远还是迟到了,没赶上与大部队一起上车,幸好郑回在等他,郑回坐在小车里,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说你赶不回来,头儿说,功臣可以破例,特地留下这辆车。”
  郑回把车开得飞快,但是到省城仍旧是晚了。
  方远赶到汪家,汪家住老式公房,方远在这里一直住到考进大学。
  他一进楼梯道,就有人“哇”一声扑到他身上,他闭着眼都知道是汪海潮,顺势背着她转了两圈。
  她笑起来,叫:“这么晚!我们等你半天。”
  他说:“对不起,有事耽搁了。”
  她趴在他背上:“罚你背我上去。”
  汪家在四楼,方远在门口把海潮放下,她顽皮地把头搁在他胸口:“听听,有没有到两百?”
  方远只笑不语。
  门打开,汪大川在里头说:“别听了,跑四楼就心跳两百?这体能怎么过关?”说完一巴掌拍在方远肩膀上,笑问,“是不是?”
  汪母正摆碗筷,方远被海潮拉进去,屋里其乐融融,他在桌边坐下,想:“如果她没有骗他,这个时候,应该也到家了吧。”
  4
  闻喜站在自己家门口,门上贴着银行的封条,她呆立了许久。
  邻居开门看到她,试探着开口:“小喜?是小喜吧?”
  她转过身,看到人家脸上惨不忍睹的表情。
  闻喜知道自己模样吓人,她在客运车站都不敢看玻璃门上的自己。
  邻居阿姨转身进去,然后又出来,伸长手塞给她一张叠好的纸条。
  “你妈走的时候说看到你回来让我交给你。”
  闻喜打开看,是舅舅家的地址。
  闻喜还想开口,邻居已经关上门,像在躲瘟疫。
  闻喜记得从前两家时常烧了时鲜菜就互送尝鲜,她端着盘子去敲门,阿姨笑脸相迎,还要抓一把糖塞在她口袋里。
  比穷困更可怕的是突然穷困,你会看到另一个世界。
  舅舅家在城的另一面,小巷子,窄得要侧身过,两边木框的窗子蒙着铁丝网,可以看到里头人的一举一动。
  闻喜敲门,开门的是舅妈,看到她先垮下一张脸。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舅舅被叫出来,大声叹气。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我们饭都吃过了。”
  闻喜低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我不饿,妈妈在吗?”
  其实她已经七八个小时没吃过一点东西,饥饿的感觉是可怕的,舌根下面会不停泛出带着酸味的水,吞咽于事无补,一点食物的气味都会令她发抖。
  舅舅坐在木桌前说话:“她没来过,就打了个电话,说你如果来了就先在这儿住下。”
  舅妈在旁边冷冷道:“说住就住,家里哪有地方?小恒回来还搭着铺睡呢。”
  舅舅提高声音:“你少说话。”
  舅妈转身进屋去了,“砰”一下拍了门。
  闻喜站在桌前,整张脸都是木的,好像那门是拍在她脸上的。
  舅舅咳嗽一声:“小喜,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妈是去找他了,走之前就来了个电话,学校那儿她说替你请过假了,你就先在我这儿挤两天,等他们回来再说。”
  闻喜低着头:“能不能联系到他们?”
  舅舅摇头。
  再过几秒,她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那乐乐呢?”
  舅舅愣了愣,好像奇怪她居然还有余力管别人,过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清楚,总是有地方去的。”
  闻喜听到黄行的声音:“但你父母把她藏到不为人知的地方,你看,他们牺牲你。”
  她更深地低下头去,像是要把自己折起来。
  晚上闻喜睡在搭起的单人床上。
  表弟小恒已经十六岁,与闻乐一样大,一米八多的个子,两百斤重,偏还不爱运动,整天待在网吧里打游戏,叫都叫不回来。闻乐初中毕业保送进了上海的重点高中,小恒一直在老家,勉强考了个技校,学校远,还是住读的。
  闻喜父母两家人体型都大,闻乐也高挑,只有她长得小,又瘦得可怜,单人床的弹簧早已经被小恒睡得嘎吱作响,她躺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听到房间里舅舅舅妈争执的声音,舅妈的声音很尖锐,最后舅舅暴躁了,不知摔了什么东西,这才安静下来。
  闻喜不说话,她还是饿,但是饿得太久反而有一种麻木的感觉。她这些天尝到太多个第一次,寄人篱下已经不算什么,虽然舅舅一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但他好歹收留她。邻居给了她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这里的地址,父母已经自顾不暇,这张纸条也算是一种安排,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她不想流落街头,就只能接受。
  她把口袋里的两张纸条叠在一起,一张纸条上是妈妈的字迹,妈妈没读过多少书,跟着爸爸过了半辈子舒服日子,什么事都不操心,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一张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一串电话号码,那是方远留给她的。
  他说平安到家,报个信。
  但是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闻乐。
  闻喜闭上眼,把那两张纸条贴在胸口上。
  她想,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平安到家呢?
  5
  闻喜在舅舅家住下去了,并且过了年。
  因为放假,学校也是不能回去的了,虽然她想。
  偶尔晚上她梦到自己立在校门口,身上穿着那件套头运动衣,醒来浑身冷汗涔涔,去擦脸时看到镜子里自己面孔青白。
  闻喜要自己把一切都忘记,没有人问她那些天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遗忘才是最好的良药,而它必须用沉默做药引。
  她出去打工,到小餐厅端盘子,去超市帮忙理货,十九岁可以做许多事情了,过年的时候到处都需要人。晚上回到舅舅家,奇怪的是他们都不问她去哪里了,也不问她出去做了些什么。
  直到她把第一份工资交给舅妈,舅妈接过来,抬一抬眼皮:“这么点,吃饭都不够,你爸妈也不管。”
  闻喜低着头说:“等开学了,我就住回学校去。”
  舅妈冷哼:“不要到时候再来跟我们要学费就好。”
  晚上舅舅终于来问:“你出去打工?”
  闻喜坐在他面前,两只手夹在膝盖里,她在这屋子里总是觉得冷,又不敢说。她试过想要舅妈借她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开了口一直站在那里等,自己也知道羞耻,但实在太冷了,只好站着等,等了也没有回答,太可悲了,又后悔,从此再也不开口。
  但这次她挣扎许久,说:“舅舅,如果能联系上爸爸妈妈,能不能告诉他们,黄行死了。”
  “谁?”舅舅一脸木然。
  光是说出那两个字都让她发抖,闻喜低下头,把脸藏在长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里。
  “就是黄叔叔,他说爸爸欠他钱。”
  舅舅“哦”了一声:“你怎么……”想想没说下去,换一句,“可你爸欠的也不止他一个。”
  晚上闻喜在单薄的被子里哭,小恒回来过年,舅舅让儿子在他们房间打地铺,小恒很不满,进出都不拿正眼看她。闻喜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太多,舅舅以前犯过事,她爸好的时候对这个妻弟很看不上眼,她妈又不工作,偶尔接济弟弟还得偷偷的,被发现了家里总是一顿吵。什么都是有因果的,她爸爸没有对舅舅好过,现在他的女儿也不会得到好的对待,这很公平。
  但闻喜跟自己说情况不会一直这么坏下去的,她已经十九岁了,过完年二十,还有一年就能毕业,芭蕾舞团已经给了她实习邀请,等开学她就回上海去,到上海她还可以打工,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都跟她联系过了,说不行她们先给她凑学费。闻喜想好了,既然没死,那再苦都要活下去,再苦都要等爸妈和闻乐回来。
  她这么对自己说,日子就好熬一点,一天一天的,眼看一个年就要过完了。
  闻喜简直是数着手指算日子,她以前从不觉得日子难过,现在知道,原来真可以度日如年。
  闻喜只希望这个冬天快点过去,她也觉得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直到听到母亲与舅舅的对话。
  这天闻喜晚归,走进巷子前先去街角电话亭打电话。
  她每天都这样做,无论几点回来。每次拨三个号码,爸爸,妈妈,还有闻乐。
  但那边永远是无法接通。
  其实还有第四个号码,但她每次都在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前挂断电话,那是方远的电话,他给予的温暖因为是这段日子里唯一的,所以显得特别珍贵,但这又是一个不能拨出的号码,闻喜觉得羞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对方远说什么。
  她食言了,至今都没有能力还给他一分钱。
  因为这个,她在梦里都抬不起头来,不敢面对他。
  闻喜在又一次的失望中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她听到隐约的哭声。
  有人在漆黑的角落里哭泣交谈,闻喜把手背塞进嘴里,怕那声音是她的幻觉。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
  林红一直哭。她没读过多少书,娘家人又不争气,丈夫一早做生意赚了钱,她也就不出去做事了,一直待在家里,因为过惯了依赖享福的日子,真的大祸临头,她就一点主张都没有了。
  林青对这个姐姐也没办法,他一早就知道指望不上她,但这次的事情又闹得太大,连他都被连累进去。
  他说:“小喜不能再在我这儿住下去,阿梅已经知道你们把乐乐送出去,气得要回娘家。”
  林红一直哭:“我也是没办法。”
  林青没好气:“没办法你们还把乐乐送到国外去?有这个钱你就别把小喜往我这儿塞啊,要不索性跟她说清楚,把她领来也养了这么多年了,家里不欠她,让她自己找出路去,别再一个劲儿指望我们。”
  闻喜哆嗦了一下,肩膀碰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墙和这巷子里所有的房子一样都多年没人理了,墙灰都已经掉光,砖块光秃秃地露在外头,因为潮湿,冬天缝里都长着苔,碰到就冷得钻心。
  林红只哭:“抱回来才那么一点,现在都那么大了,一直当亲生的,也没人知道。”
  林青往地上吐了口痰:“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林红哭声更大:“我都不敢见那孩子。”
  闻喜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跑出四五条街了。
  她一阵一阵地哆嗦,像是害了痢疾,路上的人都看出她的不正常,走路都绕开她一点。她慢慢蹲下去,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导致她无法维持直立的姿态。但她没有哭,真正的悲痛都是让人哭不出来的,而且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是很明确的,她不能再回去了,绝对不能。
  她不能面对妈妈,再听她亲口说:“你不是我的孩子。”那样会杀死她。
  她差一点就死了,现在她只想活下去。

第四章 时间的碎片
  生活像一台搅拌机,将所有人吞进去又吐出来,让他们变得面目全非。他曾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有那么多遗憾想要弥补,但多年来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夜里默默地在自己的想象中重复它们。
  1
  闻喜最终没有上车,她独自离开,走路去了区青少年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舞蹈组组长程兰是她同学,也是她少数的几个好友之一,闻喜说明来意,程兰虽然惊喜,但不敢相信:“你老公没意见?”
  闻喜不回答,只说:“来,借给我一双舞鞋,你先看看行不行。”
  程兰笑:“你都不可以,我们岂不是全都得滚出舞蹈房。”
  程兰当年在学校就是闻喜的死忠,至今相册里还保存着闻喜的舞台照。闻喜不跳了反应最大的就是她,前几年一直劝闻喜重返舞台,后来又力邀她担任教职,这股热情令她身边人都叹为观止。
  程兰结婚晚,三十才领的证,她妈急得快撞墙的时候还拿着那张舞台照质问过女儿:“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喜欢女人?是不是就因为她!”
  说出去把朋友们笑得满脸泪,抹都抹不干。
  程兰的口头禅是:“我要能赶上闻喜的一半就好了,可惜她全都浪费。”
  十年来她都看着闻喜住在象牙塔里,羡慕之余也有些妒忌,但真看到她走出来了,又觉得担心。
  但闻喜说:“我需要这份工作。”
  闻喜沉静的面容有一种奇特的力量,程兰不敢多问。
  离开活动中心,闻喜回家。她今年三十二岁,早已不是无知少女,至于伤痛,生命注定满是伤痕,疼痛才是真实的。
  这个道理,闻喜十九岁时就明白了。
  闻喜已经接受现实,她决定面对一切,就像当年她所做的那样。
  她回到家,家里门开着,她还以为袁振东在家,没想到走进去看到闻乐。
  闻乐看到她,几乎是扑过来的。
  “姐!你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们。”
  闻喜把钥匙放到桌上,换拖鞋,又拍了拍奔过来的顺顺的头顶。
  连这迟钝的金毛也感觉到家里的异样,反应不像平时那样热烈,只用大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闻喜说:“你怎么在这里?”
  闻乐简直要吐血:“姐夫没头苍蝇那样到处找你,他要我在家里等,说你说不定会回来。”
  说到这里闻乐在心中叹气,想袁振东与姐姐到底是十年夫妻,比她更理解闻喜,她总以为以闻喜的执拗性格一定会一去无踪,没想到她会真的回到家里。
  闻喜点头:“我打电话给他,叫他回来。”
  闻乐心跳加快,拉住闻喜道:“姐,你怎么打算?”
  闻喜道:“等他回来,与他谈一谈。”
  闻乐咽了一下:“谈什么?”她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就差直接问出“谈离婚吗?”这四个字。
  闻喜看着妹妹,闻乐脸上的担心之色是那么浓重,她这个傻妹妹,一直觉得她是需要保护的呢。
  她多么珍贵的小妹妹。
  闻喜轻声道:“你放心,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
  闻乐只觉“扑通”一声,心落回原位。
  闻喜的话是有力量的,她说“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闻乐就觉得这件事一定会过去。
  至于将来,现在还有弥补的机会就已经够好,将来的事情谁想得到?闻乐也曾与初恋男友海誓山盟过,两人情浓的时候还一起在身体隐秘地方文了对方的首字母,现在呢?现在她恨不能把那个字母连皮削掉。
  闻喜问:“饿不饿?我做东西给你吃?”
  闻乐立刻摇头:“我先回去了,今天累死我,我要回去补觉。”
  其实她是有意避开,傻子都知道这对夫妻接下来一定需要单独空间。
  闻喜也不留她,点点头把妹妹送到门口,闻乐穿鞋走出去,然后突然回身大力拥抱姐姐。
  她常年羡慕姐姐身材,这时却觉得闻喜的身体细瘦得让人可怜,想想也鼻酸。
  闻乐说:“姐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都站在你这边。”
  闻喜把脸埋在闻乐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家人!
  闻乐半路上接到袁振东的电话,说闻喜让他回家。
  闻乐听那大男人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简直像个将要上刑场的犯人,一时恻隐,只把闻喜的话重复给他听。
  “你回去吧,好好解释。姐姐说,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
  袁振东愣一下:“我们?”
  闻乐气得:“你们!”想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站在姐姐这一边,她不原谅你,以后我们就是死对头。”说完用力按掉电话。
  闻乐回到家,鞋子都懒得弯腰脱,一边一个踢到一边,她是真累了,筋疲力尽,只想倒在床上。
  客厅里亮着灯,苏菲与里子都回来了,一个坐在沙发上敷面膜,一个在看杂志,电视机开着,里头正放新闻。
  闻乐与她们打了声招呼,走到厨房倒水喝,耳边听到电视里的声音,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电视里正在回放今天发生的商场爆炸案,记者站在人群中举着话筒大声播报:“该嫌犯身背自制爆炸物威胁商场,混乱中导致一名男子从五层跌落商场中庭,市特警大队与消防总局做出迅速反应……”
  镜头投向黑色特警车,头部被罩起的嫌疑犯正被押解上车,场面实在混乱,摄影师估计被人推挤,连镜头都是摇晃的,记者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话筒伸向那特警队长做现场采访。
  那男人皱起眉,伸手挡开话筒,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已经被整个摄录下来,闻乐看到苏菲与里子同时抬头,都是目不转睛。
  闻乐不能笑她们失态,因为她站在那里,就仿佛又感觉到那个坚硬胸膛,隔着一个电视屏幕,她都觉得自己双腿发软。
  2
  袁振东回到家,三月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他却出了一头的汗,关闭发动机的时候,他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
  袁振东忐忑。
  诚然,一个男人在外有了私情被妻子知道永远是一件落花流水的糟心事,摊牌的时候面对面,无论怎样想象都不会有好结果,但这想象中的结果,基于妻子类型的不同,出入也是很大的。
  一般女人,哭闹当然是免不了的,脾气急躁的,回家说不定就要面对一顿拳打脚踢,再心狠手辣一点,厨房门一开就有一堆称手武器,造成流血事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袁振东这个时候倒宁愿闻喜是一名悍妇,那他回去便任打任骂任咬,直到她出气为止。又或者她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娘家,他也自当不要脸皮地死缠求饶,一路追过去捧出一颗真诚悔过的红心给她看。
  但他想不出妻子会有什么反应。
  十年夫妻,袁振东当然对自己的妻子十分了解。闻喜表面柔弱,遇事却从不哭泣,歌舞升平的时候轻言细语,一团混乱的时候也从不大声呼叫。他们当然也吵过架,有过龃龉,他曾经对她失控大叫,也有过在她面前酒醉哭泣的时候,但闻喜从不失态。
  她最激烈的表达,不过是咬他,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他们新婚的时候,闻喜偶尔还会情绪激烈,有次真是咬得太用力了,导致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养成习惯,时不时拿手去捂脖子,仿佛那里还有血渗出来。她也吓坏了,从此再也没动过口,渐渐袁振东也就忘了她千载难得的狠劲。
  但这一次,袁振东开门的时候又一次不自觉地捂着脖子。
  等待审判的时刻才是难熬的,他因为猜不到闻喜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所以格外忐忑不安。
  没想到一推开家门,他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拖鞋端端正正放在眼前,炒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桌上已经有几道菜了,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娱乐节目,里头笑声热闹。
  屋里温暖,舒适,一切如常。
  炒菜的声音停下,闻喜走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看到他轻声问:
  “回来了?”
  袁振东没敢应,他唯恐自己在做梦。
  闻喜又说:“吃饭吧。”
  他有些恍惚地走过去,闻喜又说:“站着做什么?坐下吃饭了。”
  袁振东应声坐下。
  闻喜转身去厨房,袁振东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要跟进去,见她要端起汤碗,立刻说:“我来。”
  闻喜转身,看到袁振东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竭力要做出讨好的样子来,肩膀不自觉地缩着,就差没有蹲下来摇两下尾巴,真是可怜巴巴。
  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把汤碗留给他了,自己抽了碗筷,出去在桌上摆好先坐下了。
  袁振东端出汤碗来,因为烫,放下时两手还在耳朵上捏了一下。闻喜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拿起汤勺先给他盛。
  汤是好汤,黄豆猪脚,上面浮着薄薄的一层油,勺子撇开才冒出香气与热气。袁振东坐立不安,眼睛看着闻喜的动作,心里想,这碗汤要是当头泼过来,他纵是做了豁出命都要求得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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