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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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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瓦尔瓦拉,如果你有了大钱,如果你身边的都是些好人……” 

母亲现在住在前屋。常有客人出入,常来的有马克西莫夫兄弟。 

一个叫彼德,是个身材高大的军官,那次我吐了老贵族一口挨揍时,他就在场。 

另一个叫耶甫盖尼,个子也很高,眼睛特别大,像两个大李子。他惯常的动作是一甩长发,而带微笑地用低沉的声音讲话。 

他的开场白,永远是: 

“您知道我的想法……” 

母亲冷笑着打断他的话: 

“你还是个小孩子,耶盖尼·华西里耶维奇……” 

军官拍着自己的膝盖争辩: 

“我?我可不是孩子了……” 

圣诞节过得非常热闹,母亲那里一天到晚高朋满坐,他们都穿着华丽的服装。 

母亲也打扮了起来,常常和客人们一起出去。 

她一走,家里顿时沉寂了下来,有一种令人不边的寂寞感觉。 

姥姥在各个屋子里转来转去,不停地收拾东西,姥爷靠着炉子,自言自语地说: 

“好啊,好……咱们看看吧,咱们走着瞧吧……圣诞节以后,母亲送我和米哈伊尔舅舅的萨沙进了学校。 

舅舅又结了婚,继母把萨沙赶出了家门。在姥姥的坚持下,姥爷只好让他进了这个家。 

上学似乎很无聊。一个月,只教了两条:第一,别人问你姓什么,你不能说: 

“别什可夫!” 

而要说: 

“我姓别什可夫!” 

还有,就是不能对老师说: 

“小子,我不怕你……” 

我们厌烦了。 

有一天,走到半路,萨沙细心地把书包埋到了雪里,走了。 

可我还是一个人走到了学校,我不想惹母亲生气。 

三天以后,萨沙逃学的事家里知道了。 

姥爷审问他: 

“为什么逃学?” 

萨沙不慌不忙地回答: 

“忘了学校在哪儿了!” 

“啊,忘了?” 

“是的,找了半天……” 

“那你跟着阿列克塞走啊!” 

“我把他给丢了?” 

“什么,把他丢了?” 

“是。” 

“怎么丢的?” 

萨沙顿了顿,说: 

“有大风雪,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一起笑了。萨沙也小心地跟着笑了笑。 

姥爷嘲弄地问: 

“你怎么不拉着他的手?” 

“我是拉着的,可风给吹开了!” 

在动劫难逃,我们俩挨了一顿揍,又给我们雇了一个专门护送上学的小老头。 

可这也没用,第二天,走到半路,萨沙突然脱了鞋,一只扔向一个方向,然后穿着袜子跑了。 

小老头大叫一声,忙去捡鞋,尔后无奈地领着我回家了。 

全家人一起出动,到晚上才在一个洒馆里找到正在跳舞的萨沙。 

大家都很沉默,也没打他。他悄悄地对我说: 

“父亲、后娘、姥爷、谁也不疼我,跟他们在一起实在没法活了!” 

“我找奶奶问问强盗在哪里,咱们投奔他们去吧,怎么样?” 

我不想和他一起跑,我那时的理想是作一个留着浅色大胡子的军官,而这个理想的实现,需要我现在上学。 

萨沙说: 

“也好,将来,你是军官,我是强盗头了,咱们俩就打了起来,谁胜谁负还难定呢! 

“不过,我不会杀死你的!” 

我们就这么定了。 

姥姥进来,看了看我们说: 

“唉,怎么样啊?我的小可怜们,一对碎砖烂瓦!” 

尔后,她开始大骂萨沙的后妈,又顺便讲了个故事:聪明的隐干约那年青的时候,和他的继母请求神来断他们的官司;约那的父亲是乌格里奇人,是白湖上的渔夫—— 

妻子要杀夫, 

灌酒又灌药。 

昏睡的丈夫, 

被扔进了橡木船, 

好像进了棺材。 

妻子拿起桨, 

划到湖中央。 

漆黑的深渊里, 

她要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用力一按船帮, 

小船翻身底向了上。 

丈夫沉入水底, 

她匆忙游回岸上。 

疲惫地躺在地上, 

她哀号,她哭泣, 

假装无以复加的悲伤。 

善良的人们相信了她, 

和她一起悲伤: 

“噢,可怜的寡妇! 

不幸降临在你的头上; 

命运是上帝的安排, 

死亡也是命定的,不可更改。” 

只有继子约努什柯, 

不相信后眼泪。 

他把手放在她心口上, 

说起话来不慌不忙: 

“啊,我的灾难之星, 

我的后娘, 

卑鄙的黑夜之鸟, 

眼泪骗不了知情的我: 

你的心因快乐而狂跳! 

问上帝, 

问神灵, 

哪位拿出钢刀, 

抛向圣洁的天空, 

真理属于我,就杀死你, 

真理属于你,钢刀就落在我身上!” 

后母怒目相向, 

喷出恶毒的光, 

挺起身来,她申斥约那声朗朗: 

“你这个畜生, 

你这个不足月的孽障, 

怎么会有这种奇想?” 

大家听着看着, 

感觉出必有文章。 

人人暗自思想, 

交头接耳一个劲儿商量。 

最后,一个老渔夫跨出人群, 

鞠个躬, 

宣布大家的决定: 

“请把钢刀, 

放在我的右手上, 

我抛刀上天, 

它会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他握刀在手, 

抛向天空! 

左等右等, 

刀未下落。 

大家一声不响, 

脱帽在空遥望。 

早霞红艳艳, 

还是不见刀光! 

后母冷冷地笑, 

九影恰在此时直落尘埃, 

穿透了她的心脏! 

善良的人们一起下跪, 

祷告灵验上帝: 

“伟大的主啊,感谢你主持公道!” 

老渔夫拉起约努什柯的手, 

领他去了远方 

远方的修道院在凯尔仁查河畔, 

紧挨着看不见的基杰查城…… 

早晨醒来时,我身上都是红点,出天花了。 

人们把我绑在顶楼上,我做了许多怪梦,有个恶梦差点要了我的命。 

只有姥姥来喂我饭吃,像喂小孩似的。她给我进了很多新童话。 

在我基本快好了的时侯,就不被捆在床上了。只手上还缠着绷带,这是为了防止我抓脸。 

有天晚上,姥姥比平常来得要晚,这使我有点惊慌。 

突然,我发现她躺在台阶上,脸向上,脖子上流着血,有一只绿眼睛的猫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我冲开窗户,跳了下去,躺在雪地上,很久很久没有人发现我。 

我的两条腿失去了知觉,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无数个风雪之夜,忧郁的风声吹得烟囱呜呜咽咽,乌鸦长呜,半夜狼嚎,在这种音乐的伴奏下,我的身心都在成长。 

胆怯的春天,小心翼翼地从窗外来到了我身边,猫儿开始歌唱,冰柱断裂,融雪成水,嘀嗒有声,马车铃声也比冬天多了。 

姥姥还是常常来,越到后来她身上的酒味儿越重,再到后来她总是带一只大白壶来藏到我的床底下。 

“亲爱的,别告诉你姥爷那个老家伙!” 

“你,为什么喝酒?” 

“这个你不用多问,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她吸了一口酒,甜蜜地说: 

“噢,我的小宝贝儿,昨天咱们讲什么来?” 

“讲到什么地方了” 

就这样我们又开始了一天的话题。 

关于我父亲,是她主动讲的。那一天,她没喝酒,疲惫地说: 

“我梦见了你的父亲,好像看见他走在旷野里,手拿一根核桃木的棍子,吹着口哨,后面跟着一条花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梦见他,他的灵魂还在四处飘泊……” 

她讲了好几个晚上父亲的故事。 

我爷爷是个军官因为虐待部下而被流放西伯得亚。 

我的父亲就是在西伯得亚出生的,从小就生活得很苦,经常从家里跑出来,爷爷抓住他,经常揍他……“小孩总得挨打吗?” 

我问。 

“当然。” 

我奶奶很早就死了,父亲9岁那年,爷爷也死了。 

爷亲自此开始了流浪,在市场上给瞎子带路,16岁那年到了尼日尼。20岁上成为一个好木匠。 

他做工的作坊在柯瓦里赫,与姥爷的房子相邻。 

“围墙不高人胆大”,姥姥笑着说。“有一回我和瓦莉娅在花园里采红子,你父亲从墙外跳了进来,他不求婚了! 

“我问:‘年青人,为什么跳墙?’“他跪下说:‘阿库琳娜·伊凡诺芙娜,我的身体与灵魂都在你面前,瓦莉娅也在这儿,请帮帮我们吧,在上帝名义下,我们要结婚!’“我呆住了。回头一看你母亲,面孔涨红,躲到了苹果树后面,正给他打手势呢! 

“‘好啊,你们倒想得好!瓦尔瓦拉,你疯了?年青人,你配摘这枝花吗?’“那时候,你姥爷还是个阔佬,儿子们还没有分家,声名显赫,颇为骄傲。 

“你父亲说:‘我知道华西里·华西里子规章不会那么痛快地把瓦莉娅嫁给我的,所以,我要偷偷地娶她,现在就求你帮助了!’“我给了他一巴掌,他闪都不闪,说:‘就是你用石头砸,我也要求你帮忙!” 

“这个时候,瓦尔瓦走了过去,把手搭在也的户膀上,说: 

‘我们早在5月就结婚了,我们现在只是要举行婚礼罢了。’“我的天爷,我一听,差点晕了过去!” 

姥姥笑了起来,尔后又闻了闻鼻烟,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接着说: 

“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结婚,什么是婚礼,不过你要知道,一个姑娘没有举行婚礼就生了孩子,那可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 

“你长大了,可别做这种孽啊!你要善待女人,要可怜女人,要真心实意地爱她们,不要只图一时的快乐,这是我的金玉良言!” 

她在椅子里陷入沉思,猛地一震,才又讲了起来: 

“没办法,我问他:‘你有钱吗?’他说:‘有,我还给瓦莉娅买了戒指呢。我有100卢布!’“你母亲说:‘我把戒指藏在了地板下面,可以拿出来卖掉!’“唉,傻孩子们啊!最后商量定了,再过一星期就举行婚礼。 

“我心惊胆战的,生怕你姥爷知道了。坏事就坏在你姥爷的一个仇人身上,那家伙暗中监视,早把一切都弄清楚了。 

“婚礼那天,这个家伙说:‘给我50卢布,万事大吉!’我气坏了,告诉他我没有钱,他一转身就向你姥爷报告了!” 

她闭上眼睛微微笑着,说: 

“你姥爷当时简直成了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他以前可是常说要把瓦尔瓦拉嫁给贵族,嫁给老爷! 

“他把你两个舅舅叫出来,拿上火枪,纵马去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瓦尔瓦拉的守护神提醒了我,我拿来一把刀子把车辕的皮带割开一个口了。 

“在路上,翻了车,差点把他们砸死!等他们赶到教堂,婚礼已结束,瓦莉娅和马克辛站在教堂门口,上帝万岁! 

“他们一拥而上要揍马克辛,可马克辛力大无比,把米哈伊尔扔出去好远,摔断了胳膊,别人都不敢再动了。 

“他说:‘扔掉你们手中的家伙吧,我是个老实人,一切都是上帝赐予我的,不准任何人夺走,我也不会多要我份外的任何一点东西!’“你姥爷临走时说:‘瓦尔瓦拉,永别了,你不是我的女儿,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回家以后,他不停地打我,我一句话也不说,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最后他也没办法了,叫我不许再认女儿,我心想,怨恨是冰,见热就化!” 

这和姥爷所讲的出入很大,他说母亲的婚礼是公开的,他也参加了。 

究竟哪个更真实,我不想追究,只觉得姥姥讲得美,更让我喜欢。 

那讲故事时,身子晃来晃去,好像坐在船上。讲到什么可悲可吧的事时,她会伸出一只手去,好像要在空中挡住什么东西似的。 

她有一种盲人似的、对一切都容忍的善良,这一点深深地打动了我。 

“开始我还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后业有人偷偷地给我送了信儿。我去看他们,他们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像一对快乐的小猫! 

“我给他们带了茶、糖、杂粮、果酱、面粉、干蘑菇和钱,钱是从你姥爷那儿偷来的。只要不是为了自己,偷是可以的! 

“开始他们不要,我数落了他们一顿:‘一对儿大傻瓜,我是什么人?亲娘、丈母娘!亲娘在地上受气,圣母就在天上痛哭。’“这回他们接受了。那是在圣日,就是大斋基的最后一个礼拜日。 

“你父亲站在你姥爷对面,比他高一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华西里·华西里耶维奇,不要以为我是来向你要嫁妆的,我是来向我妻子的父亲请安的。’“老头子高兴极了,执意要他们搬回来住,他们不搬到了花园里的一间小屋里,你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唉,我非常喜欢你父亲,他也爱我,有时候他抱起我来满屋子转,说:‘你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爱你胜似爱瓦父瓦拉!’瓦尔瓦拉可不干了,追打嬉闹起来……” 

“你的两个舅舅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他们。报复他们的方式很特别:那是一个特别冷的冬天,旷野里的狼往城里跑,吃人吃性口,闹得人心惶惶的! 

“你父亲每天夜里都拿着着枪出去,每次都拖回一两保健狼来。剥了狼皮,安上玻璃眼珠,跟活狼一样! 

“有一天,米哈伊尔去解手,忽然他毛发耸立着跑了回来,裤子也掉了,还摔了一跤,耳语似地说:‘狼!’“大家冲了出去,果然看见一只狼,一阵乱打乱射,可那狼不躲不闪,一点不在乎!仔细一看,假的!当时,你姥爷可恼透了马克辛了! 

“你的两个舅舅制定了一个恶毒的复仇计划,那是刚入冬的一天,他们拉着马克辛去滑冰,一下子就把他推了下去……” 

“舅舅们为什么这么狠?” 

“他们不是狠心,而是愚蠢!他们把马克辛推进冰窟里,又砸又跺,可是没持续多长时间,就走了。时间长了,你父亲就完了。 

“你父亲爬出来,被警察发现了,送回了家,你父亲说自己喝醉了掉了进去,人家不信,说你父亲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 

“还好,那警察是个好好先生,警告我们看好米哈伊尔和雅可夫就走了。 

“剩下我们娘儿仨的时候,马克辛哭了,我也哭了,你母亲坐在那儿发呆……” 

“你父亲病了两个多月,最后他们走了,去了阿斯特拉罕,你父亲承造了凯旋门,准备迎接皇帝。 

“他们上了轮船,我好像在和自己的灵魂告别……” 

“好了,我讲完了……” 

她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仰望着灰蓝色的天空: 

“你父亲不是我生的,可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她正讲故事时,姥爷进来了,东闻西嗅,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说: 

“胡说,那是胡说……” 

然后死盯住我,突然问: 

“阿列克塞,她刚才喝酒了?” 

“没有。” 

“胡说,你在撒谎!” 

他犹犹豫豫地走了,姥姥向我一挤眼,笑了。 

有一次,他丫在屋子中间,突然开了口: 

“老婆子?” 

“啊?” 

“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谁知道。” 

“你怎么看?” 

“命里注定。” 

“是啊。” 

姥爷走了。 

“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 

我问。 

“噢,你这个小精灵,从小你就什么都问,老了可没的问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你姥爷想发财,可他在上帝眼里只是一粒灰尘,如今他倾家荡产了,他借钱出去的那个老爷破产了!” 

她含着笑,沉思起来。 

“你在想什么?”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讲讲叶甫斯齐格涅好吗?” 

有个书记官叫叶甫斯齐格涅,自认聪明天下数第一,神甫和贵族不行,连最老的狗也比不上他! 

走起路来高昂头,傲视天下! 

教训左邻右舍,挖苦每一个他看见的人。 

看看教堂,太矮! 

瞧瞧街道,大窄! 

苹果不红! 

太阳不高! 

你向他请示,他总是说:这玩意儿我早就会,只不过没工夫搭理你罢了。 

一群小鬼来找他: 

书记官书记官,跟我们去地狱吧,那儿住着可舒服啦! 

聪明的书记官还没来得及戴帽子,小鬼就拎起了他,一边走一边胳肢他,把他推到了地狱的火头上! 

怎么样,火旺不旺? 

他双手叉腰,四下张望,撇撇嘴: 

你们地狱里煤气的味太大! 

她讲完了故事,顿了顿,说: 

“这个叶甫斯齐格涅,跟咱们家的老头子一样,死守着老规矩不放……” 

我心中总有一种疑惑,一种说不清将要发生什么的预感,这使我对姥姥的故事和童话的兴趣大减,总是心不在焉的。 

“为什么说父亲的灵魂不得安宁呢?” 

“这是上帝的事,凡人无从知晓” 

这种回答不能让我满意。 

夜里,仰望天空,这心中涌现出许多让我泣下神伤的悲惨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父亲,他一个人拄着棍子往前走,后面跟着一条长毛狗…… 

……………………

 

 

 第12节

……………………

一天,我醒来时,觉着两条腿也苏醒了! 

我高兴地大叫起来,一下子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腿上,我瘫倒了。 

我就势向门口爬去。 

记不清是怎么来到母亲的房间的,我坐在了姥姥的膝盖上,几个陌生人在说话,一个干瘦的绿颜色的老太婆说: 

“包上头,灌红莓汤……” 

这个老太婆穿绿衣服、戴绿帽子,脸上一块黑痣正中间的一根毛也是绿色的。 

她死死地盯住我。 

“这是谁?” 

我问。 

“这是你奶奶……” 

姥爷不快地回答。 

母亲指了指耶甫盖尼·马克西莫夫,说: 

“这是你父亲……” 

马克西莫夫笑了笑,弯下身来,说: 

“我给你画画的颜料,好吗?” 

屋里亮堂堂的,五根蜡烛中间摆着姥爷心爱的圣像。 

窗户外挤着几个陌生的脑袋,压扁了的鼻子挤在窗户上。 

那个绿色的老太婆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耳朵,说: 

“肯定,肯定……” 

“他晕过去了” 

姥姥说着,把我抱走了。 

我只是闭上了眼睛而已,她抱我上楼时,我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 

“住嘴!” 

“你们都是骗子……” 

她把我放在床上以后,就势扎在被子里,大哭起来。她哭得浑身颤抖: 

“你,你也哭一哭吧……” 

我没哭。 

灰暗阴冷的顶楼里,她哭了很久,我假装睡着了,她才走。 

日子无聊得很,订婚以后,母亲出了一趟门,家里冷冷清清,毫无生气。 

一个早晨,姥姥姥爷在擦窗户。 

姥爷问: 

“怎么样,老婆子?” 

“什么怎么样?” 

“你高兴了吧?” 

“住嘴!” 

这些简单的词句后面隐藏着一件不用说而人人自明的让人忧郁的事情。 

姥姥打开窗户,小鸟的欢叫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大地上冰雪消融,一种醉人的气扑面而来。 

我从床上爬了下来。 

“穿上鞋!? 

姥姥说。 

“我到花园里去!? 

“那儿的雪还没干,再过几天!” 

我没听她的。 

花园里,小草露了顶,苹果树发了芽儿,彼德萝芙娜房顶上的青苔愉快地闪着绿光。 

各种各样的鸟儿在令人心醉的空气中欢叫不止。 

彼德大伯抹脖子的那个坑里,胡乱堆着些乱草,一点春意也没有。 

我很生气地想消灭这一切杂乱的、肮脏的东西,想把这儿整理得一尘不染,然后把所有的大人赶开,我一个人住在这儿。 

我立刻就动起手来,这使我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躲开了家里所发生的事。 

“你怎么老噘着嘴?” 

姥姥和母亲都这样问过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并不是生她们的气,而只是有点厌恶家里发生的事。 

那个绿老婆子还是常来常往,吃午饭、吃晚饭、喝晚茶,一副一切尽收眼底的神态,很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说起上帝,她的眼就翻向天花板;说起家常话,她的眼睛就垂到腮帮子上。 

她的眉毛很像剪纸,她的光板牙无声无息地嚼着塞到嘴里的一切,还可笑地翘着小手指。 

她浑身都像她儿子似的洁净,碰着任何一块皮肤都让人恶心。 

开始那几天,她有一次想把她那死人般的手送到我的面前,让我吻她的手。 

我扭开头,跑了。 

她对她儿子说: 

“你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孩子!” 

他伏首无语。 

我极其憎恶这个绿色的老太婆和她的儿子。这种无法摆脱的憎恶,让我挨了不少打。 

一次,吃饭时,她瞪着眼说: 

“喂,你,阿辽会卡,你怎么总是狼吞虎咽的,那样的大块东西,会噎着你的,亲爱的!” 

我从嘴里掏出来一块,递给她: 

“行,您拿去吃了吧……” 

我被母亲赶到了顶楼上,姥姥来了,她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说: 

“老天爷,上帝保佑,你怎么这么调皮……” 

我很不喜欢她捂住嘴的样子,就一个人爬到了屋顶上,在烟囱后头坐了很久。 

是的,我总想使点坏,发泄一下自己的怨恨,跟谁也不再好言好语地说话。 

有一回,我在继父和他妈的椅子上涂上了机灵桃胶,把他们俩都粘上了! 

姥爷打了我一顿。 

母亲把我拉过去,用膝盖夹住我,说: 

“亲爱的,你怎么了? 

怎么老发脾气? 

“你这样,我会难受死的!” 

她的泪水打在我的头上,唉,还不如打我一顿好受呢! 

我保证,以后永远不再得罪马克西莫夫家的人了,只要她不再哭! 

“啊,那太好了。 

“我们很快就结婚,然后去莫斯科,等我们回来了,你就同我们住在一起。 

“耶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非常善良,也很聪明,你会和他友她相处的。 

“你上了中学以后就上大家,就和他现在一样,然后当医生,或者……随便你想干什么吧,只要有了学问……“好了,去玩吧!” 

她一连串的话并没有使我高兴起来,我只想说: 

“别出嫁,和我在一起吧!” 

不过,我什么也没说。 

母亲总是唤起我很多很多的思念,可临到说时,我却说不出来了。 

我继续在花园里的工作:我把那个坑用砖头砌整齐了,用彩色玻璃渣儿抹到砖缝里,阳光一照,五光十色的。 

“啊,好主意!不过杂草还会长出来的,你没有除根儿!” 

姥爷边说边挥起铁锹: 

“把草根扔掉,咱们种上向日葵,那和好看呢……” 

突然,他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泪水滚落了下来。 

“你怎么啦?” 

他擦了擦眼睛: 

“啊,我,我出汗了。” 

他马上又开始挖土,几下就又停住了: 

“唉,你这些劲全白费了……这栋房子我要卖掉了! 

“秋天吧,给你母亲作嫁妆,但愿她从此能过上好日子……” 

他扔了铁锹,若有所思地走了。 

我接着干,可铁锹立刻就碰伤了我的脚。 

这妨碍了我参加母亲的婚礼。 

我靠在大门口,看着她小心地拉着马克西莫夫的手,远去了……从外面回来,大家都不作声。 

母亲马上换了衣服,去收拾东西了。马克西莫夫说: 

“在这儿买不到好的,我自己倒是有一套,可不能送给你,等从莫斯科回来吧……” 

“什么?” 

“颜料。” 

“干什么?” 

“画画啊!” 

“我可不会!” 

“那就给你点别的东西吧!” 

母亲来了: 

“很快我们就会回来的,等你父亲完成了学业……” 

他们谈话的平等口气很让我愉快,但是一个长了胡子的人还在上学,这有点让人难接受。我问他: 

“你学的什么?” 

“测量学。” 

我没有具体问这是什么的学问,心里烦。 

第二天,很早很早,他们就动身了。 

母亲抱着我,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吻了吻我的脸,说: 

“再见了……” 

“你告诉他,让他听我的话!” 

姥爷抬头望着天空说。 

“好,要听你姥爷的话!” 

她画了个十字,说。 

我本来是期待着母亲再说点别的什么的,可让姥爷给打断了,真讨厌。 

他们坐上了敞篷马车,马车的什么地方挂住了母亲的长衫的下摆,她拉了几下,也没拉开。 

“你去帮一把!” 

姥爷命令我。我没动,我太忧伤了。 

绿色老太婆和她的大儿子坐在另一辆车上,她儿子用军刀把儿顶着胡子,打着呵欠。 

“啊,您真的要去打仗?” 

姥爷问他。 

“一定!” 

“那好,土耳其人该抽……” 

他们走了。 

母亲好几次回过头来,挥着手娟,姥姥扶着她痛哭,姥爷的泪也流了下来,哽咽地说: 

“不,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看着马车拐了弯儿,心中的天窗好像被关上了一样,十分难受。 

街道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荒凉,寂寞,人。 

“走吧,去喝早茶,” 

姥爷拉着我说“你命里注定和我在一起啊!” 

我们在花园里忙了一整天,整地、修整篱笆,把红莓绑起来,碾死青虫,还把一个装着鸟儿的鸟笼装在了里面。 

“很好,你要学着自己安排自己的一切!” 

姥爷说。 

我非常珍视他的这句话,。他躺在草坪上,不慌不忙地教导我: 

“现在你从你母亲身上切下来了,懂吗?她再生了孩子,就比对你亲了!没看见你姥姥又喝起酒来了吗?” 

他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她这是第二次酌酒了,第一次是米哈尔伊尔要被征兵役时……“她这个老糊涂,愣是让我给那个混帐儿子买了个免税证。也许他了兵会变成了好人呢! 

“唉,我快死了,我死了,就剩下你一个了,自个儿的日子还得自己想办法,懂吗? 

“要独立,不要听任别人的摆布!生活中要为人老实,可也不能任人欺负!别人的话不是不能听,但怎么做,要自己拿主意!” 

夏天的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在花园里度过的,姥姥也常常和我在一起,我们躺在干草上,仰望天空,她长时间地给我讲着什么,偶尔插上这样的几句: 

“看,一颗流星!不知道是谁纯洁的灵魂,奔向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有一个地方降生下一个好人!” 

或看星: 

“看啊,又升起来一颗星星,真亮啊! 

“美丽的天空啊,你是上帝灿烂的袈裟……” 

姥爷在旁边一个劲地嘟囔: 

“行啦,快回去睡吧,会感冒的,会中风的,小偷进来会掐死你们的!” 

太阳西沉,天空中红河泄火,桔红橙黄之色染在鹅绒缎的绿草坪上,渐渐的,一切都黑暗了下来,一切都好像膨胀了,扩大了。 

温暖的昏暗中,吸饱了阳光的树叶低垂了下来,青草也垂下了头,香甜的气息弥漫了开来。 

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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