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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森先生不说话-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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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森点了点头——不止这样,偶尔他会出声说话,但其他人没必要知道。
“那她肯定很喜欢和你聊天。”许芸芸评价,装作没看见蓝森愣了一下又迅速转开头去的浅浅笑意,“恰恰说话语速那么快,就算是面对面和她说话,有时候她着急起来都不一定能耐心听,你是写字,可她还等着你写。”
——我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许芸芸在心里腹诽自己。
她原本是想不轻不重地探一下蓝森对连恰什么看法,照理说暗恋中——如果蓝森的确是——的人突然被外人撞破多少都会有点尴尬,性急的还可能直接跳起来否认,可蓝森的反应简直是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她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说不定他们真的只是纯友谊?两个相似的人相处就是比较和睦?
…………
骗鬼去吧,这种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但如果发自内心而言的话,从上次辩论赛蓝森追出去找连恰,并成功把又打起精神的女孩送回来后,许芸芸对他的看法就产生了变化,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可以稍微松口气。
而后,简直就像两枚磁铁相互吸引靠近一样自然,她看着连恰越来越多地往蓝色森林跑,渐渐地开始和她念叨“蓝森先生这个”“蓝森先生那个”,并在念叨之后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并且,有时候连恰趴在那和蓝森互相发微信的时候——别问她怎么分辨出来的,看她脸上的笑容就知道——总是聊上好一阵子,偶尔等得时间长点没有回复,连恰还隔几分钟就按一次屏幕看看,生怕消息漏了。
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一点一滴的,慢而微妙的,可那个捧着手机傻兮兮聊微信的小姑娘,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却刻意忽视,总是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嘛”。
但“朋友”两个字,并不是万能的,它无法指代这世界上一切亲密的关系。并非朋友之间的距离更为疏远,而是有些事情,有些关系,有些好的坏的哭泣微笑的情绪,只归于另一份感情所有,苛刻狭窄得容不下误闯。
许芸芸不忍心给自家的白菜施加可能的一星半点儿压力,于是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另一个当事人。择日不如撞日地,单独聊聊的机会从天而降。
蓝森仍然不说话——这也正常,本来他就是个不能说话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许芸芸忽然愣住了。
她知道蓝森不能说话,一直都知道,却第一次清晰地发现,虽然连恰不介意,蓝森自己看起来也不是很介意……但,不能说话,发不出声音,无论原因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那都意味着蓝森是有身体缺陷的。
——而蓝森偏偏就有让人忽略这种缺陷的能力,好像他不说话是理所当然的。
她真是太后知后觉了。
作为朋友的话,一方说话一方笔谈有时候都会产生争吵,何况是……如果说,真的那样的话,会有某一天,连恰因为无法和对方交谈而感到沮丧的时候吗?不能说话本身就是一种缺陷,而这样的缺陷所衍生出的不对等,会造成难以察觉的影响吗?
至少如果是她的话,绝对不会想着和身有缺陷的人发展一点关系,朋友关系也不考虑,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保证公平地对待他们。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许芸芸说,得到蓝森的点头示意,才继续开口,“我想知道……你像这样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
这本应是个易于回答的问题,但蓝森的的确确露出了思考的神情,许芸芸有点诧异地看着对方陷入沉思微微犯难的模样,想着自己的问题也许过于唐突了,即使是她这样极少在乎他人感受的人也稍微有些介意。
当然,一多半是因为这是连恰所认可的人。
她没有介意很久,因为蓝森给她写了一张纸条:'算是后天。'
“算是……后天?”许芸芸极力揣摩这有些奇怪的回答,“那就是说,你其实本来可以说话的?”
对方淡然地点了点头。
“有可能恢复吗?”
蓝森再次陷入了沉思中。
许芸芸觉得她开始习惯了,蓝森这一点和连恰很像,他们总是在大多数人犹豫不决的地方果断得令人吃惊,可相对的,大多数人都不会犹豫的一些细枝末节上,他们总是思量很久。
过了一会儿,第二张纸条递了过去:'也许,我会努力的。'
“加油。”许芸芸简短地说,并不认为蓝森的“努力”会有用,据她所知失去声音再恢复声音的例子不多,因此她也不抱什么希望。
她心里想的事情大概通过她的语气传达给蓝森了,但男人并没介意,反而又给她写了一张纸条:'为什么问我这些?是因为连恰吗。'
许芸芸拿着纸条,心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谣言说蓝色森林的老板不善交际且感情迟钝——这分明既敏锐又大胆好吗!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装傻,然后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才是真的犯傻:“对,因为我很在意你对恰恰的态度……你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眼神看另一个人。”
“?”蓝森用眼神询问她。
“我觉得你明白我在说的是什么,我不想提出什么评价或者建议之类的,也不喜欢自以为是地出什么主意,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你怎么想的……这样我心里有个底。”许芸芸微微仰起头,整个身子都贴着综合厅的墙壁,有一点凉,但很踏实。
身边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很专注地又把视线落在连恰身上,看着她从杜罗源身边跑开,绕了一大圈去抓死命逃避责任的莫宁王子,好说歹说把人带回去,像个费尽心思搭线的红娘一样,把王子和灰姑娘按在一起。
蓝森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始终微微笑着,唇角勾起,眉眼温柔。他的睫毛很长,微笑的时候眼睛会稍稍眯起来,于是睫毛也跟着轻轻晃一下,像蝴蝶振翅,转瞬即逝的轻盈与蓦然心动。
许芸芸沉默地看着男人的侧脸,不知道是该放心先动心的是蓝森,还是该为这一点感到忧心。她唯一庆幸的是,如果连恰真的不喜欢蓝森,那么小姑娘也不吃亏,而如果连恰喜欢了,至少她的感情能够得到回应。
——她是不是在心里默认了蓝森喜欢连恰?可这简直是明摆着的,她想否认都难。
连恰又跑过来了,她还什么都没说,蓝森却忽然直起身子,从那一堆点心盒里挑了块乳酪蛋糕出来,十分自然地递过去。
而连恰也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哇谢谢,你看出来我要这个啦?”
蓝森的回答是笑了笑,不说话。连恰也没有追问,捧着蛋糕挖了一勺,和许芸芸说让她再等一会儿,她去找一下负责舞台和后勤的同学,就又蹦跳着跑走了。
“对啦芸芸,你可以多和蓝森先生聊聊天的,没事,和他聊天可有意思了!”走之前还这么拍了一下许芸芸的肩膀。
许芸芸和蓝森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和你聊天很有意思?”
“…………”看来就连本人都觉得这句评价有失公允。
“也许只是因为你和恰恰聊天的时候会变得有趣起来。”许芸芸干巴巴地说,她开始觉得连恰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而她又不忍心指出这一点。
蓝森笑了一下,嘴唇微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几张便签纸一起递给许芸芸。
许芸芸疑惑地接过,发现是因为要写的字太多才分了好几张,还在每一张纸的右下角注明了数字顺序。
'我明白你在说的是什么,但是我不打算现在告诉你。'
'如果真的有谁应该第一个被我告知,那是连恰本人,我不会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把我希望完完整整告诉她的事情提前告诉其他人。'
'即使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或者你猜到了,那我就更没必要说了,不是吗?'
'又及,我并不知道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连恰,我不可能在看着她的时候照镜子,可我知道我怀着怎样的心情注视她,那就够了。'
许芸芸沉默地看着,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手指捻着这些朴素的字条,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蓝森的一侧肩膀。
“果然觉得应该打你啊。”她说,带着类似尘埃落定,又像是花即将开的微妙心情。
第三十二章 (上)
“咣啷!!!”
似乎是什么东西相互碰撞,发出了一阵轰然华丽的声音,响得惊天动地。
蓝森急忙绕出吧台跑到发出声音的地方——是两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大概是从空中落回地上的时候出了岔子,没有平稳降落,反而自由落地,稀里哗啦撞成了一团。
两张桌子歪歪扭扭靠在一起,椅子压在最上面,看起来“伤势”最轻。蓝森把椅子扶起来放到地上,确认还能用,就分别再把桌子扶起来。
两张桌子的互相磕碰让它们都多了几道划痕,不算很显眼,但毕竟有了瑕疵。蓝森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划痕还在。
蓝森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发现那道划痕确实如故,就好像他从没说过那句话一样。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压在那道痕迹上,来回抚了一下,也的确感觉到平滑的桌面豁开了一个小口子。
“……”
心猛地跳了一下,“咚”的一声,为一个他曾经再也不抱希望的幻想。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其中一张桌子的划痕愈合了,另一张却依然如故。
他的心跳得飞快,紧抿着嘴唇防止自己失声脱口出些难以计算后果的声音,但这确实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他忽然觉得他漫长得毫无尽头的牢笼破开了一个口子。
一时间找不到多余的桌子,不得已,蓝森决定第二天给这张桌子铺块桌布再放盆花遮一遮。他把桌子放回原位,椅子摆好,环起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安安静静地思忖了一阵子。
迄今为止,他的能力已经出现过好几次的失控状况了,虽然造成的影响都不大,但断断续续的,毫无规律可循。
可现在仔细想想,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
——每一次出现失控的状况,实际上,都是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减弱或失去了效力!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从小到大,他的这份力量一直在增长,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倒退,偏偏他的话对自己又不起作用,是以他想尽了办法想让能力消失也没能成功过。
而当他已经习惯性地不抱希望,以至于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去想的时候,他所一直期盼着的,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会是真的那样吗?
会不会是他搞错了?
乐观一点,往好的方面想想,也许多期盼一下就可以了。
不,保持冷静,现在不能断定任何事情,如果抱着过大的希望,失望也会更大,别让那些过分影响情绪。
他的脑子里一时间闹哄哄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乱七八糟,像是无数杯盏被打碎,噼里啪啦,清脆却也吵闹,让人听了痛快,又忍不住厌烦得想捂住耳朵。
他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撑着头,阖着眼睛默默整理自己的情绪。通常他会反复默念一个词或一句话以让注意力远离那些纠结琐碎的想法,有的时候这个词是中文的,有的时候是德文的,有时候他会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地背德语字母表,也有时候他会在心里唱唱小时候学的汉语拼音歌。
选择的方法很简单,什么第一个跳进脑海了,那么就抓住那个词。
“……”
——蓝森先生!
结果他被这个猛然跳进脑海的,软糯清脆的词直接惊得睁开眼睛,坐直身子,下意识地握紧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正襟危坐的紧张模样。
但转移注意力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带来的副作用是,他忽然很想和连恰说话,非常想,没有缘由的,就是想和对方说几句话,听对方说话也行,对方什么都不做也行——或者说,他就是想把自己像个大型摆件一样摆在连恰身边,光是那样就够了。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手机“叮当”一声响了。
'蓝森先生0w0你今天晚上忙吗?'
划开屏幕一看,就是这么一条消息。
蓝森眼前甚至浮现出了对方的神情——如果是当面问他,连恰一定是双手扒在吧台沿上,稍稍偏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从下往上看,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一边用刻意放慢了的语气问自己,她说过语速过快会给人天然的压迫感。
'不忙,刚才正想着想和你说几句话,怎么了?'
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来来去去的,最后跳出来的那句话却很短。
'怎么了吗00要说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的事,说什么都行,你先说。'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问你要不要来我们学校旁边吃关东煮?芸芸晚上有约会嘛0口0……我不想吃食堂,想起来好久没吃关东煮了,可是一个人吃太无聊了啊'
'啊,忘了问,蓝森先生你喜欢关东煮吗?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
'不过我们学校旁边那家很好吃哒////w特别有气氛!'
蓝森几乎被这一连串冒出来的三条消息逗乐了,笑意像软乎乎的猫肉垫,在他心上踩来踩去,时不时还伸出小爪子轻轻挠一把。
就这么几分钟,几句对话,他的心情就从之前的混乱且捎带消沉,很迅速地转为愉快雀跃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这么情绪化的人。
'好啊。'
'太好啦~(≧▽≦)/~我先去占位置?晚了的话人就特别多!我把地址发给你的话能找到吗?'
'能,发给我吧。'
那边甩过来一个大众点评链接,蓝森点开看看,回忆了一下母校周边街道,确认了位置之后恍然大悟——这不是以前那家烫菜店吗?还捎带卖肉夹馍的。
没想到毕业几年,就改成关东煮店了,虽然本质上来说好像都是把吃的放汤里炖。
'我知道在哪了,放心去吧。'
'好啊,那我现在就出门啦,没事,实在找不到的话到时候给我发微信,我可以出去接你!'
'路上小心,别那么着急。'
连恰那边发来一个小人,挺端庄地盘腿坐着,挂着迷之淡定的微笑伸手比ok。
蓝森合上手机塞进衣兜里,抬手理了理头发,想了想,还是把辫绳解下,又认真地把长发从头到尾梳了一遍——果不其然有些头发末梢还是纠缠起来了——他把头发又扎回去,低低的一束辫子,稍微偏左,刚好能不突兀地搭在肩膀上。
仔细看看身上,拍拍衣服,确认白天没有因为工作而沾到什么巧克力酱或是水果汁之类的,才关了灯,拎了包,锁了店,放心地朝目的地走去。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等他到了那家店,推开店门的时候,刚好看见连恰正背对着他,双手托着腮在发呆。
挨着关东煮锅有一圈稍窄的长条桌,应该是比较火爆的位置,连恰自己坐着一个椅子,旁边椅子上放着她的背包用来占位。
蓝森走过去,稍微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拍拍连恰,又觉得从背后这么拍人似乎不太礼貌,正犹豫着,连恰却自己回过头了,看见他就睁大了眼睛笑起来:“好快呀!”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忙不迭把自己的背包拎开,示意蓝森坐下。
“我想吃特别特别多的关东煮。”连恰说,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
两个人慢慢点菜,左点右点,还真的几乎把所有品种都点了一份,店员把东西一样一样分别夹到盛了汤的大瓷碗里,再把瓷碗和两个小碟子分别放在桌上。
连恰夹了一个油豆腐福袋,鼓着腮帮子小口小口地吹气,碰碰嘴唇不太烫了,小心地啃开一个口子,福袋里的热气散出来扑了一脸,她又小心地吹吹福袋里面的汤汁和馅,确认都不烫了,就把一整个福袋一下子都塞进嘴里,抿着嘴嚼了两口,眯着眼睛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
蓝森发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观察连恰,即使那似乎没什么特殊意义。
但一直盯着看绝对会被发现的,如果引起对方的困扰就不好了,他很克制地收回视线,夹了块白萝卜,用筷子戳开分成几小块,慢慢吃。
吃了两口就感觉到视线,扭头一看,现在是连恰反过来盯着他看了。
“?”
“没有,就是看见蓝森先生用筷子戳萝卜,觉得蛮可爱的……”对方嘿嘿笑了笑,貌似在说着不好意思的话,实际上倒是全无歉意,“因为像那样……一手一根筷子把萝卜戳了再弄开的做法好像小孩子,总觉得不太像蓝森先生会做的事情?可是实际看到了又觉得这么好像也很对……我也是这么戳萝卜的。”
蓝森哭笑不得,幸好连恰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转回去接着夹魔芋丝和蟹粉包吃了,她吃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抿着,连上面的汤汁都不放过。
茶包和开水是自助的,蓝森接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连恰手边。
吃了一阵子之后,似乎肚子暂时被填得有了温度和底气,连恰腾得出手捧茶杯了,杯子里的水还有点烫,她一边捧着晃悠,一边用一种舒服又悠哉的语气开口:“每次这么吃都觉得好幸福啊——”
蓝森正在默默地纠结那个把他嘴里烫了一下的蟹粉包——里面的芝士蟹粉馅儿有点烫,他没注意整个咬开被烫了一下,但好吃是真好吃。听到连恰的话,他张不开嘴,只好点了一下头。
“好吃吗?”
点头。
“还要不要点什么?我都还没觉得吃饱呢,蓝森先生更不行吧?”
还是点头。
于是连恰把印着关东煮种类的卡片拿过来给蓝森看,蓝森指了几样,她就又喊了服务员多加东西,很快面前的大瓷碗又有了东西,再次散发出腾腾热气。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却也没有多到拥挤的地步,每桌坐在一起的人有着小范围的闲谈和喧闹,大体上互不干涉,谁也不太关心其他人在聊些什么。
连恰吃完一块煮得很脆的笋,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忽然语出惊人:“蓝森先生,你现在要听吗?上次和你说肯定会告诉你的,我以前的一点事。”
“……”
蓝森诧异地转过头,见连恰也在看着他,神情相当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他认真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连恰耸耸肩膀,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早就想找机会说了,但是总是觉得应该找个时间什么的,然后,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那么说……可是刚才我忽然想,哪有那么多讲究啦,不就是以前的一点事情吗?那么郑重去说的话,倒好像真的是很大的事情一样,其实哪有那么夸张,像这样随意聊聊天的说出来就好啦。”
“……”
“从哪开始说起呢……哎呀突然要这么说还是感觉有点丢脸,因为真的挺丢脸的,嗯,蓝森先生你不要笑我啊,万一想笑偷偷在心里笑就好了。”
“我不笑你。”
“我想想啊。”连恰一边琢磨着,一边夹了个海带结,吃掉了,才继续开口,“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情,要说的话,得先说说我初中……我初中的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性格也不算很好?总之那个时候,和班里同学的关系都不太好,因为我老是不搭理人,也不怎么和人说话,好像和人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应该是这样,因为那个时候班里的男生给很多人起外号,给我起的外号是ai,他们说我像人工智能一样,冷冰冰的根本就不是人,没有感情。”
连恰看了一眼蓝森的表情,忽然被逗乐了,歪着头:“……有点没办法想象吗?”
蓝森摇了摇头。
他只是预见到了,他绝不会听到什么愉快的事情——也或者,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那让他心里难受极了。
第三十二章 (下)
十二三岁正是孩子们开始蜕变的年纪,小学毕业,步入初中,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男生们打篮球,耍酷,摆着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暗自期待路过女生的目光,有时候不知轻重地讲些带着颜色的露骨笑话,看着女生们窘迫脸红的样子得意地哈哈大笑。女生们修剪齐的或是斜的刘海儿,不顾校规偷偷地在脸颊两侧留下两缕金鱼须子一样的鬓发,悄悄地修改校服,把肥大的布袋改得收腰裹腿,涂的唇膏也偷偷换了颜色稍鲜艳的,幻想着自己能拥有成熟女人一样饱满丰润的唇。
在这样蓬勃绽放着的一群少年少女中,同样刚刚步入初中的连恰,就显得格格不入而沉闷。
她留着厚而不加打理的蘑菇发型,素面朝天,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黑眼圈,校服太大,上衣下摆能遮到大腿,过长的袖子盖住了手,校服裤子要额外扎上腰带才系得牢,裤脚必须挽起两圈,才不会在跑步的时候踩到。
她很少和同班同学说话,更多的时候都埋着头,在一个她随身带着的厚本子上写个不停,上课不发言,下课不活跃,偶尔和人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连语气都很少起伏。
年纪半大不小的孩子总喜欢用自以为有趣的方式刺探与他们不同的人,女生们评价着连恰的发型太土气简直是清汤挂面,邀请她周末去逛街烫头发,还有校服要改一改,夏天也别老是穿凉鞋,小孩子才会随便把脚露出来。男生们故意给她讲各种各样低俗恶劣的笑话,在她面前把粗俗的手势晃来晃去,想看到女孩惊惶窘迫的样子。
称不上多么的恶意,却也称不上善意,大概就是蜕变时期,既想装作已经长大,又脱离不了幼稚的举动。
……
“不过那个时候,那些我统统都没搭理呢。”连恰的眼睛稍稍下垂,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知道是冷淡还是局促的微妙表情,“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烫头发,我也不喜欢把裤子改成裹着腿的那种,穿着难受,也不好看,至于那群男生……他们就是想借机笑话我而已,我不想让他们得逞,所以就算我已经烦死了他们说的话,可我还是不理他们,就装听不到。”
“……”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很忙,也没时间搭理这些小男生啦……”
……
连恰在班里算不上活跃的孩子,成绩不好不坏,虽然不显眼,却也不会差劲得令人发愁。直到初中第一次家长会,连恰的父亲来开会,散会之后,专门单独和班主任说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本来是想单独说,希望老师有时间能多关照一下在学校的女儿,却没想到八卦与流言总是长着翅膀,半大的孩子最不懂的就是体谅与守密,抓着一星半点的火花,就要肆无忌惮地宣扬,仿佛得到了消息的自己是个英雄。
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全班同学都知道了——连恰是单亲家庭的小孩,她的母亲在她小学毕业之前去世了。
于是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她那么不合群,为什么她总是不搭理人,性格阴沉。
当然是因为她还在悲伤啊,毕竟妈妈不在了;当然是因为她害怕父亲再娶啊,后妈来了一定会虐待她;当然是因为她受的打击太大,开始自闭了啊,听说这样的人性格会变得很可怕的!
——好可怜喔。
……
“你……”
蓝森把后面的字句吞回去,心里对自己感到懊恼,他不应该开口问的,现在他该做的是倾听而不是询问。
“没事啦,都过去这么久了。”反过来倒是连恰的态度更轻松一点,“这种事情我不会刻意和人说,但也不会刻意瞒着,说到了就是说到了。”
“……”
“我妈妈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查出来患病,已经晚了,她没能撑到我小学毕业就走了……不过后来初二的时候我爸爸有再婚,现在的妈咪也对我很好,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没有那么多继母不继母之类的东西啦。”连恰笑眯眯地拍拍蓝森的胳膊,想让对方放松一点,“我还有个弟弟哦,很乖的小孩儿,不熊,下回给你看照片!”
蓝森点了点头,他不想让自己变得难过起来的心情影响连恰,所以他笑了笑。
他知道连恰不希望他为了她的事情动摇,所以他可以笑,告诉对方他听着,他没事。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为她感到心疼。
正因为他在同样的年龄体会过近乎相同的处境,所以他越发感同身受地、切身地明白那会是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感受。
就是那种很久之后提起会笑着轻描淡写,可心里却永远记着十几岁时青涩的痕迹。
“你能想象吗,蓝森先生,那个时候班里居然有同学说羡慕我?说虽然失去妈妈是件悲伤的事情,可是很羡慕我能有这种不同寻常的经历,那让我看起来很酷,他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些特别的经历……我差一点就去揍他了,可是我打不过他,就算了。那个时候的孩子在想什么真的很难理解,对吧?”
对,就像是这样。
……
时间总是会冲淡一切,当同学们渐渐习惯了班里有个没妈妈的孩子,慢慢的也很少有人来向她表达同情或是好奇了。
但无论同情还是好奇,都没能在连恰这里得到什么好回应,她从不理睬那些,甚至连礼貌客套的笑容也吝啬给予,偶尔会有男生们起哄喊她“丑——女——a——i——”,她也没有反应,男生们就会笑嘻嘻地说看吧果然是个ai,都不生气的。
对人的善意很难成为习惯,对人的恶意却相当容易就养成定势。时不时地哄笑连恰的呆若木鸡,她普通土气的外表,指着她对外班朋友说看哦那个女的超没劲的你去撩她都没反应……这似乎变得习以为常。
连恰却依然如故,初中一年级到三年级,除了教室的位置换了,座位换了,多交了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包括总是写个不停的习惯。她的文字是她为数不多悄悄的骄傲,但作文被当众念出来却是当做反面教材,告诉大家这种散文是考试时老师不耐烦看的,不会有高分。
而在初三那一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
“……跑题了,哦……”连恰喃喃着,一边有点郁闷地又吃了块菠菜鸡蛋糕,“前面讲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说跑了……其实现在才讲到重点,我果然话好多啊……”
——骗人,她知道为什么的,她心里深处的某个角落,无比清楚地知道。
因为她被包容了,比起她的理智,她的直觉似乎更加敏锐准确,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被蓝森包容着,也清楚她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会认真倾听——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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