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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尼卡)-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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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屹湘认出她来。她就是当日在瑞严寺,跟随在汪氏姐妹身边的仆妇之一。
    她走在前面。
    屹湘看着她身上全黑的装扮,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扩大。
    通往楼上去的楼梯宽阔而高大,就在她踏上去的一刻,她听到一声钢琴响,“咚”的一声,仿佛一声叹息……没再有声响,她走着,站在楼梯口,看着黑衣的仆妇继续走在前面,对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的黑衣女子说:“夫人,小姐到了。”
    汪瓷生将钢琴合上,背对她们,良久,她才缓缓的站了起来,转身朝屹湘走来。
    屹湘看到了她发间的一朵白色菊花。很小很小的一朵线菊。她心一沉。
    汪瓷生静静的看着屹湘,说:“我终于又见到了你,孩子。”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七)
    屹湘有些发愣。从仆妇对她的称呼,到汪瓷生的话语,统统不合规矩,统统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对劲的感觉,一时之间却又说不清到底不对劲在哪儿。她瞅着汪瓷生发间细小的线菊,尽量的让自己不显出诧异来,说:“很久不见,抱歉疏于问候。您还好吗?”
    她站在汪瓷生面前,距离很近的看着这位总让她有呼吸停滞感的美妇人——今天额外的在美丽神秘之外,多了一点忧伤和脆弱,让她心被柔柔牵动。
    “来……我们这边坐。”汪瓷生没有回答屹湘她是否安好的问题,稍稍转了下身。她的高跟鞋捻着寸厚的地毯绒,险险间,稳稳落地,眼睛是望住屹湘,在淡淡的光晕中,屹湘是清清楚楚的在她面前的女子。
    汪瓷生等屹湘坐稳之后,轻声的问她:“要喝点儿什么?”不待屹湘回答,她便转脸问仆妇道:“筠生给我的岩茶带了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转向屹湘,说:“喝岩茶好不好?现在的天气,喝点暖的会比较好……你觉得怎么样?”
    “好。”屹湘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天鹅绒的面子很柔滑也温暖。她只坐了浅浅的一点,是正襟危坐的样子。她敏感的觉得汪瓷生也有点紧张。她抬眼看汪瓷生,果然她在吩咐仆妇去备茶之后,竟然坐在那里,只管看着自己……她们坐在玻璃幕墙边,玻璃上一层水膜,阴暗的天气,连绵的雨,此刻有些不辨时辰。就是这样有些死气沉沉的辰景下,汪瓷生注视屹湘的模样,仍是让人动容的。
    屹湘忍不住叹息。
    这样的容貌和风华,即便是在今时今日的汪瓷生身上,仍不啻为强大的武器。她的魅力,真让人难以抵挡。
    陈太那沉痛的控诉言犹在耳,而此时此刻,她再次面对汪瓷生,却不得不承认,假如陈太的控诉完全正确、即便是汪瓷生此时浑身上下毫无装饰还一身阴沉之色,她也忍不住会为这样的美叹息和折腰,这是超越性别界限的诱惑力……
    屹湘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恰好仆妇将茶端上来,她掩饰的挪动了一下身子。只这一会儿,她的腿竟然有些发麻。
    这实在不是非常愉快的见面。
    屹湘从心里盼着汪瓷生早些将要说的话都说完,不管是跟什么有关……她看着仆妇将茶具摆好。整个过程麻利至极,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汪瓷生交待一声,“不要让任何事情打扰我们。”
    她的目光停在屹湘脸上,眼中水波流转,随后略低了头,拿起茶壶上的竹柄,浅浅的给屹湘倒了一杯茶,说:“趁热喝。”
    屹湘这才注意到汪瓷生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只明晃晃的金戒指。
    白皙的透着内里的骨肉之色的手,上次见到的时候,正是这温柔的手握着她的手。只是当时,似乎并没有见到这样一只戒子。
    屹湘将两手拢在茶杯上,说:“夫人,您叫我来,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汪瓷生见屹湘留意她的手,不禁摸了摸那闪亮的戒指,说:“婚戒。”
    屹湘点头。
    当然是婚戒。
    “我的丈夫,临终前希望我的这只戒指随他入土……”
    茶杯里传导的热气烘的屹湘手心出了汗,继而,后背也是。
    汪瓷生说:“眼下我在服丧期,不能随意走动,不然,我是不会让你跑来跑去的。”
    “对不起。”屹湘吐出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没关系。离去对他来说是解脱。病痛已经折磨了他很多年。”汪瓷生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之色,语气也很平和。
    她低头拨了下戒指。那戒指有些松,一拨便剥离了原处。
    她皱了下眉。
    “嫁给他的时候,我正生了一场大病,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胖的时候……后来戒指松了,经常不经心的甩手间,戒指就脱落了。也怕丢,也嫌烦,索性不戴了。他就收好了,戴在手上……所以,我们的对戒,是相亲相爱的在他右手上的……”汪瓷生手指轻动。
    屹湘静静的听。
    她想,汪瓷生大约是,要慢慢的导入正题。
    明明跟她是没有关系的事情,她听的认真了,渐渐的入神。
    “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而我在他遭遇病痛、艰险的时候,也没有离开他——屹湘,我首先要告诉你这些,想让你了解,忠贞对于爱情和婚姻的重要性,我明白并且遵循。在我婚姻存续期间,对内,忠于我的丈夫;对外,没有破坏别人家庭的故意。尤其是邬家。”汪瓷生温柔而坚定的说。她的目光很温和,温和的望着屹湘。
    屹湘却从这温和中看出了犀利,她说:“我相信。”
    “不,你不相信。”汪瓷生说。
    屹湘不语。
    “你起码会认为,陈金素梅女士的话,有一半的可能性是真的。另一半中又有一半是靠你对陈金素梅女士的信任和了解认为她不会撒谎,而剩下的,就靠你对我的判断——从你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起码会想——无风不起浪。是吗?”汪瓷生问。
    屹湘想了想,说:“夫人,您这是在难为我。”
    “我不是在为难你。而是,”汪瓷生缓缓的说,“这对我太重要了。”
    “夫人……”屹湘有些好笑,并且她真的险些笑出来,尽管眼下这个气氛,笑出来实在是不合适。
    “我说过的,不用叫我夫人。”汪瓷生忽然有些激动的说。
    屹湘愣住,眼看着汪瓷生的面颊上因为情绪的难以抑制起了红潮,甚至身体都有些发颤——她吃惊于汪瓷生几乎瞬间失去风度的表现,这吃惊并不亚于目睹陈太当众失态……她见过那两人的正面交锋,彼时镇定自若的汪瓷生,怎么会对着自己的时候,如此反常?
    她没有叫汪瓷生夫人,也没有出声。
    她抬手。
    隔着衬衫,手指顺着颈间细细的链子滑着,似乎这样简单重复的动作,能让她摆脱一些不安……
    两人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中。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汪瓷生好容易克制住自己的心情,可在看到屹湘的小动作的时候,她眼圈儿顿时发红了,带着鼻音,她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八)
    屹湘默默的,看汪瓷生将身边的一个手掌大小的椭圆形牙雕盒子拿上来,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指宽的手工缝制“意愿”来,放到茶几上。
    “这个东西,你见过吗?”汪瓷生望着屹湘。
    屹湘将那“意愿”拿在手里,说:“是瑞严寺的许愿签。我在那里参观时见到过。”
    汪瓷生一错不错的看着屹湘,她说:“是的,是瑞严寺的许愿签。你……之前没见过么?你没有么?”
    屹湘将“意愿”放回原位,摇了摇头。
    汪瓷生试图从屹湘脸上看出一丝异状,但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从不相信这些,进寺院也只是参观而已。所以您要跟我提瑞严寺,我记得那里的国宝级槅扇壁画,记得那里的卧龙梅,也记得您和Laura给我的枇杷膏……但是,这个,我就兴趣不大了。”屹湘微笑着说。又看看那个“意愿”,“如果许愿有用,下次去,我也许一个。可是有用么?”她问。
    汪瓷生说:“没用。”
    屹湘笑了下。
    “没有用。这些年我每去一次,都虔诚祭祀祈福,许两个愿望。第一个,希望我的丈夫病痛愈合;第二个,希望我能找到失去的孩子……结果,我的丈夫离开人世;我的孩子杳无音信。”汪瓷生抚摸着“意愿”,“这都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惨事。”
    “……”屹湘张张嘴,却没有出声。
    失去的孩子……她并没有预备听到这样的隐秘事。
    汪瓷生见屹湘发愣,只好将自己的心情一再的压抑下去,尽管她已经焦急的无以复加。
    “我想,我的故事会很长,你愿意听听吗?”
    屹湘默然。
    显然不愿意听,也得听下去了。
    汪瓷生点了点头,她鬓边的发丝翘起来一点,绕到了线菊上。
    屹湘看着她那乌黑的发、雪白的线菊,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顿时对汪瓷生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怜爱。是的,汪瓷生是跟她母亲差不多岁数的女人了。可她的头发是这么的黑,而母亲的头发却灰白了。
    屹湘拿着茶杯,心想今晚回家,要替母亲好好打扮一下,让她容光焕发的出现在明天的婚宴上……
    “你在想什么?”汪瓷生问。她并没有立刻开始“讲故事”。
    “想我的妈妈。”屹湘说。
    “我能想象……有你这样的女儿,她该是多么的满足和幸福。”
    屹湘心疼了一下。
    满足和幸福?也许是痛苦和无奈的多。
    “我羡慕这样的母女关系。曾经,我和我的母亲是最最亲密的。可她一度也是这世上我最痛恨的人。”汪瓷生转了下脸。她白皙的肌肤,在阴霾和柔光中呈现一种对比的差异。说出“痛恨”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嘴唇似乎都是冷冰冰的。
    屹湘咬了下牙关。
    她能想象,汪瓷生在杀伐决断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冷酷无情。到此时她也不能不猜测,对于邬家、邬载文、和邬氏的企业来说,汪瓷生是怎么样一个可怕的对手,偏偏藏在温柔华美的面容之后,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害……她咽了下唾沫。
    “恨了一些年。恨到几乎想过要跟她同归于尽……”汪瓷生转了下手指上的戒指。借着这一低头间,将言语间逸出的怨恨,掩饰些去;掩饰的并不好,好像也并不想掩饰的天衣无缝,而是要将自己此时的心情原原本本的放在屹湘面前——屹湘向后挪了一下。
    “但恨到后来,才知道,我恨的不是她,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是不是很讽刺,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怎么可能用在我身上?我一生中所有的奋斗,都是在努力摆脱‘无能为力’——可我在自己最最在的、愿意拿生命去换取的物事上,恰恰是最无能为力的。在失去我最爱的人的时候,在失去我的孩子的时候,在失去最爱我的人的时候……统统都无能为力。”
    汪瓷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是个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动作,干净利落的像一个女军人。
    屹湘并没有看她。
    她似乎是被汪瓷生这样一种述说给蛊惑了,只能靠在沙发上,听。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我的母亲更是跟邻家的伯母婶婶姨姨姐姐不一样……她甚至连话都讲不太好。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都是沉默的看着我,看着父亲,微笑。我父亲,高大、英俊、正直、刚强,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是世上最伟岸的男子汉。”
    提到父亲,汪瓷生脸上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
    喜悦,而骄傲。
    就在这样的表情映照下,屹湘觉得,汪瓷生甚至露出了童真……
    “生于中医世家的他幼年失怙,由寡母抚育,自强不息。十六岁考取湖南省官费留学日本,先后就读语言预科、高等学校和帝国医大。在他医学院三年级时,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他中止学业,回国参军。那一年,他22岁。在他离开东瀛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向他表示了爱意和追随他归国的心愿。那女子名叫阿部美智子。阿部美智子比父亲小四岁,却聪颖至极,在帝国医大,仅仅比他低了一级。美智子在入学仪式上便对父亲一见钟情。但她出身贵族世家,就读医科已经离经叛道,若追随一个贫穷学生、还是在日华人,是不被家族允许的行为。于是她便将自己的心思埋藏的很好,只是暗中的关心父亲。在那个时候,聪明的父亲早已发现美智子对他的心意,并不是不感动,但他不能接受因此也不能给她任何希望。其实在父亲抵日之后半年,即发生‘九一八事变’,父亲便已经意识到,中日之间大规模战争的不可避免。尽管他的师长、同学、房东甚至邻居多数都对他友善亲和,他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以‘国之将亡、何以家为’为由,拒绝了那个阿部美智子。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九)
    “父亲回国后加入国、民、党、陆军,追随张灵、甫将军。后经选拔入空军序列,并赴美受训。在抗战期间,与他的战友一起,立下赫赫战功。在起飞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降落在自己国土的几年间,父亲都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那时候在他心里,朝不保夕是一方面原因,美丽智慧端庄痴情的美智子给他少年青年时代留下的美好印象,也让其他女人很难获得他的青睐。但他以为此生此世必不能再见美智子了,故此他最大的愿望,跟当时一同参战的战友一样,那就是在胜利之后,在自己的国家,过上安乐的日子,娶一个好妻子,生一个好儿子。
    “他以为战争相隔,岁月已降,国仇家恨之中,美智子必然会渐渐忘记他,也许侥幸在战乱中活下去,再见她,也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但在抗战后期,父亲却从日本战俘口中再次得到美智子的消息。那战俘是他们在帝国医大的校友,告知阿部美智子凭借她的父兄在政界军界甚至商界的人脉,打听到他的一点点消息,以个人身份进入日占区寻找过他的下落,并且在她企图深入腹地的时候,被日伪政府秘密警察抓住。因她身份特殊,又因其兄拜托友人从中斡旋,被遣送回国。据说不久之后,便奉父母之命,嫁人了……那是父亲得到美智子最后的消息。
    “在抗战后期,父亲看清楚当时的局势,已萌生退意。但以他的战功跟地位,上峰极为看重。想要退役谈何容易?不幸,也可以说是大幸,他在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中,被敌军击落,死里逃生的他失去了一只右眼和一只左臂。他在抗战胜利之后的深秋,卸甲还乡,回家侍奉老母。其时父亲已经年界而立,身有残疾,再加上家境惨淡清贫,没有人肯轻易将女儿许配给他。祖母为他的婚事操心不已。父亲一边重习家学,预备悬壶济世,一边听从老母安排,相亲……只是屡相不中。祖母有一天忍不住问父亲,是不是要找一个‘那样的妹子’,父亲奇怪的问祖母,‘那样的’妹子是‘哪样的’?说漏了嘴的祖母,无奈将藏了多年的秘密告诉父亲:曾经有一个女子,来过家里打听父亲的下落。祖母对父亲描述了那女子的样貌之后,父亲大骇。那分明是美智子的模样!他这才知道,当日战俘校友所说的‘企图深入腹地被秘密警察抓回’,并不准确,而是美智子已经到过他的家乡!
    “祖母说,她起先以为这美智子是儿子在外面惹下的风流祸事,但见美智子举止端庄,像是好人家的女儿。乡里人少听得城里腔调,祖母最远只跟祖父去过长沙,她只当美智子来自偏远的省份,所以美智子的口音生硬至极祖母起先也没有觉得不妥。直到美智子吞吞吐吐的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祖母才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子竟然是祸害国人的日本人!祖母认为即便暂时撇开国仇不表,自己的儿子还在战争中生死未卜,怎么可以让一个日本人进家门呢?她抄起家里的火棍将那美智子赶了出去,谁知道美智子竟然不肯走。一直守在门外。祖母特别痛恨鬼子,可还是心软,也不肯声张,怕惹来了旁人注意,美智子是别想再活着再回去了。就这样,祖母和美智子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都整夜的没合眼,第二天一早,祖母听到外面响动,她从门缝里看到,美智子被几个当地打扮的人带走了。美智子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汪家那掉了漆的黑色大门。就是那一眼,祖母觉得美智子一定留下了什么,于是她在门边的草垛里,看到了一个小布包……祖母将布包交给了父亲。父亲打开来,里面是信,是‘意愿’,祈祷他平安的。父亲按照信里的地址,给美智子写了一封信。他知道美智子收到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战后的日本和战后的中国,都在满目疮痍之中。所不同的是,日本在战败之初已经迅速开始重建,而中国尚在自相残杀……原本父亲的人生很可能就是那样了,如果不是某一天的早上,阿部美智子突然的出现在了他的家门口的话。”
    汪瓷生慢慢的踱着步子。
    她大段的叙述,清晰而有调理。
    屹湘入神的听着。
    汪瓷生抓起茶几上已经半冷的茶水,含了一口。
    “父亲目瞪口呆的看着美智子,风尘仆仆的美智子,已经不是记忆中那秀美的少女。苍白、憔悴、又有着跟她的年龄不相符合的沉稳和老练,显得比她实际年纪要大上几岁。但这样的美智子,就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不说,对着独眼独臂的他,却好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父亲问,你不是嫁人了吗?美智子说,除了你,我不会嫁给任何人。当晚,父亲跪在祖母面前,请求祖母允许他们俩结合。美智子不声不响的跪在父亲身边。祖母起初不同意,但跟他们两个耗了几日之后,看着美智子和父亲默默相望、不发一语却默契有加的模样,祖母再次心软,允许了这门亲事。
    “美智子是脱离家庭来到中国的。父亲认为,尽管如此,他们的婚姻还是应该得到美智子父母的祝福。于是他带美智子回到日本。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但是父亲终于偱礼法将美智子娶到了。其后父亲同美智子回到中国,奉养老母。他凭借自己的聪明,将自家一爿中药店开起来,养活老母妻子。就这样,到民、国三十八年国、民、党战败大撤退的时候,父亲的战友曾经不远千里去到湘西,鉴于他曾经是国、民党战斗英雄的身份,留下来恐怕并不明智,于是劝说他一同撤退台湾。祖母不想客死他乡,让父亲带美智子离开。父亲同美智子商议去留,两人都绝不肯抛下老母。况且父亲认为不管何朝何代、谁人执政,人都是要吃五谷杂粮,必是要生病的,总有医者一条生路。父亲做了一个他终生没有后悔过但却令他和家人在此后的人生里遭遇无数劫难的决定。他和他的妻子母亲,一同留了下来。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十)
    “1953年,美智子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病榻上的祖母看到初生的婴儿,夸孩子生的好,白的像瓷娃娃,于是美智子给婴儿起名瓷生。也就是我。我的降生令祖母欣喜之余,沉疴稍愈,家中安乐数载。祖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去世。她只来得及看到乡村发生的那些她看不懂的变化,没有看到她的独子一家,在今后近三十年间所遭受的折磨。”
    汪瓷生的面部几乎完全冷了下来。她看着屹湘,说:“包括汪家的祖坟被挖开、她和祖父的遗骸曝晒示众;包括她珍爱的独子,在被红卫兵毒打之后因为脾脏破裂大出血、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暴死、且多年后骨灰才得以寻回,做了许久的孤魂野鬼;包括她珍爱的长孙女,那因为日本间谍母亲、国民党反动派父亲而被迫的颠沛流离……这些她都没有来得及看到,应该是她的大幸。我常想若祖母地下有知,不知该如何心疼我们?就像,这现年我丝毫不愿意回忆自我记事以来的痛苦,但总有午夜梦回的时刻,被恶梦惊醒,我又是怎样的心疼他们?心疼我来不及照顾和爱惜的亲人和爱人?”
    屹湘听的一阵一阵发冷。
    那些场景竟然鲜活而残酷的呈现在她的面前,令她冷汗直冒。
    “对不起让你听到这样的往事。这就是我真实的童年和少年……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母亲被关押在哪里,也没有几个人在那个时候敢明着帮助我,只能自己挣扎着活下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我还捡到了一个癞痢头的小女孩。在带着这个总像小狗一样跟着我的妹妹寻找到母亲之后,发现历尽痛苦仍然不改善良本性的母亲,也将狱友留下的孤女收在身边照顾。母亲后来给两个妹妹分别取名陶生和筠生。因为小瘌痢头总是捧着一只讨饭的陶碗不肯撒手;而筠生,她的母亲在难产去世之前,在劳改场做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劳动,就是伐竹……筠生的母亲曾经是个画家……我又扯远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想单刀直入,但是,我,是怎么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呢?不奢望你会接受和理解全部,只希望都讲给你听……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汪瓷生此时背对着屹湘。
    外面的雨小了些,窗上的雨流回复成雨滴,稀稀落落的。
    屹湘听到楼下有声响,似乎是什么破碎了。
    她没有动。
    “我母亲是重视我们的教育的。筠生由她亲自带,言传身教自不必说;我跟陶生在外,在准予探视的时候,母亲总是会考我的功课。劳改场的文具控制很严格,她还是想尽办法剩下来纸笔,写一些东西,指点我该想办法读些什么书。父亲曾经救治过的一位老先生,在后来政策稍稍松动之后,收留我和陶生,尽可能的让我们能偷偷的学习。他的国学和英文都极好,所以我跟陶生,从小的底子都还不错。这也使得后来求学的路相对顺利。被判无期徒刑的母亲,在文、革后期被释放。但长期的关押,让她的身心都受到极大的创伤,她变的胆小、多疑、而且偏执。清醒温和的时候会像天使,狂躁执拗的时候又像魔鬼。作为她的女儿,我们三个,长期受害。可我们爱她,在失去父亲之后一无所有的日子里,她有我们。那时候真艰苦。你知道嘛,有一回我在美国的家中,看着中文台的电视剧,看到那个年代的电视剧……我竟然可以笑着挑错,说不对的,那时候的火柴盒不是那样子糊的……那时候没有烂菜叶子可以随便捡……笑着笑着就掉眼泪了,那是我过过的日子,永远不会忘记的。”汪瓷生看着玻璃墙上自己的黑色倒影。
    她的手叠在一处。
    如今美丽的如同少女般的手,曾经粗糙、干裂、瘦古嶙峋……她攥了下手。
    屹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去。
    一般高矮的个子,同样柔美的线条,映在玻璃中。
    屹湘想拥抱她一下,但是她没有。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外面街道上的车子,流火一般。
    北京夜晚的车流,偶尔会有种让人觉得恐怖的拥挤和压迫感……如同汪瓷生的家世,黑暗中密集的流火,蜂拥而至的时候,让人难以喘息。
    屹湘缓了口气,胸口的闷压感暂时的轻了些,她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才知道,母亲的家人在建交前就托人多方寻找她,由于种种原因,包括我母亲在嫁给父亲后便改了中国名字。随了祖母的姓。所以等到他们联络到母亲,已经是文革结束后两年的事了。当时我的外祖母还在,得知母亲的身体状况,坚持让人将她带回去治疗。母亲起初不同意。为了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着想,我坚持让她离开。母亲带着未成年的陶生和筠生去了,我已经进入大学读书,完全可以照顾自己。而且,我也将会有自己的生活……生活在往好的方向转,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那时候的外交学院,西语系里,我的功课不算是拔尖的,但也还好。用我父亲评价我的话来讲,靠三分天资七分运气。”
    汪瓷生对着屹湘微笑一下。
    屹湘想,大约汪瓷生,在念及父亲的时候,能令她真正的放松和快乐吧……她也微笑了一下。
    “同学年纪参差不齐,有很多是成家立业的老大哥老大姐。年龄差不多的、能聊的来的,只有几个人,其中一个又格外的和我好些。虽然算是高干子女,骄娇二气却一点没有。她自己说的,有过,也被磨掉了。这个我相信。她也曾随母亲在大西北改造了多年,该吃的不该吃的苦,也都吃过了。可她的性格始终那么好,这一点让我格外佩服。从来不抱怨,爱帮助人,热心肠,不能算单纯,可极善良,也漂亮……比我强的多。那时候她开玩笑说如果他哥哥没有那青梅竹马的嫂子作良伴,倒是想让我做她的嫂子。”汪瓷生感叹道。
    屹湘心里一动,“她……”
    “她叫邱亚拉。”汪瓷生说。

 
第十七章 风雨浸染的荆棘 (十一)
    “姑姑?”屹湘一愣之下,脱口而出。她惊的嘴巴仍张着。
    “是的。你姑姑,邱亚拉。吃惊吗?”汪瓷生温柔的问。
    屹湘没有回答。毫无根据的,她觉得,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她忍住心头忽然涌起的不安,说:“挺意外的。”
    她几乎从未听姑姑讲起过她的学生时代。印象里姑姑总是有些古怪和孤僻。汪瓷生描述的那个邱亚拉,原本就跟她的宝贝姑姑相去甚远,她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来,只是怔怔的看着汪瓷生——她对姑姑的过去了解尚且不足,对这个神秘的女人,根本就谈不上任何的了解,除了,她现在在对着她讲述的那些往事……她只觉得背后开始发凉。原来是不知不觉出了冷汗。
    “意外么……”汪瓷生缓了缓语气,摇头,大眼睛里渐渐的渗入忧伤。
    屹湘是眼睁睁的看着,这忧伤蒙住了那对眼的。
    “屹湘,我遭遇过太多的痛苦,所以遇到一点的善意,总是更难忘。亚拉对我来说,起先就是普通同学,后来成了朋友。我内向,她外向,有什么事情,是她在前,我在后。可能是她出身的原因,那时候在学校里,她不但活跃,而且重要。我恰好相反,用现在的话来说,我应该是边缘人,总是喜欢泡在图书馆里。亚拉那时候周末回家,总不忘带好吃的回来给我……她有什么事情,也最先跟我说。包括谁写情书给她啦,谁跟她表白啦……她像个小姑娘,不太在意这些事情。那时候我也一样,虽然年纪在那时候已经算挺大了。总觉得好不容易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必须牢牢的抓在手里。亚拉的前途是可以预见的,我却充满未知数……直到我们两个,遇到秦天。”
    屹湘心再次一痛。
    秦天……秦天,简单有力的名字,怎么听上去,无缘无故的会让人心酸痛呢?
    “我们是在从外地考察回来的火车上遇到的。我们班同学,一起从河北农村学农后返京。那天车上人很多,很多人都是站着的。我的票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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