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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待昭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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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本来奉了尚睿之命连夜赶路去南域,途经锦洛。他二人都是习武之人,耳朵敏锐,远远听见有女人哭喊,便循声来看,没想到碰了个正着。
姚创只得听劝收了剑,回身问夏月:“姑娘,你家在哪里?”
接连问了两遍,夏月双目空洞,并未回答。
何出意问:“怎么办?”锦洛快要关城门了,他们还要赶路。
姚创想起自己女人当初的情景,摇头说道:“不能就这么把她送进城,叫旁人看见,风言风语的,这妹子也活不下去了。”
“那我们先带她走,看路上有没有人家留她一宿。”
忽然这时,又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月儿月儿”地喊个不停。
子瑾已经是第二次进树林找她。
他刚才一路问来,确信夏月是出城了,若是出城,她定是在这附近。
他想,可能是她在恼他,所以才故意躲着的,他夜里视力不好,自然是藏不过她的。于是去借了火把,一个一个角落地挨着寻找。
下雨了。
雨渐渐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喊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夏月听见那声音,原本游离的神色突然动了一下。
姚创连忙问她:“姑娘,这是你家里人来找你的?”
夏月没答话,只是任由眼泪潸然而下。
“那就好办了。”姚创叫何出意点了火,放在夏月身边,在确定对方发现了夏月后,两个人悄悄离开。
子瑾在火光中看到草丛后靠着树干席地而坐的纤细身影,他的心才着实地放下来,绕到她面前:“月儿,我们回去。”最后的那个“去”字在他借着火光看到夏月时,湮没在了喉咙里。
在那一刹那,他完全停止呼吸,心跳也几乎失去了。
子瑾强烈地压抑住一种想要杀人的疯狂心情,“哐啷”一声,任凭手里的火把掉在泥潭里。火把不用稍许就被雨水浇灭。
他蹲下来,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问:“月儿,是谁?”
她流着泪没有回答他。
子瑾对着她的脸,又轻声问了一次,“是谁?”
他看到夏月的双眼满是泪,脸色惨白,而嘴角却有血痕。
他想要用手抹去她脸上的那些污迹,却发现手指已经哆嗦得无法控制。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总是要这样对待他珍惜的人,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惩罚?
他捏紧颤抖的手,一拳狠狠地砸在夏月身后的树干上,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埋在她的颈项间哭了出来。
在这个下着雨的秋夜里,大业村外的赵家大娘,突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披着外衣去应门。
开了条缝,看见一位极年轻的男子抱着一个姑娘,男子说:“大娘,外面雨大,我们能借宿一晚吗?”
男子的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口音又有点奇怪,嗓子却不知道怎么嘶哑得厉害,几乎不能闻声,他接连说了两遍,她才听明白。
赵大娘有些犹豫,拿手里的灯朝男子照过去。
俊秀的面目滴着水,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白色里衣,外面的长衫盖在他怀中女子的身上。女子似乎是睡着了,垂着头埋在他胸前看不真切。
大概是因为对方清澈的眼睛,赵大娘的警备放松了:“外面这么凉,快进来吧。正好我儿子陪媳妇回娘家过节了,你们可以睡他们屋。”
子瑾将感激的话连说好几遍。
跨进门,子瑾又看了看怀里的夏月,还想向对方解释什么,又实在开不了口。
赵大娘瞅出端倪,主动道:“你们夫妻俩歇着,我去灶房烧锅水给你们烫烫身子。”
子瑾面色一滞,本想纠正“夫妻”两字,但是又唯恐这样就拂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又谢:“我就不用了,还麻烦您将水放烫些,帮她洗一洗。”他低头瞅了瞅夏月,迟疑了稍许,“能不能再向大娘您借一套给她穿的衣裳?”
赵大娘探过头看了一眼夏月,故意说:“哎哟——淋这么湿,别染上风寒了,我立马就去烧水。”
水烧好,赵大娘找来衣服,已近二更。
除了不停地流眼泪,夏月什么话也不说。
子瑾拜托赵大娘帮忙,但是哪知她连坐都坐不稳,放在浴盆里只要子瑾一松手,她的身体就要下滑,连脸沉到水里都毫无知觉。
于是他只好守在浴盆旁,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然后尴尬地别过脸去,面色绯红。
赵大娘一点一点地在水里为她褪去那残缺不全的里衣,眼睛一湿:“真是造孽啊。”
把夏月安顿好之后,赵大娘对子瑾说:“孩子,你也洗了换件干净衣裳吧。”
赵大娘说第一遍的时候,子瑾正抱夏月回屋,背对着她,没有答话。她只觉得纳闷,隔这么近不可能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到他们住的屋,又说:“水烧好了,你也去烫烫。”
子瑾正要回绝。
赵大娘抢先道:“别又说不用,看你冻得脸都青了。孩子,你没想想要是你也倒了,她可怎么办?”
子瑾看了看怀里的夏月,似乎有些被说服。赵大娘趁机挥挥手:“快去吧,我帮你守着她。衣服搁在灶旁的板凳上了。”
于是,子瑾将夏月放在床上,刚要抽身的时候,却被什么东西拉住。回身一看,是夏月的手。
她的手死死地拽住子瑾的袖子,不肯放开。
子瑾心中微涩。
“我还是留在这儿吧。让您费心了。”
“唉——”赵大娘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说。
“大娘您别担心,这衣服穿在身上一会儿就烘干了。”
“那你们歇着吧。”
一会儿,赵大娘又挪了个火盆来,这才放心地回屋去睡。
桌上一灯如豆。
“我的袖子是湿的,抓着凉。”他慢慢地为她擦干头发。
她依在他怀里,任他摆布,不说话,只是流眼泪,而那只手死死不松开他的衣服。
他拿着布从发跟到发尖,一点一点地拭去水珠。很多等不急的珠子,滴到子瑾胸前原本就湿漉漉的衣襟上,颜色又深了一层。
外面的雨又大了。
他蹙了蹙眉,看着夏月抓住自己冰凉衣服的手,伸手一摸,她好不容易烫暖和的手又凉了,于是想让她放开。
“月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松了吧,要不我牵你的手。”连哄带劝,才缓缓将她手移到自己掌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他们小的时候。
“月儿,记不记得以前我病着晚上又怕黑,你就这么握着我的手守在床边。
“小时候,白天牵着我在锦洛的大街小巷到处走,一副怕我被别人欺负的样子。书院里那个被你教训过的吴野,你还记得吗?”
他将她放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看着夏月。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如今我都长大了,为什么你的手还是这么小,所以应该换我来保护你了。”
子瑾神色一黯。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了。
“要不是我突然对你做出那种事情,你怎么会跑出去。
“所以才……
“我明明从那个地方过了好多回,都没有听见你叫我。
“如果我不是个聋子,如果我听得见声音,如果我不是现在这副样子。”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子瑾的心中升起一种莫大的悲哀,声音都开始颤抖。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这种残缺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哀。
就算是以前别人指着他的背影嘲笑,他也是不怎么介意的。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漫长的自言自语最后化作痛入心扉的自责。
坐到深夜,衣裳的湿气也去了大半。
他乏极了,可是一合眼就会想到傍晚的一幕幕。
半宿难安,又不敢动,怕手掌一挪就惊动了床上的夏月。
很少见她有那么安静的时刻,仿佛眼泪流得让心都枯竭了,他也是一步也不敢离开让她独处的,怕她做出什么事情来。
现今,她好不容易才合上眼帘,似乎是睡了,鼻息很安稳。
忽然,他的喉咙有些发痒,很想咳嗽,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憋不下去,只得用左手捂住嘴,压住声音闷咳了一下。
这一咳成了昔日旧病的导火索,引得呼吸一阵紊乱,脸色顿时大变,不禁弯下腰,吃力地喘息起来。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也用劲全身力气控制着那只与夏月牵在一起的右手,竭力地让它不动,以免让熟睡中的她察觉。
但是喘息越来越重,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所以更不能为了缓解疼痛而一味地弓着身子,于是左手抖着撑住桌沿,然后缓缓地将上身直立起来,努力让呼吸更顺畅。
不过这样每一个刹那都是煎熬,更莫说要他用意志力直起身体,手指一紧,右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察觉到这动静,惊恐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发病的子瑾,一时间又急又气,刚干的泪痕又湿了。
他满脸冷汗,嘴唇紫青,喘得根本无法说话。但见夏月一脸急躁,他费力地抬臂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喘息良久,那几口气终于缓下来。
第二日回到家中,子瑾只说因为下雨在外留宿了一夜。
而后,两个人各自大病了一场。
子瑾对于那夜的事闭口不言,仿佛它在夏月身上从未发生过。他越是回避,夏月反倒越是沉默,对子瑾竟然也疏离了起来,也不大和人说话。
“小姐……”荷香眼见夏月性情大变,有些蹊跷。
“嗯?”她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绣品,半天没刺下一针。
“我……我想说件事。”
“嗯。”
“去年冬天小姐害风寒的时候……”荷香吞吞吐吐,“我端药进你屋见到少爷……少爷他……想亲你。”
她是个藏不住东西的小姑娘,这事情一直在煎熬着她,现在好不容易下决心将它说出来,却没想到夏月并不吃惊,淡淡地“嗯”了一下,连手中的针线活都没放下,令她大为诧异。她殊不知,在这背后已经发生了怎样一件让子瑾终生懊悔的事情。
半晌以后,夏月才抬头:“荷香,无论遇到何事,他都是我的弟弟。所以以后这等事都不必再提了,他还是个孩子,只是担心我才不禁有了妄为的举动,总归是不懂事罢了。”眼眸中无半点波澜,心中早就明白,兴许是他们俩从小腻在一起,相互之间过于依赖,才恍惚给他一种爱情的错觉。
如今,父亲离世,如此相依为命,怕更是不妥。
不久之后,夏月准备带着荷香干脆搬到齐安的书院去。
她解释:“城西的楼员外托人带信说想买齐先生的宅子,过些日子就带夫人来看看,我这些时间反正无事,过去住几天,和荷香把房子收拾收拾,也好帮先生谈个好价钱。”
子瑾知道她不过是找个托词远离他,他看着她踌躇了半晌后问道:“月儿,我们可以不这样吗?”
夏月听见他那死不悔改的称呼,倏地就恼了,决绝道:“我俩之间只有姐弟,再无月儿,否则——我就铰了头发去做尼姑。”
他的嘴唇猛然颤了下,原本要吐出来的“月儿”二字,终究不敢再出口,黯然道:“要搬也是我走。我搬到书院去,那里小半年没住人,不如家里方便。”
夏月道:“书院太潮了,不适合你住。何况齐先生原本和我就有婚约,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去。”
他的脸霎时一白,竟然再找不出只言片语来留她。
夏月是说一不二的人,晌午拿着钥匙去书院收拾了一下,傍晚就搬走了。
接连几日,夏月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便和荷香一并为院子拔草、施肥,忙得一刻也闲不下来。
“小姐,你那天说要去做尼姑的话是唬少爷的吧?”荷香试探着问。
夏月低头干活不答是否,转而说:“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
荷香顿觉不妙,又问了一次:“你是吓唬少爷的吗?”
夏月又道:“你看人家常妈妈的儿媳跟你差不多年纪,都生孩子了。”
荷香说:“小姐什么时候把自己嫁了再来担心我。”
夏月笑:“谁说得准呢,兴许就是一眨眼的事。昨天隔壁樊大娘来找我,说她听到风声,沈家的二少爷,那个沈举人想要请人到我这里说媒,赶在爹过世这百日内把婚事给办了。”
荷香一下子站起身,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那沈举人将将才死了妻室,难不成想找我们小姐去做续弦。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夏月又苦笑:“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好的姻缘,或许真去做了尼姑倒还好。”
荷香见她这样,大声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夏月淡淡道:“尼姑多好,六根清净,无欲无望。反正我也无爹无娘,无亲无故的。”
荷香突然就被她这模样吓哭了,搂住夏月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呢,你这是怎么了?最近你这是怎么了?谁说你无亲无故,你有我,你要是嫌我是个下人,你还有少爷,少爷那么维护你,他怎么会让你去做尼姑,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夏月的泪也流了下来。
那样的泪,像锦洛春日的雨,淅淅沥沥,怎么落也落不完。
第五章 寂寂寒江明月心
尚睿正在古舜的行宫中。
他方才得到消息,说有了齐安的动向了。
“找到他了?”尚睿问。
“说他在锦洛的书院有人出入。”明连回禀着,心中却在埋怨这些人,消息都没落实,就传给皇帝。
尚睿点头:“好,再探。”
明连刚应承着要退下,却听尚睿唤道:“回来,回来。锦洛这么近,还不如朕自己去瞧瞧。”说完便宣了洪武即刻启程。
他和洪武带着几个侍卫骑马到齐安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二更天。
洪武先进院探了一会儿,回来禀道:“一共只有两个人。”
尚睿一点头,纵身一跃翻进墙去。
他为了出入方便穿着一袭窄袖紫衣,跃至主屋前,见到屋内的灯还亮着,却没什么动静。
他屏息在屋檐下听了半晌,望向洪武:“睡着了?”
洪武答:“应该是。”而且呼吸这么轻,很像女人,若非如此便是体弱。
“那你看看。”尚睿抬抬下巴,示意了下洪武。
洪武迫于无奈,拿手指捅开窗户纸。哪知他只朝里瞅了一眼,便急忙收身。
“如何?”
“确实是个女的。”
“女的?”尚睿顿时纳闷。
“皇上……”洪武觉得不妥,“这深更半夜的,男女有别。”
“朕知道,所以你守在这,朕一个人进去。”
“皇上……”他不是要这个结果。
可是,未等他将话说明白,尚睿已经推开窗户,轻声跃入。
屋里燃着灯。
那女子的确睡着了,却是趴在桌上。很年轻的女子,顶多不过双十年纪。
尚睿见真的是个女的,舒了口气转身要走,却突然感到一点点夜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同时闻到一丝极淡的幽香,好像是菊或是梨花的气味。他不确定这气息是屋外的树林还是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飘来的。
他不禁回身去看她。
这一眼,正好避开了方才的灯影,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眉目。女子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不太安稳,甚至还动了动。
夜风又灌进来一丝,让灯盏里的火苗移动了一下,他看到她脸上深深的泪痕,以及依旧在淌着的眼泪。
圆圆的泪珠子从左眼眼角掉出来,流过鼻梁又到了另一边脸,滚过右眼的睫毛,滑过胳膊,最后滴到桌面。
一颗一颗一颗……
像是京畿尾闾海盛产的珍珠,粒粒落在同一处,润湿了一片。
他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将她又看了一眼。
门外响起一声鸟啼,是洪武的信号,他没有耽误,起身离开。
荷香从偏房点着灯走了过来,敲了敲主屋的门:“小姐,你睡没?怎么没熄灯。”
这声音惊醒了夏月,从桌上抬起头,急忙抹了抹满脸的泪水,瓮声瓮气地回道:“我睡下了。”然后灭了灯。
她坐在桌前,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荷香的脚步渐行渐远,却再无睡意。
她回身,借着月色狐疑地环视了下四周。
似乎——屋子里有陌生的气味。
又过了几日,常妈妈的孙子满月,大伙都说要去瞧瞧那小东西。
秦家在锦洛城东,那胖乎乎的婴儿,有着柔软细腻的身体,子瑾一抱他,他就安静地不哭也不闹。吃了满月酒席热闹了一阵后,夏月说要先走,子瑾起身想与她同行,被她回绝了,只是叫楚秦看住他不许喝酒。
与荷香一起从秦家出来后,迎面走来一个摇着金边纸扇的男子,定睛一看,居然是王淦。
夏月立住半晌没动。
那王淦早就瞧见她,笑嘻嘻地走来:“闵——姑娘。”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挡住她的去路。
那天,他连滚带爬地回家去,也没见人追来,连被打晕的那个侍从都自己跑了回来,先前他还怕对方上门寻仇,没想到过了好些天都相安无事,他便估计他们是怕王家的势力,更加有恃无恐了。
他上下打量了夏月一番,轻佻地用扇子挑了挑夏月腰上系的丝带:“闵姑娘是我们锦洛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不过谁又知道衣裳里面的滋味更妙。”语罢,放肆地笑起来。
荷香不明所以,完全已经被吓坏了。
夏月怒极,她本是好强之人,在这种人面前更难示弱。倘若此刻手中有刀,倘若世间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誓在当场将他千刀万剐。
但是这世事,岂是一命赔一命那么简单……
王淦凑近脸,笑道:“看来不但我没声张,闵姑娘也舍不得告诉别人。咱俩这么默契,不如好心一下,娶你做个妾,也算你的造化。”
夏月冷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绕道走也罢。
她回头时,看到了后面的子瑾。子瑾不知道何时从常家追了出来,僵立在远处。
“子瑾……”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直盯着夏月的眼,然后移到王淦的面上:“王淦,是你?”脸色有一种痛苦的扭曲。
他一直在找那件事的罪魁祸首,只是他不敢问夏月,一直在暗中进行。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他也认识,就是王奎的养子王淦。
他拳头青筋绷起,倏然一步上前抓起王淦衣襟,然后朝他脸上就是一拳。这一拳之重,乃是他一生中最怒的一拳,拳中蕴含了他的痛,以及他的懊悔与悲伤。
动作来得太突然,王淦旁边的两个侍从想要阻止却被楚秦、楚仲制住,另外还有一个机灵的远远地见情况不对便飞奔回王家找帮手报信去了。
“少爷,街上人多。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说。”楚秦一边向子瑾示意,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不是锦洛繁华的地方,但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王淦从来都是在城里横着走的人物,他这么被揍,自然引得几个行人注目。
夏月说:“子瑾,你冷静点,他没有把我怎么样。”
他却扭过头看她,那目光直射到夏月的心中,摄人心魄。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他发怒,而那怒容之中却满含着复杂的情绪。
“他哪怕碰你一下也该死。”子瑾说着一把将王淦推到了城墙边最隐蔽的墙角处。
王淦背抵住墙壁,想着已经有人回去报信,于是强装镇定地笑道:“本想当时也把你抓过来玩玩,哪知你姐姐还舍不得……”不待他说完,子瑾抡起带着怒焰的拳头又捣在他腹部。
他不敢听下去,虽然见到王淦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王淦吃痛得要命,见子瑾的怒气,颤着嗓子要挟道:“要是我爹……来了,你们一家一个也别想活下去。你要是敢动王家人的一根寒毛,皇上皇后定要灭了……灭了你们全族,皇上他……”
说话间,子瑾已经回身,一把将楚秦腰间的剑抽出来,翻手抵在王淦颈间。
王淦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面的话,被脖子上的剑活生生地憋了回去。
“少爷!”楚秦按住剑柄,不想让他盛怒之下做出错事。
“子瑾,不值得,”夏月挡在他的面前,“为了这样一个人让你以身犯死,不值得。”
“杀了他,我就地偿命便是!”他怒道。
“那我呢?还有辛苦看着你长大的楚秦、楚仲呢?荷香、常妈妈、闵容,他们又如何?”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放过他。”
夏月苦笑道:“你偿他命的当日,我们是去劫法场还是为你收尸?那王奎在锦洛只手遮天,若是他也一并要我们全家都死,该如何是好?他们王家权倾大卫,背后是谁,你也知道,我们如何逃得了。
“你方才看到常妈妈的孙子,他那么小那么可爱,糯糯软软的,来到这世上不过数十日,你也要连累他跟你一起偿命?”
她抓住他举剑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下拉:“你娘留着最后一口气,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就是为了你这般轻贱自己?不值得,你的命那样珍贵,折在这样的小人身上,不值得。”
终于,他颓然地将剑放下。
王淦顺势挣脱,也不管那两个被打的侍从,连滚带爬地逃了一丈远。他见子瑾没动作,突然又生出些勇气,哆哆嗦嗦地回头道:“我告诉你们,今天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几个回去最好……最好日日求菩萨保佑我长命百岁,否则……我哪天害个风热头痛都要你们家拿几十口命来赔。”说完,撒腿就跑了。
待王淦走远,夏月轻轻地拍了拍了他的手臂:“罢了,我一点也不介意。”然后独自离开。
子瑾原先以为夏月对那禽兽的事只字不提,是由于她根本不认识或者是不想回忆那些伤痛,所以他只好暗中查探。但是直到方才,他才恍然明白,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在护着他,怕他犯傻。
他看到她纤细的背影,心中万般凄凉艰涩。
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她不得不随父亲销声匿迹地离开帝京。
为了他,她错过了佳缘良配。
为了他,她被人侮辱,人在眼前却不敢张口求助。
为了他,她甚至绝口不提真凶是谁。
他蓦地很想追上前问她,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作以前的那个孩子,总以为我还需要你保护。究竟我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你以一个男人的标准来看待我?除了不停地长大,我还需要什么?
那一瞬之间,他最恨的居然并非王淦,而是自己。
对着夏月离去的方向他默然不语,良久之后,他转头看着楚秦道:“楚秦,我要见淮王。”
半夜里,楚秦突然跑来敲书院的大门。
夏月披上衣服急问:“怎么了?”
楚秦苦着脸说:“小姐,你去看看吧,我们是劝不住少爷的。”
回到闵府便见到池塘边凉亭里的子瑾。他倚着凉亭的柱子,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
那是家里酒窖里的陈清酒。
夏月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女儿红,已经放了好些年。先有十坛是埋在院子的土里,说是等夏月嫁人的时候再挖出来。而剩下的十来坛,是留给子瑾娶亲用的。
夏月走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酒坛。
他转头看她。
她恼道:“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说了不许喝酒,不许喝酒!”
他默不作声。
“你这是跟谁学的?”
他依旧不说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而他只盯着她看。他平时是个极容易脸红的人,可是饮了酒之后,脸却越喝越白。夏月不知道他究竟喝了多少,只见他神色还算清明,便继续数落他。
“楚秦他还管不了你了,是不是?他们辛辛苦苦地守着你长大……”
“我长大了吗?”他突然打断她,反问道。
他唇上的陈清酒还未干,染着月华,将嘴角衬得亮晶晶的,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眸像极了锦洛春日的湖水,清澈纯粹。
夏月蓦然想起他的那些心思,顿觉尴尬,避而不答道:“我懒得理你。”语毕,便揽过他身边的一个酒坛子,就要离开。
就在转身的时候,却被他双臂一伸搂了过去。
他坐着,她站着,他环着她的腰。
夏月急了:“子瑾,他们会看见的。”
而他却埋着脸,隔着衣裳贴着她腰上的肌肤道:“随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我不想听。”
哪怕说着这样蛮不讲理的话,他的语气仍然是万般苦涩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不会让你走,你要是把他们叫来了,那不如索性把话说明了,这样再好不过。”
他和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见她没有硬要挣脱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松。
他怕她推开她,他怕她哭出来。
他甚至怕她再像上次那样说出决绝的话来吓唬他,所以他宁肯选择什么也不听。
他说:“以后再不要用你去做尼姑这样的话来威胁我,我会很害怕很心痛。你不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都不要拿自己来威胁我。所以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让我叫你什么就什么,我都依你。
“有时我在想,要是那一天我没有对你无礼,是不是我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所以,我就该把它捂着藏着,烂在自己心里,到死也不让你知道。而且,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他这一生因为耳疾,极少在人前说如此冗长的话,一顿一顿,加上酒意甚是困难。而此刻,他言及这里,情绪却再也无法自制,最后那句话几乎哽咽得接不下去。那种悔意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的心智,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夏月完全明白他要说什么。她急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伸手想将他的头抬起来,而他却紧紧贴着她的腰身,不肯让她碰他的脸。
她知道,他哭了。
随即,她感到他的泪,将自己腰间那片被他眼睛挨着的衣衫,渐渐染湿了。
夏月犹豫了一下,双手最终落在他的头上,十指插进了他的黑发,自己的眼泪也随之决堤而出。
这一夜,子瑾最后是枕在她的腿上睡着的。
借着醉意,他生平最后任性了一次。
他发誓,他定要成为一个强大到可以保护她的男人,让她此生不再受任何委屈。
第二日,子瑾便和楚秦、楚仲去了南域,而夏月则带着荷香前往母亲在帝京的老家。
第六章 明月何曾是两乡
初夏时节,有个叫叶骏的从六品内史舍人上疏太后,说魏王的逆谋案已经定夺,如今其位虚悬多日,举荐太尉徐敬业受魏王之封。
太后将折子转予尚睿,不置可否。
尚睿却径直递给徐敬业本人。
徐敬业在乾泰殿嘴里满口惶恐与推辞,可是神情却是掩不住的张扬喜悦。他如今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待他百年之后,子孙能永享鼎盛。
徐敬业走后,心直口快的田远从屏风后出来怒道:“这个叫叶骏的,真是该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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