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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待昭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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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臣以……”田远本想再说,却被尚睿抬手止住。
  尚睿缓缓说道:“之前我们安插在各地的人可以动手了。”
  京郊,田远家。
  夏月平平静静地窝了一整天,喝药吃饭,没有任何人出现。晚上歇息时,夏月琢磨着要是明日还没人,她索性和荷香回去,不然还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她先憋死了。
  第三日早上,她刚梳洗完毕就听到琴声。那旋律缓缓流泻而来,在这寂静的雪天,一会儿恍如幽谷鸟啼,一会儿又似山涧流水,婉转清新,极其美妙。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十分好琴棋,听到声音,便忍不住和荷香去寻。
  过了游廊,才辨出琴声是从假山上传来的。
  荷香搀了她登上石梯。
  山顶凉亭中,抚琴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妇人听到有人走近,狐疑地抬头来看,琴声戛然而止。
  夏月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只好福了一福:“冒昧打扰了。”
  那年轻妇人却笑道:“是闵姑娘吧?”
  “正是。夫人是?”
  “夫家姓田,是不是方才扰了姑娘歇息?”
  此人正是田远的妻子吴氏。昨日田远忙完南域的事情,才想起夏月这号人还在他那里。当时尚睿就留下姚创照看。可这是在他的庄子里,具体怎么照看,他却没得到尚睿的指示。夏月要是走,他留不留?他既不知道尚睿打算将夏月怎么办,也不敢走得太近,只好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田远之前偷偷问了问贺兰巡。贺兰巡的花花肠子比他多,悠悠笑道:“你不如明天一早将夫人送去。陪人说说话,套套交情,打发打发时间。留得住就留,留不住也就罢了。不过皇上要是突然问起来,人不见了,你定是要触霉头。”
  贺兰巡自是知道夏月这人。尚睿喜不喜欢她,他不清楚,但是如今南域哗变,留着她兴许也是一步棋。
  所以他趁天还没亮,就哄着夫人冒雪来了庄子。
  夏月听她说夫家姓田,又打量了她的衣着,试着问:“是田夫人?”
  吴氏笑着点点头,起身拉着夏月入亭坐下,拍了拍她肩上的雪花说:“还住得惯吗?我家老爷事情忙,没把闵姑娘照顾周到。”
  “哪里哪里,是我叨扰了。”
  吴氏约莫三十岁上下,态度又极其和善,所以两个人一会儿便说上话了。
  田远在贺兰巡的授意下,并未告诉吴氏尚睿的身份。
  夏月说着就去摸她的琴:“真是好琴。”
  “过门那年,老爷赠我的。”
  “田老爷真是有心人。”
  吴氏笑:“他呀,粗人一个。”
  “夫人方才弹的什么曲子?”
  “最近帝京里很时兴《雁儿塔》,我素来喜欢这种清浅情浓的曲子,那些个磅礴恢弘的就让男人们弹去。”
  “原来这首就是《雁儿塔》。我前些日子经常听到,可惜就是断断续续没听真切。”
  吴氏笑了:“你要是喜欢,我记得住谱子。你等等我,我去找纸笔给你写下来。”走的时候,还将自己身上的雪白大氅取下来披在夏月身上,“外面凉,你身子刚要好,别冻着了。”
  她又指着荷香说:“叫这丫头随我一起去取个炉子和热茶来,咱们好好赏雪说曲。”
  夏月难得一遇知音,心情大好,将方才那曲子中最熟悉的一小段哼了一遍。心中还是觉得不过瘾,忍不住摸了摸身前的琴弦。
  琴,确实是好琴。真正的好琴她以前见过一把,是齐安珍藏的。可是它给人的感觉却太硬朗,不如田夫人这把精致亲切。或许此番言论要是让齐安这类真正名家听来,是要嗤之以鼻的。反正她也不太懂,只知音律顺耳、弹着舒心对于她来说便是好东西。
  心想至此,忍不住用手拨了拨。
  她左手不便活动,仅用了右手,将方才哼的那一节断断续续地拨了出来。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她怕自己这样遭人笑话,立刻就停弦不动了,一抬头,看到来人竟然是尚睿。
  他笑着问:“怎么不弹了?”神色又和前些日子相差无几了,但是绝对不是前日他临走前和她说话的语调。
  他今日穿了件广袖的白衣,衬着皑皑白雪,显出一种不同以往的俊秀。
  夏月盯着他,忽然故意问:“洪公子也懂琴?”
  尚睿摇头:“不懂。”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夏月哪知,姚创透露的“洪武”这个姓名,也是在尚睿的授意之下,所以他怎会给她瞧出破绽。
  她仔细地看着他,生怕放过丝毫端倪,又道:“洪公子定是故作谦虚了。”
  他依旧笑着:“你看我像是个谦虚的人吗?”
  这倒是句实话。
  夏月继续道:“听说帝京的公子们个个纵情声色,不通音律的倒是少见。”
  尚睿莞尔,目光流转:“夏姑娘,纵情声色可不是个好词。”
  因为他在她面前总是喜怒难测,夏月也不知自己说的这些,是不是又惹得他不痛快了,她本不善于此,于是再也找不出别的话题来试探他。
  尚睿也沉默不语起来。
  亭子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雪花纷纷扬扬,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树的枝丫上积起来,一簇一簇的,让她想起锦洛的梨花。
  极静的世界,似乎只有风吹和雪落。
  他长身玉立于此,忽而说:“可能,我们家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她抬眼瞧他,不明缘由。
  他又道:“我母亲一直认为,靡靡之音可丧志,并非治家之道。所以我自小只学治家,不习音律及其他。”
  儿时除了纵马射箭,他更好丹青。谁能知道,他那样闲不住的性子,独独握着笔可以静一天,而母后始终不允。他还记得当时母亲的原话是——你要修的是帝王之术,怎能在这些东西上白费时间。
  “那肯定很无趣。”夏月说。
  他又轻轻一笑:“世人岂能都活得圆满,不能一面坐享祖宗的家业,一面又不识好歹是不是?”
  人生有得必有失,所以他不曾后悔。许多文人墨客都轻蔑权势,可是那种虚荣快意和狂放野心被实现后的满足感,没有真正尝试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若是用一世的自由、一世的虚伪来换取半刻的帝王之位,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会欣然同意吧?
  他说这些时,语调极其淡然,一双眸子幽深,平静无波。可是风却刮了进来,夹着雪,掀起他的发带袍角。那些细碎的雪花似乎要借着风势,努力从他的袖口钻进去。
  尚睿微微一拢袖子,便将它们隔绝在外。
  随着尚睿的动作,夏月无意间瞥到他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指尖连着手背的那片皮肤又红又肿。他的手本来修长匀称,她还记得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估计除了那些握笔拉弓的茧子,再找不出其他瑕疵。如今,扳指除去了,手指变成这样,被那压着白色暗纹的华贵衣袖反衬得格格不入。
  夏月有些奇怪,像他这种非富即贵的世家纨绔,不知被多少人伺候着,怎么会冻伤。
  夏月来不及细想,就见他已察觉到她的目光,顺势走了几步,避开视线。
  她也觉得自己这么盯着男人的身上细瞧不怎么妥当,便随口说:“你也不用介怀。其实你骑马射箭,连带着欺负人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他莞尔一笑,点头应道:“是是是。有些姑娘一言不合就可以赏人一巴掌,还要人在雪地里背着她走了二里地,也不知是谁欺负谁。”
  她顿时窘迫,讪讪地别过脸去。
  他说:“你将我买的簪子给扔了,那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若是你给我赔个不是,我就一并原谅你了。”
  “你害得我的手都摔折了,我为何还要向你道歉。”
  “那我先给你赔不是,你再跟我说?”他厚着脸皮道。
  “我……”
  正说着,却见荷香和吴氏一并拿着东西回来,明连提着炉子跟在后面。
  夏月见来了那么多人,再不和他费口舌。
  吴氏见到尚睿未有惊讶,想是方才已经见过:“洪公子喝茶暖暖身。”
  尚睿也不推辞,悠然坐下。
  吴氏将东西一放下,忽然想起什么,跺脚说:“瞧我这记性,本说去拿笔给闵姑娘写谱子的,忙东忙西倒把正事给忘了。”她好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一点不像当家主母的样子,说完后也不顾夏月劝阻,又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屋了。
  一时间又剩下他们。荷香因为夏月的伤势,见了尚睿再没好感。而明连自是一直不怎么说话。所以四个人一并安静下来。
  尚睿揭开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于是她又看到了他的手,那冻伤的手指被光洁细腻的白瓷盏反衬着,格外扎眼。
  此刻,吴氏正好回来,递了一本书给夏月:“书房里还有一本现成的谱子。”
  夏月急忙谢过。
  吴氏坐下来,也注意到尚睿的手,顺口就问:“洪公子的手好些了吗?”
  尚睿不以为意:“小事,无妨。”随即拂了拂袖,将手收起来。
  吴氏说:“听留璧说是在我们庄子附近的雪地里冻伤的?”留璧是田远的字。
  夏月闻言一愣,再看他的手,骤然明了。
  那定是因为她。
  突然之间,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旁人在侧,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得作罢。她一直不会掩饰自己,而那吴氏似乎又从这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于是又找了个借口回避,临走时还不忘记叫上明连和荷香。
  若是换作别人,一旦察觉到吴氏的刻意,或许会觉得尴尬,但是夏月做人素来洒脱,不禁直接问道:“你当时怎么不拿姜片擦一擦?”
  尚睿怔忪,随后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自己身上,也就是当晚,田远、贺兰巡在康宁殿的时候,明连拿热水来给他净手,才发现手被冻了。他这人最厌恶别人大呼小叫,怒斥了明连一顿,便把这事忘了。
  他不屑道:“小事情,我又不是女人。”
  夏月正容:“这东西说小可小,说大也大,要是落下病根,每年都会发作。看着你一掷千金,这么阔气,家里怎么没个细心的人照看你。一会儿你告诉你那贴身小厮,回家把姜切片后捣成泥,再倒白酒泡着,抹在手上,你可以拿块布缠一下,但是有的人不喜欢那味儿。”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因为娘亲早逝,父亲也没有再娶,于是家里除了她,只有父亲和弟弟,两个男人都对自己的吃穿不怎么上心,所以嘘寒问暖、看病煎药、伙食搭配这些事情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久而久之养成了跟老妇人一般唠叨又爱瞎操心的毛病。
  “不过,你家不缺钱,还有个法子,就是拿些鸡蛋的蛋清还有蜜拌在一起……”
  她说这些的时候,盯着尚睿的眼睛,就怕他开小差,错过自己的言传身教,而且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那只右手认真地示意着要怎么搅。
  尚睿迎着夏月的目光,看着那张脸。她长了一双让人难忘的眼睛,灵动婉约,但是若说美,她比不上徐凤娇。徐氏一门的美貌,世间女人少有能及,而这世上他见过最美的人,大概就是他的母亲。此时的闵夏月,可能因为伤势未愈,又高烧了好几次,脸色并不好,可是这并不妨碍她那眉眼唇鼻所带有的生动情绪,时而怒,时而笑,时而哭,时而狡黠,时而刚毅,时而还用那些拙劣的方法试探他。
  他一开始还静静地听着,到后面,忽地就笑了。
  夏月眉毛一横:“别嫌我多事。”
  尚睿听后更觉得好笑,伸出自己的手,说道:“把左手给我看看。”
  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病患,于是听话地照做。
  他倒是从来不忌讳男女之别,直接接住她的手掌。手掌的伤后来被大夫重新包扎且小心地固定过,尚睿仔细地察看了下,问道:“疼吗?”
  “还好。”夏月答。
  “手指能动?”
  夏月活动了一下手指。
  尚睿满意地放下她的手,突然又说:“我说我以前见过你。”
  这是他第三次提这话,她却实在想不起两个人究竟哪里有交集,好奇地问:“在哪儿?”
  “在锦洛的街上。”
  夏月蹙着眉。
  “你不记得了?”尚睿问道。
  她摇了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年多了,你最后叫我们去翠微楼。”尚睿提示道。
  “你们?”
  “嗯,我和……人一起去锦洛,当时我坐在轿子里,拦下你问路的是别人。”
  夏月侧了侧脑袋:“好像想不起来了。”
  尚睿看了她一眼,不禁想起当时站在轿子外面的夏月和他一来一去的谈话间那俏皮狡黠的神色。
  最后,他将视线一转,望向别处,用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兴许是我记错了。”
  此时,远处的田远露了个脸,尚睿朝他微微颔首。
  “闵姑娘,”他突然又问了一句,“我和田兄打了个赌,他说我看的高辛宝玉肯定是赝品,你要是带在身上就借我,让他饱饱眼福。”
  夏月看了看尚睿,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细发,答道:“那玉也是我借来的,如今已经物归原主。”
  尚睿笑道:“姑娘,莫不是怕我觊觎那东西,拿话敷衍我吧。”
  夏月忙说:“不是,不是,若是公子有此歹心,怎会又将玉原封不动地还我,确实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其实他早知道玉不在她身上,却不知为何总爱和她东拉西扯,看她局促的样子。
  吴氏去而复返,尚睿趁机离开,到书房见了田远和姚创。
  “皇上,臣拿回来了。”姚创掏出玉蝉双手呈给尚睿。
  “她藏哪儿了?”
  “自己房里。”
  尚睿接过去,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那玉古朴厚重,上面的雕工简洁却精细,和时下繁复华丽的样式不同,只用寥寥几笔简单地勾勒了一只蝉,整个东西乍一看并不显眼,若是遇见不识货的人,定会以为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尚睿垂头把玩了一番,问道:“有人察觉吗?”
  旁边的姚创答道:“臣很小心。”
  姚创又说:“但是臣不知,皇上何必要费此周折,当时不还给那位姑娘不就好了。”
  田远闻言咳嗽了一声,瞅了姚创一眼。他本以为尚睿要么压根不回答姚创,要么会将自己的深谋远虑简单地解释一番,没想到对方却仅仅扔了一句:“朕喜欢,你管得着吗?”差点叫田远一口气没憋住,笑出声来。
  姚创看了看田远,又瞄了瞄尚睿,没敢继续再问。
  尚睿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墙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寒气立刻随风窜了进来。从这间屋子到刚才的小亭,中间隔着一个小山坡,所以他只能看到那亭子的顶。
  “留壁。”尚睿正色道。
  “臣在。”田远上前一步。
  “你得把她留在你的庄子里。”
  “如果闵姑娘执意要走……”田远犯难了。
  “你难道自己不会想想法子?”
  “……是。”
  吃饭时,得知尚睿已经离开,夏月不禁有些气恼,觉得自己又蠢又笨,留在这里几天了,居然什么都没能打听出来。她喝了药,一个人回到屋里,冷静下来之后,又将这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吴氏、田远、姚创、黄明连……最后是“洪武”。
  据她自己观察,田家老爷肯定是在朝廷里当差,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官儿的。而所有人对“洪武”言听计从,那他的身份估计比田远还要大一级。按照“洪武”说话的言谈举止,出身肯定不凡。世上少有无缘无故长得像的人,从他和子瑾容貌上的相似,说不定就是亲戚。但是,先前子瑾的母家,陈氏一门几乎和太子府一起覆灭,仅仅剩下一些旁支避居到了北方。若说这“洪武”是尉家的亲戚,那天又怎能对徐敬业也有敌意,当日见她拿着子瑾的玉,既然能一眼认出来,也该送她见官才是。
  可是,无论哪一方都绝对没有姓洪的,只是仿佛记得以前父亲提过,之前西域有个洪家,随着太祖皇帝一起开朝立业,后来却因为“乌阳之乱”,父子三人同日战死,人丁便渐渐凋零了。
  可是,他就是那个洪家的后人吗?
  夏月越想越觉得头疼,最后全身上下都开始不舒服,干脆早早躺上床,没想到这么一眯眼,真的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中又回到在颐山要回玉佩那日,回城的半路上尚睿借她马骑,冷风一直吹,她被冻得直哆嗦,但是拉着缰绳,却怎么也爬不上去,结果就听尚睿在旁边冷冷地嘲讽她,心里越着急,脚下越绵软。
  荷香半夜发现和衣而睡的夏月突然发起高烧来。
  这病势来得突然,把荷香吓坏了,只好去找人。理所当然,田远夫妇也知晓了。本来在尚睿留下那话之后,田远便不敢怠慢,只好在这里守着,哪想夜里会出这样的意外。
  “都怪我,”吴氏懊恼道,“夏月姑娘本来伤势未愈,就该好好休息着,白日里怎么能让她在外面坐那么久。”
  “你说这些有何用,等大夫来了才知道。”田远守在屋外对妻子说道。
  这样冷的雪夜里,田家庄又离城里还有几里地的距离,大夫也不知道何时可以赶到。
  夏月虽然全身烫得厉害,但是脑子还是清醒的,她自己懂点浅显的医术,于是让人把之前还没熬的药,挑了几味出来,让荷香煎好服下。没过多久,渐渐褪了热。
  田远夫妇也觉得稍微放下心来。
  大夫在拂晓时分才急急赶来,满身风雪。他把了脉,有些迟疑。
  吴氏问道:“刘大夫,可有什么不妥的?”
  大夫捻了捻胡须,又问:“姑娘身上还有其他不适吗?”这人便是前几天给夏月看手伤的人,当时请他是因为他治骨伤很有一手,夜里派人叫大夫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拍开门直接就带他来了。
  “除了头疼,全身疼,并无其他不适。”
  刘大夫点点头,开了方子,叫人去抓药。
  就为这事,号称大卫朝第一勤勉的田远竟然破天荒地上朝迟到了。他到乾泰殿的时候,正好听见叶骏在大殿上和人争论。
  叶骏是个台谏,本是丞相王机的学生,表面上和老师政见略有不同,其实骨子里唯王机马首是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他平时少有出众言论,谨小慎微地躲在暗处。如今这事肯定是王机事先安排好的,所以田远索性不进殿去掺和,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下朝的时候,尚睿对明连说:“让徐敬业到承褔宫一趟。”
  尚睿到了承福宫的时候,王潇湘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了。
  太后本来还有一点责怪尚睿怎么能轻易就让徐敬业去南域镇压反贼,此刻全然没有了怒意,只嗔怪道:“怎么好好地就把手给冻伤了,皇后你也是,怎么当家的。”
  尚睿在太后对面坐下,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不怪皇后,是朕自己大意了,这都是小事,只是淮王谋逆,说起来真是够儿子头疼的。朝廷里每天都有人举荐舅舅做统帅去率兵打仗,我念舅舅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想让他在封地歇一阵子,他们却不依,每日里烦得很,我只得同意。”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奏折,“母后你看看,舅舅马上就要出征,这叶骏和几位台鉴联名力荐舅舅的独子徐子章做副将。小表弟刚及弱冠,我天朝又不是没有兵了,可是朝中大半官员都来举荐,儿子也没了主意。”
  太后拿着奏折扫了两眼,生气地把奏折捏在手里:“这些臣子简直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了!”
  尚睿面上不动声色,劝太后说:“母后莫生气,徐阳如今生死未知,舅舅心里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的,儿子只是觉得子章表弟若是再有个不测,朕真要无颜面对舅舅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那就按睿儿说的做吧。”太后叹气,一是因为徐敬业原本放下了兵权,此时却又做了镇反统帅,今日淮王造反,只要手里有权有兵,那下一个造反的便是他徐敬业了。二是因为,徐太后觉得尚睿的心思越来越看不透,她的担心慢慢变为不安,总觉得这样的睿儿不是原来那个自己瑟瑟发抖也要紧抱在怀里的小孩了。
  尚睿只当是没有察觉太后的情绪,拿起奏折,说:“那儿子就先回去了,这几天还有许多事要办。”说着看了一眼王潇湘,“就让皇后在这里陪母后吧。”
  太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皇后去陪着你吧,最近你们怎么越来越生分了,也不早点给哀家生个孙子。”
  王潇湘听完,脸上并无波澜,规矩地施礼说:“那臣妾这就退下了。”说完跟在尚睿身后走出了承福宫。
  刚走到承福宫门口,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徐敬业,尚睿负手站着,敛容正色道:“三日后舅舅就要出征去了,这一战又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舅舅和母后好好说说话。”说话的时候,尚睿面色平静,可是眼里却好像含着一层薄霜。
  言罢,尚睿不顾徐敬业走出了承福宫。
  他与王潇湘并行到了御花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王潇湘终于开口,说:“那臣妾先回妗德宫了。”
  “嗯。”尚睿淡淡地答完,脚步都没有停下来。
  他回到康宁殿,田远早已等候着。
  “叫你照看个人而已,看你手忙脚乱的。”尚睿揶揄,“怎么了?”
  “闵姑娘病了。”
  “什么病?”尚睿问。
  “好像是害了风寒了。”
  “现在如何?”
  “应该无大碍了,大夫说卧床修养几天就好。”
  尚睿斜了他一眼:“朕叫你留她,你就想了这么一个损招?”
  田远委屈道:“皇上,臣冤枉啊,确实是臣意料之外。”
  “你和贺兰巡办的事怎么样了?”尚睿挑眉又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
  “徐敬业就要出征了,朕只能给你们两日的时间。”尚睿说道。
  明连递上来茶水,躬身说:“皇上,天气凉,趁热喝些茶。”
  尚睿点了点头,呷了一小口又放在了桌子上。
  待田远离开,他又见了王机。
  此时已经入了夜,明连关上一旁的窗子,挑了挑外室的炉火,回到内室的时候才发现尚睿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明连取了一件大氅,给尚睿披上。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妗德宫派人来送药膏。明连急忙叫人噤声,然后迎了出去。
  没想到尚睿已经醒了,便叫明连让人进来。
  那宫女道:“皇后娘娘命奴婢给皇上送些治冻疮的药膏。”
  尚睿无意间一抬眼,发现这宫女便是上次送汤的那位。今晚她的耳饰、胭脂这些地方明显精心打扮过。
  “是皇后叫你来的?”他问。
  “皇后说上回奴婢粗心,惊了圣驾,特地命奴婢来将功补过。”
  “她倒是想得周到。”尚睿不禁觉得好笑,上回他不过就是抓住这宫女的手多看了一眼,他这位发妻倒是立刻上了心。
  那宫女不但不会察言观色,还是个闷葫芦,也不敢抬头看他,只好在那里杵着。
  尚睿揉了揉眉心,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替朕好好谢谢皇后,至于你……再也不要来康宁殿。”
  那宫女的脸色霎时白成一张纸,却也不敢多言,叩谢后缓缓离开。
  夜里,夏月又发烧了。因为昨日的前车之鉴,她不好再惊动主人家,免得又扰了别人一宿。于是,她连荷香也没叫,独自起床,灌了自己一壶凉茶。
  她便这样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昏昏睡去。
  没想到她睡到中午,精神又好了,吃了午饭后,就想向田夫人告辞回家。
  那吴氏得了丈夫的嘱托,不敢随意让夏月离开,恰好屋外又在刮风下雪,便借机留她。
  “洪公子是我家老爷的好朋友,他说他害得姑娘的手受了伤,所以千言万语委托我家老爷照顾姑娘。再说,那日若不是我硬拉着姑娘在屋外陪我说话,怎么会害了风寒。若是姑娘执意要走,就是怪我照顾不周,等老爷回来,肯定要责罚我。你要是觉得这里还勉强过得去,就等伤好了再走。但若是姑娘家里有别的什么事情,那就告诉我,我托人去办。”那吴氏心细嘴甜,说得夏月都不知道怎么答话。
  吴氏又说:“你看外面风这么大,路也不好走,要是又着凉了,这可怎么好。荷香姑娘,你说是不是?”
  荷香显然被说动了,便唤了一声:“小姐……”
  夏月点点头,“那就叨扰夫人了,我手上的伤倒是没什么,回家养养就好,等天气好些我们再走,就是田老爷不知道何时可以回来,我想当面道个谢。”
  吴氏笑道:“没事没事,他这几天不知道忙什么,一个人影也没有,大概晚上会回来吧。”
  而到了夜里,田远没有回去见吴氏,却和贺兰巡匆匆进了宫。
  康宁殿里,尚睿问:“有消息了?”
  “有了。”田远一边说一边将那高辛玉呈给尚睿。
  尚睿接过玉蝉,又翻看了一遍,才发现玉蝉的一侧有个针尖大的空心小孔,想必是被人故意设计的一个暗口,又被小心地密封起来,所以若不是有心,极难发现。如今那封口的东西,已经被取掉,所以一个秘密便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轻轻一倒,里面有一根和玉佩一样材质的玉针。尚睿用指尖小心地捻起来,对着灯眯着眼睛一看,那玉针表面密密麻麻刻的都是字,若是精通于此的人要将它们一一辨认出来也是个本事。
  贺兰巡将袖子里的一页纸递给尚睿:“臣已经叫人写了下来。”
  尚睿又接过那页纸,静静地来回看了两遍。
  “一共有多少人?”尚睿问。
  “若是十年前,应该不下一百个人,应当全是死士。我们按照上面的联系方法,在帝京也找到十四人。他们相互不认识,从不联络。”
  尚睿负手踱了几步,望着窗外已经略显漆黑的天空,喃喃道:“这便是高辛宝玉的秘密了。”
  “若不是皇上告诉臣,臣无论如何也猜不到。”
  “这是先帝驾崩前告诉朕的,他当时神志有些糊涂,错将朕当成了别人。”说完,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贺兰巡和田远都没有说话。
  “朕一直以为那是父皇随口编的。他驾崩前,一直爱神神叨叨地说胡话,有一天他对我说:‘儿啊,若是有人欺负你,对着高辛玉大呼三声父皇救我,自会有天兵天将前来替你降妖除魔。’可是,他并没有给我这玉,所以他护的不是我。他有多爱先储,如今九泉之下就有多恨朕。”
  尚睿负手站了一会儿,转身道:“你们说,朕是杀了他们,还是留着收为己用?”
  贺兰巡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又闭上了。
  “伯鸾,你说。”尚睿道。
  贺兰巡弯腰拱手行礼,郑重地回道:“皇上,虽说这些人全都听从于持有高辛宝玉之人,不过,高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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