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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如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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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颖子的爸爸出差回来。戴雪梅在家里忙着做饭,便让颖子自己下楼去还书,顺便带去老公从北京带回的果脯,并且叮嘱她:“颖子,要有礼貌,记得喊人,还有说谢谢。”

    颖子去了。正好是诚诚开的门。

    她先递上书:“谢谢你,诚诚哥哥。”再递给他果脯,“这是我爸爸刚从北京带回来的,我妈妈让我拿给你。”

    诚诚心里明白,颖子的爸爸回来了,她便不会再来他家了。过去这一个多星期,王阿姨只要晚上去医院,便会将颖子放在他家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一直一个人,孤单寂寞,反正,他喜欢颖子来,喜欢弹琴给她听,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微笑,最喜欢的,还是她叫他“诚诚哥哥”。

    可是,以后她不会来了,诚诚的心里十分失落。

    从一懂事起,诚诚见得最多的,是同情、怜悯、厌恶和嘲笑的目光,听的最多的,除了“瘸子”、“跛子”等带侮辱性的外号,便是:

    “这孩子长得这么俊,怎么会是个跛子呢?”

    “看起来这么灵气的孩子,偏偏瘸腿,真是!”

    说话的人,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这些话,比那些侮辱性的言语更加刺伤诚诚。正因为如此,诚诚痛恨自己生得聪明,长得英俊,因为大家都认为,腿瘸了,已经是个悲剧。聪明英俊的瘸子,是个更大的悲剧,更加让人惋惜。

    他不明白为什么,任何人看见他,就只看到了他的残腿,对于其它,什么都看不见。

    他对此愤恨,又无可奈何。

    只有一个人,看他,看到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残疾。

    这个人,便是颖子。

    小孩子心地纯净,不会想太多,特别是颖子和诚诚。

    颖子生来一双清澈的眼,一张澄明的脸,她的所思所想,可以从她脸上眼里清楚地读出。

    因为颖子看他是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个跛子,这让诚诚觉得温暖和舒服。

    人都渴望与让自己觉得温暖和舒服的人在一起,那是本能,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走了。”颖子转身。她还了书,说了谢谢,还送了礼物,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急着回家,因为爸爸刚回来,给她带回不少礼物。

    “颖子。”诚诚脱口而出。

    颖子回过头来,问:“什么?”

    “你要不要拿几本书回去看?”

    颖子看着他,不说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看她脸上疑惑的神情,诚诚解释说:“我的书我都看完了,它们就放在那里。如果你想看,可以拿去看。”

    “真的吗?”颖子霎时一脸的惊喜。

    诚诚点头,真的。每次看到她的笑脸,他便觉得开心。

    “今天就可以吗?”

    诚诚接着点头。

    “那太好了。”颖子已经笑得跟春天的花儿一样灿烂。

    她随诚诚进了书房,挑了本《少儿画报》,又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谢诚诚哥哥。”然后欢天喜地地上楼去了。

    她走后,诚诚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半天,脸上看不出喜悦的表情,心里却是十分高兴。因为他知道,颖子还会再来,他还可以见到那张让他快乐的小脸,听到她叫他诚诚哥哥。

 9相处

    那以后,颖子隔三差五便去诚诚哥哥家借书还书。

    大院里,几乎家家都是夫妻两人在部队及其所属的学院、医院上班,孩子们放了学都是自己回家。一般先做作业,做完作业在家里或去院子里跟别的小孩一起玩耍。因为学校就在大院边上,大院门口又有战士站岗,所以十分安全。

    颖子每次去诚诚哥哥家借书,都是下午回家做完作业以后。

    头几次,每次都跟打仗一样,匆匆忙忙地借书还书,根本谈不上精挑细选,更不会跟他说些什么,除了一句“谢谢诚诚哥哥!”

    这句话,她是一定会说的,而且,每次都说得很大声,因为她的心里充满感激。

    只是,说完之后,立马走人,几乎带着小跑。

    第三次的时候,诚诚终于忍不住,从背后叫住她:“颖子。”

    颖子回过身来,有些紧张地问:“诚诚哥哥,什么?”

    “你的家庭作业很多吗?”

    颖子觉得奇怪,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诚诚,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啊,我早就做完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慌慌张张?”

    颖子迟疑了一下,说:“我怕你有事。”

    因为实在是喜欢看书,所以才鼓起勇气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打扰诚诚哥哥。每次来借书,颖子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希望越快越好,不给诚诚哥哥添麻烦。

    “我没什么事。”诚诚立刻说。

    “哦。”颖子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说声:“谢谢诚诚哥哥。”转身出门上楼去了。

    那以后,颖子每次来,会逗留几分钟,慢慢挑选喜欢看的书,有时还问问诚诚哥哥的意见,当然,也跟他说说其它。

    对诚诚来说,这就够了。

    人活在世上,都需要朋友,都渴望友情。诚诚还小,不一定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因为自小残疾,加上性格骄傲内向,他从来没有什么朋友。虽然不曾意识到,但是他对朋友的渴求一直深埋在心底。

    现在,认识了颖子,这个楼上的小妹妹,让他觉得自在、温暖和舒服,他希望偶尔能和她说说话。

    那天以后,他们隔三差五见面时,总是随意地说点什么。虽然只是几分钟,诚诚很重视,也很高兴。

    再到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他们之间友情的加深,颖子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分钟到十分钟,到十五,再到二十。。。。。。

    其实,他们几乎从未讨论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是,有些话,总是要跟一个人说一下的。

    有时候,颖子会说刚看完的书。

    “那个王小强是个大坏蛋。”

    诚诚点头表示同意。

    “我怎么都找不到第十处不同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诚诚立刻一一指给她看。

    “你是什么时候弄清谁是杀人凶手的?”

    诚诚马上告诉她,不忘加上分析。

    很多次,到了最后,颖子总是带着敬佩的眼神,看着他说:“诚诚哥哥,你真聪明。”

    每次这个时候,诚诚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有时候,颖子会说一下学校。

    “那个赵永刚真讨厌,他的胳膊每天都过了三八线。”

    “这个星期天春游,老天爷千万、千万、千万不要下雨啊,我都盼了好久了。”

    “我们班的钱忠勇用‘况且’造句:一辆火车开过来,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你说,好不好笑?”

    “都怪莉莉,上课前给我一颗话梅,我忍了半天,没忍住,偷偷放进嘴里,结果被郑老师看到了,她当着全班批评了我,真丢脸死了。”

    大多数的时候,诚诚只是静静地聆听,有时安慰,有时鼓励,有时开导,有时只是会心地一笑。

    偶尔,他会全面介入,甚至管得很宽。

    就像那天,颖子说:“今天体育课,测50米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膝盖都磨破了。”

    “让我看一下。”

    颖子走到沙发边,坐下,卷起右边裤脚。

    诚诚跛行跟过去,看着她膝盖上擦破的红红的伤口,皱起眉来,问:“左边也是?”

    颖子点头。

    “哭了没有?”

    “当然没有。”颖子大声地回答。心想,跟你比,我这算什么呀?其实,下午摔的时候,真的很疼,她想哭来着。不过,突然想起诚诚哥哥,于是咬牙不哭。

    “我给你擦点药吧。”

    “我自己回去擦。”

    “你不怕你妈骂?”

    颖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将右腿翘在面前的茶几上,“那你帮我擦吧。”

    诚诚一拐一拐地去了,很快又一拐一拐地回来,将手上拿着的一个小药盒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她身边坐下。

    颖子以为他会马上给自己擦药,谁知道他用棉球蘸了酒精,开始给她的伤口消毒。

    酒精一接触血肉,颖子便疼得哇哇直叫。腿想往一边躲闪,却发现被诚诚的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根本动不了。

    “好疼啊,不要擦了。”颖子大叫。

    “不行。”诚诚声音强硬地回答。同时手不停,更加仔细地清洗伤口。

    刚才,诚诚一眼看到颖子的伤口上还沾有泥土,知道一定是她怕疼,摔后没有立刻好好清洗,便决定帮她清洗,因为他知道这很重要。

    颖子的膝盖更疼了,想跑又跑不了,便手握小拳头捶他,便捶边叫:“放手,放手。”

    诚诚完全不为所动,一手按住她的腿,一手小心地用酒精棉球又擦了一遍。然后用棉签蘸了紫药水,擦在伤口上。完了,还弯腰用嘴巴凑近吹了吹,这才松手。

    颖子立刻将右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然后起身。

    尚未完全站起来,就被坐在右手边的诚诚一把拽下。“左腿。”他命令到。

    “我不要。。。。。。”

    诚诚不管,直接动手,抓起她的左腿,放在茶几上,三下两下卷起裤腿。然后一手按住腿,一手拿着棉球蘸了酒精,开始擦。

    于是,颖子吃了二遍苦,受了二茬罪。

    她知道捶诚诚也没有用,干脆不捶了,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你是个坏人。”

    诚诚完全不理,一心一意地做手上的事情。知道她疼,他的心里其实更疼。但是,手上正在做的事是一定要完成的。

    消完毒,上了药,再吹了吹,然后松手:“好了。”

    颖子跳起来,顾不上腿上的疼痛,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就听见诚诚在后面冷冷地说:“下次小心点。不要总是这么笨。”

    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得震天响。他真的弄疼她了,她决心不再来找他。

    可是,又没长记性,不到两天,就巴巴地跑来,给他看结疤的伤口:“诚诚哥哥,你看,已经结疤了,快吧?”

    看着结疤的伤口,诚诚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连续两天,他都在担心颖子不来找他了,现在她来了,他的心里实在高兴得很。

    颖子接着抱怨:“这些疤子好痒,真的好痒啊。”边说,边伸手在疤子上轻挠。

    这对诚诚真是一种折磨。他忍不住说:“你不要抠,刚结的疤子不能抠。”

    “可是很痒啊。”

    “很痒也不能抠。”

    “为什么?”

    “因为会留下印子。”

    “留下印子怎么了?”

    “留下印子就很丑。”诚诚严肃地说。他觉得颖子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他比她还担心伤口会留下疤痕。

    “哦,那我忍着不抠吧。”颖子可不想让诚诚哥哥觉得她哪里很丑。

    诚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颖子好像从来都不让人省心。不过好在她肯听他的话。大部分的时候。

    有时候,颖子说一下自己的生活。

    “我昨天跳橡皮筋,把我的红外套·弄丢了,回家挨了半天的骂。”

    诚诚立刻一脸同情地看着她,问:“丢哪里了?”

    “我和莉莉她们在土产商店外面那块空地上跳。我把外套挂在路边的栏杆上。后来回家忘了拿。”

    “回去找了吗?”

    颖子点点头回答:“找了,可是,找不到。唉,我最喜欢那件外套。”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哀伤。

    诚诚也不禁有点哀伤起来,正想开口安慰她,突然听见她说:“我妈很生气,问我:‘你怎么没把人弄丢了?’”颖子皱着眉,学着妈妈的语气和神态。然后接下去:“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诚诚看她脸上的哀伤已经一扫而光,放下心来,然后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戴阿姨真幽默,衣服可以弄丢,人怎么会呢?

    孩子就是孩子。那时的他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哪里会想到将来?

    有时候,颖子也会问问诚诚哥哥的情况。

    “诚诚哥哥,你最近看了什么书?。。。。。。好看吗?。。。。。。讲什么?。。。。。。算了,不要告诉我,我以后要自己看。”

    “诚诚哥哥,你的毛笔字练的怎么样了?。。。。。。让我看一下。。。。。。不要不好意思嘛,反正比我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诚诚哥哥,你看,这是市里钢琴比赛的通知。。。。。。我觉得你应该去报名参加。。。。。。你弹得那么好。。。。。。我就是知道。。。。。。去试试吧。。。。。。。试试嘛。。。。。。如果你去比赛,我一定去给你加油。。。。。。当然是真的。。。。。。我们可以拉钩上吊。”

    有时候,颖子会感慨一下。

    “诚诚哥哥,你知道吗?原来两眼冒金星是真的。”

    “什么?”诚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昨天玩甩跳,往后摔倒,后脑壳着地,然后眼前冒金星。”颖子兴高采烈地说着,就好像在宣布她得了一朵大红花。

    诚诚一下子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两眼冒金星,那得摔得多重啊?心里不禁有些疼起来。正想问她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去医院?。。。。。。

    却听见颖子说:“可是,那些星星好小啊,就是一个个小点点,根本看不出五角星的形状。”

    什么!

    “而且,它们就是亮亮的,看不出是金的。为什么叫金星呢?”

    诚诚有些想打人。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颜色的星星。如果我往前摔倒,看到的也是金星吗?”

    诚诚已经快抓狂。

    还有,就是问他十万个为什么。

    “诚诚哥哥,狗为什么会去追自己的尾巴?”

    “诚诚哥哥,蚂蚁怎么会知道快下雨了?”

    “诚诚哥哥,为什么你的手总是这么暖和?”

    “诚诚哥哥,为什么下雨天打孩子?”

    这一类的问题,带着知识性、趣味性、实用性,诚诚总是高兴地回答。

    可是有时候,她的问题带着谋杀性。是,谋杀性。

    比方那天,颖子来,喊一声:“诚诚哥哥。”

    然后低头,想了一下,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她已经几次在学校和院里听男生说过,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意思。刚才放学时,再次听到,所以打算今天问问诚诚哥哥。它怎么说的?对了,想起来了,颖子抬起头,看着诚诚,说:“我·操。。。。。。”她学着男生们说这个词的口气,把重音放在第二个字上。

    颖子的本意是问“我·操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太专注于模仿男生们说那个词的神态和语气,于是说话大喘气,说完“我·操”,中间隔了一秒,才接下去问“是什么意思?”

    就那一秒,差点把诚诚给呛死。

    真的。诚诚刚喝一口水,便听到颖子字正腔圆、豪情满怀地说了那两个字,他一下子呛到,然后用力地咳了起来。等听到后面“是什么意思”时,为时已晚,他已经咳得不可开交。

    他不停地咳,直咳得满脸通红,想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颖子站在他身边,很体贴地拍着他的后背,心想:怎么突然就咳起来了呢?还咳得这么厉害,真倒霉。

    诚诚好不容易停止咳嗽,人还喘着粗气,立刻对颖子说:“那是个很坏、很坏、很坏的词,女孩子一定不能说。”

    “它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它的意思。只要记得是个坏词,不能说。”

    “哦,”颖子明白了,然后睁着一双渴望求知的大眼睛,一脸纯真地问:“还有什么坏词,我不能说?你能不能告诉我?”

    什么?诚诚又开始咳起来。。。。。。

    当然,绝大部分的时间,对颖子的提问,诚诚都能给出令她十分满意的答案,正因为如此,颖子在心底一直对诚诚钦佩至深。

    那天,她又一脸崇敬地问:“诚诚哥哥,为什么你这么聪明,什么都知道啊?”

    诚诚不知如何回答,正在陶醉,就听见她说:“对了,今天体育课上,我不小心把头撞到双杠上。”

    唉。她怎么一天到晚不是这里碰碰,就是那里撞撞,为什么不能小心点啊?总这么笨,真是叫人心烦。诚诚刚想骂颖子两句,就听见她说:“莉莉说她妈妈说撞了头人会变傻,你说我会不会变傻啊?”

    诚诚很想说:“你本来就傻。”可是,看颖子一脸的认真,还有担心,又不忍心,便将那句话生生地憋在肚子里。

    “你也不知道啊?”颖子立刻满脸的失望,同时将他全盘否定:“我还以为你很聪明,什么都知道呢。”

    现在,诚诚还能说什么?他都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生气,不知道生谁的气。郁闷,不知道郁闷什么。心疼,人家好好的,他心疼啥?

    有时候,颖子凭空捏造,天上地下。

    深秋的一天,她突然说:“诚诚哥哥,你知道吗?梧桐树叶落下的时候,往左旋的比往右旋的多。”

    大院里,A栋和B栋之间,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家家户户的窗子看出去都可以看到它。院里的孩子们经常在树下玩耍。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

    “不知道。”

    “这难道不是跟刮什么方向的风有关吗?”

    “好像不是。”

    诚诚一脸的怀疑。

    “你不信?那我们数数。”

    年轻,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时间。

    于是,两人同意,数100片梧桐树叶落下的旋转方向。

    结果,他们数了200片都不止。因为真的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大多的树叶很难分辨左旋还是右旋。他们有的翻着跟头,有的垂直落下,有的甚至左右摇摆。

    他们最终也没能证明那个假设。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那天颖子呆的时间比平时长,这让诚诚很高兴。

    是的,诚诚的家曾是颖子的图书馆,她一个人的图书馆。因为借书还书,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不少时光,而那正好是他这辈子最怀念的时光。

    回想起来,他们每次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可是,日积月累,他们也一块做了不少事情。

    她拉他看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他给她讲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时间,就在谈天说地之时悄悄溜走。

    他们,就在眉来眼去之间慢慢长大。

    颖子几乎从未一次在诚诚家呆着超过三十分钟。可是,不论长短,都是诚诚最美好的时光。每次颖子一出门,他便盼望她下一次再来。

    图书馆对借书者都有如此的盼望吗?

 10午茶

    敬诚和馨颖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前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又沿着第五大道继续前行。

    不久到了洛克菲勒中心,馨颖尽其所知地做了介绍。

    敬诚还是几乎不说话,少时看看景点,多时看着她。

    他希望,他的耳朵是一台录音机,可以将她温柔的声音录下来,以后一遍一遍地听。因为,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让他百听不厌。

    他希望,他的眼睛是一架照相机,可以将她如水的容颜照下来,以后一遍一遍地看。因为,这是人间最美丽的容颜,让他百看不够。

    不,不能这么想。事实上,她的声音、她的容颜早就深入他的心。他要做的,是慢慢遗忘。

    是,理智说得对,他要遗忘。

    可是,他依然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无法将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

    离开洛克菲勒中心,很快就到了圣帕特里克教堂。

    敬诚没有想到,第五大道高楼丛中,竟然隐藏着天主教在美国的厚重历史。圣帕特里克教堂是一个古朴典雅的哥特式建筑,双塔顶教堂线条简洁,整体灰色,却气势恢宏。

    两人站在教堂前,静静地欣赏这精美华丽的建筑,同时感受它带来的那份庄严肃穆。

    离教堂不远,有一株梧桐树,长得高大魁梧,树干无节,向上直升。部分树叶依然深绿,部分树叶开始变黄。远看像一把高擎着的黄绿色巨伞,气势昂扬。

    树下有条长椅。

    馨颖问:“我们坐会儿吧?”

    敬诚答:“好。”

    两人并排坐下,相视一笑。

    梧桐树下,树叶成荫。那些手掌大的叶片,长得密密层层,望去不留一丝空隙,仿佛一片黄绿色大布幛,洁净和清雅。

    两人同时抬头,看着梧桐树,却都没有说话。

    半天才有人开口,是颖子。“我们以前大院里有棵梧桐树,你还记不记得?如果它现在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敬诚微微点头。是,如果还在,应该也这么大。

    可惜,它不在了。

    他的脑海立刻闪现一个画面。画面里,他站在原是梧桐树的地方,放声大哭。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泣。

    那画面实在令人伤心,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将画面轻轻掩上,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干脆说点别的,和梧桐树有关的。对了,敬诚问颖子:“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颖子看着他,秀眉微抬,“什么时候?”她还真不知道。

    “那时你刚搬来不久。有一天,我从家里的窗户看出去,正好看到你蹲在梧桐树下,看着地上发呆。我当时没有太在意。”

    “哦。”就这样吗?一点也不稀奇啊?

    “后来,过了一个小时,我又看到你。”

    敬诚的嘴角浮现一个温柔的笑容,动人心弦。

    颖子看着他,心中不禁荡漾。努力忍住,等他往下说。

    “我看到你还蹲在那里发呆,连姿势都一点没变。”

    “真的?”

    “真的。”

    深深陷入回忆的诚诚继续微笑。

    “我在干什么?”

    “是啊,你在干什么?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所以,你妈叫你回家以后,我特地跑到梧桐树下去看。原来,你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

    颖子呵呵地笑了。虽然没有一点印象,但是这听起来很像她小时候会干的事情。那时,她可以看着一些景物,比如忙碌搬家的蚂蚁、雨水激起的涟漪、或天上漂浮的白云,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我蹲了多久?

    “至少一个小时。”

    五岁的孩子,可以一动不动地看蚂蚁搬家一个小时,足见定性很高。

    馨颖玩笑道:“你是不是那时就已经看出来,我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

    敬诚摇摇头,回答道:“没有。我只觉得,楼上这个新搬来的小女孩是不是有点傻?”

    馨颖再次呵呵地笑。

    敬诚也笑了。

    馨颖说:“如此美好的第一印象,谢谢你今天跟我分享。”

    诚诚没有做声。面上依然保持微笑,心里却感觉有些酸楚。几岁的孩子,第一印象哪里谈得上美好?

    只是,即便不美好,那又如何?

    后来,他还不是彻头彻尾地栽了进去?院里的那棵梧桐树见证了他们多少欢乐与忧伤?

    怎么又想起这个?看来,坐在梧桐树下,不是什么好事。

    “走吧。”敬诚边说边扶着椅背起身。

    馨颖也随着他站起来。

    两人继续前行。

    敬诚似乎走得更慢,脚步也更加蹒跚。

    馨颖既担心,又心疼,却不好说什么。现在毕竟不是从前。

    终于走到中央公园,他们一致同意不进去了。

    公园门口有家星巴克咖啡店。

    馨颖问:“我们休息一下,好吗?”

    纽约街头,特别是第五大道上,几乎每隔一个街口就有一家咖啡店,馨颖已经这么问过几次。

    这一次,敬诚点头,说:“好。”

    其实,腿早就开始酸痛。可是,他却一直坚持。他知道,这毫无必要。他就是每五分钟要求休息一下,颖子也绝不会说什么。他甚至可以肯定,那样她只会更高兴。但他还是尽量坚持,却看到她眼里越来越浓的担心,还有越来越频繁的咬唇。

    两人进到布置温馨的咖啡店里,馨颖问敬诚:“你要什么?”

    “拿铁。”

    “点心?”

    “不用。”

    馨颖去排队,敬诚找位置坐下。腿真的疼得厉害。他将手放在桌下轻轻揉捏。

    馨颖很快回来,递给敬诚一杯拿铁,她给自己买的是摩卡。

    “累不累?”馨颖微笑着问。

    “还好。”敬诚微笑着答。

    两人慢慢地喝着咖啡。

    这些年,各自行色匆匆。现在,坐在这里,难得心里沉静从容。

    店里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情歌,旋律低沉又温柔,男歌手的嗓音沙哑且性感。

    馨颖享受着悦耳的音乐,可口的咖啡,还有敬诚的陪伴,她觉得不说话也很好。

    敬诚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馨颖不说话,他也不开口。

    两人不时相视微笑,心里都明白,他们没有明天,只有更加拼命地享受现在的每分每秒。

    看敬诚将手里的拿铁喝了一大半,馨颖终于开口问道:“你喜欢喝咖啡吗?”她知道,不少中国人到美国后,慢慢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

    “还好。”敬诚看着馨颖手里剩下一半的摩卡,“你呢?现在改喝咖啡了?”他想,她总该有些变化吧?

    “没有。他们没有花茶,所以拿咖啡对付一下。家里常年有茉莉香片和玫瑰花茶。”

    敬诚微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也没有变。这些年来,她一直保持着喝花茶的习惯,而他却再也没有泡过、喝过花茶。

    馨颖接着说:“这边除了茉莉和玫瑰,根本买不到别的花茶。就是在国内,现在也很难找到。上次有人从国内帮我带来一罐莲花茶,喝一口,我眼泪都下来了。”

    敬诚的心里泛起波澜,面上却继续微笑,“有那么好喝?”

    “是。”馨颖也微笑。

    不,是那香味带回的记忆让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她上一次喝的莲花茶,是诚诚哥哥当年亲手泡的。

    两人接着喝咖啡。

    良久,颖子忍不住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喝花茶?”

    记不记得?他还记不记得?

    往事不能提,一提便如决堤的洪水,挡也挡不住。

    敬诚的脑海里现在已经满是“下午茶”。

    有一次,颖子来借书。正好头一天晚上,家里来了位客人,送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说是某某地方今年产的新茶,一共只生产了一千盒,市场上看都看不到,更不用说买。总之,精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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