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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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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纱帐里(04)
  陆青崖向着厨房说道:“你儿子。”
  与此同时,点了接听,屏幕一闪,一个小孩儿冲着镜头晃了晃手。
  然而不过一秒,小孩儿表情登时一僵。
  陆青崖见他要出声,立即手指抵着唇对他做出个“嘘”的动作。
  林言谨眨了一下眼。
  林媚已从厨房出来了,到客厅扯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一看,陆青崖已经把视频接了,急忙把手机夺过去,绕过身往阳台去。
  明显的是避着他。
  陆青崖在沙发上坐下,捞起茶几上的烟,点燃。
  刚才这么匆匆一瞥,只觉得小孩儿唇红齿白,和林媚长得像,这么张好看的小脸,长大了恐怕要为祸一方。
  可非要从林言谨脸上分析出哪里跟自己特别像,陆青崖真觉得有点儿勉强。
  他仍然很矛盾。
  一方面觉得存在这种可能性,一方面真不觉得林媚会干出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独自养大一个小孩儿,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他抽了口烟,很沉地吐吐出来。
  阳台上传来对话声和笑声,不大清晰,像是隔了一层。
  林言谨小小年纪就是个祸害,长得好看,脑子又灵光,在学校特别是受欢迎,常有小姑娘往他包里塞零食。他只觉得烦,对她们都不大爱搭理。
  但在家里,他对林媚,对外公外婆都却是另外一个模样,又亲热又懂事。
  林媚跟他没有距离感,什么都聊,与其说是母子,不如说是朋友。
  两人瞎聊了一会儿,言谨忽说:“妈,刚接视频那人是谁?”
  “没事,一个朋友。”
  林言谨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中队那些兵叔叔中间,有没有你喜欢的啊?”
  林媚愣了下,笑说:“干什么呢?想给你找后爸?”
  “不是,我就问问……我觉得关叔叔挺好的。”
  “瞎说什么,我跟关排长压根不熟。”
  “那别的呢?”言谨瞟她一眼,“……比如我听关叔叔说,还有什么中队长,什么指导员?”
  林媚觉得他话里有话。
  “直说吧?怎么突然对这件事这么热衷?你不是一直觉得天下所有男人都配不上我吗?”
  “没,我就瞎问。”镜头晃了一下,林言谨回头看一眼,“我洗澡去了,你早点回来啊!”
  林媚走出卧室,陆青崖正静坐在沙发上,他转头的时候,烟灰落了一截。
  陆青崖看着她,“……听沈锐他们说,你儿子七岁多了。”声音让烟熏得有点儿哑。
  林媚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别过目光,往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仿佛感慨似的说了一句,“……怎么都这个点了。”
  她明显不想聊关于林言谨的事。
  林媚帮忙收拾完厨房,陆青崖送她下去坐车。
  走到门口,他弯腰拿鞋,看她立在玄关的等下,低头蹙眉挠着手指头。
  “怎么了?”
  “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被蚊子咬了一口。”
  陆青崖让她等等,蹬掉穿了一半的鞋,回卧室,从床头柜一堆杂物里摸出瓶风油精,走回门口。
  “哪儿?”
  她把手指伸出来给他看,他挺自然地就捏住了……
  林媚脑袋里炸了一声,脸发热,瞟一眼陆青崖,他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淡定寻常。
  这时候她要是把手抽回去,似乎反而会显得尴尬。
  陆青崖目光盯着她手指上被咬的疙瘩,拧开风油精盖子往上蹭了蹭。
  其实握住林媚手指那一霎,他就意识到不妥,但真要火急火燎地撒了手,大约两人都要不自在,也就忍着,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们刚入伍的时候,常练的一项基本功就是定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他印象很深的一次训练是垂直攀爬和高空索降,训练的地方是一座高约1000多米的高架塔桥,塔尖高耸入云,一点风吹都能感觉到极为明显的晃动,胆子小的人压根不敢尝试。
  没想到,那时候训练出来的定力,也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空气里一股薄荷和樟脑的味儿,陆青崖拧上盖子,往口袋里一揣,不动声色道:“走吧。”
  ·
  第二天,陆青崖找沈锐拿了车钥匙,往医院去给伤口换了药,回营房处理了一些事务性的工作。
  前几天抓住的那个贩毒小头目还在审讯当中,往深了挖,很有可能顺藤摸瓜牵出一串,支队和禁毒大队对这案子极其重视。但禁毒大队副队长蒯安民说审讯目前没什么进展,小头目一声不吭,得等他毒发的时候进行突破。
  在中队待了一天,会展中心快闭馆的时候,陆青崖开车过去接人。
  今天商洽会闭幕,晚上南馆的舞台有演出,中队怕出纰漏,严阵以待。陆青崖到时,碰上关逸阳他们换岗。
  关逸阳立即奔过来,“陆队,我昨晚好好揣摩过了,没揣摩出来啊!你给个明示?”
  陆青崖哼一声。
  虞川他们挨个过来打了声招呼,问陆青崖什么时候能归队。
  “就这几天了。你们辛苦点,”陆青崖说道,“演出人多口杂,多留神。”
  齐声:“陆队放心!”
  陆青崖抬眼一看,林媚已领着一行人往这边走了过来,便说:“你们赶紧吃饭去吧。”
  中队的人走出几步,关逸阳和姚旭都回头看去。
  姚旭还在纳闷伤心:“……陆队真的在勾引有夫之妇吗?”
  关逸阳则是一头雾水,“……我到底哪儿得罪陆队了?”
  虞川扫一眼关逸阳,“关排,你鼻子是摆设吗?”
  “啥?”
  虞川叹声气,心想他这迟钝劲儿都快赶上姚旭了,还是发挥战友爱,提点他两句,“这么大一股酸味,没闻见?”
  沈锐的车是辆白色吉普,买了有几年了。这车和陆青崖的房一样,基本也成了中队公用。沈锐以前总是念叨,折旧的钱,以后他结婚大家得以份子的形式奉上。结果前年,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不满他总是没空陪伴,跟他分手了,他就再也不提这个事,大家也很默契地不往他伤口上撒盐。
  林媚一眼就瞧见陆青崖。
  他靠车站着,有点儿懒散,手里夹了支烟,没抽,傍晚的风里袅起几缕青雾。他穿便服,黑衣黑裤,一米八八的高个儿,什么套他身上都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不止她看见了,上回合影的那俩姑娘也看见了,立刻便围了上去。
  林媚脚步一迟疑,眼前影子一晃,就被文森特拦住了脚步。
  文森特用蹩脚的中文再次提出约会的邀请。
  林媚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这些天不便说破让人尴尬。商洽会今天结束,以后多半山长水阔再无相见的可能。想了想,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张林言谨的照片,“这是我儿子。”
  文森特目瞪口呆,一惊之下中文都忘了说,“Are you married?”
  林媚摇头,“没,我是单身。”情况复杂,她怕文森特听不懂,换英语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遍。
  文森特半晌没缓过来,结结巴巴对林媚说他得考虑一下。
  林媚捏着手机,抬头往陆青崖那儿看去。
  他正与两个姑娘对话,听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是忽然三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扫过来。
  林媚:“……”
  克瑞斯公司派来的车到了,这一行外国客户挨个跟林媚拥抱上车,包括文森特。
  文森特垂头丧气,多少有些别扭,林媚却落落大方,祝他“farewell”。
  林媚挥着手,目送车子驶远,把胸口挂着的参会证取下来,线在牌子上绕了绕,走到陆青崖跟前,“你刚刚说我什么了?”
  陆青崖看着她,“她们说我口语不错,哪儿学的,我说跟一个诲人不倦的老师学的。”
  林媚显然不相信从他嘴里能吐出这么根正苗红的表扬,“谢谢,我觉得有点儿折寿。”
  陆青崖笑了声,给她拉开了副驾的门。
  刚刚那两个外国姑娘邀请他去喝一杯,他说不行,未来媳妇儿会吃醋,指着林媚,向她们介绍他未来的媳妇儿。
  林媚掌着车门的顶,“你能开?”
  陆青崖从车前绕去驾驶座,“只是受了伤,不是残废。”
  晚上场馆有演出,几条线路特别堵,开了快二十分钟,才从附近驶远。
  陆青崖问她想吃什么。
  “都行,我挺惦记一家做土豆烧鸡的,不知道还开没开着门,叫易记。”
  “开着,”陆青崖打方盘变道,“多开了两家分店。”
  林媚立刻高兴起来,好像觉得大家都和她一样有眼光,有种微妙的与有荣焉。
  “你两年前来铜湖做什么?”
  “参加炎炎的婚礼,顺道玩了几天——运气挺不好的,恰好碰上铜湖北山大火,你有印象吗?情况挺严重,上了全国新闻。炎炎蜜月都没来得及度,就被派去采访了。”
  “我记得……”陆青崖看着前方,“我们中队和消防中队、森林警察都在抢灾一线。”
  林媚愣了一下。
  那时是在秋季,连日的干旱,满山的枯枝落叶,火一点就着。
  消防深入火场中央,机动中队和森警在外线扑火阻火。陆青崖领着中队一排的同志在西南一线,拎着斧头砍伐林木,开辟阻火带。火势凶猛,被肆虐的山风一吹,愈演愈烈,火舌带着钩子一样往人脸上呼啸而去。便感觉面上刺痛,人如焦烤,浸湿的衣服一霎就蒸发干了。
  经过整整两小时的合力战斗,火势终于被成功遏止。
  但在那场火灾中,铜湖市森林公安局失去了一名英勇的战士,刚刚从森林警官学校毕业,才二十二岁。
  说了这句话后,陆青崖就不再出声了,整个人像是陷于一种沉痛的肃穆之中。
  林媚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到底是变了。
  八年的部队生活,把他身上那分浮躁和张狂洗去,显出一种风雨不催的质地,像她曾在沙漠里见过的胡杨林,疏旷而壮美。
  铜湖市海拔高,黄昏仿佛被拉长了一样,太阳落得慢,从酡颜缓缓过度到染着银熏的暗蓝,远处浮着薄雾,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路况不大好,前方车流越来越密。
  陆青崖缓慢地踩了刹车,林媚抬头往前看了看,不是红灯,“好像堵车了。”
  陆青崖却没应,蹙着眉落了车窗,探出头去。
  前方高楼下面聚了乌央乌央的人,人行道站不下了,挤到了机动车道上。
  对于这种人流密集的场合,他们通常都是一根弦高度紧绷。陆青崖解下安全带,拉开车门,“我下去看看。”
  身影跳下车,越过了堵在路上的车辆,往人群飞奔而去。
  两分钟后,林媚手机响起。
  陆青崖急促道:“后备箱里有个包,装着索降装备,帮我送过来,快!”
  林媚不敢怠慢,赶紧下车开后备箱,看见一个包,打开里面装着绳索,估计约莫就是了,给车落了锁,提着背包便往前奔。
  快靠近时,她听见议论。
  十八楼有人要跳楼。


第15章 青纱帐里(05)
  往上望,十八层的楼高,人快成了一个小点儿。
  那黑色的小点儿此刻跨坐在栏杆上,风一吹衣摆飘荡,看得人心里也一个咯噔。
  跳楼这种事,多的是开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有大老爷们儿大老娘们儿扯着嗓子高喊:“跳!倒是跳啊!”
  警察正在维持秩序,把聚在一起的人群往外疏散。林媚提着背包,逆着人流往里挤。
  陆青崖正在跟一个警察交谈,目光瞥见她,招了招手。
  林媚赶紧过去,把装着索降装备的背包递给他。
  陆青崖接过,看她一眼,“你站远,去车上等着。”
  林媚明白他是要上去救人,看他的眼神不免担忧,却没说什么,点点头道:“你注意安全。”
  陆青崖“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拎着包,跟两个警察进了大楼。
  靠得最近的一圈人已经被疏散开去,空出一大片的地,听闻风声来看热闹的,接到消息过来采访的,还在不断地往这块儿涌,附近五百米堵得水泄不通。
  林媚送完东西以后,就被人群挤了出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那跨在栏杆上的影子,风中摇摇欲坠。远近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和警察拿扩音器的喊话声混杂在一起,更有甚者,举着手机拍视频,在社交平台上直播,一惊一乍地解说现场的情况。
  乱成一锅粥。
  忽然,有人惊呼:“有个人爬上了十九层的阳台!”
  林媚视线往上移。
  夜色中同样只一道黑影,可她认出来了,那是陆青崖。
  警察和十九楼的居民说明情况以后,领着陆青崖进了屋。
  穿上安全背带,长绳估出合适的长度,垂落一截,另一端在阳台栏杆上系紧固定。手上一段绳折叠,穿过8字型金属环的上孔,反别,下孔连在安全背带上。
  陆青崖左手戴上手套,握绳置于左后侧,翻上栏杆,往楼下望去。
  要自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十八层的高度一吓,不敢跳,又不回去,就心惊胆战地骑坐在栏杆上,呜呜地哭。
  她情绪不稳,心理防线极其脆弱,此刻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惊得她松了手。
  陆青崖默默地观察着情况。
  约莫三十秒,他冲着警察比了一个手势,忽地屈膝,在栏杆上一蹬,左手一松,人往下坠,降到十八层半的高度,左手一收,猛地一脚踹过去!
  栏杆上的小姑娘登时被踹回了阳台,陆青崖也紧跟着飞入,把她紧紧箍在身下。
  阳台门口的警察冲过来,把小姑娘从地上扶起来,送进屋内。
  小姑娘的父母立即围上去,把人抱住,嚎啕大哭。
  陆青崖和楼上的几位警察交接了情况,收了索降装备,乘电梯下楼。
  楼下,方才和他交谈的那名警察冲他敬了个礼,“今天的情况,烦请陆队长跟你们中队通报一声。”
  陆青崖点头,目光往外看,在不远处人群的边缘,一眼扫见林媚,她还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楼的高处。
  他笑说:“成——那我先走了,后续麻烦你们处理了。我还在跟人约会呢。”
  人群渐渐地散了。
  陆青崖走到林媚跟前,“怎么没去车上?”路灯照得她眉目清晰,澄黄的光让轮廓都更柔和了些。他总觉得她没变,还和九年前一样的年轻好看。
  林媚方才拿手机当望远镜,把镜头拖到最大,勉强看清楚了陆青崖的全部动作。
  从他跳下阳台那刻,就替他捏了一把汗,明明清楚那绳索肯定能保证他的安全,而且一眨眼,他就已经成功落到了楼下阳台。那瞬间还是心脏高提,到现在还没落下。
  林媚目光往他背上看去,“扯到伤口没有?”
  “没事,”他把装索降装备的背包往肩上一挂,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烟放在车里了,“上车吧,本来是带你出来玩的,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林媚摇摇头,“人命重要——我记得高空救人一般是消防官兵的工作?”
  “情况紧急,我正好在,救人要紧——也是有把握,我们平常练过,不然我不敢贸然上去。”
  林媚点头,手心里有汗,黏腻湿滑,她忍不住在袖子上蹭了蹭。
  陆青崖看她一眼,笑问:“怕了?”
  林媚不说话。
  方才那刻,她陡然意识到,“八年”真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它意味着空白,意味着陆青崖有一部分的人生,于她而言已是永远的不可知。
  两个人上了车,陆青崖打开车窗,点燃一支烟,慢慢地抽,等前面的路疏通。
  他手臂搭在车窗上,目视前方,“……没多大事,十八层楼也就60多米,我们1000米的塔桥都降过,这都是小意思。”
  林媚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前面的车渐渐地动了,陆青崖发动车子。
  在过红绿灯的时候,他声音平淡地又说了一句,“……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以后也不能保证。但那时候,人思考不了那么多。”
  八年间,他送过很多人,有一些是真的离开,再不回来。
  但倘若还有一丝希望,就还想活下去,还想回来。
  还有执念未平。
  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光影一明一灭,夜色澄澈,这是西南高原上的夜里。
  林媚看着陆青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空调的出风口,心里有一个冲动,想把什么都告诉他。
  然而转念之间,更多的忧虑、考量又占据了高地,她手指一顿,轻笑了一声,说出来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你不会的,祸害遗千年。”
  陆青崖笑了声。
  吃饭的地方人声鼎沸。
  林媚如愿以偿地吃上了暌违两年的土豆烧鸡,高兴得不行,多添了半碗米饭。
  陆青崖倒是胃口一般,半成饱就放了筷子,看着她吃。
  以前也是这样,她吃东西斯文,细嚼慢咽,好东西总要留到最后。
  他时常逗她,把她剩着没动的鸽子蛋、剥了半碗的虾仁抢过去吃掉,故意惹她生气,看她气鼓鼓地让他赔,他就很没正形地凑过去说,东西反正是没了,人有一个,要吗?
  吃过饭,陆青崖送林媚回酒店。她住的四星级,克瑞斯公司帮她订的,只订到了今晚。
  到酒店停车场,陆青崖说:“你可以去我那儿住,我回营房的宿舍睡——我不在,也怕沈锐一人管不过来。”他们中队是队长责任制的。
  停车场四下空旷,顶上一盏一盏的灯,光瞧着没什么温度。
  林媚“嗯”了声,没下车。
  经过这两天,林媚心里已经清楚了,陆青崖的情况绝对不严重,把她留下来,无非是想把过去的结解一解。
  她还爱着他。
  年少太过热烈,以至失去以后,再也爱不上别人。
  她不需要爱情,除非爱情跟陆青崖有关。
  过往陈在酒坛里,深埋地底,天长日久。揭了封泥,陈年烈酒的味道,远比当年的新酿更加呛人。
  自和陆青崖重逢起,她未尝没动过回头的念头。
  可回头的路在哪里?
  那是旷日持久的八年,是孩子的尿片和奶嘴,是牙牙学语到蹒跚学路,是产后忧郁症,是父母做出的妥协和牺牲,是她已经走了过来,却不敢回顾的日日夜夜。
  不是一句“我们和好吧”,就能轻易抹消掉的。
  和恨无关,只是她“不敢”了。
  林媚转头去看他,“我出来得太久了。”
  言下之意。
  有别的车开进来,近光灯晃过,车厢里明了又暗。
  陆青崖一顿,“再留两天。”
  林媚摇了摇头,笑意很淡,“真要回去了,言谨挺想我的。我答应了暑假带他去香港迪士尼乐园玩,不好食言。”
  漫长的沉默。
  陆青崖把烟摸下来,点燃了一支,瞧着那灰色的烟雾升上去,缓缓地四散开去。
  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陆青崖的,两人都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
  林媚忽地解了安全带,将包一提,“咔哒”打开车门,“你接电话吧,我先上去了。”
  身影钻出去,飞快往电梯那儿走去。
  电话是沈锐打来的,陆青崖瞧着林媚的背影,按了接听。
  沈锐声音急促:“三山区看守所两名在押已决重刑犯,杀害了两名警察,越狱出逃了。支队正在布置抓捕任务,副参谋长问你能不能立刻归队……”
  陆青崖毫不犹豫:“能!”
  沈锐没多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车外,林媚已经到了电梯口。
  一秒,两秒,三秒……
  电光石火,他却想到了很多。
  十几天前,在场馆门口,他很早就看见她,狠眨了几下眼,以为是错觉。直到她突然地转过头来,表情凝在脸上。
  她问:“陆青崖?”
  声音是颤抖的,他好像也跟着颤了一下。
  九年前的那一天,邱博问她是不是喜欢他,他瞧见了她立在门口,瞧见了她出门。
  麻将捏在手里,一手的汗,一圈没打完,他没耐心了,推了牌就跟出去。
  那天,他抱着她,手是颤抖的,听见她说“我敢”。
  陆青崖揿灭了烟,猛地拉开了车门。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林媚一脚踏进去。
  身后忽地荡起脚步声。
  林媚惊讶回头,却见陆青崖飞奔而来,一霎就到近前。
  他伸手,把正要闭上的电梯门往两边一推,两手撑住,迈入半步,低头看着她,“跟我说句实话……”
  他马上得走,只有一句话的时间。
  “……林言谨,是不是我儿子?”


第16章 青纱帐里(06)
  头顶和背后的光都被遮住了; 电梯方寸的空间里,陆青崖影子落下来; 将林媚罩得彻底。
  她嘴唇张了又合; 没说出半个字。
  可这沉默本身就足够说明任何问题了。
  林媚没想到陆青崖真会往这一层上去怀疑。
  他多久就有这个疑问了?忍到现在才说?了解了些什么?了解了多少?
  他从前就这样,凡事十拿九稳了就突然出手; 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兵败如山倒。
  她手指把提包的带子掐得快要变形,仰头看他; 眼前顷刻间就模糊了,“那又怎样?陆青崖; ‘那就一辈子都别见了’; 这句话是你说的……”
  他松了手; 一步迈进来。
  她脑袋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
  电梯门“咣”一声在身后合上,楼层还没按,就这样停在原处。
  两条手臂一条绕过肩背; 一条环在腰上,结结实实地把她困住; 他身上的气息也是四面八方的囚笼,无处可逃。
  声音贴着耳郭,沉沉如流深了的水声; “……等我,三天……最多五天。”没抱多久,他松了手往裤兜里摩挲,片刻把她的手抓过来; 放进东西,捏着她的手指合拢,目光在她脸上定了许久,最后伸出手指轻轻一碰,就收。
  她打了个颤。
  反手按了个键,电梯门打开,他退出去,始终看着她,眼神里太多的内容,又恳切而焦急地重复一遍:“等我。”看她最后一眼,转身飞奔离去。
  从电梯门阖上,林媚就开始哭。她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哭得这么不加掩饰,好像蓄了十年的水库一下给人开了闸一样。
  生下林言谨那会儿,她都没哭,倒是母亲卢巧春,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哭得比孩子还凶,说囡啊,你这辈子都毁了……
  那时天真勇敢得近乎鲁莽,明明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却笃定能带得好另外一个孩子。后来,近半年她都陷于严重的产后抑郁,却也没哭过,找心理医生,给自己塞很多很多的事……
  过了很久,林媚才想起来按楼层按钮,一手的眼泪,按着也止不住。拿房卡开门,屋里一盏廊灯亮着,她踩着地毯到了床沿上坐下,窗户半开让外面的车流声漏进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陆青崖塞进她手里的钥匙被捏得陷进皮肉,不觉得疼,只是无所倚仗,还想拼命把什么抓得更紧。
  她仿佛再次一步踏在了悬崖边上。
  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哭了很久,开口声音哑了,嘴唇肿起来。她起身把灯摁亮,往浴室去洗脸。
  灯下镜子里照出一张二十九岁的脸,不是十九岁,花再多的钱再多的精力保养,熬夜以后就能原形毕露。
  她的青春在和陆青崖分手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这八年来,她很忙。忙着读书、忙着工作,忙着让自己最快地适应“母亲”这个角色,忙着把压在父母身上的担子,重新挑回到自己身上。
  忙着成为一个大人。
  可碰上陆青崖,才发现吃的这些苦压根没让她长一点儿的教训。
  因为她自始至终就没从坑底里爬起来,只是心安理得地在原地为自己筑了一间巢穴。
  洗过脸,往发肿的嘴唇上抹了点儿牙膏,趿着拖鞋,开行李箱找面膜。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是言谨的视频电话。他基本每晚九点多给她打过来,主动跟她汇报,怕她担心。
  林媚没接,摁掉给他去了语音电话,解释说现在在外面,视频费流量。
  言谨早熟,跟她小时候一样,只是她的早熟体现在自律,言谨体现在察言观色。
  “妈妈,你感冒了?”
  林媚也就顺着咳嗽了一声,“嗯……嗓子有点儿哑。”
  言谨小大人似的嘱咐她:“少吹点空调。”
  林媚笑了,“还说我呢,马上期末考试,复习好没有。”
  他一点不谦虚,“等着吧,肯定第一名。”
  很多话梗在喉咙里,没法跟林言谨说。
  那时候他三四岁,渐渐发现了自己跟旁的小孩儿不同,就问她爸爸呢,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林媚没告诉他实情,孩子太小,有些事还没法理解,于是就跟他说,言谨有爸爸的,只是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回不来。
  后来,小孩儿长到六七岁,受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的熏陶,发现“去了很远的地方”,一般是个隐晦的说话,他就默认了自己爸爸在他记事之前,甚至可能是出生之前就“死了”,并且很懂事地绝少再提,害怕触及妈妈的伤心事。
  林媚发现他产生了这个误会,但一直没去纠正,她不会撒谎,实情开不了口,又没法替他再编造一个身世,也就干脆地任由他这么相信下去。
  言谨能够接受自己平白无故地多出来一个父亲吗?
  还有林爸爸跟林妈妈,一直平实和善地过日子,鲜少跟人结仇结缘,他俩这辈子,要说真心实意地恨过谁,那就只有陆青崖了。
  林媚想得脑仁发疼,后脑勺里像有一根神经被剖开了一样,一跳一跳地牵扯着。
  和林言谨没聊太久。
  她盯着搁在床单上的钥匙,哑声问:“言谨,妈妈过两天再回来行吗?”
  林言谨顿了一下,“行,但你答应带我去香港玩,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绝对不会,”她手指捏压眉心,“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了我就回来——把手机给外婆吧。”
  林妈妈卢巧春也没什么异议,只问她铜湖好玩不好玩。
  “还行,这儿蘑菇是特产,我回来带一些,熬汤喝挺好。”
  卢巧春便说:“怕不是毒蘑菇哦?那种吃了眼前五颜六色,小人儿跳舞的。”
  林媚笑了。
  卢巧春压低声音,有点神神秘秘,“我可是听眼镜儿说了,有个当兵的在追你,有没有这回事?你暂时不能回来,是不是……”
  “没有,言谨瞎说的,我跟关排长……”
  “不姓关啊,说是那个关姓小伙儿的队长……眼镜儿还问我呢,‘他爸’也是当兵的时候牺牲的吗……”卢巧春冷哼了一声。
  林媚顿觉得脑袋更乱,按着太阳穴,把卢巧春的话捋了捋,多少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把这事敷衍过去,林媚又给她的半个上司兼半个合伙人,莫一笑拨了个电话。
  林媚研究生毕业以后就在当翻译,辗转了好几家公司,最后到了校友莫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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