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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柳情深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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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偷妇人的便趁小鬼不在家便一直到妇人房里。这妇人初时要叫,这人便手中递小有二洋过去,妇人便不叫了。不料曹小鬼回家,听得老婆房中有格格的笑声,再听听只听见他老婆说:“你真真比我曹小鬼强多呢。”曹小鬼听了登时大怒,便寻着了一把菜刀悄步走至房中,二人犹是睡着。这曹小鬼见了眼中火起,走得猛被条凳绊了一绊,这男人知觉,急下床冲出房门,曹小鬼便提刀追出中间。这人见门关着无从出去,刚转身被曹小鬼一刀劈入太阳,登时死了。并欲杀了这拐带来的妇人,这妇人见丈夫进房来便双膝跪下,曹小鬼看见他娇啼宛转便叹一口气将刀丢了,说:“做得好事,如今杀了人作何安顿?”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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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访门生纵谈时事    得家书息影蓬庐

却说曹小鬼爱他老婆小脚,欲掩盖杀人之事。正慌乱时,邻舍早巳得知了,不一时邻舍打进门来,问曹小鬼如何杀人,曹小鬼说:“他奸了我老婆为何不杀?”邻舍道:“既奸了何不双杀?”小鬼无言可答。邻舍登时将小鬼夫妻双双缚送至县中。县官见曹小鬼并不恨小脚妇人,这小脚妇人又不肯认奸,并说:“我有夫家,是被这小鬼拐来,本无路伸冤,路远又不能回家,他是有仇故杀,于我何干?”县官见此情形不像有奸,并移文查其夫家亦系确实,遂以拐带妇女,挟仇故杀论抵。这曹小鬼因此与章福及海盗诸人,这一日是行刑日期便一齐杀了。这小脚妇人送至夫家,丈夫以其跟人逃走,笑其无耻,不收留他,至夜便自缢死了。

却说这日杀曹小鬼之日,华如将头伸出轿看时,早被有一熟人看见,原来便是孔先生。缘是先生本有意至苏州寻华如觅觅馆地,因初至苏州不知路径,正在苏间不意一眼看见华如便跟进华如寓来。家人不认识,说:“你这人寻何人?”先生说:“寻魏大人,我是家乡来的人。”先就与他通报。华如正愁着:“家乡人这个来,那个来,我公馆中又不是饭店,为何只管寻住我?”及至出来见了,却是先生反又欢喜起来,便行了礼坐下。先生坐定了便说:“你果然善于变化,居然以时文换了功名,如今是得意了不得,故我到来要与你商量为我荐个馆地,想你堂堂知府,登高一呼,必是容易。”

华如听了便觉肚中苦胆水骨碌碌涌到喉间,便对先生道:“学生并不是朝廷的官,是在药店里做店官,学生是终日在这里弄这些黄柏、黄莲、大黄,最苦的三黄散尚无如此之苦。”

先生听得呆了,心想:“我本来投奔他寻寻甜头,不想他说出这许多的苦。”便道:“我不信。”

华如便把候补的苦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遭。先生听了便说:“既如此,你是与出头之日,哪怪你说了许多苦,但别个候补何以得差委呢?”

华如说:“我们读书人,实在不会巴结上司,说话便要脸红,又说如今熟洋务的上司却看得起。现今要从洋务中寻个生路,不但做官的,便士、农、工、商四等人亦是好的。”

先生当时听了这些话不在意,见华如愁容满面,只寻好笑的说两句,便说:“我们浙东人个个皆小脚你是晓得的,只有你师母是大脚,会种田,村坊上见了便取了许多绰号,如今我一路来至苏州,满街皆是大脚,皆个个一丝不挂,你可见么?”

华如道:“你不要笑他,这里人脚虽大,女人出息很不少,并无一个女人无出息的,所有卖鱼虾、种葱菜、舂米挑担均是大脚妇人,所以街上除老病外从无女丐。若我们浙东,你看街上女人讨饭的多,且如学生家个个小脚,个个吃苦,并个个做他丈夫的亦吃苦。若这里女人虽未尝尽是大脚,却是大脚占了一大半,只是一件不该,个个女人会赚钱,却是个个男人会吃烟,仍是无用,所以苏州城中烟馆有五千余家,其实害人不少。记得我公公临终的时,托梦与我家父说一鸦片、二时文、三缠脚皆是害人的东西。从前学生中了的时候却以时文得了功名,这一件时文犹不知他害人,至今日候补了几个月,方信这三件无一件不是害人的。今日最要紧的莫如讲求洋务,学生已买得几种洋务书,先生空时看看便知其中颇有实用,然必我中国先去这三件方好专心去学他。缘外国并无此三件害人,所以富强,为中国所不及。虽鸦片一项,外国人亦喜呼吸,然近闻西人设立禁烟会法最好,学生看见几条议论颇可采择。至于时文一项,当时明朝方讲究起来。初时并不害人,真真说到做不得,倒不是今日均皆空腔滥调。先生前头劝我的说话,说是害人是说为时文不中害了终身,学生今日所说的时文害人是说时文无真切受用处,方是寻源探委之论。若说时文无用,并将中国书籍废了,此却万万不可为训。”

先生听了亦说:“此话是极,我如今亦悟过来了,这书原是要读的,只要善于变化,因时制宜,怎见得他们外国书是有用的,我们中国书便无用的。依我看来,必须将你所说的三件用法子禁的禁,改的改,然后害绝而利来。不但欲行洋务要去了这三件,就是周公孔子在世的时候!鸦片是不必说那时是没有的,就说小脚,遍考诗书,记载说妇人美貌,不一而足,从未见过说过脚。人家说小脚起于潘妃,据我看来亦不是,总是将金莲之典误用,取其好看,娼妓家便学起来,男子见了因教各人妻女个个皆缠小脚。故从前有一女子骂男人爱小脚作七律诗一首,起句一时记不起,记得从第二句起是‘观音大士赤双脚,不知裹脚从何起,起自人间贱丈夫。’这作诗的女子真骂得痛捷快爽。况今日要禁小脚亦须从男人立法方好禁绝。”

正说间,外间家人报说又有一同乡人来见,先生迎出去一看:原来即是去年要到苏州来的郑芝芯。华如听了心想:“虽寓处添了人口,须我破钞,却来的均是故人,且皆父执,谈谈心亦好。”彼此见礼,闲文不必赘述。华如便问郑先生:“你为何来到此地?”先生从旁遂将芝芯前年所说被朋友欺弄,生童折本细细的述了一遍。又恐芝芯见了华如便要令其荐馆地,恐要惹起华如心事来,亦将华如方才说候补苦楚亦一一说了,芝芯亦听了开口不得。是日华如便叫家人铺了两张床请他二人住了。

原来芝芯是与这孔先生平时常往来的,劳师母母子平时皆是认得芝芯的。这回芝芯从江西回来,路经过广丰,遇着了先生儿子阿牛。芝芯问了,知他父亲三年未回,芝芯早就打听了,知他父亲听得华如在江苏候补,要到江苏去,便将此话告诉了阿牛,又说:“我亦要到苏州去。”阿牛便托他寄了一封信来,芝芯便带了信寻着华如公馆直走进来,却是华如正与先生谈论。

这一日至当日晚上芝芯便将阿牛信取出来交与先生,先生见了一面惊喜一面说:“原来他们犹是在的。”眼中不觉流下泪来。又说:“我一别三年,何处不曾寻到,不料芝芯兄你却遇着了他们。”急忙将信拆开一看,喜的大笑起来,便说:“定后我总寻不着他们母子,即疑心在我岳家,不料寻到岳家亦不见一人,原来他们母子果然与岳家搬到山中去了。这如今叫我回去,我明日即要动身了。”

芝芯问他:“难怪你三年未曾回去,今日为何这般大喜,可说我听听?”未知先生说与不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耐贫穷能勤操作  生悔悟思变形骸

却说先生得了家书,已知他老婆在山中耕田凿室,吃着不尽,叫他丈夫不必远游,速速至山中偕隐以乐余年。今见芝芯问他,先生就将书中之意说了一遍。次早起来便又告诉了华如,华如听他要去只得送了程仪,先生便辞了二人回到山中去了不提。

如今且说华如家中自华如出门后,前番已说过,他弟兄四人分家,华如这家全亏雪花,尚留住三十亩末卖,其余已是被华如卖去了,拿去候补了。当时雪花便将此三十亩田自己种起来。雪花本是两脚如男人一般,不怕田远田近,雪花皆亲身到田一一看过,丝毫瞒他不得。看惯了,不时亦亲身下田相帮,只邹小姐到得补田时候只能在灶下看看火,又不惯候火性,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有时火大并将锅中莱蔬烧焦了,不能拿出去与工人吃。雪花因此不放心,只得自己来家照旧管理。因此内外诸事均系雪花一人,终日忙忙碌碌。却奇怪雪花如此操作,每日天一明头脸皆梳洗得干干净净,到了厨房,月娥妯娌三人在床上犹未翻身,此系做丫头吃苦出身的本事,故起早便不见得难过,即日日如是,亦不觉得。若是别个妇人便说:“今日起得太早了,好不难过。”勉强支持一日虽不难过,黄昏时亦不久坐便早睡了,次日便不能早起。此种妇人十有八九故虽家有良田亦不能种。雪花却纯任自然的,因此合家大小无不称赞雪花好本领。

到了收成时,雪花亲身到田看,一担担割起,便将稻担一行行排得整齐。割完了,算了担数,盖上灰印便一齐押着回家堆了满屋,因此把合家大小眼睛亦看得红了。内中阿莲便心中想种田,本与雪花说得来,自知不能吃苦,不如拜托雪花照应。因取出当年变产还债的有剩得一千元,取出交与雪花置田,便说:“田之好歹托你亲至田中踏看,若写契等项,我认得字不怕人弄手脚的。”雪花应允了。此时乱后,虽上上好田亦不值钱,只值三四百钱一亩,一千洋钱就与阿莲量了九百余亩上上良田。雪花便说:“田多了,我不能种,我只能总其大纲,些小是瞒我不过的。我只能照顾二百亩,此二百亩可以自种,其余招佃承种。”又买了水牛两只,又添了些田器并仓廒草房件件扩充起来。此是第一年起头种田,雪花打起精神照顾自己的又要照顾阿莲的。估量了要雇工人便定下了次年人工。

闲文少叙到了次年,雪花自己的与阿莲的皆种得齐齐整整。到了稻熟不必说又是讨来的。月娥诸人看了羡慕,只怕自己不能做,与丈夫商议说:“你这如今烟瘾更大了,若不振作家业,哪够你这般吃烟,照此下去我们皆要饿死。我见了雪花种田已经自恨自悔,当日我娘因何要与我裹脚,裹了小脚一事不能做。你看雪花一个当得数人。虽说人本来生得能干,却是不裹脚方能做得,若与我们一样,便是说得到,做不得到,想得到,行不得到。你看二房,家业只不过三十亩田,不及我们十分中三分,便有我们的出息,我们何不叫玉英也学学。”

玉英在旁听了便说:“从前我说话少奶奶是不听我的,所以不敢自夸本事。”

月娥听了便知玉英说他从前不肯将家事交出与别人管的话。便看了玉英一眼,心想:“这丫头亦是了得的,要想玉英出力,没奈何把些高帽子与他带带。”玉英果然欢喜,亦便学起种田来。谁知玉英亦不下于雪花,看官知道,种田本是一件呆事,但有力气,男女无有不会者。因此大房,二房及阿莲一家皆种起田来。开门七件便不用愁了,喜得邹小姐,月娥两个人赞不绝口。月娥只恨丈夫吃这烟,终日如死人的一般,便想与他戒烟,因劝丈夫道:“外间闻得戒烟法子很多,你总不出去听听,恨我不能出外,不然我与你弄几件药回来戒去烟好去帮管管家事,便可望转头日子。”

他丈夫镜如听了月娥说话,心亦想戒烟,有当年那个帮忙的本家与他父亲交好的沈爽齐说:“我们的鸦片,哪里戒得去。”原来那个本家,与爽齐皆是大瘾,便对镜如道:“你我吃烟多年,均是老瘾,若用药一戒,连性命都要戒去。镜如世兄,劝你不用戒了。”

月娥听他们这些言语,恐他丈夫疑惑不去戒烟,便说:“若人把心拿定,哪有烟戒不去的。至于戒烟的药,无论那一种总要戒烟的。先将心拿定,不但不去再吃烟,并不去看吃烟,终身不见烟面,这就是拿定心勉强戒烟的法子。”镜如听了,只得连连答应。此时玉英已被镜如收了两年,吃姻人瘾大即不能生产,故玉英至今无孕,镜如亦被玉英埋怨他吃烟不好。镜如于是决意相戒。由是大家似乎有点改了心,你说大家改什么心?原来月娥见丈夫决意要戒烟,便说:“男子吃烟便是一件该死的事,女子裹脚亦是一件该死的事,我为何要将这脚扮得小小的要垫高底,叫我一切事皆做不得,何不将高底先去了,渐渐将脚放大便好做事。”于是月娥不扮高底。初时走路便觉不惯,及至一月有余,便亦走得来。便将鞋子做得大了好几分,渐渐的血气有点回过来,觉得走路有点舒服起来。月娥之意要想这两只脚从此便大,不知妇人小脚果真小了亦不能一时放得大,必须三年五载做了粗重的生活,气血调和方好放大。月娥见脚一时不能大心中十分懊恼。镜如初时见他放脚,失了他一件喜欢的东西,便不准月娥放,月娥结结实实规劝他丈夫一番,又说出小脚许多坏处,并说家中有一个小脚便是这男人的晦气。镜如亦省悔过来,听月娥放脚去了。

这边邹小姐见雪花、玉英两人居然种田起来,亦不胜欣慕,又见月娥不垫高底十分诧异,过两月见月娥两只脚弄得不大不小,变得不成样子,问了月娥方知有心要放脚大。邹小姐听了便想:“我亦要将脚放大,省得凡事仗着雪花,终是看人的面色。”便问月娥如何放法,月娥说了一番,又说:“你是不怕的,不必放,将来二叔做了官,怕没有八人轿子坐不成。”

邹小姐便说丈夫有信来,“在江苏苦得十分,连一个差使弄不到手,哪有官做,若今年俟至九月无差便要回来。我这双脚,他回来事又要加多起来,如何要得。”

月娥听了便说不错。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恃夫怜因风生事    避家难出外寻生

却说邹小姐与月娥正说着,阿莲便来了,听了亦说:“不错,若有放脚药更为大妙。我从前与雪花说有裹小的药必有放大的药,雪花尚笑我,想想此药必有得买。”月娥,邹小姐听了亦觉好笑。

不一时,赛金亦来,说:“你们笑什么?”月娥便将放脚的话告诉了赛金。赛金品貌原是平常,要靠这两只小脚迷丈夫的,听了放脚的话与他意思相反,听了数句便走开,至房中靠在床上与丈夫说道:“两个嫂嫂方才说妇人小脚不便偷汉子,要将脚放大哩。你不信你看大嫂嫂已把高底去了。”这原是赛金的顽话,水如听了心想:他嫂嫂一个丈夫是吃鸦片,一个丈夫又出外,莫不是他二人果有此想头。便说:“你不要放脚就是好,妇人我便更喜欢你。”

这赛金本来因丈夫喜欢他,丈夫是小孩子的一般无话不说,是时听了这话便笑嘻嘻说:“我脚小何尝不会偷男子,你说我只有你一个么?”

水如听了再看看他老婆,这般的一个相貌,又是时常到家中去,又潘奶奶亦只生他一人,诸事随他,听了这句话亦不敢说有没有。心中想:“你这个妇人诸事不能做,件件要我替你做,原是为你脚小不会做,哪料你反会情汉子。”看官知道,大凡女人压服男人,使男人如下人一般服伺他,男人未有不怨悔的。老婆若是无错处,是爱他的色,不敢发作。今听老婆说会偷人,心想:“我如此之巴结你,原来你不知我的好处,犹且贪心不足。”便不理他。

赛金起初并不疑心,过了数日,水如这个疑心终丢不去,只冷冷淡淡待他。赛金是平日丈夫巴结他惯的,到了这日夜中,因丈夫不去理他,空了多夜了便不耐烦,即去撩拨他丈夫,不料水如亦不理他。赛金不屑仰攀,即羞恼成怒。当夜亦未曾想到他与丈夫说的话,并不知他丈夫肚里气恼他,便栽埋他丈夫在外边偷女人,将些无影无形的话压在丈夫身上来,水如又不理他。赛金见丈夫仍不低头俯就,便步步踏进来,水如被他层层逼着,只说得一句,说:“你这妇人好不羞耻!”赛金便—口咬住说:“我偷人,有何凭据?你不说我不依!”夫妻遂大闹起来。合家皆来劝解,问起方知为月娥邹小姐要放脚,赛金造出些顽话,说脚放大了好偷人,又说自己脚小亦能偷人这些话闹出来的。当时各人听了这些话殊觉污秽,不堪入耳,各人便皆生出一种心来,你一句,我一句,却如亲眼见过偷人的一般。雪花是有心病的,当时与华如曾说过脚大好偷人,又且早与华如相好,今听了这些人话便说:“我们脚大皆要偷人的,你却见过我偷过几次人?”这一次便吵得鹅鸭船翻,满屋妇女声。只听得“小脚”“小脚”,足足有千万声的“小脚”。水如此时亦恨极了,便说:“是了,是了,不用说了,我心里明白了。”从此水如方有悔心,私想:“妇人原来不可喜欢他的,一喜欢便将我欺负的如此之看不起。总是当年我不应该见他脚小讨来的,如今想想有何用处,白白服伺他二三年,若我老了尚要人服伺,到得那时,我何能要服伺他么。”又见他妹子阿莲的儿于硕泉刚刚的会走,他妹子带住。不料硕泉伏在水缸上一低头便栽入水缸,妹子走得慢,几乎将硕泉浸死,幸亏玉英见了,二三脚走到,提起救了硕泉。又见雪花种田,一年好似一年,方想得大脚的好处。当时水如劝他老婆再不要争脚大脚小,恐外人听得不稚。赛金想,这话是丈夫压他,心想:“你今日如何管起我来?”便彻底翻腾说“你既不要我这个小脚”,勒着水如出手脚印立休书出了他,闹得凶了,各人均不管他,听他二人争个不了。

原来当时分家,各已娶亲,惟月如未娶,搭在他三哥处吃饭。今见他三哥三嫂如此争闹,无人煮饭,便饿了一天。不料至次日犹然争个不了。月如初时劝劝,赛金是老着脸皮说:“你三哥未讨我时就偷你家毛丫头春云,是他自己对我说的,我并不会偷人,说了句顽话他便二三日不理我。四叔叔你不必劝我,你可问你三哥还我偷人的真凭据来。”

月如是末讨亲的人亦不能说,心想:“他二人争口与我何干?惟终日不起火食成何人家,总是我三哥爱小脚弄出这祸根。我从前已想到透明,在这家中有何好处,不如出外谋生。但浙东场面亦小,若说学生意是小鸡吃粟米,学得成亦是沟中撑船。欲想捐个佐杂,将分来的家私变去亦好捐了未入流,不想我二哥又有信来。偏说如今倒家私的不是嫖赌两项,只要一捐官,家私便倒尽了。若与人有仇气,不必告他们到衙门,只要劝他捐官就是收拾他性命,仇是一定要报的。想想二哥的信,又不敢捐官,不如带了钱到二哥处看看场面再想法子。”主意已定便不来劝他哥嫂,收拾了钱并办了行李,过了数日辞了三房哥嫂并妹子阿莲,便一径到江苏来了。

在路走了十日便到苏州,寻着华如,华如见了他老四惊问:“你为何要到这里来?”月如便说:“家中三哥三嫂为脚小弄得不成人家,我站不住,出来到这里寻生路的。”华如叹了口气。月如又说:“雪花与阿莲种田,如今家中皆是谷堆。你做官不及他,现在大哥已叫玉英学起来,大嫂二嫂亦自悔小脚不能做事,均要放大了脚做事呢。”

华如听了说:“早该如此。”

月如又说:“大哥嫌鸦片,要戒烟了。”

华如听了亦说应该的,便说:“有一位郑芝芯是先生的朋友,亦在此前与孔先生先后来苏。孔先生已被师母唤回去种田自食其力,倒也快活。这芝芯是来谋馆地,我看这人难以速成,倒是看了洋务书,又结交了一个西学儒士教他识洋字,颇能解悟。他说要去见见场面以后便可学学制造,这人志向却大呢。你吃过茶停一会他回来你可见见他,如你见了,听他说了便能一切懂得,大家学起来,检阿件试试,我们家中还愁吃用么?”月如这两年亦听得洋务是学得的。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畅远游观风问俗    回故土舍旧图新

却说月如亦闻得人说洋务好,亦有心要学,停一会郑芝芯回来了,见了月如行了礼,华如便将月如来意说了一遍,说:“我这位老四是有志气,不像我、老大、老三迷着鸦片、小脚、时文的,他把冷眼旁观多年了,今要习洋务却是相宜的。郑先生你说看了洋务书,要到外国走一遭,因为无钱不能去,现今我兄弟身边带来有八九百元,我又帮助他四百元,大约三四国可以去得,何不同去广广眼界。”

芝芯闻得这言便喜得了不得,说:“不到别国,只到英、土、法、比诸大国走走就够了。”

月如道:“出去再看。”于是搭船到上海,买了轮船票,因到出洋纵观各机器,遂不去上海机器厂游历。于是第三日下了轮船,听轮船所至之处,如香港,澳门等处,二人上去无不游历了一番。

初至吕宋,见一群小儿持刀相扑,问知此国人小时男女皆习击技,至大时一人便敌得十数人。二人听了便说:“原来如此,外国兵强,我中国十倍不一。”数日皆西向走,过了越南诸国,不三日便到英国所属之孟加拉地方。二人又上岸见此处洋楼高直,街道平坦,电杆火车四通八达,而且万艘云集,百货荟萃。见于各种机器二人惊异,看了均不知微妙在于何处。因轮船本在此地装载不到别国,因又换船,一连换了七八次,所到之国机器异样新奇,何止数十百种,有纺纱的,有织布的或化金银钢铁的,有制铜炮钢炮及各样钢板的,有焙茶做纸的,有纺棉造瓷的,有解板锯木的,有凿石开山的,有造电水,镪水及各种药水的,其机器均皆以大轮牵引,众小轮或有直转或横转无不如意。男女在机器厂内皆各有执业,无一女人裹足的。又见无水碓春米,或田内水少,均于海边多建高楼,借风激轮,引起水来。又见搬水的机器如中国水车一般,此机器力更大,见其搬水,只一刻时辰,即将一个海汊内停水登时搬光。月如道:“学于此法,我们将来回去种田,哪怕高山沙阜,亦不愁无水了。”说罢又将各种机炉仔细看他如何生力,原来汽炉上各有蒸釜一个,釜上有两个铁汽管,汽管又各通两气筒,筒中皆各置活塞,活塞上各有柄,柄上各设横粱,这横粱能随塞柄俯仰便即生力。所以转轮缘两气管内务安有启闭合页,如此则气能入而不能出。气简涨甚则催使活塞上行。上行时已将水箱内之冷水吸入此。冰水箱内亦安有合页,合页各通二气管,此二气管亦与气筒通,冷水既自此气管吸人,蒸汽得冷水而仍化为水,筒内空处无气下压,又令活塞下行而彼活塞又上行。盖左右气管各安合页,如左开则右闭,右开则左闭,循环不已。冷水有水箱收存,卜又加吸水管,能使此水引入蒸釜,则热水能复化为汽以便省煤。转轮之法皆由横梁,横粱两头各通轮轴,但轴柄只有上下之力不能横行,为力有限,故加极重极大之铁轮使随上下之势转运,便生出大力来。又轮之两旁各有轴柄一横一竖,因横柄提动有力,俟其转直则彼头之竖柄又易为横,如是互动有力,轮转不停。此外又有节气合页,此合页设于气筒与蒸釜相连之管内,遇直则闭,遇侧则开。其管外有横柄以铁环通于稳行球上。稳行球之制系竖轴一根下置轮盘,绕以皮条,联于通力轮轴之上,轴之两旁有机关铁条二根,各辍铁球一枚,重或数十斤,铁球即以铁环连之,复以甲乙丙丁四铁条相连,四隅俱活可以上下。如轮行太速则二球扬远而铁环下移,则彼头横柄升高,提直而合页闭节气,蒸汽使不得入,迨轮行慢则二球依近而铁环上起,彼头下垂,低则而合页开旋,放蒸汽入筒,有此节制乃无过与不及之弊。又有气表,其制以弯曲铁一根,一头通于蒸釜,一头上直,外画度数,两头中管灌以二十一寸三分之水银,如釜中无汽则管中水银两头均平,若汽入管则此头水银被汽压落,彼头水银必上升,上升一寸即知其为十七两之力,升至十六寸即知其为十七斤,如此统计可知其为若干斤。又有平安合页,有此合页可预防蒸釜之进裂。其制系铁杆一枝,上画度数,通于蒸釜合页之上,一头有机关,连在釜上,一头有活动如秤锤一般的物,假如蒸釜每方寸能吸力一百斤,只用五十斤之力,即将此锤放在五十斤度数上,若蒸汽过大则合页自开,余气泄出。倘无此物则蒸汽力大,其釜恐致迸裂,有此可保无虞。又有节水机,其引水高管通于蒸釜,离釜底不远,上有活塞与横梁相连,横梁彼头有木墩浮于蒸釜水而,水多则木墩上浮,此头活塞落下,水入渐缓甚至塞住,水不得入。釜内水多则木墩随之而下,此头活塞上提,引水便速且多。盖有此所以节制釜水便无干滥之虞。又有节火机,其制有管通于蒸釜上,以活车铁练悬锤垂于管之上口,被头以铁练悬铁板通于炉之火道,如火太猛,釜水由管上升,将锤浮起而铁板下垂,火道截住;若火小气微,釜水由管下退,锤亦低落而铁板提起,火道复通。如此节制火无盛衰之虑。又有计数轮,其制另有巧机,加于气机之上,以计大轮旋转之数,法用计数铁牌锁于铁盒之内,轮转一周即拨动一次,层层加增,虽久不紊。

二人看毕,早已十知八九,又见了纺棉纱并织布的便说这两个机器却是有益于妇女,学了这个便不愁无衣服穿了。又至一处,见一洋妇拿着一面显微镜照看,似乎是像未出的蚕子。芝芯道:“我前月阅洋务书,见外国养蚕,恐蚕种有病,到了二三眠的时候要糟蹋,此皆由于蚕子未出时未曾照过,所以无十足收成。据书上说照蚕子法:见蚕子上有黑点,便特有点子蚕子摘去方不传染他子,日后永无他患。原来真的有这事,将来回去倒要传传这法子。”

又有一种木轮船,月如见了便说:“我们浙东是滩河,大的火轮船固不能走,若这木轮船我倒想了一法子,照这木轮船,些少变通变通,上下水我有法子,一般料他行走。”

又见各处皆有学馆,内中生徒济济,芝芯在苏州本交结了一个洋人,尝教他识西字,便说:“西字我是认不得多,但各国学的种数不同。洋务书中亦说得明白,回去却要讲究讲究才好。”

月如道:“原来外国人的本事难怪精究到十二分,皆由小时学出来的。你看我们到了几处皆有学堂,可知外国人士、农、工、商无人不学。”

芝芯道:“不但学了,学成时还要再考他一番,令他出一件机器来,这便有用之学。不像我们中国的时文,全是没用的。”又说:“我那个朋友是西国儒士,名叫得里马,教我认洋字,原来洋字只有二十六个字母,却唯四字有音,其余字母配合成字,或两字母配成一字,或三四字母配成一字,配有定数,量多至七字而止。其字有大楷有小楷,有大草有小草。近今通行是小草或大草,楷书不常用,唯货招牌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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