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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百年-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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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

“我看你神色不对,不许骗我。”我低头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乐二爷对我的病症素来胸有成竹,把握十足,若非大碍,他断不会如此失态。

他似是知道隐瞒不过,跪下深深一拜,沉默须臾,才答道,“奴才与娘娘也算故人,不敢欺瞒娘娘,娘娘现下的状况,想要再添格格,恐是万难了。”

心里有些难过,可转念一想,还有福惠,面上仍是微微笑着,“乐爷不必如此,皇上与我,已有八阿哥。小格格,没有便没有了吧。”

乐二爷起身行礼,“奴才还要去向皇上回禀娘娘的症况,先行告退。”

我颔了下首,示意他退下,可转瞬又叫住,“您斟酌着说,别让皇上太难受。”

“是。”他倒退着出去,过了格栅,往养心殿里去。

凝雪捧过奶茶来给我,我摆摆手,“今日起恐又要吃药了,这茶就不吃了,你端出去给翊坤宫的宫人们分了吧。”

凝雪笑着端起来,自己享受地一饮而尽,说道,“哪有那么许多,不如便宜了我吧。”

我拉着她的手,“待过段日子,皇上心绪好的时候,我会找个时机跟皇上说把你指给十四爷的,只是这名份便不好强求。”

两朵红霞飞上她的脸颊,低头有些羞怯地盯着地面,半晌才打趣道,“主子是为了感谢我那夜偷偷给皇上开了桃花坞的门吗?”

原本是她不好意思,被她一逗,倒成了我不好意思了,双手一撑,从榻上跳起来追打她。她左躲右闪,伶俐得像只小兔子,两人在屋里打闹了好一会,我毕竟大半年不曾大动,竟是心悸连连,忽然只觉得心上漏跳几拍,身子无力一晃,险些跌倒。幸好身后一个有力的臂膀一抱,将我搂进怀里。

胤禛铁着脸瞪着凝雪,“下回不许与娘娘如此玩笑!”

凝雪本与我就是不分彼此,随意惯了的,入宫之时,春妮已嫁,随来的便只有她和嬷嬷,年长日久,比别人自是更加不同。平日里胤禛也是知道的,可今日偏偏那么大的火气。

我偷偷向凝雪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转头去抚胤禛的脸颊,“我们不过玩笑,干嘛那么生气?”

他一怔,才觉自己失常,理了理思绪,拉我到榻上坐了,才说,“你身子不好,怕有个闪失。”

“太医都与您说了什么?”我问。

“也没说什么。”他一脸落寞,难掩黯然。

我晃了晃他的手,“太医都跟我说了,你就别瞒着我了。”

他的手颤颤一抖,旋即又恢复沉着,“怎么跟你说的?”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是吗?”我靠到他的肩上。

他的身子颤颤巍巍,肩上一紧,半晌后,才有些哽咽答道,“是。”

我环住他的胳膊,安慰道,“我们不是已经有小六十了吗?!”

“是……是啊。”他的身子越抖越厉害,嘴唇竟也哆嗦起来。

我抬起头来,专注地看他,他的脸色惨白如雪,没有半分生气,眉头紧蹙,眼中竟夹杂着些许泪光,“您很介意吗?”

他咽了口唾液,摇摇头没有说话。

“您真的很想要个格格,是不是?”我追问道。

他被我追问不过,只能含糊应了声。

我咬了咬嘴唇,“可我真的不想别的妃嫔怀您的孩子。您觉得我小气也好,嫉妒也好,不贤惠也好……”

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的话还未说完,他炽热的双唇便堵了上来,吞没了剩下的碎碎念念。

唇瓣相粘,心相贴,他顺势往榻上一倒,压住我,我伸出双臂来环抱住他的脖子,热烈回应他的温柔。

馨香甜美中忽然进了一丝微咸,那咸涩的滋味在嘴里徐徐晕开,他的吻却没有停。我推开他,才发现他在流泪。

“怎么啦?”我问,“您真的很介意吗?真的很想要个格格,是不是?”

“放心吧,我只想要你生的格格,跟别的妃嫔的,我不稀罕。”他的吻又一度袭来。

原本我真的没有把不能再生养太放在心上,毕竟这具身体已然做了四回母亲,已经有些多了。可见他如此动容,心里却忍不住难过起来,嘴中他咸涩的泪,味道仿若久久不去。

忍不住责怪自己,如果怀福宜时不那么别别扭扭,足月而生不曾早产,那孩子现在可能已经能骑马了。我的身体也不会因此一落千丈,如果身子强健,福沛也不会不足七月便出生,当日殒命。再也许,我们真的还可以要个格格。

紧紧拥住他,躲进他的怀里,眼泪也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不是说没有就算了嘛,怎么哭了?”他拉开我,眼底尽是怜惜。

我抹了抹眼泪,又缩进他怀里,“我好后悔啊!四哥,我好想回狮子园去。”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也去木兰秋狄,狮子园虽然赏给十七弟了,不过没关系,我跟他要回来,以后修成行宫,到了夏天,我们还去那避暑。”他宠溺地搂着我,嘴里幽幽说道。

我脑袋摇得像波浪鼓,“您别去要园子,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好要回来?!”

“你不是喜欢吗?你喜欢的,我就给你去要来。”

“我……我不是喜欢那园子。”我忙答。

“那是?”他不解地望着我。

眼中酸涩顿生氤氲,“我真的好像回去,回康熙五十六年的狮子园去,若是能回去重活一次,那该多好。”

一股咸涩的味道又回到嘴里,这次却是自己的泪,“若能回去那一年,我一定打一睁眼就死死拽住您,再也不放开……”

他眼中光华闪烁,一瞬不瞬凝视着我,半晌,故作轻松道,“不放开,要干嘛?要拿水泼我?拿盆砸我?还是要让我看着你摔盘扔杯?”

他一句话里细数了往日我的各种无赖与刁蛮行径,我却半分恼怒都没有,只是恋恋盯着他的双眼,滚烫的情话堵在心口,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可话不曾说出,脸上却已热热的,只得害羞地抵着他的胸膛,终是呢喃出心底深处的表白,“我要抓住你,用尽所有气力爱你。不需要你的同意,跟别人没有关系。跟你的妻妾没有关系,跟年羹尧没有关系,跟他们都没有关系!我不会再对自己说那么多道理,我不需要知道那些道理,我只是要爱你,即使给出去的是生命,也不要紧!”

“四哥……我……真的好想回去……回那年的狮子园里去。”说着说着,已不自觉泣不成声。

“我们两个到底浪费了多少光阴?五十一年,我娶你进的王府,当时你瘦瘦弱弱,眼神里都是冷漠,我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过你。后来,你寻了短见,我还恼你不知分寸。要不是你救了弘历弘昼,我怕还是不会正眼瞧你。”他懊恼地感慨。

“四哥,”我一耳贴上他的胸膛,静听那里面稳健有力的心跳,“告诉你个秘密。”

“嗯?”

“五十六年前的那个,不是我。”

他笑问,“那你是谁?你从何处来?”

我趴在他胸前,饱含柔情凝视,“我就像天上的星辰,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来寻你的爱。只可惜,明白的晚了。”

“唉,人面不识途奈何。”他低叹道,忽然搂着我坐起来,“狮子园回不去了,咱们回桃花坞吧!就在城外。”

“好,”我坐在他怀里温顺点头,“哪天?”

“今日。”他拉起我的手来往外走,嘴里嚷道,“张起麟,张起麟,传旨出去,去圆明园。”

张起麟从殿侧跑出来,劝阻道,“皇上,这会传旨,禁军来不及清道,卤薄仪仗都来不及准备呀!”

“不用清道,不用仪仗,就叫上养心殿的侍卫,朕仓促出宫,估摸着也没有什么人会知道,轻车简从,就我和贵妃走。”说着也不顾张起麟一脸的难色,只回首望我,执起手来,贴在心口,“咱们回桃花坞去。”

☆、第五十三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下)

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

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

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一幅字,大半年来已经在翊坤宫中练了无数遍,赵体的行楷,隽秀圆润,笔法逸美,称得诗句更是打动人心。

眼看着就要写成了,可手上忽然没了劲道,指尖凉麻,笔杆脱手而出,一撇乌墨毁了一幅好字。

凝雪本在一边,见我一脸懊恼,忙过来捡起纸上倾倒的毛笔,搁回笔架上,拿手来暖我,“主子可是手冷?”

“不过才刚入秋,怎么指尖冰凉凉的?!”嬷嬷也上前来捂住我的手。

“指尖是麻的。”我答道。

嬷嬷忙吩咐一边侍立的小宫女,“赶紧给主子拢个手炉来,想是冻得麻了。”

两人的手似乎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暖意,缓缓抽出手来,翻转着掌心向上,那手竟无半分血色,指腹处徐徐映出一圈圈紫蓝色。

嬷嬷脸色一沉,问道,“去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今日早起乐二爷已经来过了。”我笑着摇摇头。

“额娘抱我。”福惠仰着小脸拉着我的袍摆。

“小阿哥乖,雪姨抱吧,额娘身子不舒服。”凝雪蹲□来欲抱他。

却被福惠一把甩开,“不要嘛!我要额娘抱!”

“六十,皇阿玛来抱你可好?”胤禛笑眼而入,身后跟着托着木托盘的张起麟。

福惠见了胤禛欢快异常,蹦蹦跳跳过去,伸出小手圈住他的脖子,嚷道,“皇阿玛……”

胤禛宠溺地抱起福惠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转头见我神色凄婉,忙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凝雪欲回,被我偷偷一把摁住,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没什么,手有些冷。”

“觉得凉,你让他们给你生炕吧!这桃花坞现在是有大地炕的,别惯着奴才们。”他抱了孩子走近来,抚了抚我的脸颊。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忙借着张起麟转开话题,“张谙达手上的是什么好东西?”

张起麟躬身将木盘举过头顶,含笑回道,“这是皇上给您做的新袍子,有一身是七夕前就做的了的夏袍,还有一身是夹里的秋袍。”

他每年七夕都给我做一身新袍子,陪我一起乞巧过节。今天因是为处置年羹尧,我自禁于翊坤宫中,错过了七夕。

胤禛笑着指了指托盘上的袍子,“这个半枝莲花样是江宁织造新织的,原来做了身夏袍,现在穿有些凉了。又让他们给你赶了件夹袍,你换了吧,咱们今天补过七夕。”

我向他甜甜一笑,转过屏风去,换了衣裳,站在穿衣镜前细细打量镜中的身影。

“贵主儿穿青缎半枝莲,最是好看。”张起麟笑道。

我指指他,“张谙达,你也开始会拍马屁了。”

张起麟一个躬身,笑答,“奴才说的是真话,您不信问皇上。”

胤禛抱着福惠,笑问,“六十,额娘好看吗?”

福惠搂了阿玛的脖子,甜腻腻说道,“额娘最好看了,四哥五哥说,额娘是仙子。”

我过去刮了他一下小鼻子,“小鬼头啊,那么点大就学人家甜言蜜语啊!”

胤禛放下福惠来,交给嬷嬷,又蹲着柔声哄福惠道,“六十乖,好好跟着嬷嬷去玩,让皇阿玛带着仙子额娘去看月亮,行不行?”

“行!”福惠钩钩父亲的手指,一幅小巴图鲁的样子,转身跟着嬷嬷去了自己的屋子。

目送着福惠离开后,胤禛才牵了我的手,又吩咐张起麟取了披风,一路走一路道,“我们去福海上的蓬莱洲,今夜月色一定极美。”

福海是胤禛登基后圆明园内新建的景致,此处,除了我们还未有人来赏玩过。

渡口早备好了画舫,送我们上岛,画舫里备了夜点,别人都退出船舱,只留凝雪和张起麟伺候。待吃罢了夜点,画舫刚好靠到蓬莱洲上。

胤禛牵着我下船,只我们一下画舫,船便离岸而去,我诧异问道,“谙达和凝雪也不来吗?”

他笑意盈盈携我而行,“今夜,这岛上只你我二人。”

感觉自己被泡在了蜜罐里,即便立即溺死也心甘情愿。

秋风拂面,夜静无声,四周只有福海微波柔情拍打岸缘的声响。远处宫殿的灯火明明灭灭,夜幕笼罩四方,星辰低垂,仿佛近在眼前,伸手便能取下。

水面如镜,映照上方的天穹,天上的星闪烁,水中的星飘逸,天上的月不移,水中的月灵动。

置身其中,仿若夹在两片天的中间,迷离恍惚,蓬莱洲就像碧空中的一点星辰。

蓬莱洲位于福海之中,宫门三间,正殿七间,殿前东列畅襟楼,西列神洲三岛,东偏殿为随安室;东南面有一渡桥,可通东岛,岛上建有瀛海仙山小亭。

仙山小亭前早有人铺好了毛皮毯子,架起矮桌。胤禛坐到毛皮毯子上,拉我坐到他怀里,用披风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

赏着眼前如若仙境之景,背靠着挚爱之人,顿时只觉此生足矣。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我压低声音,唯恐打破了这如水的静,“四哥,你说,明皇和贵妃,他们私语了什么?”

他搂我的手又紧了紧,平视眼前的幻美景象,又凝视我一瞬,仿若我也是那美景中的一角,随时便会化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们会相约生生为夫妻吗?”我问。

“会。”

我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们也约吗?”

“约。”他伸出手来,摊在我眼前,“天地为证,你我相约世世为夫妇。”

我甜笑着凝视他的黑瞳,把手递进他摊开的掌中,“与君相约,生生世世为夫为妇!”

他顺势将我拽进怀中,紧了紧披风,温暖的感觉笼罩着我俩。

“若来世认不得彼此怎么办?”我问他。

“那就奈何桥上等相见,携手而去,一起转世,就不会不认得了。”

“那若是一个先走了呢?”我又问。

他沉默未语,没了他的声音,天地间顷刻寂静得没有一点生气,过了许久,他才问道,“你是说我比你老得多吗?”

“是啊。”我玩笑答道。

“那我就在奈何桥上等着你,你一日不来我等一日,一年不来我等一年,十年不来我等十年。”他说道。

眼中有了泪意,回首看他,“不见不散。”

“嗯,”他坚定地点点头,“不见不散。”

我央求他,“来世,你不要做皇帝;我也不去生于权臣之家!”

他笑着点了点头,“来世,你要有个好身子骨!”

我拿额头轻撞了下他的下巴,“一言为定!”

他柔柔叹道,“你怕冷,来世,我们寻个暖和的地方安家。”

“四哥,”我踌躇着叫他,“我曾给年羹尧写过信,要他善待九爷。”

“我知道。”

“你知道?”我惊呼出声。

“老十家中抄出老九用洋码子编的密信,后来十三弟破出了意思。”他淡淡说道。

“九爷待我不错,我只是想他不要受太多的罪。”我展开双臂回身抱住他。

“我也知道。”

“你不怪我?”

“不怪。”他拉着我的脑袋靠到自己肩上,“映荷,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不论你做过什么,也不论我做了什么,就让它都随水漂去吧。”

“好。”

他抿起嘴角,划出一个醉人的笑,“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今夜只说我俩。”

“四哥,我最近总也想起以前的事儿,想起狮子园的夜色下,看见您一个人站着,比月光还要冷。”我平视水面,喃喃低语。

“我也总想到从前,想起我罚你写字……”他低低一笑。

我低呼,“一万两千五百个字呐……整整写了我一个月!您好可恶!”

他压抑不住,朗声而笑,那笑声沿着水面荡漾开去,又徐徐回拢,水声伴着笑声,尤其悦耳,“还想起你推我下床。”

“你就不能记着我点好的?!”我嘟着嘴佯怒。

“你有好事给我想吗?”他笑问。

我不服气,“当然有!比如……比如……”

他截了我的话去,“比如为了我,拿水泼人,扔盆子砸碎了侍郎大人的脑袋?”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我假意生气推开他,“不跟你说了,老是揭人家的短。”

“你的短可太多了,就是揭到天亮也说不完。”他笑说,“挥手打妾室,吃醋摔东西……”

“不许再说了,再说我就不客气了!”我嚷道。

“不客气?”他一挑眉,一脸坏笑,“不客气你又能怎样?”

“我,我,我,”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折来治他,见他越笑越坏,心里只是不甘。

盯着他的双眼咬牙切齿,藏在披风里的手,忍不住去掐他。

“君子动口不动手!”他笑道。

“这可是你说的!”我笑叫一声。猛地伸臂,一个用劲把他推倒,趴上去咬他的嘴唇。

才刚咬了一下,倒被他反身压住,轻柔的吻一气落了下来,落在眼睛上,鼻子上,脸颊上,直到流连在唇上,辗转不去,似乎诉说着无尽的爱恋。

我环上他的身体,深深相吻,动情处几乎窒息。

他忙支起身子笑看我,“爱妃是想在这幕天席地中……嗯?”

我笑道,“皇上若是愿意,臣妾绝无异议。”

他讪讪笑道,“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随即在我耳边低喃,“咱们回去睡吧。”

我偎在他怀里,“抱我!”

他起身凌空把我抱起,走过渡桥回配殿去,嘴里笑道,“再老就要抱不动咯。”

☆、第五十四章    天上人间会相见(上)

作者有话要说:

急急忙忙从外面赶回来,给各位亲送上更新章节。明日大结局啦!然后还有几篇番外,各位美女们,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啊!——早春芳华

北风凛冽呼啸,树干子一根根都光秃秃了起来。秋色褪尽,冬日到来。再过几日便是康熙忌辰,因而;今儿必须回宫了。凡往遵化祭陵,必须从宫中出发。

九州清晏的暖阁里,张起麟正执意劝说我穿上一身紫貂内里的羽缎袍子,“贵主儿,您就穿上吧,别叫奴才们为难。”

我却仍是要穿自己的白狐褂子,“谙达,这紫貂袍子妃嫔穿不得,我穿了便是违制。”

我知道胤禛是好心,怕我身子孱弱,经不住天寒。我也知道,几月来,因是渐渐入了冬,我的身子越发不好,手上的青紫未散,脚上、脸上的青紫又起,乐二爷急急用了好几副猛药,才总算压了下去。

“贵主儿,乐太医都说了,您这身子最怕冬日,好不容易拿药把紫气都压下去了,要是再冻出个好歹来,皇上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这紫貂褂子是皇上下旨给做的,您穿着,没事儿!”张起麟也不顾我说什么了,使唤着宝儿凝雪就上来强意给我换衣服,自己打帘子退到外头。

他一出去,我立马挥开宝儿和凝雪,也随了出去,打算上车驾。

挑帘而出,如剑般的寒风吹过,仿佛能直直穿入人的心里,我快走几步,想赶紧进到车舆里。

张起麟跟随在后一路埋怨,“贵主儿,您怎么就是不听劝,这天儿多冷啊!”

我停下步子等他,笑道,“啊呀,谙达,冻不……”才刚想说冻不着,只觉得自己身子一飘,脚下无力,直愣愣扑倒下去,眼前再无颜色。

再醒来时,已被安置在殿里的大炕上,身子被胤禛的怀抱暖得火热,他见我醒了,挤出浅浅的笑意,两眼弯起,眼里星光璀璨,“你可还好?”

我摇摇头,“对不起,谒陵,我恐是去不成了。”

他给我掖了掖被子,“那你就在园子里等着我回来吧。”

点点头,转瞬又摇摇头,“您让他们送我回桃花坞吧!”

“张起麟,让人送娘娘回桃花坞。”他吩咐道,说完恋恋不舍起身,向我道,“我先去了,等我回来。”

“好。”我贪婪地望了他一眼,好似生怕那是最后一眼。

他再也没有回头,挑了帘子大步离去。

他走了半日,直到日头暖融融升到最高处时,张起麟才遣了人拿软轿抬我回了桃花坞。

乐二爷正候在廊下,预备给我请脉,见我回了,相随而入。

“凝雪留下,其余人都出去。”我伸出手来搁在脉枕上,一面挥手示意众人退去。

张起麟会意,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我低头笑问乐二爷,“如今还要再瞒我吗?”

他跪在地上,身子一颤,“娘娘如何知晓?”

“心疾,到重处,便会起青紫,若是指尖脚尖发麻,便已是血脉无力,你的几服药虽是压下了青紫去,却是治标不治本的。但凡到了这步,便是无药可救了。”我微笑说道。

“娘娘既已早知,为何一直假意不知?”他浑身发抖伏在地上。

我示意凝雪搀他起来,“既是皇上不想让我知道,我便就是不知道。只是到了今日,我想要句实话,我可能过得了这个冬天?”

“冬至将近……恐……凶多吉少……”他说毕又立即跪到地上。

“多谢二爷多年照顾,我们也算有缘,盼你日后仕途吉顺,步步高升。”我欲要强起身向他行李。

“奴才不敢当。”

“现只求您下服猛药,能让我挨到皇上谒陵祭天回来。”我恳切说道。

他起身行礼,“奴才一定竭尽全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又一个寒潮到来,任凭屋里的火炕烧得再暖,也挡不住满天席地的冰冷。

指尖的凉麻渐渐蔓延,到了掌心,到了手肘,脸颊也变得冰凉。

我一天天掐着手指计算着,他出了京城,他到了遵化,他开始谒陵。心里明知大限将近,却一直苦苦支撑,唯一的念想便是等他回来。

◇◇◇◇◇◇◇◇

乐二爷给我下了活经络血的药剂,故而夜里也是无眠,似睡非睡地到了中午。

张起麟面有喜色进屋来,道,“恭喜贵主儿,皇上昨日回宫了。今日下旨,册封您为皇贵妃。”

皇贵妃地位尊贵,怕是许多后宫嫔妃做梦都求不来的位置,可在我而言,犹如粪土。胤禛不会不知道,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下旨册封,真的是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了。

我示意凝雪扶我起来,拿被子靠了,缓缓道,“皇上十一月十八要祭天,今日就要去南郊斋戒了,十九日有太和殿大朝。估摸能回来,怎么也是得十九日晚半晌了吧?”

“贵主儿,哦,不,皇贵妃说的是。”张起麟答道,见我乏了,忙退了出去。

十五日。

十六日。

十七日。

十八日。

乐二爷一直安慰我,“皇贵妃放心,奴才一直用药吊着您的精气神呢,挨个十天半个月当是无妨。”

可我还是担心,担心哪天沉沉一觉睡去,便再也不能睁眼看到这个世界,见到那个人了。

十八日入夜,熬了几天的我,终于受不住困倦,沉沉睡过去,梦里一耳仍是贴着床面。沉梦中,忽然听到了那串熟悉的急促脚步,暮然睁眼,翻身坐起,叫道,“凝雪开门,皇上回来了。”

凝雪守在正间里,听我叫她,忙起身回道,“主子怕是糊涂了,皇上明日还有太和殿大朝,恐是要过了晌午才能回来呢。”

才说话间,寒风夹杂着雪的气味随着屋门洞开而飘入,胤禛身上挂着雪珠子如天降般立在门洞外边。

“呀,皇上,皇上真的回来啦?”凝雪惊讶叫道,赶忙上去接了斗篷冬帽,关了门,欲要拿雪掸子给他掸雪。

胤禛却全不顾凝雪的动作,大步流星甩过珠帘进来,坐到床前。他的身上挂满白雪,可额头上、脸颊上、鼻子上都是汗,嘴上的胡须被霜凝住,挂着晶晶透亮的冰碴。

我抽出丝绢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问道,“怎么都是汗?”

他紧紧握了我的手,一把拽我进他怀里,“停了明日的大朝,从南郊骑马回来的。”

“停止太和殿大朝?可以吗?”我吃力地喘着粗气,乐二爷说过,因心疾,肺部已然血气不足,故而会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

“我说可以就可以。”他道。

伸手掸了掸他身上的落雪,“外头下雪了?”

“要看吗?”他柔柔问我。继而见我点了点头,便连着被子抱起我来,安置到窗下的大炕上,打开窗帘子让我看外头。

窗外白雪皑皑,院中寂静无声,我侧耳听着雪花落下的声音,身子下意识往他怀里躲了躲。

“冷吗?”他问,又拿过一条被子紧紧裹了我。

我摇摇头,“不冷。”回身抱住他,“我怕的是您冷。”

无声相靠,静静赏雪,庭院在宫灯的照耀下,多了几丝温暖之意,只可惜整个天地都是冷的,那点光亮和温度只能闪闪烁烁,摇曳微辉。

我走了以后,他便要独自面对着这世间的风刀霜剑,直面人生的寂寞和孤独了。不知还是否能有人懂得他的心,明白那颗皇权下看似冰冷的心,其实是火热的,是装满仁善的。

现在是雍正三年,还有十年,他还要一人过十年。

我问他,“四哥,您还记得东坡先生的《江城子》吗?”

“记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怕他伤心,便不再吟下去。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脸颊边有了他的泪水。

我赶紧接着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月明夜,短松冈。”他一气呵成把剩下的词句念了出来。

我拿手抹开他的眼泪,“四哥,十年后,您还会记得我吗?”

他也不脱靴子,直接坐进被子里来,死死抱住我,“你哪儿也不准去,要一直陪着我,你答应过的,一直陪我……”

“奈何人留天不留……”我也转过身子紧搂住他,“四哥,等雪停了,就会看见夜空,我会化为天上的星辰,一直陪着您。以后能看见星星的日子,就有我在。您抬头看天上的星辰,就是在看我。”

他拿过靠垫来当做枕头,拥我入睡,“累了,睡吧。睡着了我抱你回床上去。”

“嗯……”

◇◇◇◇◇◇◇◇

胤禛一直都在桃花坞守着,三四天了,也不上朝,也不处理政务,只是时时刻刻守着我,只有乐二爷来看诊后,他才随着出去,听人回禀我的病情。

他问我想不想见福惠,我说想,但我总是等孩子睡熟了的时候,才让嬷嬷拿着厚厚的被子去把他抱来。对于那么小的孩子,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即将逝去,恐怕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情。

心里有太多的事儿记挂着放不下,年羹尧自八月被降了爵位后,便不再见胤禛下旨倾轧于他,对于年家,胤禛心中到底是作何打算。

还有墨云,我亏欠了她的,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如果我记得不错,爱兰珠将被胤禛下旨八爷休弃,我要怎么才能保全于她。

凝雪终身无着,我要如何安置。

福惠不必我担心,胤禛对他宠溺异常,也明白我想让孩子避世悠然的心。

思虑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太多话始终没有出口,我只是贪婪享受着胤禛的怀抱。两人无语相依,一坐便是大半日,他总是陪我赏雪,给我念书,把书上我看着不甚明了的地方细细讲给我听。

好似一切都回到了他做富贵王爷,有着整日闲暇陪我耗在桃花坞的日子。

☆、第五十四章    天上人间会相见(下)

今日早起精神忽然大好,喝了一碗清粥后,便把药吃了。胤禛早已累极,睡在偏殿还未起来。

我让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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