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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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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夕在邯郸,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可其实却在她的情理之中。

他躲开她避开她,可又忍不住悄悄地去见她探她。他硬生生将她逐走,甚至阴差阳错地地伤彻了她的心,却又忍不住让阿璃悄悄地去探她。

他自己实在是不能不可不敢。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长平失去神志前,身上已经中了许多箭,他只当自己必死无疑,从未想过还有醒来的一日。他几乎忘了是怎样活了过来,这三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两年前他在楚国遇见了阿璃祖孙。

阿璃这丫头,表面刁蛮,嘴巴也毒辣,与自己又不避男女之嫌,可其实心思细腻,最晓得在哪里适可而止。她真有几分像月夕,这一路上陪着他说说笑笑,日子也好熬了许多。

月夕他尚且可以交托给胡衍,乌云踏雪以后怎么办?

外面太冷,他怕乌云踏雪受冻。他挪开门板,出了门去,乌云后面露出了隐隐的日光。阿璃原来已经回来了,正在乌云踏雪面前,手里甩着一条青色的丝带,逗弄着它,又低头去帮乌云踏雪系紧马蹄上的细丝带。

“阿璃。”赵括心头一凛,沉声叫道。

“大哥。”阿璃笑着转过身,想将那青丝带收到怀里去。赵括早已三两步向前,从她的手里一把夺过了那青色丝带。

那条青色的丝带,似绸非绸,似纱非纱,阳光之下,前端银光闪耀。还绑着一个青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匹黑马。香囊正随着丝带晃动着。

这世上再无第二人会有这条青丝带,也再无第二人会有这样的香囊。

赵括一股怒气直冲心头。喝问道:“你为何要去偷东西?”

“大哥,我没有。”阿璃叫道。

“那这条丝带……怎么会到了你手上?”赵括紧紧地握着这条青丝带。怒视着阿璃。阿璃虽觉委屈,却丝毫也不畏惧:“大哥,我没有偷。是她自己给我的。”

“她怎会将这个给你?”赵括冷笑道。他晓得那个人,或者会舍了这条丝带,可她却是死也不会丢掉这个香囊的。

就如同他,一直将霜墨带在身上。昨夜丝带划破他的衣襟,他先想到的是霜墨可是被弄损了。一定是阿璃又手痒,去偷了她的东西。

“她的功夫比我好上那么好。我怎能从她的手上偷得过来呢?”阿璃委屈道。

“她方才昏迷了过去……”

“可她回到快风楼便醒了,我还见到她同一个人说话呢。”阿璃不服气道。

“她绝不会将这香囊给你。”赵括摇头,除非她方才真的被他伤透了心。可他又觉得,就算他伤透了她的心,她也是不会丢掉这个香囊的,除非……是她对自己死了心。

只有他自己晓得,他有多希望月夕能对他死了心,便就有多怕月夕真对他死了心,以至于他不能相信月夕将它给了阿璃。

他心里矛盾纠结,看见阿璃的眼中满是泪水。一脸委屈之色。再一想阿璃平时行事作风,虽然刁钻,对于不喜之人言辞刻薄。却绝不莽撞。他觉得事有蹊跷,心生歉意,和声问道:“真不是你拿的?”

阿璃闷着头不说话。

赵括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是大哥不好,误会了你,你绝不会去拿她的东西。这东西一定是她给你的,对么?”

阿璃这才抹着泪,趴到了赵括的怀里,点了点头。

赵括忽然心中冰凉冰凉的。他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仍是和声道:“她怎么会将这东西给你了?”

阿璃趴在他的怀里。转涕为笑,把玩着自己长长的秀发。道:“我到了快风楼,悄悄到了她的房间窗外,看到胡大哥送她进了房,在她的榻边坐了许久。可胡大哥一出门,我便看见赵姬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才知道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同胡大哥说话罢了。大哥,她可真狡猾……”

赵括叹道:“她一向都是极聪明……”

阿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道:“我见她没什么大碍,正想回来陪你,便听到外面有布谷鸟的叫声……”

赵括顿时眯起了眼睛。月夕在马服君府那几日,他也曾听到过布谷鸟的叫声。

阿璃继续道:“冬天哪会有布谷鸟,还是这样的深夜时分,我便晓得肯定有古怪。果然赵姬开了一扇窗户,有个人进了赵姬的房子。她和那人悄悄说了好一阵子的话,那人又从窗户走了。赵姬却又叫了我进去,原来她早晓得我在外头了……”

“以她的功夫,你要做什么事情,确实是瞒不过她的。”赵括叹气道,“刚才是我一时糊涂,误会了你,大哥向你赔罪。”

“我怎么会怪大哥?”阿璃的脑袋,在他怀里拼命地摇了摇,接着笑道,“她把我叫到房间里去,也不跟我说话,只是瞧着我发愣。就这样大半个时辰过去,我心里担心你,又想要走了。她这才说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我。”她指了指赵括手里的香囊,道:“可这个香囊绑的紧,她怎么也解不下来。她就叹着气,把丝带都取了下来,一起递给了我。”

“她什么都没说么?”赵括握着丝带的手在微微颤抖。

☆、28 何似莫分飞

阿璃想了想,摇头道:“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瞧了我半天,说:你长得很好看,他一定很喜欢你,这里面的三枚刀币,也一并给了你罢。大哥……”阿璃笑着抬起头,问道:“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可赵括却似丢了魂一般,半晌才又重复问道:“她将这给了你,她……她……”

阿璃未等到他的答复,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可仍是笑盈盈道:“这青丝带挺好看的,我怕她过阵子又反悔,特地在外面等了一会。后来,我听见吕盈的声音,她们两人又低声说了许久的话。再后来,她房里便没了声音,我再去看时,她已经不见了,只有吕盈抱着政儿,坐在她房里叹着气……”

“她一个人去了哪里?”

“我不晓得,她什么都没我说过。我刚回来时,好像胡大哥也发现她不见了……”

她竟然走了,就这样孤身一人走了,外面遍地皆是风霜,她不过是一身薄衫,还留下了青丝带,和他送给她的香囊。

赵括紧紧握着手中的这条丝带。月夕决不会忘了,这条丝带里,含着多少他们两人从前故事,这个香囊又代表着什么?

他还记得那夜在马服君府,他暗中看到他娘,只凭这个香囊,便叫月夕收敛了脾气。

可她就这样轻易地给了阿璃,难道便是因为方才她见到他抱着阿璃么?

不会,不会。

他在长平千万赵军面前,怎么赶她,她都不走。她冰雪聪明,便是一时气恼,也会醒悟过来。怎么会这样轻易受骗。

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叫月夕舍下这香囊,舍下他。若她不要了这香囊。她便是决心了断了与他的关系……

赵括突然想起几个时辰前,月夕在风雪中寂冷的背影。孤独无助寂寥,全没了她往日的风采。

可她仍是很倔强的。

她这样义无反顾,什么都抛下了,连他都不顾了,她会去了哪里?

赵括心里蓦地又惧又怕,他将丝带紧紧一攥,往怀里一收,便朝西面的快风楼奔去。

他走得比风还要迅急。片刻便赶到了快风楼。快风楼门口正停了一辆马车,胡衍在同马夫交待,吕盈牵着政儿的手,从快风楼里出来。

她一抬眼,便见到了赵括。她皱了皱眉头,努力地辨认着,政儿扯了扯她的袖子,高声道:“娘,那个人认得你,想同你说话。”

政儿果真聪明。不过三岁,只瞧到了赵括的眼神脸色,便能猜到他想做什么。他的喊声惊动了胡衍。胡衍转过身,见到赵括,不禁冷冷笑道:“很好,你是来领死的么?”

“月儿……她去了哪里?”赵括低声问道。

“我怎么能晓得她去哪儿?”胡衍苦笑,又突地一愣,愕然道,“她难道不是去见你么?”

赵括摇了摇头,胡衍眼神不住地闪烁,似在思量月夕的去处。

“赵将军……”赵括听到这叫声。猛地回过神来。这样的称呼,对赵括来说恍如隔世。他朝声音来处望去,瞧见吕盈和声道:“赵将军。既然到了快风楼,不如进来坐一坐罢?”

她拍了拍政儿的背,政儿立刻跑到赵括面前,将他的手一拉,叫道:“赵叔叔,你跟我来。”

吕盈又欠身对胡衍道:“胡大哥,我也正有话要同你讲,你也进来罢。”

政儿恰拉着赵括到了门口,闻言又拉住了胡衍:“胡叔叔……”胡衍一直冷眼瞧着赵括,可被政儿的小手拉住,顿时没了脾气。两人被他一左一右地拉着,一路跟着吕盈,上了快风楼的二楼。

吕盈请了两人坐下,面色肃然,对政儿道:“政儿,向赵将军磕三个响头。”

“这是做什么……”赵括大惑不解,正要拦他,政儿却早已经下跪,朝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每磕一个头,那脖子上的小盒子便晃上一晃,赵括见上面刻了一个“太”字,顿时了然于心:“他是靳……”

吕盈微笑颔首,怜爱地摸了摸政儿的脑袋,又嘱咐道:“给胡叔叔也磕三个头。”政儿什么都不问,依言又对着胡衍磕头。吕盈这才和声道:“娘同两位叔叔有话要说,政儿先去房里念书,等下咱们再出门。”

政儿乖巧地嗯了一声,自己跑进了房,闭起了门。

“靳夫人,你们要去哪里?”赵括改了称呼。

“赵将军,我与靳大哥从未成婚,你不需这样称呼我。”吕盈微笑道,“靳大哥闯下大祸,害死了赵国四十万将士的性命,亏得赵将军大难不死。我叫政儿替他爹爹叩三个响头,求赵将军宽恕。”

“吕姑娘不必多礼,当初在宣华宫,我就曾蒙你相救。何况若不是靳兄,我也活不到如今……”赵括叹气道,“吕姑娘可晓得靳兄他现在……”

“是靳大哥救了赵将军么?”吕盈诧异道,“那他也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好事?”胡衍一直沉默不语,忽然冒出了一声讥笑。赵括微微一哂,吕盈却思索着道:“莫非当年那武安君的渭水茅舍里……”

赵括微微颔首,道:“那日我便在茅舍内,你和小恪在外面同他说话,范睢派人捉了靳兄,我都听见了。只是我被他点了穴道疗伤,根本无法相助。第二日待穴道解了,才带着乌云踏雪……”

“乌云踏雪?哦……就是那匹不肯随我们离开的乌骓马么?”吕盈懊悔道,“可惜那时靳大哥无法当众明言,只说那是月儿的爱马,我与小恪又不认得那是赵将军的马。不然的话,当初见到那马不肯离开,便能想到赵将军就在茅舍内,月儿也不会……”

吕盈眉头微松,似是颇为宽慰,忽地又纳闷道:“赵将军既然听到我同小恪的话,便晓得月儿离开了宣华宫,为何不去寻月儿……”

赵括苦涩地一笑,默然不语。吕盈忙陪笑道:“赵将军若有苦衷,不说也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道:“那夜应侯捉了靳大哥,后来是武安君叫人救出了他,听说有人见到他在燕国出现过。”

“范睢为何要捉他?”赵括问道。胡衍目光一闪,却立刻盯住了吕盈。

“赵将军大概不晓得,靳大哥他本是中山王后裔。中山灭国之时,被赵武灵王带走了几件宝物,可其余的富可敌七国的财富,都被中山王叫人收藏了起来,”吕盈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胡衍一眼,见到他正凝神细听,微微一笑,又道,“靳大哥为人糊涂,一心以秦国之力覆灭赵国,便以中山财宝说动应侯。可后来应侯嫉妒武安君之军功,劝秦王收兵。靳大哥见灭赵国无望,心中愤愤不平,曾与应侯争执了几次。应侯对靳大哥心中不满,又见他与武安君来往甚密,便索性想捉了他,逼他透露财宝的下落。”

“唉……靳大哥虽然逃了出来,可应侯怎会轻易放过他,他不但叫人四处追捕靳大哥,而且也晓得我同靳大哥的关系,还想捉了我来逼迫他。小恪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幸好我们在长平遇上了胡大哥,又寻到了月儿,才来了邯郸安顿下来。”

“你不去寻靳兄,与他相会么?”赵括道。

吕盈叹了口气,又淡笑着摇头:“他不来见我们,我们也不必去见他了。”

胡衍面上顿有失望之色闪过。赵括半晌才低声道:“吕姑娘,你们方才要去哪里?”

“月儿走了,不会再回邯郸了,所以我请胡大哥为我安排了马车……”

“不回邯郸了?”赵括和胡衍同时一惊。胡衍急问道:“赵姬她要去那儿?”

“胡大哥少安毋躁,”吕盈朝着胡衍欠了欠身。胡衍忙点头回礼:“对不住,是我急糊涂了。”

“胡大哥怎会对不住我们?”吕盈和声道,“这三年得胡大哥照应,月儿、小恪和我,对胡大哥都是感激得很,无以为谢,只能叫政儿向胡大哥磕三个响头,以表寸心。”

她话里固然饱含谢意,可无意之中,却将自己四人同胡衍分成了两端。胡衍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隔阂感,不禁苦笑道:“这三年,我却不是只为了她的感激……”

“无论是为了什么,若无胡大哥,我们也撑不下去。”吕盈目视着两人,轻叹道,“赵将军,胡大哥,这三年,月儿过的很苦……”

胡衍狠狠地盯着赵括,赵括艰难地道:“她是为了我……”

“我们在长平寻到月儿,她本存了必死之意。亏得小恪同她说,赵将军已经死了,若她也不在了,将军在邯郸的亲人,又有何人可以依靠?她这才肯来邯郸,暗中为将军照应家人……”

“可其实这些事,她只要交待给小恪,小恪一样会为她做到。赵将军,你晓得她的脾气,月儿以为你死了,又这般思念你,她怎么会不去见你……”吕盈摇着头长叹道,“她说她不敢死,是因为一则她心中觉得对不住将军。若不是她救回了武安君,便不会发生长平坑卒之事。月儿说赵将军一向仁心为怀,轻易不肯伤人性命,可那四十万无辜将士,却都是将军的部下,月儿实在觉得自己辜负了将军你……”

☆、29 功成祸亦侵

赵括身子微微一颤,低下了头,哑声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她又何必……”

“可月儿却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吕盈叹气道,“再则,武安君仍在。她为赵将军你离开了秦国,离开了武安君,已然觉得自己十分不孝。武安君被应侯逼迫,这几年也甚是不如意。她只怕武安君再有万一……她绝不敢舍下武安君先走一步。”

“唉……她同武安君祖孙俩,性情真是相似。”吕盈又道,“武安君明里对月儿不闻不问,暗中却为她救下了赵将军……”

“是武安君救了赵括?”胡衍大吃一惊。

“我也是如今见到赵将军,才想明白的,”吕盈道,“靳大哥不过是随行医治武安君,武功又低,怎有本事在千军万马之中救出赵将军,还能将他安置在那渭水茅舍?后来他在茅舍借武安君的名义,逼应侯的人放过赵将军,那更说明了靳大哥是受武安君之托。月儿一向推许赵将军机变无双,赵将军想必也早已心知肚明了罢?否则又何必在靳大哥被抓之后,立即离开了茅舍?”

赵括一直默然听着,见到吕盈望着他,哂笑着点了点头。

“武安君暗中救了靳大哥,又使人寻到了月儿的下落。他大概是怕月儿恨他,便瞒着月儿,一直只是叫人同小恪暗通消息。”吕盈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的,却瞧向了胡衍,话题一转,“胡大哥,月儿不是无情之人。她心中爱护政儿,却又对他严厉。想要他从文,却又授他兵法,想将自己的所长传授于他。而这三年。月儿对你若即若离,不肯亲近。其实她心中对你,亦是一样的矛盾反复。”

“她为何要矛盾?”胡衍心中诧异,可吕盈却不回答,只是目含深意地望着他,他忽地心中一凛,全身打了一个寒颤。

吕盈又径自道:“昨夜,武安君的人本来要来见小恪,可小恪随赵老夫人去了雁门。那人情急之下。只得直接见了月儿。原来秦王见邯郸久攻不下,便去请武安君再领兵攻赵,可武安君拒不领命。秦王一怒之下,罢黜了武安君一切职爵,贬为军卒,流徙阴密。”

“月儿一听到武安君如今的情形,便即刻独自回了秦国,”吕盈凝望着两人,道,“我在宣华宫几年。大约也晓得了一些秦王同应侯的脾气,月儿实在是不能不回了。”

她确实很清楚秦王和应侯的脾气。

邯郸久攻不下,白起又一而再再而三抗命。如此视秦王于无物,秦王盛怒之下,又忌恨武安君军中盛名,除了贬黜,只怕还会再做出些别的狠辣之事也未为可知。

而范睢有此机会,只会落井下石,以图一举除掉武安君,方可善罢甘休。

以月夕的聪明,自然猜到了她爷爷前途举步维艰。这世上。也只有她的爷爷白起,才能让月夕舍下一切。舍下赵括而去。

只是她此刻回去秦国,应侯若要咱草除根。她岂不是正是自投罗网?

赵括心中顿时一阵惶急,竟连告辞也未说一声,便起了身。他到了楼梯边,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吕姑娘,月儿回了秦国。你……”

吕盈微微一笑:“赵将军的脾气,同月儿和武安君,其实真像得紧。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要顾着别人。”她瞧了瞧吕政所在的屋子,微笑道:“月儿昨夜已经叫人支会了嬴异人公子,我和政儿,会去质子府暂居。赵将军不必担心我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吕盈转身又对胡衍道:“胡大哥,月儿临走前同我交待,说你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便也不说暗话了。我们晓得你是为何而来,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与政儿了。我告诉你,你要的东西,我这里实在没有。”

胡衍面色顿时一片铁青。一是因为吕盈那几句话,再是这一夜之间,月夕与吕盈做了这么多事情,可他却一样也不知晓,可见她们防她之甚。可他竟还对月夕曾怀有期望。

他心潮起伏,思来想去,倏地站了起来,才发现吕盈已经进了屋去,而赵括,也已经不见了。

他到了窗边,见赵括已经出了快风楼,阿璃披着红色斗篷,牵着乌云踏雪,站在快风楼的门口,笑着道:“大哥,你的事情都办完了么?福伯的摊子我都收拾好了。我们回齐国罢。”

“阿璃……”赵括见到阿璃仍是笑容可人,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她。他是曾答应过阿璃,待邯郸事了,便陪她回齐国。可那时他并不晓得月夕在邯郸,也算不到月夕现在孤身回了秦国。

他沉吟了片刻,拍了拍乌云踏雪:“阿璃,你带着阿雪,陪吕盈去质子府住上一阵子。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你等我回来,我必定会送你回齐国。”

阿璃嘟起了嘴,眼里满是失望伤心,几乎又要低下泪来。赵括觉得自己对她不住,还想再劝慰她几句,突然身后一阵寒气袭人而来。他回身一看,胡衍自楼上跃下,袖中一把短剑飞出,迎风一挥,寒光直取赵括咽喉。

他剑招逼人,森寒的剑气与西风一样凌厉。

这才是胡衍的功夫。

赵括将阿璃一推,脚步一滑,后退了三步。可胡衍剑已变招,又对着赵括胸前笔直刺出。赵括退无可退,只得伸手握住了剑锋,手掌中霎时便一滴一滴地滴下血来。

胡衍嗤笑道:“姓赵的,你还是怕死。”

赵括目含萧索,黯然道:“你要杀我,是天经地义。我不会逃的。”

“那你便放开手,束手待戮罢。”

“你若要我现在死,我可以将人头交给你。”赵括苦笑道,“可我想求你……”

“大哥……”阿璃突然自斜刺里奔过来,挡在了赵括面前,“胡大哥,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好了。”

“阿璃,莫要胡闹。”赵括喝斥道。

“我方才在外面,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阿璃却未搭理赵括,她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眼睛只瞅着胡衍,问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忘不了赵姬?你可想她回来你身边?”

胡衍的眼神顿时痛苦了起来,阿璃的话,就似一把匕首一样,刺入了他的心里。

他抽回的剑,瞧着地上的鲜血。

他第一眼见到月夕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她身上也是这样殷红的鲜血。

可他从未得到过月夕,“回来”两字,又从何谈起?

阿璃不会无端端问出这句话,赵括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突然间他已经明白了阿璃的意思。他也淡淡道:“胡兄,若你真想月儿回到你身边,不如便同我做一笔交易。”?

※※※※※

咸阳城西门外十里,杜邮村村口,有一座灰蒙蒙的高大石亭。此刻这石亭外面,结结实实地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秦兵,还有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赶来的,一眼望去,大约不下万人。

彤云密布,寒风呼啸,地上积雪未消,天上眼看着又要落下雪来。

秦王又欲再攻邯郸,秦国的诸位将军都已整装待发,明日便将兵出函谷关。此处来的,都是一些咸阳城留守的将士与老弱残兵。

可这些老弱残兵,都是从前跟着武安君打过战的,他们与现役的秦军,都是同声同气。他们此刻做的事情,明日秦军也一样会做。

一阵风卷过,西北风夹杂了碎雪迎面扑来,打得人睁不开双眼。

风雪又至,这些老秦军们仍是团团围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围在亭子旁。他们一心要为亭子内的人遮挡住这漫天的风雪,更像是为亭内之人申诉秦王的不公。

“都散了罢。”亭子里坐着一名矮小的白发老者,他声音低沉,却一声声地传到了每一人的耳朵里。

老秦军们都默然不语,突然间有人喊了一声:“武安君一日不复位,我们一日不散。”

“对。”“对。”立刻有人举拳呼应,“我们跟着武安君。”跟着又些人呐喊起来:“咱们上书秦王,武安君一日不复位,秦军便一日不出战。”

“对,秦军不出战。”

“让开,让开……”远远地有人喊道。不过片刻之间,一群马队随风雪卷到,竟是秦王的殿前将军嬴戟带着将近千人的飞鹰锐士至东赶来。

这些老秦军们却不管他是谁,只是仰着首,将他堵在了外面。嬴戟的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在这些老秦军的面上一一扫过,他将手中的一把青铜长剑高高举起,高声道:“秦王有令……”

老秦军见到他手中的长剑,迟疑了片刻,慢慢分开了一条道路。嬴戟下了马,高举着青铜剑从分开的老秦军中穿了过来,一步步走向石亭。

“武安君……”嬴戟沉声道。

“老夫已被秦王免去了爵位,嬴戟将军直呼我白起便是。”矮个老者笑道。

“无论秦王如何评定功过,可在嬴戟与所有大秦将士的心中,武安君便只能是白起,白起便是武安君。”嬴戟朗声道。他再走进了两步,跪到地上,将青铜剑高高托起,声音却十分低沉:“秦王有令,命武安君接此秦王剑。”

☆、30 长愧杜邮剑

白起淡淡一笑,伸出了右手。嬴戟却犹豫许久,手中秦王剑才缓缓落下,放入白起的手中。

突然一条白绸破空而过,卷住了长剑,凌空而起,不见了踪影。嬴戟一惊,急转过身,只见身后老秦军分开的夹道之上,不知几时站着一名白衣的女子,那白绸裹着长剑,落入了她的手中。

“嬴戟将军,有礼了。”她微微欠身,微笑道。

“白姑娘有礼。”嬴戟忙拱手回礼。白起高声唤道:“月儿,是你么?”方才他伸手取剑,嗓音浑厚,西风中不见丝毫摇摆,可此时一句“月儿”,嗓音却微微发颤,十分激动。

“爷爷,是月儿回来了。”月夕扬声回应。她腰束白绸,手持秦王剑,从老秦军分开的夹道中缓缓穿过,见到白起坐在地上,身形有一些干瘪,面容被岁月侵蚀,风雨吹打,划出了千百条皱纹,显得那么衰老不堪,但一双眼睛,却仍亮如闪电。

她顿时扑了上去,搂住了白起,轻声道:“爷爷,月儿不孝。三年未曾侍奉过爷爷,爷爷莫要生月儿的气。”

白起面上浮起了笑容:“爷爷怎么会生自家孙女的气?”他摸着月夕的手,心疼地塞到自己的怀里暖着,叹气道:“怎么还是要贪图漂亮,穿的这么少。不冷么?”

月夕赧笑地摇了摇头。白起抚着月夕的脸,端详了许久,又皱起眉头道:“瘦了,瘦了那么多,脸色也不好。怎么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月夕微微一笑,靠在白起的肩头,柔声问道:“爷爷这是要回郿县老家么?”

白起哈哈一笑:“秦王削了我的官爵。我一个老头子,不回郿县老家还能去哪里呢?”

“那月儿便陪着爷爷一起,可好么?”

“爷爷求之不得……”白起笑道。“可你还这么年轻……正是蓓蕾绽放的好年华,怎么能陪着爷爷在郿县终老呢?爷爷可真舍不得。”

“月儿从未去过郿县故里。爷爷。你不如先同月儿讲一讲老家的样子罢?”月夕笑道。

“郿县啊,爷爷也多年未回去了,不晓得成了什么样子……”白起微微而笑,搂着月夕,轻声地同她说着老家的事物,月夕又问起自己爹娘从前的样子与事情,白起也含笑一一回答。

祖孙两人,竟就这样视嬴戟与他身后的飞鹰锐士。以及这万千秦军于无物,旁若无人地喁喁私语。

嬴戟既不收兵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在一旁守着。祖孙两人一直说到天色全黑,雪花更见绵密,幸得这些老秦军以人墙挡着,两人身上未曾有半点雪花沾身。

月夕瞧见白起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她微笑道:“爷爷,月儿一直在外,未曾好好孝敬过爷爷,不如今日让月儿为爷爷梳一梳头罢?”

“嘿嘿……也好。让爷爷见识一下月儿的手艺。”白起慈祥地笑道。

月夕正要从怀中摸出梳子,忽见远处又有火光点点,伴着又急又密的蹄声。奔到了近处。原来有二十多人手举火把,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将服,却是与月夕在宣华宫会过面的范泽,他离着亭子还有十几丈远,便已高声道:“嬴戟将军,怎么迟迟未来回复秦王?难道你也要随姓白的投往它国为患吗?”

他一路飞驰到了亭子前,见到月夕在,不尽愣了一愣。下马问道:“她怎么也在?”

嬴戟冲着范泽冷哼了一声,不欲回答。范泽目视左右。更无一人理睬他,他讨了一个没趣。悻悻地笑了。

月夕不待他再张口,手中的秦王剑“嗡”的一声脱鞘而出,指着范泽的咽喉,笑道:“范卫尉,爷爷为秦国戎马一生,杀了六国百万人之众,六国之中,还有哪位王侯公子敢收容爷爷。卫尉与应侯的这些话,在秦王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在我大秦的将士面前,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信的。”

她话音朗朗,甫一落下,眼前的万余秦军,竟都齐声响应道:“我们不信。武安君一日不复位,秦军一日不出战。”

“就算不会别投他国,可你这话里句句鼓动我们秦军,难道不是要造反么?”范泽面不改色,又问道。

“我们白氏一门,誓死效忠秦国,效忠宣太后与秦王,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卫尉难道不曾听说么?”月夕冷笑道。

“由得你们怎么说都好,”范泽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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