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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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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颔首,淡淡而笑,甚至有了些世故之色,完全变了一个人。

幸与不幸,有时只隔了一张纸。

而赵老夫人与赵菱的那张纸,就是长平那一战。

他终于瞧见了他久已悬念的人,虽然过得不算太好,可比起他想的,却是好了许多。他想不到,竟还有人一直守护着赵老夫人与赵菱。

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还是有人刻意而为?王恪怎么会在此?那个胡衍又是什么人?

若是上天在帮他,可也会眷顾着那一个人?

那一个深藏在他心中,他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一个人,她又在哪里?

☆、13 犹忆昔时路

天边又霏霏地落下了雪来,李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在邯郸的时候,从来未见过十月份会有这么大的风雪。

怒雪威寒,天地肃杀。邯郸城又弥漫在了漫天雪花中。

他又转头朝东走了。阿璃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无论她怎么叫唤,李谈都像没听到似的。

他一定有心事。

自从到了邯郸,大哥就一直古古怪怪的,可没有关系……阿璃狡黠地笑着,反正她会跟着他,瞧瞧他到底还要做什么。

就算李谈将所有的事情都埋起来,不告诉她,她也可以设法挖出来。

李谈一直走着,邯郸城里的路,他太过熟悉,熟悉得他不需要思考,都能在其间穿行无碍。只是一路行来,但见到处不少断垣残瓦,满眼萧索,这三年战乱,邯郸已经不复昔日繁华景象。

他本该在前面便向左拐到另一条巷子里去的。可他竟不知不觉走远了,走到了邯郸城东。前面路上积雪平整如镜,埋没了道路。这冰雪中的世界,虽然和春风中大不相同,但他仍是识得这条路。

只是当他走过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刺痛。

这条路上,曾有他那么多的回忆。那些甜蜜的回忆,抛不开,甩不掉,此刻却象是滚烫的火烙,烙得他心口煎痛。

直到他看到了那破旧的驻马桥。

他记得这里四面都栽满了梧桐,他曾在这里袖手望月,他亦曾在这里悲伤欲绝,可他终究只记得他曾和一个人牵着手,笑着走过了驻马桥。

如今驻马桥上都是白雪,上面几道车辙马蹄。还有几个轻轻的脚印落在积雪上。他从脚印上再朝远处望去,才见到了那倚在桥边的一条孤独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几乎都淹没在了风雪中。可他只要瞧一眼,他便晓得她是谁。

他的胸口像是被朱亥大侠的大锤。重重地猛敲了好几下,一颗心被砸出了胸腔。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几乎要冲上去抱住那条身影,可突然见到那条白色的身影,软软地倒了下来。

他立刻冲了上去,将那身影抱住,再紧紧地搂到了怀里。阿璃跟着他,一见到他怀里的人,便叫道:“大哥,她就是那个在渡头边上。叫那妇人去死的女子。”

可李谈却茫然不闻。他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里的女子,他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脸,她的额头,她的脉搏。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只有脉搏仍在缓缓跳动。李谈心神全都乱了,什么都不晓得做,只是喃喃叫道:“阿璃,救她。救救她……”

“救她?”阿璃与李谈相识两年,平素见李谈无论遇到甚么疑难惊险大事,始终泰然自若。但这一次双手竟然发颤,眼神中流露出慌乱之色。心想若世上还有李谈不能解决的事情,那必然是非同一般。她以为这女子定然出了极大的事情。阿璃脑子一转,想着谁还能帮手,突然双手一拍,叫道:“大哥,你等着我。我去叫胡大哥,叫他来瞧瞧,他一定愿意帮忙。”

她轻轻一跃。在雪地中转瞬便滑出了极远,显然轻功极佳。而这邯郸城的道路。她不过只跟着胡衍与李谈走过一两次,似都印在了她心里一般。早已经认清了快风楼的方向而去。

李谈却什么都听不见晓不得了,他只是不停地抚着眼前白衣女子的脸,喃喃地唤着:“月儿……月儿……”他的声音突然间不再嘶哑,变得又清又亮。那么好听,衬得他的胡子邋遢的面貌都一下子体面了起来。

他怎么也叫不醒怀中的女子,又觉得她全身冰寒,只知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依着人的本能,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整个人就好似傻了一般。

他又将自己的脸,紧贴着怀中女子的脸,在她耳畔轻轻呼唤。忽然感觉怀里女子动了一动,他惊喜非常,这才回复了一点神智。他再摸了摸,她脉搏平缓,便应该不是大事,也许只是晕厥了过去。

他精神一振,连忙抓过她的左手,正要运功为她驱寒,可一见到她左手上三道斑驳的伤疤,心头一阵震颤,又是征愣了许久,才以自己右掌抵着她的左掌,源源不绝地输入真气。

不过片刻,他便觉得怀内女子的身体慢慢地有了些暖意。他放下了手,凝目注视着眼前的人。白衣女子微微动了动身子,轻呓道:“老狐狸,我好冷,你抱着我……”

李谈眼睛一酸,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便连左边的眼罩下面,都成了湿漉漉的。他紧抱着女子,低声叫道:“月儿,我在……”

一阵淅淅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李谈连忙擦去了面上湿渍。只觉得一阵疾风掠过,有人已经从他怀里接走了那女子,轻声唤道:“赵姬,赵姬……”

赵姬?她怎会叫赵姬?莫非是他认错人了么?

可她的装扮,方才还分明叫着……李谈心中微微一愣,抬眼一看,胡衍正将那白衣女子抱在怀里,一掌贴在她头顶百汇穴,正在为她输入真气。一旁阿璃也气喘吁吁地赶到,扑到了李谈的身边,高声道:“大哥,你没事罢?”

李谈浅笑着摇了摇头,他盯着胡衍怀里的动静,却见那叫赵姬的女子缓缓转了一下身子,伸出手抱住了胡衍,轻声道:“老狐狸,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么?”这声音同阿璃在南郊渡头听到的全然不同,又软又腻,话里简直含着千般依恋,万种柔情。

胡衍柔声道:“赵姬,你……”赵姬听到了他的声音,突然将手缩了回来。她坐起了身子,四周扫视了一眼,见是胡衍抱着自己,立刻一掌拍在胡衍肩上,将自己落到了地上。

她踉跄着倒退两步,还未稳住身子。却又一抬手,便朝胡衍面上甩来,斥道:“谁叫你碰我的?”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对胡衍的态度前后更是天差地别。胡衍已被她打了一掌,眼看这一巴掌便要甩在脸上。却只是连连苦笑,既不动怒,也不还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蛮不讲理?”阿璃义愤填膺,高声喊道,“胡大哥一听到你出事了,立刻过来救你,你却还要动手打他。”

赵姬一怔,那手立刻停在了半空。她呆了半晌。许是想起了方才昏迷前的事情,觉得冤屈了胡衍,双目一垂,面上露出了歉然之色。她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累,方才误会了你,对不……”

胡衍面上满是惊喜,不待她说完,便笑道:“打上一掌也无妨,我这皮粗肉糙的,也不怕……”

她只露了这一点儿软。胡衍便有受宠若惊之感,可见以往赵姬对他是何等冷淡,而胡衍对她又是何等千依百顺。赵姬怔怔地望着胡衍。欲言又止,突然一转身,便从前方掠走了,不过两个起落,便不见了身影。

“这个人……”阿璃指着她消失的地方,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衍不以为意,只是对着李谈和阿璃拱手行礼,道:“方才的事情,实在是多谢两位了。若两位今夜还未寻到住处。便去我们快风楼委屈一晚,再喝点酒如何?”

“不行。我大哥不能喝酒,他身体……”阿璃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多年也未喝过快风楼的酒了。那便多谢胡兄。”李谈闷声截断了她得话。胡衍一听大喜,忙在前面带路。

李谈默默地跟在胡衍身后。阿璃盯着李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轻快地跟上了两人。

※※※※※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快风楼的二楼。

阿璃一眼便见到那名叫赵姬的白衣女子,正坐在角落的几案边上,望着窗外。昏暗的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反而为她的脸渲染上了一层红晕,这才显得她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阿璃扯了扯李谈,故意高声嚷道:“大哥,我跟你说,就是这个赵姬。方才有人要跳水,她不救也罢了,却还怂恿人家去送死。这样的人,就该让她尝一尝死了是什么滋味,你方才还救她做什么?”

胡衍听了,又是连连苦笑,不住地朝着阿璃打手势,示意她住口。可李谈却好似冻僵了一般,全身动弹不得,只是怔怔地望着赵姬,整个人好似迷迷茫茫的,仿佛是在梦中。

直到阿璃拉着他,随着胡衍到了另外一边。胡衍招待两人坐下,又拿来了酒樽。李谈终于不再望着赵姬,可眼神仍是在她的身旁徘徊。

这快风楼的二楼,只在一旁点起了一只火烛,所以才显得那赵姬的身边,全是暗影。可他却觉得,便是点起了再多的火烛,也照不亮她身下的黑暗。

她只那样坐着,就好似天下所有的伤心绝望都在她一人的身上。她的眼神是死寂的,连着她的人也是死寂的,快风楼便也变成了死寂的,甚至整个邯郸城都是一片死寂。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是为了谁呢?

胡衍轻咳了一声,为三人分别满上了酒,道:“她叫赵姬。”

“我听见你叫她赵姬了。她姓赵?还是她是赵国人?”阿璃轻叫道,“胡大哥,她怎么又在你这里?”

“我不晓得她姓什么,我也不管她从前叫什么,我只知道她现在叫赵姬。”胡衍道。

“什么?”阿璃没听明白。见胡衍没有回答之意,她又转问道:“胡大哥,她是你的家人么?你怎么认得这样古怪的女子?”

胡衍凝望着手中的酒樽,沉思了半晌,一口干完,才道:“三年前,我在秦国做完生意,急着想赶回阳翟。路上遇见了一男一女,女的身怀六甲,受了点轻伤,男的却是奄奄一息。我见这两人可怜,一时心软,便救了他们。可没想到,待那男的好了些,这女的便求我带他们去长平。”

“当时秦国同赵国刚刚打完战,不过一个多月。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的赵军,那里便是人间地狱一般,我虽然有点功夫,实在还是害怕。可这女的不停求我,说她猜她的妹妹一定是去了长平,她怕她妹妹出事,要去寻她回来。我这人实在心软,禁不住她这样求我,便雇了马车,带着它们两人一路朝长平而去。我记得那日,天上也正下着大雪。”

李谈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晓得阿璃的轻功是很好的,可方才胡衍与她并肩赶来,且先她一步而到。他有这样的轻功,身上的武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谓艺高人胆大,这样的人,就算客套一下说自己功夫一般,可他怎会害怕去长平?

他对着自己兄妹两人,萍水相交,既然肯将从前之事情坦然相告,也不必刻意隐瞒些什么。除非……他是多年来都习惯了这样自圆其说的说辞,这才对着任何人都是脱口而出。

李谈不动声色,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我战战兢兢,赶着马车,只怕遇到秦兵,更怕遇上赵军的冤魂,真是后悔自己为何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前面大雪封山,四处白茫茫的,积雪又厚,马车再也走不了了。那女的急了,跳下了车非要继续走,她怀着孩子,我怕她出事,就想去拦着她。我俩拉扯着,才瞧见前面的白雪之下,隐隐露了血渍出来。”

胡衍似陷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又连喝了两杯酒,才道:“我上前去看,扒拉了几下,才发现那雪下面,埋着一名白衣女子,她埋在雪里,整个人都已经僵了,披散着头发,一滩鲜血凝固在她的胸口,那场景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触目惊心。”

“那女子便是赵姬么?”阿璃听得入了神,忽觉李谈全身发颤,忙抓过他手里的酒樽,埋怨道,“叫你别喝酒,非要喝。不会是又犯病了罢?”

“方才受了冻,现在觉得有些冷罢了。”李谈摇了摇头,追问道:“她身上有血,是受了伤么?”

“她没有外伤,只是吐了不少血。后来大夫说她是心脉受损……她的身子就是到了现在也一直没大好过,时而晕厥吐血,我们也都习以为常了,”胡衍微微叹了口气,招手叫人生起了暖炉,又道,“我将她抱到了马车上,才晓得她就是那女子的妹妹。我带着他们三人寻了一个小客栈,请了大夫。好几天后,她才醒了……”胡衍说到这里,忽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睁开眼,第一眼见到我,就似方才那样,一把便抱住了我。”

☆、14 伤心客未还

“她抱住了我,叫道:老狐狸,我就晓得你不会丢下我。她又哭又笑,泪眼朦胧,那眼中的情意千回百折、如怨如慕……我就见了那一眼……就只那一眼,唉……”胡衍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只顾着喝酒,再也不说话了。

“她本就是一个让人见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的姑娘。”李谈也轻叹道,他将被阿璃拿走的酒樽摸了过来,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忽然间,他的身影也变得萧索起来。

阿璃一听便皱起了眉头,又瞥了赵姬几眼,不屑道:“她长的……是有几分姿色,可那样古怪的脾气。谁若要记得她,谁便要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胡衍和李谈不约而同又叹了一口气,两人都没有接话,可两人面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阿璃:若是能记得她,便是倒足了霉,又能怎么样呢?

阿璃顿时觉得有些憋屈,又气李谈不顾身体仍在喝酒。她伸手拿起了一旁的酒壶,对着嘴将半壶酒都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她的酒量真是不错,半壶酒下去,只是脸变得有些通红,可人却丝毫没有醉了迹象。

从前她这样子做的时候,李谈就会怔怔地看着她,就似现在望着赵姬一样。可这时,他却瞧也不瞧她一眼,仍是望着赵姬。

快风楼里一灯如豆。烛光下,李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苦涩。阿璃正要细看,但又瞧见一旁胡衍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只道心底的秘密已经给他窥破,脸上不觉更加红了。

胡衍微微笑了,贴近阿璃道:“阿璃妹子,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懂。这女子的好处,只有男人才懂。你瞧不上,你大哥却不这么想。”说着。又一拍李谈的肩膀。瞧这样子,全不在意李谈瞧着赵姬的目光。反而颇以李谈与他见识相合为荣。

他又叹气道:“越是聪明的女子,她的心思便越难叫人捉摸。可越难猜,则越引人去猜,便越叫人念念不忘。阿璃妹子,你以后再大些,或许便会晓得了。”

阿璃哼了一声,不欲同他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她转了话题:“她一见到你就叫你老狐狸。她从前认得你么?”

“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胡衍道,“大概我同她哪个认识的人有些像。老狐狸……嘿嘿……老狐狸……”他喃喃而语,不知为何,阿璃却觉得他念着“老狐狸”三个字时,齿缝间透着一点冷意。

“你同我大哥也很像。其实……你们长得也不像,可不晓得为什么,那笑起来的神气又很像。”阿璃有些词不达意,眼角的余光在瞥着李谈。

李谈仍是静静的看着赵姬,仿佛已看得痴了。一个这样像死灰一样的女人。却能让男人痴痴的看着。尤其是她的大哥,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的大哥。而且他那露出的右眼里,似乎还有泪光。

阿璃越瞥心中越是奇怪。李谈却低下了头,再抬眼时,那漾动的波光已经不见了。

“大概我这脸,长得太过寻常,人人都在我脸上瞧见了他要瞧的人。”胡衍哂笑道。

“是有些像……不过胡兄的眉眼,其实更像我的一位故人。”李谈回眼,仔细瞧着胡衍的脸。胡衍也盯着李谈看了几眼,笑道:“李兄,还是哪日我先帮你刮了这大胡子。咱俩再好好瞧一瞧,究竟像不像……”

“神气很像的。我知道,”阿璃抢着道。“我大哥从前不留胡……”她对上了李谈严厉的目光,悻悻地住了口。

胡衍笑了笑,望着赵姬,又饮了几口酒:“赵姬……这个赵姬……也不晓得我是哪里不对,被鬼迷了心窍一般,但凡她要做什么,我都会依着她。她中意这快风楼,我便买下来;她要我照看谁,我都尽力而为。”胡衍叹道:“她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不过是多花点心力罢了……”

“你待她很好。”李谈忽然说了一句。他已经一言不发喝了不少酒,胡衍闻言抬手又敬了他一樽。

“自我识得她这三年,加上她方才同我说得三句话,三十二个字,她同我一共说了六十九句话,一共二百四十五个字。”胡衍笑道,“今日还要多谢阿璃姑娘,她才又对我多说了两句。”

三年一千来个日子,却只说了六十九句话,二百四十五个字,便是至多半个月才说了一句话,且极有可能不是什么温柔的句子。可这胡衍说起来,却是心甘情愿的欢喜。

若只看了一眼,便甘心为她做牛做马,究竟是这赵姬有手段,还是因为胡衍太痴心?

抑或是他初见她那第一眼,太过惊心动魄?

“我晓得了,你中意了她……”阿璃拍着手,笑嘻嘻道,“你对她这样服服帖帖,你一定想,早晚将她娶回去,做你的娘子夫人。”

李谈突地手颤了一颤。胡衍却没注意到,他叹着气道:“阿璃妹子,我今日也不知是怎么搞得,见到你们便有什么说什么。我不瞒你,我也不要娶到她做夫人,只要她肯放下她心里的事情,不再这般留在邯郸,我就将我所有的钱财都在邯郸城散尽了,谁要便谁拿走,我一分也不留。她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什么也不管了……”

他正说着,里面的隔间一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他头大眼明,长得眉清目秀,其他也没什么出奇的,胸口吊着一个一寸见方的小木盒子。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道:“姑姑,姑姑,我已经会背《定爵》篇了,你要听么?”

赵姬冷冷地望了这孩子一眼,微微颔首。小男孩站到她的面前,开口便背:“凡战之道:既作其气,因发其政。假之以色,道之以辞。因惧而戒,因欲而事。蹈敌制地,以职命之,是谓战法……”

他才不过两三岁年纪。普通的小孩大概连话都还说不利索,他却已经能洋洋洒洒背下了这么一大篇。阿璃听得目瞪口呆。时不时还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大概觉得自己同这小男孩相比,简直是愚不可及。

胡衍笑呵呵地看那小男孩,好似早已见怪不怪了,而李谈低着头,默然不语。

“这孩子是什么人?”阿璃问道。却听到李谈叹气道:“错了。”

便听到赵姬冷声道:“正不行则事专,后一句是什么?”

“正不行则事专,不服则……则……治。”小孩吞吞吐吐道。

“正不行则事专。不服则法。”赵姬斥声道,“忘记了便再去背过。怎可耍这些小聪明。”小男孩“嗯”了一声,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落下来。

“不许哭。”赵姬又冷声道,“身为男儿,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住么?那将来还有什么担当?去拿戒尺来,自罚二十下,明日再去恪叔叔那里,罚站两个时辰。”说完,又转过了身去。望着窗外。

小男孩听到了,想哭又不敢哭,鼻子一抽。眼泪便无声地滑落了下来,他又赶紧擦掉。这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着实叫人心疼。

“你这人真是冷血……”阿璃气不过,站了起来。她一把抱过了小男孩,对着赵姬道:“他才多大,背了那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凭什么这样对待他一个孩子……”

她话音未落,那隔间的门扇又一开,一名妇人妆扮的美貌女子走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朝着小男孩招了招手,叫道:“政儿。过来。”

小男孩挣开了阿璃的怀抱,跑到那美貌妇人面前。叫了一声:“娘。”

“政儿,姑姑的话,都听到了么?”美貌女子柔声问道。政儿点了点头,跑进了房,拿出了一把戒尺,举着便朝右手打去。赵姬冷冷地道:“打左手。”

“为什么打左手?”阿璃见到小男孩的娘亲出来,不便再为他出头,可仍是对赵姬的话惊奇不已。

胡衍又是苦笑,李谈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原来这赵姬怕小男孩的右手打烂了,便不好写字了。阿璃不晓得这赵姬是好心还是恶意,但明白她一定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不禁悻悻地吐了一下舌头。

那美貌女子将戒尺接了过来,亲手在小男孩的左手上,狠狠地打了二十下。小男孩手心通红,还有血迹渗出,可他就是咬着牙,既不哭也不叫,一声不吭。直到二十下打完,才从美貌女子手中将戒尺接了过来,忍着疼,颤着声音大叫道:“姑姑,我这就回房去,重新背好这一篇,明日自己会去找恪叔叔领罚。”

美貌女子摸了摸他的头,温柔的地笑道:“乖孩子,去罢。”政儿朝着赵姬鞠了一躬,跑回了房里。

“哦……你是胡大哥救的那个怀着孩子的女子。”阿璃望着这美貌女子叫道。胡衍面露尴尬,嘿嘿赔笑。那女子却不以为意,微笑道:“姑娘,我叫吕盈。”

“他是你儿子?他真是聪明伶俐,几岁了?”阿璃指着政儿所在的屋子。

“他叫吕政。正月出生,赵姬又希望他能从文,便为他取了名字叫“政”,到了明年正月,他便满三岁了。”吕盈笑道。

“既要从文,又让他背什么兵法?”阿璃奇道。

“姑娘也晓得兵法么?”吕盈问道。

“他背的第一句,不就是什么凡战之道……我虽然不懂,可也听得出这是兵法。”

“姑娘知微见着,真是聪明。”吕盈微微笑道。

阿璃被她夸奖,得意地一笑,又问道:“对了,政儿姓吕,你也姓吕,他没有爹……”李谈轻轻拉了一下她,阿璃又讪讪地收住了口。

吕盈只是微笑:“诸位请自便。”便也进了房去,闭起了门。

她分明是听到了赵政被赵姬训斥责罚,可她身为娘亲,却对自己的儿子一点都不维护,出来这一下,似乎只是为了赵姬打个圆场。她姓吕,她的妹妹却叫赵姬,而且她的儿子,又跟着自己姓吕。

自阿璃到了邯郸,见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透着的都是一股子诡异。瞧来瞧去,大概只有胡衍,才是个正常的大好人。

她嘴里低声嘟囔:“这个女的真是狠毒。政儿这么乖巧,背错了一个字,便要责罚;胡大哥对她这样好,她动不动对人又打又骂。我瞧胡大哥还是不要喜欢她的好,谁若做了她的夫君,只怕早晚都要被她害死了……”

她一向是口无遮拦,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可突然间赵姬浑身发颤,脸上一片青灰,阿璃还要再说,却见那赵姬腰间的青色丝带,便如灵蛇一般,直朝她扑面而来,上面一道银光闪过,冷意森森。阿璃知道凶险,顿时吓得大叫道:“大哥,快救我。”

她话音未落,李谈却早就蹿过来,伸手揪住了那青丝带,好像他一早就晓得阿璃这话会激怒赵姬。他哑着声音道:“姑娘,我妹子言语无忌,多有得罪,还请手下留情。”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阿璃从李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仍是不服气道。

李谈将手一松,那丝带瞬间便回束到了赵姬的腰上,赵姬低下了头沉默不语。李谈望了她许久,叹了口气,朝胡衍拱手道:“多谢胡兄款待。我今夜还要去探一位故人,外面风雪伤人,带着阿璃有些不便。方才胡兄说,快风楼可以借宿,不知胡兄可否留她暂住一晚?”

“阿璃妹子就放心住下,一百晚都不打紧。”胡衍一口便应承了下来。阿璃惊声道:“大哥,你要去见谁,为何不带我?”

李谈淡淡一笑,纵身便翻下了楼梯,掠出了快风楼。

※※※※※

李谈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邯郸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

四周雪白,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一盏被烟火熏得黑黄的风灯,简陋的竹棚,小小的面摊,门口坐着两三名断手瘸腿的人,正在吃面。一名花甲老人,佝偻着身子,正在收拾。

该是收摊的时间了,这三人三口两口扒完,便将碗一丢,没有给钱,没招呼一声便扬长而去。老人摇了摇头,低下身子收拾,他老迈迟缓的身影,显得那样萧索。

李谈瞧着三人互相扶持着走远了,才缓缓走近,低声道:“福伯。”

他仍是他,只是他嘶哑的声音,突然似方才抱着赵姬时那样,又变得清亮了。

福伯听到这声音,那拿着碗的手顿时僵住了。他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李谈取下了雪笠和眼罩,福伯突然浑身颤抖,手中的碗“啪哒”一声落到了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他蹒跚地向前两步,紧紧地抓住了李谈的肩膀,潸然泪下:“你……怎会是你?真的是你?”

☆、15 何地堪相托

赵姬坐在快风楼二楼的角落里,似乎从那一夜到现在,她都不曾动过。

她常常就这样木然坐着,一坐便是终日,直到吕盈和吕政来同她说话,拉着她回房歇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这样躲在快风楼里。

她在思念一个人,一个离开了她三年的人。

都说时间如流水,可以慢慢冲洗掉每一个人的悲伤。可她却怕时间真如流水,将她从前与那人的每一段记忆都冲淡了。

她再见不到他了,甚至连梦都梦不见。每一夜的梦里,都是漆黑一片。若她再不在醒来时思念,她真怕会忘了那人微笑的样子。

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他同胡衍笑起来的神气很像。可他薄薄的嘴唇,却比胡衍要多情上一千倍;他的笑声,也比胡衍清朗上一万倍。

她从来都不会认错。

除了她第一次被胡衍从雪地里救起来时。那时她神志全失,也不晓得,这世上竟会有这般神情相似的人。相似得连赵老夫人,见到胡衍时都有些心神恍惚,终于默不作声地接受他的帮助。

可为何三日前,她又再一次认错了人。

那夜她忽然间心绪不宁,鬼使神差般去了红泥小栈,随后又在驻马桥晕厥。可她明明听到那人唤她的声音,明明是那人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为何她一睁眼,面前的人却换作了胡衍?

月儿、月儿……她听到有人叫她月儿。

胡衍绝不会唤她做月儿。是她混乱了神智,还是那人,终于肯来梦中,同她说一说话了么?

若是如此,她宁可一辈子都昏迷下去。也不要胡衍来唤醒她。她晓得胡衍对她很好,千依百顺。可除了那个人,谁对她好还是不好。她又几时在意过呢。

她又是怔怔地坐着,连楼下有人在唤她:“赵姬姑娘。有人要见你。”都没有听见。

直到有人上了楼,坐到了她的右边,她才突然醒觉。那人靠得她太近,她一扬手便要朝那人击去,那人急急忙忙道:“赵姬,是我。”

她听到这声音有些熟悉,收住了掌,茫然抬起头来。瞧见面前荆钗布衫难掩秀丽容颜的女子,微微一愣:“卉姬?”

她与卉姬,亦是快有三年不见了罢?

胡衍带着她们一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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