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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爱为牢[出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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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简银河心不在焉地说,“我暂时不需要。”
  “没事,有需要再跟我讲。”
  “云妮……”简银河顿了顿,又问,“我们部门有没有开除员工的先例?”
  蒋云妮想了想,说:“好像有几次。阿花那次,是她拍桌子顶撞纪总,谁敢像那样骂纪总啊!结果纪总一怒就让她走人了。至于老刘,好像是偷了公司的资料去卖……银河,你不会……”
  “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那就好,在纪总手下做事,第一样就要学会见风使舵。他有时候脾气不好,如果骂了你,你最好当作耳旁风。你如果跟他意见不合,千万别执拗,他说要怎样你照做就行了。还有,他交代的事,你要是第二遍还做不好,就等着在他心里被记过吧。”蒋云妮滔滔不绝诲人不倦。
  简银河点点头,“谢谢你提醒。”
  “对了,今天小毛他们约了下班一起去吃海鲜,你要不要去?”
  “不了,我还有点儿事情。谢谢你,云妮。”简银河坐回去,又看了看纪南的办公室。那边大门紧闭,窗帘将整间屋子遮了个严严实实。也许下一刻,她会被纪南叫进去,他把从董事长那里接收来的怒气,转而发泄到她身上,最坏的不外乎是“银河你可以走人了”。
  下午,蒋云妮去纪南办公室交材料,出来的时候对简银河说:“纪总叫你。”
  该来的还是要来。简银河做了一个深呼吸,准备好迎接一切坏消息。她走过去敲了敲门,然后进去。
  纪南的视线还在手提电脑的屏幕上,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简银河靠着门口的沙发坐下来。
  “你稍微坐一下。”纪南看她一眼。
  简银河陷在精致考究的软皮沙发里,不发一语,等着被宣判。在静默的间隙,只听到纪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
  她又打量了一下这位令她满心忐忑、满心怨怒的上司。
  他的头发随意而整洁地打理过,鼻梁、嘴唇以及下颌的曲线,因为常年的克制与冷静而显得棱角分明。额头与眼角有浅浅的纹,是长期优越而暗藏锋芒的生活留下的痕迹。细纹让这张漂亮硬朗的男性面孔增加了一点儿沧桑和柔性的味道。他的视线严肃警惕而一丝不苟,使得这双眼睛里的内容在多数时候都显得难以捉摸。他笑起来会带一点儿雅痞,最适合去征服那些生活顺畅、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他也懂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用什么手法捕到自己的猎物,例如汪培苓。也只有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才愿意被自己难以驾驭、难以琢磨的男人征服。
  简银河听着从纪南指尖发出的敲打键盘的声音,心里一半忐忑,一半忍耐。
  “这是一些修改意见,”纪南站起来,把手边的资料递给她,“上次你给华宇的楼盘设计的初稿,他们基本认同,但提出了一点儿意见,你回去再改改。明天讨论。”
  “好的。”简银河接过那沓资料,等着纪南继续往下说。谁知他再度坐回去,就没有了下文。隔了几秒,他抬眼问她,“你还有事?”
  “哦,没有。”她赶紧撤退。
  简银河心里尽是诧异——他居然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上面不会不知道设计部的新人怎样无礼得罪了客户,难道他会好心地帮她抹了过去?总之她的五斗米算是保住了,虽然看上去是过于顺利了些,简银河在心里对纪南还是有些感激。
  下午,纪南一直没有出办公室的门。有好几个人进去,都是灰着面色出来。座位最靠近纪南办公室门口的阿玲说:“纪总今天火气好大,比去年老刘偷公司资料的那次还要大。据说这次和华能公司的合作泡了汤,不晓得有多少人会挨批呢。”不知不觉整间办公室阴云密布,有人人自危的味道。
  简银河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有一点儿捉摸不透了。在桃源山庄的酒会那天,她就开始明白,纪南的确是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那种人,连带昨晚把她留给肥头阔面的郑总,也是一副毫不留情的姿态。而眼下的状况,似乎他是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一只柔弱颤抖的胳膊拉开了纪南办公室的门。小个子艾琳踩着高跟鞋,踏着小碎步,失魂落魄地从那扇门里出来了。
  “艾琳?”有人轻轻喊了几声,倍感同情。
  艾琳怀抱着七零八落的资料,一脸花容失色的哭腔。大家并不惊讶,只是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艾琳的设计图纸又被否决了,一个人能有几次失误的机会呢?纪南不轻易批人,只是你若触碰了他的燃点,他刻薄的冷言冷语就一点儿也不留情面,令那些还是职场新人的小姑娘,丧失对这个社会的若干美好期待,重审对自身青春和学识的优越感、自信心。
  “艾琳,怎么了?”有人凑上来轻声问。艾琳不说话,直摇头。她坐回自己的座位,擦干眼泪发愣。什么叫作“配色就像小学生涂鸦”?什么叫作“简直不懂设计”?她的设计图纸三番两次被彻底否决,她简直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设计这个行业待下去。
  简银河的手机在口袋响起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按了接听。
  听筒里的声音却过分熟悉,“银河。”
  她几乎已经波澜不惊的心,此时被钟溪文的一句“银河”给生生扯痛了一下。自打那次从桃源山庄见面之后,他们之间就再没联系。
  “银河,能不能谈谈?”
  她没出声。
  钟溪文继续说:“我今天正好路过你公司,现在在你们公司旁边的红茶坊等你下班。”
  她搁下手机,疲惫地闭上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了一份稀薄遥远的感情,去跟他的家庭周旋。她与他的那个豪华丰足的家庭原本就格格不入。他早该知道,很多人,生来就是要错过的。
  简银河走进红茶坊的时候,还在打着腹稿,她要跟他讲清楚,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是见到他的时候,她却说不出来了。
  钟溪文一身卡其色风衣,头发和衣领都倔强地竖着,一脸的清俊,轮廓硬朗,那次在酒会上她还没觉得,今天才发现,他与两年前相比瘦了一点儿,也多了些沧桑与深刻。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束雏菊——简银河最喜欢的花,在为她准备的位置上摆着一个小礼盒。它们在向她暗示着他要说的很多话,她不用听就能知道。
  “饿不饿?”他开口就一片熟络,仿佛他们还在热恋期。
  简银河摇摇头,她在努力整理思绪,看怎样将腹稿全盘托出。
  钟溪文问她想吃点儿什么,她说都行。他就替她点了几道菜,又问:“要不要来点儿酒?”
  “不了,咖啡吧。”
  他笑,“你还是酗咖啡。”
  “不喝就没法工作。”简银河说,“有些东西很难戒掉。”
  “肠炎还犯吗?”
  “偶尔。”
  “一个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对她总是不放心。
  简银河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喝杯子里的白开水。
  他们互相问了近况,像老朋友寒暄。彼此是熟知的,却已经有了相当的距离。
  “银河,我真以为你去了德国,”钟溪文步入正题,“都跟我讲你去了德国,你自己也坚持,我就相信了。银河……我们之间,本来不该走到这个地步。都是误会。”
  简银河心里一酸,“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你是说我父母那边吗?”钟溪文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些不是问题。”
  “我……”她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事隔了时间和空间,恐怕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人与人的相守,完全属于缘分。
  “银河,我知道,你有你的无奈。”他从美国回来,本来以为放下了一切,谁知在桃源山庄的巧遇,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溪文,你我都不是孩子了。”简银河轻声说,“感情这种事,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奢侈品。我们都有太多责任太多束缚……你要现实一点儿。”
  钟溪文有点儿凄凉地笑了笑。他的确清楚,他们不再是几年前的钟溪文和简银河了,也已经过了信仰爱情的年纪。他这样拖泥带水、不清不白地对她牵挂想念,究竟算什么?
  “溪文,我一直希望你一切都好。”简银河说完就去给他们的杯子添水,她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银河,你总是这样。”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听说你刚刚开了自己的公司。”她引开话题,“但是你回来才一两个月而已,会不会仓促了点儿?”
  “你担心我?”
  “不,”简银河摇摇头,“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他的视线落到她低垂的眼睑上。两年不见,他觉得她还是那个简银河,遇事隐忍,柔顺却始终坚忍。她更瘦了,眼睛里面是两汪黑亮的水源。这两年里,她瘦得不声不响,不留痕迹,身段还是纤瘦的衣架子,只是眼睛更亮更大了而已。他心里一阵阵酸痛。
  “钟师兄!”一个声音伴着玫瑰清香飘到他们面前。
  简银河回过头,竟然看到纪南和汪培苓。
  看见汪培苓,钟溪文有点儿意外,“你是——汪培苓?”
  “是啊,好久不见了!师兄,你竟然还记得我。”
  钟溪文笑,“你在学校都成明星了,怎么会不记得。”
  汪培苓笑起来,眉眼上扬一脸娇俏,“钟师兄,你真会夸人。”她又拉过纪南,“这是纪南,我男朋友。纪南,这是钟溪文,我在读书时认识的师兄。”
  “你好。”
  “你好。”钟溪文认出来,这不就是上次在桃源山庄,把简银河接走的那位吗?
  “这位是?”汪培苓看着简银河。
  “你好,我是简银河。”
  “钟师兄的女朋友吧?”
  “你误会了。”简银河连忙否认。不经意间,她的视线竟然对上了纪南的,随即立刻移开了。纪南依然是一脸冷漠,似乎对眼前的师兄妹相认的场面有点儿不耐烦。
  汪培苓问:“简小姐是做什么行业的?”
  “建筑设计。”
  钟溪文插进来,“银河现在在你们恒中设计部做事。”
  “这么巧啊。”汪培苓回头对纪南说,“纪南,那不就是你部下?”
  纪南点点头,说:“培苓,我们也该过去了,别让他们等。”
  “师兄,那改天我们一起吃饭。”汪培苓浅浅一笑,挽着纪南离开了。
  钟溪文拿起简银河面前的小礼盒,递给她,“不打开看看?”
  简银河拿过来放在一边,“等会儿吧。”她打算原封不动还给他。
  侍应生倒好红酒和咖啡,在简银河面前摆了一份牛排,一盘鲜果沙拉,一份烤华夫饼加鲜奶油和枫树糖浆。她一向不习惯这种贵族式的餐厅,以前陪钟溪文来过,她对他说这里气氛真好,他就真以为她喜欢这种精致温暖的餐厅。而因为他以为她喜欢,她就真的假装喜欢了很久。
  简银河把牛排一小块一小块切好了,却一口也没吃。
  钟溪文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哦,没有。”她赶紧吃了一口。
  “咖啡味道怎么样?”
  “比办公室的咖啡好太多了。”
  “看你牛排没怎么吃,是不是煎得太老?要不换一份嫩一点儿的?”
  “这个挺好了,不用换了。”
  钟溪文却径直对旁边的侍应生说:“麻烦再来一份牛排,五分熟的。要少量黑椒汁,不能太辣。”
  “溪文,真不用了。”她被他的体贴弄得简直有点儿坐立不安。
  “银河,再给你来点儿果汁吧。”他继续对侍应生说,“来杯鲜榨的桃汁,不要加糖。”他知道她最爱喝桃汁。刚说完,他又叫住侍应生,“再加一杯没有咖啡因的咖啡,谢谢。”
  侍应生朝简银河瞟了一眼,心想这男人对他女人宠得够呛,宠得她偏食、讲究、挑剔,还有一堆饮食上的怪癖。钟溪文看着她像看自己的孩子,把她的一切都当回事,也想当然地把她的肠胃当成最脆弱、最娇贵的事物来对待。这样细致的照顾,让简银河心里涌起一股悲凉难言的温暖。
  “银河……”钟溪文停下刀叉,但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简银河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简银河站在洗手间门口,深深舒了口气。她来这里不是跟他叙旧情的,为什么还要惦记他的细致温暖的体贴和宠爱?如果她被自己的记忆和钟溪文的温暖打败,那她养好的伤口就又要被撕开,而他也同样。她十分清楚,用更长久的伤口来换取片刻欢愉,实在太不理智。
  她该再狠心一点儿。
  “简银河?”有人叫她名字。
  她转过头,看见汪培苓。
  “汪小姐,你好。”
  “你好。”汪培苓微笑着点点头,拿出粉扑对着镜子开始补妆。她补到一半,又问,“简小姐是学建筑设计的,对色彩跟时尚应该很有研究吧?”
  “一点点而已。”简银河自谦。
  “我参加的一个俱乐部,周末有色彩学的讲座和展览,有兴趣你可以来。你们部门的艾琳就常常去。”汪培苓一边收好粉扑,一边绽开一个清爽大方的笑容。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简银河。上次她过生日和纪南闹僵那天,她在他办公室见过简银河,因为是他办公室的新面孔,所以她就留意了一下。后来听说纪南带新来的女下属去跟华能公司谈合作项目,居然弄砸了。华能公司的郑总的为人她也有所耳闻,凭女人敏感的直觉,她料到纪南肯定替简银河收拾了烂摊子。今天再次见到这位简银河,她的柔顺写在面上,韧劲儿却藏在骨子里,不施脂粉,眉眼清淡,又看得出她是清心寡欲的一个人。
  虽则娇纵,汪培苓对很多事还是精明透彻的,她需要用这股精明透彻去守住她安然舒适的生活状态,去守住她最在乎的男人。
  “好了,我先出去了,有机会再联系。”汪培苓再次释放一个明丽的笑容,踩着她优雅的步子走了出去。
  简银河在盥洗池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看见镜中的年轻女人略带苍白的面孔,一身不合时宜的衬衣牛仔裤裹住她纤瘦的身躯。外边某个布置精巧的餐桌旁,还坐着她的旧爱,那个她曾经拥有,后来失去,现在想拼命逃离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顿饭是怎么结束的。吃到后来,彼此都没有说话。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简银河整理好思绪,告诉钟溪文:“对不起,临时有事,我得先回公司一趟。”
  他看着她利落匆忙地收拾东西,心里一阵泄气,只好说:“那有机会再约。”他太了解她,所以只能给她足够的空间。他总希望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解决一切问题。但障碍还是有的,是他母亲,还是简银河的独立坚韧?
  简银河本来根本不用回公司,她只是怕他还要送她回家,他们就得在他那辆车子里再共处好几十分钟。那时,所有欲诉还休的心事和矛盾悲哀的心情,都会被那辆车子小小的空间收紧、浓缩。她真不敢再与他独处下去。
  看着简银河进了恒中写字楼,钟溪文才离开。简银河站在电梯拐角的窗户边,看着他的车子慢慢驶进了夜晚茫茫的车流中,她心里空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楼。她本来可以在钟溪文走后就回家的,却还是不知不觉就进了电梯。这个时间,整层楼已经空了,偌大的办公大厅只剩下几盏廊灯,虚弱地维持着昏暗空洞的光线。
  简银河走到自己的隔间,坐下来仰头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又一次看到了两年多以前,送溪文去机场的情景。他对她说:“等我回来。你在哪里我就会回哪里。”他不是浪漫热烈的个性,却很诚恳地对她说了这句情深义重的话。他也早就不是天真幼稚的年纪了,却始终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着长远而单纯的期待。当时她拼命忍住眼泪,在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原来那么爱他。如今,她懂得只有把所有心事藏起来,才可以更加安稳地活下去。
  满身的疲倦让简银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忽然,一阵悉率的脚步声把她猛地惊醒——这个时间怎么还会有人?她心里一阵吃惊,赶紧从座位上起来。一转身,看见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立在纪南办公室的门口。
  原来是纪南,他竟然回了公司。
  简银河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纪总。”
  “你怎么又回公司了?”纪南也有点儿吃惊。
  “哦,有点儿事情还没弄完。”她随便编了个理由。他刚才不是还和汪培苓一起在红茶坊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公司?看来他们叫他拼命三郎,真的是不无理由的,他完全信奉工作至上,娇俏****可以随时撇在一边。
  “我也加班。临时回来的。”纪南说。
  “哦。”她这才发现自己谎言的拙劣——电脑没开,灯也没开。
  纪南却并未在意,他问:“能不能帮我泡一杯咖啡?”
  “好的。”她说完就赶紧去休息室烧开水。
  简银河端着一杯咖啡敲了敲纪南办公室的门,她敲得很轻,屋里没有反应。她看见门是虚掩的,就轻轻推开门进去。
  纪南竟然睡着了。他靠在深棕色的高背椅子里,头偏向一边,侧脸的曲线像是雕刻而成般,是一种不再年轻稚嫩、已经暗藏了岁月锋芒的俊朗。简银河想,这男人到底还是好看的。她是正常女人,正常女人自然有欣赏绅士的习惯,且不说他算不算真的绅士。
  他下颌处一小片青黑的胡楂儿已经“破土而出”,随着沉沉的呼吸节奏而起伏,一张睡脸居然还带着警觉谨慎的神色,这是习惯吗?
  简银河尽量保持轻手轻脚的动作,把咖啡放在他桌面上,这一丁点的响动还是把他惊醒了。
  “哦,不好意思。”纪南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见了那杯咖啡,“谢谢你。”
  “不客气。”
  简银河正要往外走,却听见背后纪南略带温润的声音,“银河……那天在‘伊丽莎白’——我很抱歉。”
  她转过身,正对上他的视线。他眼神中似乎没有了平日的凛冽和冷淡,有的只是一点儿真诚的歉意。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跟她道歉,她也还从没见过他这样温润的、没有防备的时候。
  “纪总,”简银河淡淡一笑,“其实我也鲁莽了。也谢谢你帮我顶过去。”
  纪南轻扬唇角,“应该的。”他发现自己很愿意看见她,尤其是在独处的时候,像此刻,夜半更深,可以放下所有世俗的计较和警觉,他在她面前没有一点儿防备。
  他端起她帮他泡的咖啡,喝一口,觉得里面有种前所未有的清香味道,有点儿像奶香或是香草的味道。
  她正要出去,他又问了一句,“这是我们休息室的咖啡吗?”
  “是啊。”
  “哦,”他又喝一口,“味道有点儿特别。”
  “直接拿原味雀巢泡的,怎么可能不一样?”她笑。
  “能不能麻烦你再帮我泡一杯?”他发觉自己忍不住对她客气起来。他当然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他“暴君”,他下意识地想在她面前温和一些,就变得客气起来,这简直不是他的作风。
  她很快又端来一杯咖啡,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她微微一笑,出去了。
  纪南看着简银河走出办公室,又轻轻为他关好门。她的米色衬衣和浅蓝牛仔裤配合着一身纤细的骨骼,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竟也有女学生样的清爽。其实他意识到,似乎她所有的形象都令他有点儿动心。
  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他就很有信心,一定不会因为女人和恋爱耽误正事。此刻,过了而立之年的他却忽然有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
  他修改完最后一篇报告,正准备走,汪培苓打来了电话。
  “亲爱的,你忙完了吗?”她问。
  “差不多了。”今天的宴席,他是提前退场来公司加班的,汪培苓虽说有点儿不悦,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我在你的公寓等你,给你准备了一点儿夜宵。”她的声音娇羞了下去,仿佛他看得见她此刻正穿着薄纱睡裙,在他那张咖啡色的大床上等着他似的。
  “培苓……”他还没来得及说,已经被她一句“等你哦”打断了。他一身疲惫,实在不想再应付那么多,但眼下他还得去应付,去继续他和汪培苓的戏码。
  走出办公室,外面大厅里仍旧是一片昏暗,纪南刻意绕过简银河的座位,他看见那里已经空了。他又想起那两杯咖啡,以及它们与她有关的香味。

第四章 欲诉还休
  晚秋的天色总是铅灰的,像是憋足了一场大雪,却始终下不来。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让干冷难熬的空气变得空乏燥热,像在抗议冬天。简银河把脑筋和视线一起扑到电脑屏幕里去。一整天,除去吃饭的半个小时,她几乎是全力以赴地赶进度。
  要是施羽青,就又该说了:把加班也加得像抚育儿女那样,你那老板会给你加工资吗?简银河自己都觉得无奈,对于每份工作她都格外珍惜,有种令人难以理解的使命感。很多时候,预先设想的创意和美感,却只能在客户的要求下改得平淡无奇和附庸俗流。设计这种活儿,只能讲成效,再就是人情世故。
  终于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放眼望去,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窗内是一样也没少的繁复沉静。简银河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她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看见纪南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整理好一部分图纸,送了进去。
  纪南坐在高背椅中,背对着门,像是在小憩。
  简银河把图纸放在桌上,小声叫他:“纪总?”
  他转过椅子来,有点儿疲乏地睁开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他面色一片苍白,眉头皱着,鼻尖上带着微微的汗珠,嘴唇青灰。他像是在暗暗忍痛。
  “纪总,”简银河有点儿诧异,“你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她,只说,“图纸我先看看,有要修改的再告诉你……”短短的一句话,他眉头紧紧蹙住,说到后面竟然只剩下气声。
  “纪总?”简银河感到情况似乎有点儿不妙。她走到他旁边,试图弄清他是不是病了,他却摆摆手说:“你先下班吧。”他撑起身体去拿那沓图纸,却猛地一阵咳嗽,有腥咸的液体从胸口往上涌,直接吐了出来。
  “纪总!”简银河被他吐出的一口鲜血震住了,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打了120,“喂,这里是南海路的恒中写字楼,请快点儿过来,有病人!”她飞快拿来一沓纸巾,捂在他嘴边,慌乱得顾不得去擦拭桌上的鲜血。
  纪南已经被汹涌而来的剧痛弄得眩晕。近来持续加班赶进度,他原本就脆弱的胃,在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和不规律饮食之后,终于彻底崩溃。胃痛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他本来以为可以像往常一样挺过去的,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爆发,弄得他毫无招架之力。他握着简银河帮他擦血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挺住,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手背已经被他握得通红。
  “纪总,我现在扶你下楼。”简银河扶起纪南,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你坚持一下,救护车快要到了。”
  纪南靠在简银河肩膀上一步一步往电梯走。他尽量让自己撑着一些,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靠在她身上有种不成比例的勉强。能感觉到她沉重的喘气声,他都有点儿担心她细瘦的身体没法撑住他太久。
  纪南很快被送进了附近医院的急救室。简银河等在外面,薄薄的汗珠在额头上已经细密地铺了一层。纪南一向冷静硬朗,她完全不能把他和病人联系起来。但她也清楚他的作风,对下属要求苛刻,因为他自己其实就是工作狂人,身体常年为了野心在高速运转和消耗,再谨慎克制也难免会出问题。最近的几个项目,他一手把握,想必是受累不少。况且,再累,他也不是肯妥协的人。
  很快,一位白大褂从里打开急救室的门,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家属呢?”
  简银河赶紧站起来,走过去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白大褂褪下口罩,把她让进房间,“是胃出血。送来得还算及时。”
  “谢谢。”简银河松了口气。
  “平时都没有注意吗?是长久饮食不规律,还是老胃病了?”
  “不太清楚。”简银河摇摇头,“可能是饮食的问题吧。”
  “不是家属吗?这都不清楚?”
  “您误会了。我们是同事。”她赶紧澄清。
  白大褂交代了几句,又检查了一下纪南的吊瓶,就离开了。
  简银河想等纪南醒来,确定他情况好转了,就回去。纪南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去了。结束了刚才那种排山倒海的疼痛和呕血,此刻的他,呈现的是一张安宁温和的睡脸,像是终于对疲累和野心妥协了。
  简银河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正打算回公司取东西,就听到纪南的手机响起来。手机一边振动,一边从他的上衣口袋滑落出来。
  简银河看见来电显示,“培苓”。她拿起手机按了接听,“汪小姐,你好。”
  那边沉默了一瞬,问:“你是?”似乎有点儿敌意。
  “我是简银河。纪总现在在医院。”
  “什么?医院?哪家医院?”
  “公司附近的那家康复医院。”
  “我马上过来。”
  简银河松了口气。她把手机放回纪南枕边,刚一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手握住了。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摆脱,却被他握得更牢。她转过身来,看见他醒了,睁着眼,他的左手抓着她的手腕,那样静静地盯着她,眉峰蹙成一个微苦的形状,眼里是望不见底的深。
  “纪总……”简银河一时手足无措,除了突如其来的震惊和窘迫,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心脏没有节奏地突突乱跳了两下。
  “纪总!”她想抽回手来,但纪南手上还插着针管,她不敢太用力地挣脱,只好任由他抓着。
  她的资本家上司这是怎么了?他本该冷静冷酷到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毫不在意,但他此刻的冲动,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分明从他疲惫的眼中,从他微苦的剑眉里,看见了一丝叫作柔情或期待的东西。这样的柔情或期待,她在钟溪文的眼中见过。她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也早就能够分辨,来自男人眼中的柔情和期待,到底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
  此时,她却不知道纪南是什么意思。他亲近女人,只因为她们有价值可取。她自己则不过是一个刚刚结束落魄生活的平凡小女子,完全不在他的野心或审美之列。简银河感到难堪。震惊之余,她觉得他太小看她简银河了:他以为她是他的那些莺莺燕燕、芳草之交吗?这样的举动简直太过轻薄。
  剧痛和眩晕都散了,纪南此时清醒而认真地盯着简银河,似乎想从她眼里盯出一点儿什么来。刚才她扶着他下楼的时候,他在疼痛中察觉到一丝熟悉而深刻的清香,大概是很普通的洗衣液或沐浴露的香味,是简银河式的清淡的味道。她的身段细瘦却匀称,他高大的身体倚在她身上,竟仿佛可以将她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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